序章 翱翔天際的魔法使
《福音少年》 · 加地尚武 · 4697 字
臺版 轉自 Gemini☆Saga@輕之國度
某個夏日時分,母親曾乘着掃把翱翔於天際。
剛滿四歲的御廚惠,正在河堤上搖搖晃晃地走着。
宛若一顆碩大葡萄柚的太陽從他背後照了過來,讓他覺得脖子很熱。父親高大的影子遮掩並橫越自己,還延伸到了河川上。
「老公——你要好好看着惠喲——」
比現在年輕許多的母親典子,位於十公尺遠左右的地方對丈夫說道。她穿着顯得苗條的黑色牛仔褲、長袖黑色T恤。以黑色髮帶束起的長髮,也同時在背後搖曳着。
「喔——」
走在還是幼兒的惠後方,這座城鎮唯一的公認鍊金術師——象山,以不耐煩的語氣回應老婆。霎時,惠被嚇得抖了一下,父親粗野的大嗓門太嚇人了,他覺得那聲音就像來自地底的惡魔一樣。
象山扭曲着嘴角「呼呼」地笑了起來,他似乎覺得兒子害怕的模樣很有趣。
當時河川地公園還沒有建設完成,只有生滿雜草的河堤,坡度平緩地延續到河面而已。
「馬麻、馬麻。」
惠伸出小手指着典子。
跨坐在掃把上的典子也對兒子揮手。
「馬麻、馬麻。」
惠驅策他那依然蹣跚的步履想朝母親靠近。
就在此時。
典子對兒子與丈夫輕輕揚起手,隨後便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啊。」
惠停下腳步,仰望騎在掃把上的母親,接着又回頭看着站在他背後高大的父親。
「啊——」惠歪着臉,希望父親替自己解惑。
「是、是的。」
「哇——一
而一旁的大場艾莉卡則挽起了被晚風吹亂的長髮。
「不是要你好好看着他嗎!」
強烈的魔法風再度襲來,惠不由得閉上了雙眼。
惠莫可奈何地抬頭看着艾莉卡。在河川地公園的水銀燈照耀下,艾莉卡的頭髮變成了淡黃色。逆光中的她,表情看起來更加兇惡了。
「呀哈哈哈——」
「喂———」
剛纔還滿臉淚痕的兒子,現在又開懷大笑了。
那副光景簡直是太愚蠢了。
她是大場艾莉卡。遠從德國造訪日本,目前正寄宿在就讀中學二年級的御廚惠家中,是個上級魔女。
「馬麻——」
幾天前,家族遭吸血鬼所殺害的女性,爲了復仇而以火箭炮發射對付吸血鬼用的瓦斯彈。而此處,正是這怪異事件的發生地點——河川地公園。
「乖乖,媽媽就在這裏喲,不會再到別的地方去囉。」典子在惠小小的耳邊輕聲細語地安撫着。
「喏——!」惠又提高了音量。
一羣正在公園足球場裏練習的小學生,對惠毫不掩飾地投以異樣的目光。其中甚至還有幾人忍不住喀喀喀地笑出聲來。
「不管是掃把、拖把,還是吸塵器都可以騎。沒人規定非得騎掃把不可。」艾莉卡解釋着。「頭尾分明又呈棒狀的物體,要騎上去飛行比較合適。懂嗎?至於魔力,則要從我們的心中產生。」艾莉卡指着自己形狀姣好的頭繼續補充。「接着,讓魔力沿着掃把柄朝後噴出……這樣一來身體就會前進……就像噴射機的原理一樣。」
典子將掃把柄朝向前方,並輕巧地「駕馭」自己的魔力。隨後,她便緩緩地飛上空中。
遠方可見飛機所製造出的凝結雲——那是班飛往東京的客機。
「喂。」艾莉卡終於忍不住了,她說道:「像你這樣胡亂使力是不行的啦!我不是說過好幾遍了嗎?要試着去駕馭你的魔力!」她怒斥着惠。
「怎麼會不懂呢!騎掃把在天空飛,只要習慣以後就像踩腳踏車踏板一樣簡單呀!」
「專心一點!」
艾莉卡向惠伸出手。
但這時,有個男人粗野的長吼聲從腳底下傳來。
那棟古老的兩層樓木造建築,是她丈夫的父親——也就是她公公所蓋的房子。從這個角度望去,剛開始整地的菜園剛好被擋住了。
穿着運動服的中學男生,跨坐在掃把上拚命使力。
我還真是能忍呀。這愚鈍的魔法徒弟御廚惠——如果我是「早熟的天才」的話——那他頂多只能歸類爲大器晚成吧。
「嗯。」
「好好感覺魔法風的流動吧。」艾莉卡說道。
「對自己要更有信心!你可是魔法使耶!要用魔法在天空飛行是輕而易舉的……就像這樣。」
「咦?」
「纔不是呢,你之前到底有沒有好好學呀?」
一望無際的天空是如此寬廣、遼闊。
街道所累積的夏日熱氣,也緩緩地從地面升起。
「我叫你把掃把給我!」艾莉卡催促着。
「……也不會飛走了?」惠以顫抖的語氣問着。
沿着河流兩側種植的樹木中,蟬兒的鳴唱聲清晰可聞。
她回想起自己能一整天都在空中漫步且毫不倦怠的魔女修行時期。
此刻,他正跨坐在一支掃把上。
儘管艾莉卡並不清楚實際上非洲象的忍耐力到底有多強,不過她還是想對自己這麼說。
但象山只是默默低頭看着兒子,眼珠炯炯有神。惠因爲覺得父親很駭人,只好又將目光轉回到母親身上。
儘管年幼的惠發出叫聲,卻恰好被經過河堤道的卡車所掩蓋,並沒有傳進母親典子耳裏。
艾莉卡依然擺着一張臭臉。她跨坐在掃把上,壓低身體重心。
氣味是從眼前這正蹲低身子的上級魔女之魔力所發出的。
但樣子看起來頗不自在的象山,卻只斜着嘴角回答道:
「不會再飛了。」她低沉地喃喃答道。
典子遲疑了一會兒。
丈夫正悠閒地張開一雙大手揮舞,但年幼的兒子卻倒在他腳邊。
「你還是太用力了!……把掃把給我啦!」
公園逐漸被暮靄所籠罩。路旁的水銀燈照着一對中學生男女。這兩人都身披學校的藏青色運動服。少年個子嬌小,五官雖端正但卻稍嫌平凡。至於少女,則有一頭亞麻色的長髮與灰眼珠,她的皮膚雪白、雙腿挺直,是一位無懈可擊的美少女。
「惠、惠!」典子纔剛落地,便立刻將掃把扔給高大的丈夫,並抱起了兒子。
他覺得,如果能像小時候那樣想哭就哭,心情不是比較輕鬆嗎?
艾莉卡嚴厲地斥責他。
「真拿你沒辦法呀……開始囉。」
「嗚喏喏喏喏——!」
風中夾雜着樹木甫發芽的嫩枝清香。
她鳥瞰地面。
典子彷彿爲了享受360度的全景般,恣意在空中悠閒地迴轉着。
艾莉卡突然問道。
「乖乖,不哭喲。」典子拍着兒子滿是汗水的背部,發出了「碰碰」的清脆聲響。
典子鳥瞰這座地方城鎮的建築與街道。在遠方的高臺上,正是自己與鍊金術師的丈夫、以及獨生子所居住的房子。
馬麻竟然浮在空中!
那真是一個令人目眩神迷的夏日午後。
「不會了嗎?」
惠感到一片混亂。他以前從未見過有人可以像這樣離開地面。
「我根本就聽不懂。」
惠又想放聲大哭了。
「就算你說得沒錯好了……」
「對不起。」一如往常地,艾莉卡聽了這句話後又是勃然大怒。
對她而言,飛行這件事還真是久違了。
當時典子期盼自己能成爲全知全能的魔女。她認爲自己逐漸熟稔的「魔法」擁有萬能之力,天底下沒有什麼事是辦不到的。
典子凝視這炎炎夏目的藍天一隅。
「不會了。」典子再度加重擁抱惠的力道。
她心想:這幾個月來,我的忍耐力幾乎已可媲美非洲象了吧。
年幼的獨生子哭得更大聲了。他身上發出幼兒獨特的汗味,典子摸着惠嬌小而柔軟的背部,不自覺更緊緊抱住了。
「嗚喏喏喏喏——唔!」
「……舉高高、舉高高。」
典子再度往上爬升。
我還真能忍呀,對這傢伙沒有耐心是不行的。艾莉卡不自覺地緊咬嘴脣。
「馬麻!」他再度從長滿短草的地面搖搖晃晃地跑了出去。
十年後。
惠仰望天空,原本同樣在注視艾莉卡的小學生們紛紛發出驚呼。一個騎着掃把的魔女身影,就這樣劃過剛升起的滿月前方,這黑色的身影急速轉了個彎,接着又俯衝而下。
霎時,一道劈風而過的銳利聲響傳入惠耳裏,艾莉卡便從他的視野內消失了。
典子對着陽光將惠舉高。
魔法風變強了。惠感覺到,風勢就如同艾莉卡所言,正從掃把前端向後流動着。
「哇——」霎時,幼兒稚嫩的哭聲湧入典子耳中。
典子對壯碩的丈夫提出抗議。
艾莉卡低頭看着一股腦兒用力使勁的徒弟。
典子一把將兒子抱起。
惠呆立於修整得很短的草坪上,一陣風襲上了他的臉龐。
「耶?」
「嗯。」惠只好乖乖地把掃把交出去。
典子慌忙將掃把柄朝下,對準可能是腳被絆住、正倒在雜草上的兒子急速俯衝。
「事實上我的身體裏並沒有什麼東西噴出來,因爲魔法之風是一種科學無法檢測出來的力量。此外,掃把的這種形狀,比較容易讓人掌握向前飛的感覺……瞭解嗎?」艾莉卡俯視着惠說道。
「呃……?」惠一時語塞。「因爲……歷史與傳統?」他毫無自信地猜測。
而惠則爲了學習魔法拜於她的門下,雖然他的魔法天賦很晚才被「發掘」出來,但是魔力或許出乎意料地強大,不過以一名初學者來說,這種力量卻反而難以掌控。笨手笨腳的惠用起魔法,就像駕駛一輛煞車損壞的O噸卡車般橫衝直撞。
「抱歉啊。」
「你看,好高!好高唷!……小惠惠也飛起來囉。嗚喔——」典子撐起惠的腋下,緩緩地在半空中旋轉。
惠發出了奇怪的叫聲。
「你知道爲什麼魔法使要騎掃把嗎?」
「真是的!」
艾莉卡的身體輕飄飄地浮上空中,就好像被看不見的繩子給釣起來一樣,提升到約數公尺的高度。
本來在遠處一直偷看兩人的小學生們掀起一陣騷動。惠回頭望去,他們臉上原本嘲笑惠的表情已經消失,現在被不約而同的驚訝與羨慕之色取代。
惠也摟住了母親的脖子。
等他睜開眼睛時,艾莉卡已經浮在離地面數公分之處了。她那包裹在運動服下的長腿伸得直挺,腳尖還微微向上翹。
真酷啊、棒呆了——那羣小學男生從惠的背後竊竊私語、發出讚歎聲。
「拿去!」
艾莉卡握住掃把柄,並伸出去遞給惠。
「嗯。」惠接過了掃把。
他重新跨坐在掃把上。
惠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他看看四周圍,除了原本十幾個小學生外,又多了應該是剛購物完回家的主婦、情侶,以及打着領帶的中年白領階級男性。觀衆很明顯地比剛纔更多了。
「要開始了。」惠說完後仔細注視着掃把柄的尖端。
「動作快點吧。」艾莉卡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
惠集中意識。
他腦中憶起魔法教科書上所記載的浮游魔法項目。上頭有幅貌似小學生的少年、騎着掃把在空中飛行的插畫,滿面笑容的少年髮絲隨風飛舞。在少年的身後,還有一名應該是女教師的高雅魔女騎在掃把上揮手。
翱翔天際的魔法使。惠心想,我也能像那樣飛上天空。
他努力說服自己。
我也能像那樣飛上天空。
能飛上天空。
「喔!」
艾莉卡與圍繞在惠周遭的小學生們發出短促的驚呼聲。
他的腳尖已浮起數公分了。
「對,就像這樣。」
他爲了讓上半身維持垂直,只好將重心移向左半邊。
「嗯。」惠更加緊握住掃把柄。
艾莉卡在旁說道。
「……你在得意什麼呀?我要你學會的是『飛行』,要向前移動耶……瞭解嗎?要感覺讓魔力向後噴出。」艾莉卡催促着。
就像物體在離心機中激烈旋轉使水分脫出般,惠的意識也離身體遠去了。他的眼皮內側被耀眼的光芒所覆蓋,那是兒時某個夏目的陽光。
得向前進纔行,惠再度使勁。
不需要勉強出手幫對方解圍——艾莉卡迅速下了判斷,因爲——
圍着他看的小學生們也咯咯咯地發出訕笑。
他的身體繼續輕飄飄地向空中浮起。
「啊啊——!」
「呼……」
「啊——」惠變得滿臉通紅。
突然,惠原先回轉的身體軋然而止,他一下子摔落、橫躺在草坪上。
終於,惠來到離地面一點五公尺左右之處,就跟中學裏高度最高的單槓差不多。
但對於在全班中運動神經數一數二差勁的惠而言,除了本來只應該調整的重心外,他還不小心加了其他不該加的東西——魔力進去。
他看着艾莉卡,對方也仰望他。
「喂!惠!」艾莉卡高聲喊道。
她無法理解怎麼會發生如此愚蠢的事。在她邏輯清晰的腦袋裏,眼前的光景——浮在半空的中學男生像飛機螺旋槳般高速回轉——根本是不可能出現的。
惠不禁慌了手腳。
艾莉卡用指尖點着自己的太陽穴,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但就在這一瞬間,他的上半身微微向右傾斜。惠腦中馬上想起以前練習騎腳踏車的經驗:爸爸不知何時放開原本抓住腳踏車後座的手,當自己察覺到這點,腳踏車便應聲倒地——
於是他的上半身便以掃把柄爲中心開始向左迴旋打轉。
他的身體依舊在迴轉。如果只要說聲「停住」就能停止打轉的話,他早就自己解除魔法了。
霎時,他的身體往前動了一下。
騎在掃把上飛行的母親身影、高大又駭人的父親身影。一切宛若褪色照片般的古舊記憶片段掠過他的腦中。
「唔——」惠發出呻吟。
「嗯、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