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魔法使之徒

第五章 魔法使之徒

《福音少年》 · 加地尚武 · 2.4萬 字

未來的魔法使——御廚惠的早晨,來得非常早。

上午六點,枕頭邊的鬧鐘就開始作響。而第一個醒來的,是放在書桌上面那個玻璃瓶裏的小小人工生命體亞奈。她暗綠色的圓圓眼睛一眨一眨地,專注地看着她心愛少年的臉龐。

鬧鐘繼續地響着,惠也開始蠕動着,然後伸手把鈴聲按掉。經過五分鐘,鬧鐘又響起來了,惠再度把鬧鈴按掉,再過五分鐘,鈴聲又開始響了。當他再伸手想去按掉鬧鈴的那一瞬間,惠的房間門突然用力地被打開,那個令人討厭的少女怒罵聲也傳了過來。

那個充滿心機又個性強硬的少女,一邊喊着你既然是“弟子”,怎麼可以起得比“師傅”晚!她一把將亞奈最心疼的少年身上的被子用力掀起,惠可憐兮兮地在牀上冷得縮成一團。

“起牀!”

艾莉卡這個粗暴的女孩,一把抓住惠的耳朵,大聲地喊着。惠好不容易終於睜開了眼睛,喃喃自語地說……嗯,已經要起牀了嗎?

“什麼已經啊?這像話嗎?你以爲是我自己高興做這些事的啊?要不是阿姨拜託我,我沒辦法拒絕……你不要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一分鐘之後在庭院裏集合,如果你敢遲到一秒鐘,我就殺了你。”接着門就碰地一聲,被重重關上了。

亞奈在玻璃瓶裏猛跺腳。

惠迅速地跳起來,大約用了十五秒的時間換上學校的運動服,然後用了三秒的時間對亞奈溫柔地說聲話,然後花十秒的時間奔向後院。

那一陣劈哩啪啦的聲響,把惠的父親象山給吵醒了……他心裏嘀咕着:那個混蛋!還不快點起來,然後抽着鼻水讓它不要往外流。惠的母親典子早就已經起牀,在廚房裏爲上中學的少年少女們準備便當。

雖然她對有點愚鈍的兒子的確感到非常擔心,不過因爲她發過誓,絕對不對上級魔女艾莉卡的教學插手,所以她連他們練習的模樣都沒看過。

大場艾莉卡是一個天才,也是一個肯努力的人。她雖然會用很難聽的話來責罵惠,但對自己這一直以來所接受過的魔法訓練,還是把它一項一項很確實地加以指導。艾莉卡和惠都是先從暖身體操開始。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開始先做些輕鬆的鍛鍊。

艾莉卡的使魔——蒙吉,緊緊攀在它很喜歡的人造人歐拜恩頭上,好奇地看着他們。

接下來是魔法式呼吸法。所謂的魔法式,只是一種很單純的腹式呼吸,“先大大吸一口氣……好,然後吐氣……”等這個階段結束,艾莉卡就把停在後院的紅色腳踏車牽到玄關前。惠則安靜地跟在後面。

“好,到河川地那邊的公園,走囉!”艾莉卡說完就騎車走了。

“等我一下!”惠也開始往前。

御廚家位於高臺,從玄關到市街,一路都是很陡的下坡地。等下坡完畢,往西邊大約一公里的地方,有一條分隔城鎮南北的大河川,然後沿着河川旁的路,再走約五百公尺的地方,有一個利用河川佔用地所建造的公園。

當他們到達這個目地的時候,惠已經是氣喘噓噓了。對於不擅運動的他來說,即使只是這種程度的跑步,就已經夠他喘不過氣來了。

“爲……爲什麼爲了魔法,非得這樣鍛鍊體能不可呢?”

“笨蛋,健全的魔法必須寄宿在健全的體魄上。”艾莉卡說着似曾相似的話。在公園的植樹間,他們再繼續做了五分鐘的魔法式呼吸,然後集中精神冥想一分鐘,接着回去。這條通往家門前的坡路,幾乎成爲讓心臟破裂的高崗。

“……所授與的存在。也是……”

“我知道,我知道,即使飛來了把天空全都遮黑的蝗蟲,他也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真是太厲害了,真不愧是達勒斯博士。”艾莉卡的眼睛散發着光彩。

“……天靈靈……地靈靈……我是古老大神智慧所授與的存在。也是天地創始之時,神的血與土所混合捏造出的人類後裔……”艾莉卡唸完之後,她用下顎比了一個動作,要惠跟着念下去。

佐佐木智和突然變得很早起。他家養的一隻小狗“企業號”(身長五十公分的吉娃娃),本來都只是只家裏蹲小狗,現在他卻會每天帶它出去散步。而目的地就是那個河川地公園。

沒想到,他們竟然連星期天也一起到公園來!

“好溫暖……”頭髮閃爍發亮的女孩這麼說道。智和注視着眼前這位美麗的少女,心中想着:如果現在這一刻世界末日到來,全世界只留下你和我兩個人,那該有多好。你和我將成爲新的亞當和夏娃,重建新的文明。

“魔法的修行啊!”

“看起來鍛鍊得一點都還不夠的樣子。”艾莉卡冷冷地這麼說了之後,喫下了第二碗的白飯。

歐拜恩並沒有回答。他只是眼珠子咕嚕咕嚕地轉動到正中間,盯着麪包看。然後一把抓起麪包,連包裝紙一起全往嘴巴里塞,到處是接縫的臉頰突然膨脹起來,歐拜恩幾乎沒有咀嚼,就這樣吞下去了。

惠的個子很小、而且又瘦、成績也在很後面。已經都二年級了,連“鐵棒的後空翻”也不會。就連壘球的班際比賽,在第七局後半兩人出局的場面下,當惠站上打擊位置的時候,來加油的同班同學們就會開始準備回家。他就是這麼樣的一個少年。

“我到那邊去一下,你不要偷懶,好好地念。”

不過爲了小心起見,他決定星期天也去看看。

不知道爲什麼,這一天有三個人在。正確來說,應該是兩人、一個和一隻。除了他們兩個人之外,還有頭頂上攀着蒙吉的歐拜恩也都來了。而更不可思議的是,歐拜恩和惠的肩膀上各白還扛着一個很大的鏟子。

“嗯,等結果出現應該還要花一點時間……怎麼了?”

就像前面所寫的,惠簡直就是一個“活動背景”。即使大家知道他們同住一個屋檐下,話題也僅止於此。和艾莉卡這種男學生所憧憬的女孩相比,像惠這麼樣的一個少年,怎麼看都和她搭不上邊,這就是最大的理由。

歐拜恩背起全身都是泥土的惠。少年和少女、人造人和一隻猴子一行人,走上了回家的路。

魔法使……?總而言之,他和魔女艾莉卡是一樣的。現在起,大家的憧憬對象和平凡無奇的男孩,有着天壤之別的兩人之間有了“共通點”……所謂的“共通點”,就是代表他們有共通的“話題”。話題是會話的開始,會話是友情的開始,友情最後就會……

“啊……早安。”她回應道。

然後又過了十分鐘……

“歐拜恩,把土堆上去。”艾莉卡冷漠地說着。

更可怕的是,惠的臉宛若掉在地上的一張可笑面具般,在他的臉部四周,密密麻麻地聚集了無數的小昆蟲。有金龜蟲、馬陸、小螞蟻、大螞蟻。

“對不起。”智和十分慌張,然後非常害怕地把麪包遞給突然站到附近來的歐拜恩。

“咦?這是要給我的嗎?”艾莉卡說道。

“嗯!”惠立刻同意,因爲他只想趕快結束這一切,然後趕快從泥土裏爬出來。

惠終究沒辦法反抗她。或許他是承襲了父親象山對他說過的教訓:“千萬別得罪魔女”。他邊嘰嘰咕咕地理怨着,邊讓自己瘦小的身體鑽進細長的方行洞穴裏,並且躺下來。

“我是古老大神智慧所授與的存在……”

“我……現在還不想喫,我覺得很不舒服。”惠回答的聲音像快要死了一樣。

埋着惠身體附近的地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竄動,看起來像是又細又黑的麪條……它們相互交纏蠕動着,再仔細一看原來是無數的蚯蚓。

“謝謝你!”艾莉卡很爽快地這麼說,然後拉開罐裝咖啡的拉環,喝了一口熱咖啡。

“咦?喔——那個呀,那是魔法基礎中的基礎。這是‘巴比倫尼亞式聚蟲術’。進到土裏面是爲了增加傳導效率。”

“咦?還要把上堆上來?”惠大叫着。

“嗯,因爲你看起來很冷的樣子。”智和眼睛朝上說着。

因爲外來者的介入,所以不趕快開始不行。艾莉卡從運動衫的口袋裏拿出一本小小的筆記本,然後打開它。

“……天靈靈……地靈靈……我……”惠像在唸經般繼續地唱誦着。於是,“他們”開始聚集在一起,被一種完全不同於規律這世界的法則所引領。“他們”實在太微弱了,微弱到無法取得實體。於是他們先依附在微小的細菌上,但是因爲惠的引導力更加強化,這回變成依附在小小的甲蟲們身上。雖然離春天還很早,但甲蟲們還是以微弱的腳步,開始走向透過泥+傳送過來溫暖熱度的方向前進。

“趕快挖洞。”艾莉卡如此說道。她的模樣倒像是在守衛一樣,她比惠和歐拜恩都還要站得靠近道路邊,艾莉卡一邊環視這四周一邊下着命令。

“我告訴你,這可是件非做不可的事,御廚惠,因爲這件事非常重要。”艾莉卡非常冷默地說道。

“這段是什麼意思?”惠很害怕地如此間道。艾莉卡回答時候的表情,好像是在說她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遇見過像他這樣的大笨蛋一樣。

“啊——早安。”智和對艾莉卡打招呼。

該不會,他們把我埋好了之後就全部回家了吧……不安開始在惠的心裏竄動。

“怎麼了,不喫嗎?”典子對突然趴在餐桌前、精疲力盡的兒子表示關心。

“哇——”智和整個人往後跳。因爲在惠的頭部旁邊,出現了一條蛇。這條小蛇還不時吐出它一分爲二的舌頭,然後朝惠的額頭慢慢逼近。

“我不要……我一點都不想喫。”惠趴在餐桌前面,無力地說着。

“看起來鍛鍊得一點都還不夠的樣子。”艾莉卡冷冷地這麼說了之後,拿起第二片土司繼續喫着。

“讓你久等了!要喫……這個嗎?”智和手裏拎着一個超商的小塑膠袋,和那隻小狗一起跑了過來。

季節是二月初,如果你也想知道御廚惠所體驗到的感觸,那麼只要在同一個時期,找個任風吹打的河川地公園挖一個洞穴,然後躺進裏面試試看就知道了(我想應該不會有人這麼瘋狂纔對)。總而言之,那真的是冷到會讓人直跳腳,惠的神色簡直是糟透了。

女孩子那邊傳出因爲不久之前才發現惠具有魔法使的素質,所以才由艾莉卡負責指導他修行這樣的說法,這說法在男孩子間投下一枚震撼彈。

“那當然。歐拜恩,只要把頭部露出來就可以了,快點。”

“那種程度的鍛鍊,不應該這麼累的喔!”艾莉卡這麼說着,然後又添了第二盤的義大利麪。

惠的腦海裏突然浮現了還活着的蝗蟲爬滿了眼前盤子的光景,這讓他忍不住想吐出來。

學校的午休時間,他們兩個人並坐在校園裏一起讀書,不過讀的卻是魔法教科書。

惠專注地看着艾莉卡,她彷彿就像是被太陽之神所使喚的美麗小鳥。

佐佐木智和呆然地目送着他們,他對能和那麼漂亮的女生同居、又具有“共同點”的御廚惠所產生一切羨慕的情緒,現在好像不知道飛散到哪裏去了。

奇怪的傢伙。艾莉卡的視線轉向那男孩子跑去的方位,畢竟她還是想不起他的名字。

對企業號而言,這可真是天降麻煩。因爲這隻狗超級討厭走路”所以回家的路,就由它的少年主人負責抱它回家。

無庸多說,御廚惠現在正在“自掘墳墓”。但是這個愚鈍的少年,卻一直到艾莉卡命令他“快躺到這個洞裏面”時,他才察覺這個真相。

艾莉卡確定惠的確非常認真地反覆念着之後,便走到了公園裏的一棵大樹下去避風。佐佐木智和也隨後跟着走過去。

歐拜恩照着她的指示,對着躺在墓穴裏的惠,蓋上泥土。泥土不只潮溼而且冰冷,簡直和泡在冰冷的水裏沒有兩樣。

這樣的日子大約持續了兩星期,惠和艾莉卡所就讀的中學,開始流傳着關於他們兩個人的謠言。

“要挖成長方形……快啊!再深一點。”艾莉卡雙手放在腰上,略張開雙腿站在那裏,她用着一如往常的姿態指使着大家作事。歐拜恩和惠則是一句話也不說地努力挖着洞。

佐佐木每天都從河邊道路、他們看不見的位置上往下看着兩人。他發現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不一樣的事發生。

“這個可是小學生用的教科書耶!”

眼前淋上香噴噴碎肉番茄醬汁的義大利麪,正冒着美味的香氣。

“是啊,艾莉卡說的一點也沒錯。在北美地區的初代魔法使‘達勒斯大師’,聽說在七歲的時候,就能聚集數億隻的蝗蟲。”典子這麼說道。

“喔——”智和這麼應着,然後對着躺在地上只露出頭部的惠問道:“感覺如何?”

“我……現在還不想喫,我覺得很不舒服。”惠回答的聲音像快要死了一樣。

“呃……惠同學!”智和忍不住大叫起來。

“簡直是……糟透了。”惠這麼回答。

經過十分鐘之後,惠念得嘴都麻了,但是他還是不能停下來。聲音稍微中斷的話,在一旁避風的艾莉卡就會瞪着歐拜恩看。幸好,地底下開始暖和起來了。雖然離溫泉的溫度還很遠,但是在一絲暖意的上中,他開始發現到一種舒服的感覺。

而第一個感受到危機的人,就是佐佐木智和。因爲他在女孩間所處的地位,和御廚惠幾乎是一樣的,或許是這點讓他更覺得在意。

“……這到底是那門子的訓練啊?”惠嘀咕着。

然後他行了一個禮,看得出來他是在道謝。智和立刻小聲地說道:“不、不客氣。”

“怎麼了,不喫嗎?”典子對突然趴在餐桌前、精疲力盡的兒子表示關心。

“你幹嘛呀,人家在喫東西的時候,不要這樣盯着人家看!”艾莉卡人口咬着麪包這麼說道。

“跟着我念。你要重複我現在所念的語言,直到我說可以爲止……明白嗎?”

艾莉卡也不知道一邊唸了些什麼咒語,一邊揮着手,然後這些生物們宛如退潮般退散而去。歐拜恩把還留在土裏蠕動的蚯蚓和昆蟲等,用手將它們和泥土一起撥開,然後把昏倒的惠給挖出來。

“你們在做什麼呢?”

“惠同學。”智和大叫着,但惠並沒有回答。

“啊!對了,你暫時還會留下來是嗎?”

佐佐木智和看見艾莉卡和人造人開始用泥土掩埋惠的情景後,慌忙地走下河川地公園。倒不是因爲他擔心同班同學的安危,只是他很想知道到底要發生什麼事了。

“你不喫嗎?”典子這麼說。

“他好像是睜着眼睛昏倒的樣子呢!”艾莉卡一邊喝着罐裝咖啡在智和的背後若無其事地說道。

他想應該也給惠一個,當他走到那可憐的少年被埋的附近,他日睹了可怕的光景。

惠心想:屁股附近怎麼開始覺得癢癢的?但是他的身體卻完全無法動彈。

這樣的兩個人居然開始一起練習!班上有好幾個人都曾親眼目睹他們在河川地公園的情景。這兩個人明明就都不屬於任何一個運動社團。

“啊……嗯……天靈靈……地靈靈……我是……”

“呃……你要喫這個嗎?”智和對着相當龐大,必須抬頭才能看着他的人造人說話。

“爲什麼一定要這樣做不可呀?”惠大叫着。

她在說什麼其實他並不是那麼瞭解,不過智和還是非常熱心地點着頭。艾莉卡看起來非常冷的樣子,平常總是像陶器般白皙的臉頰,整個變成了紅色。他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衝動,想要觸摸她的臉頰。智和的情緒變得高亢,爲了平衡一下白己的心緒,他決定想想其他的事。

佐佐木智和從去年的聖誕節前開始,腦海裏一直都在想着大場艾莉卡。他白以爲這件心事應該誰都沒有察覺纔對,其實全班的女同學早都知道了。女孩子們還把心繫艾莉卡的男孩們,通稱爲“哈莉族”。

“呃……我是……古老大神智慧所授與的存在……”

惠睜着大大的眼睛,一動也不動。因爲鼻孔還輕微地一下變大一下變小,因此可以確定他還沒有被嚇死。

“呃……如果可以的話,你可以告訴我御廚君現在是在做什麼訓練呢?”

艾莉卡嘖地一聲轉過頭來,在她的身後站着一位帶着一隻小狗、戴着眼鏡的少年。那是去年聖誕節,和愛他們一起去看聖誕樹時的那個男孩。雖然他在班上的位置就在艾莉卡的斜後方,不過她卻完全記不得他的名字。

“你等一下。”說時遲那時快,智和一把將小狗抱在腋下就跑開了。

朝陽照耀着艾莉卡的背。艾莉卡的臉揹着陽光,只能依稀看見她的輪廓。而長長的頭髮隨着風飄動,她的頭髮是亞麻色——帶一點灰色的淡茶色——也就是偏暗的金髮。髮絲隨着風兒飄蕩,沐浴在黃色的光裏,看起來就好像金色的絲線。

從眼前流過的河面上,吹來了風……

“啊……天靈靈……地靈靈……”

他耳中只聽得見朗讀着小手冊的低沉聲音。

“……喂!你專心一點念……在我說好了之前,不要停下來。”

“不要囉唆!”艾莉卡當頭喝下,惠只好默默無言地和歐拜恩一起開始挖洞。

然後在艾莉卡的前面,遞上了熱呼呼的紅豆麪包和熱的罐裝咖啡。

“咦、呃……謝謝你。”因爲艾莉卡到現在還是想不起來智和的名字,所以只能這樣回謝他送來的麪包和咖啡。

“天靈靈……地靈靈……”惠重複地念着。

放學後,惠一邊在意着其他女學生的眼光,一邊在校門後面的陰暗處換上運動服,然後提起自己和艾莉卡的書包,一路跑回家。晚飯之前,惠和艾莉卡還要繼續在河川地的公園作訓練。

不過,狀況如今有了改變。

在這種恐怖的修行生活中,唯一能讓他感覺快樂的,就是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和小玻璃瓶中的亞奈一起度過的時光。

他們現在都一起上牀睡覺。不過話雖這麼說,他們還是什麼都不能做,只不過是惠抱着玻璃瓶入睡罷了。

在入睡前的那一刻,和宛如溫柔波浪般湧過來的,亞奈的思緒一同嬉戲,是他最喜歡的一件事。

喜歡。喜歡。喜歡。我也是。我討厭那個女生。我也是。我也是。

某一天的晚上八點。惠和艾莉卡一起來到那個河川地公園。兩個人在水銀燈所投射下來的光圈裏﹒面對着河川站立着。

“現在要幹什麼呀?”惠有所警戒。

“要讓你‘飛翔’啊,我怕白天做這件事太招搖了。”艾莉卡低聲地說着。

“飛翔……?像鳥一樣嗎?”

“當然不是啊,傻瓜,是利用魔法的力量在空中浮游的意思。聽好囉!我現在所作的說明只說一次,你要好好聽清楚仔細。魔法所藉助的力量,是不同於這世界的物理法則的,這一點你應該知道吧?”

惠則拼命地點頭。

“不過,魔法只對這個世界的物理性存在發生作用。使用魔法之人的意識,必須要和使用魔法的對象物產生同步。而飄浮在空中,也就是對白己的重量和慣性質量施展魔法的意思。如果※‘恩斯特.馬赫’的慣性定律是正確的,這時候我們甚至可以說,是魔法使對全世界施加了魔法。這樣你懂了嗎?”艾莉卡這麼說着,也同時回憶起自己曾經因爲“慣性”,遭遇到極大的挫敗。(編注:19世紀末奧地利物理學家。)

“……呃,我……最後的地方不太清楚……”惠喃喃低語着,但眼光卻故意撇開。因爲他實在很害怕會挨艾莉卡責罵。於是他的眼神漫無目的地飄向公園某個角落裏的一張長椅子上,他意外地看見了不可能出現的東西。

“……啊。”惠突然發出奇怪的叫聲。

“你啊什麼啊呀!人家這麼認真地在跟你說明,你卻——”艾莉卡邊說,眼光也邊朝惠所眺望的方向看去,結果她也一樣“啊——”地驚叫了一聲。

長椅子上坐着一對年輕男女,正濃烈地接吻着。女性的手繞過男性的背後,而男性則把手放在女性的大腿上。

“哇啊——”惠真的嚇了一跳,因爲他從來沒看過這麼真槍實彈的實況表演。

“……偷看人家你覺得很有趣嗎?”艾莉卡壓低的口氣裏充滿憤怒。

“不、不是的。”惠一邊說着一邊將眼光轉向艾莉卡。他不明白那個下雨天從窗戶所看見艾莉卡光溜溜的臀部,爲何會在此時閃過腦海。他慌忙將這念頭趕走。

“……說得也是,你有女朋友了嘛!雖然她的個子有點小啦。”艾莉卡的語氣酸溜溜的。

“你這種說話方式,我……實在不喜歡。”惠視線往下小聲嘀咕着。

鼻子上還非常地疼痛。歐拜恩把自己身上的枷鎖解開(歐拜恩身上的枷鎖是可以自己解開的),然後把他抱到客廳裏去。

地面還是緩緩地蠕動着。如果說有一個人形的東西正被埋在這個藥草田裏的話,那麼現在相當於臉的部分正在往上面竄出來。

“你沒事吧?”

“但是你——爲什麼你會知道,那個颱風天我是光着身體騰空飛翔的?”

“阿姨是不可能說這種事的,就算是夫妻談話,她也不可能說出口。”艾莉卡已經握起拳頭。“……你果然有從二樓偷看對吧——?”

……歡迎回來,歡迎回來,今天也和那個人一起做訓練了嗎?

某種東西從她的內心深處開始湧現。

“等……等一下。你到底想要做什麼?”艾莉卡身體邊往後退邊喊道。這傢伙,這個變態少年,該不會是在想些什麼不得了的壞事吧!在夜晚的公園看到親密地親吻着的情侶……然後他……

自己一個人到底能做什麼呢?少年用心地想着。他想起艾莉卡說過的話——對魔法來說,相信自己比形式上還要來得重要。

“咦?可是……騰空的時候不是要全身赤裸嗎……”惠這麼說着之後,他看見眼前的少女臉部因爲憤怒而逐漸變成紅黑色,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犯下了致命性的錯誤。

第二天早上,鼻子上貼着一個很大貼布的惠,就和往常一樣六點半就起牀,來到院子裏等待。如果依照艾莉卡的正確掌控飛進御廚家的庭院的話,那倒也就罷了。然而他卻被不知道是什麼的柔軟東西彈飛起來,摔進歐拜恩的家裏。

“啊……對了,應該是……從媽媽那裏聽來的……”惠已經被逼到堤防上來了。

“啊……真的很對不起,都是爸爸說要看看的……”惠彷彿要祈求她大發慈悲似的說道。

中途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爲什麼你做空中飄浮魔法的練習非得脫掉衣服不可?”艾莉卡忍不住大聲地叫出來。

空氣的顏色變了,並且傳來了葉子的香味。這是魔法的味道,我已經引出魔力了,惠四下張望,但是什麼都沒發生。只有夕陽把庭園裏的藥草田染成紅色。

“咦……你……你怎麼了?”惠更加往後退。

艾莉卡在他正下方閉着眼睛。此時一陣寒顫跑遍惠的全身,艾莉卡躺在這裏就表示……惠的思緒完全凍結了。如果他飛上天空然後往河川掉落是事實A,那自己現在壓在艾莉卡上面是事實B,這兩個事實怎麼樣也無法連結在一起。

“嘰咕嚕嗨!”依然什麼都沒發生。

砰!

他這才察覺,在想起下一個咒語的時候,他居然迷糊到連要施展什麼樣的魔法都沒想過。

……加油喔,惠,加油喔!

惠逕自進入自己的書房,和往常一樣地對着亞奈說話。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不過艾莉卡再怎麼憤怒,也不是個惡鬼。她施展了魔法,好讓他在撞進水面時稍微減了速。她心想:只要讓這個好色鬼稍微冷卻一下就好了。然而惠一點也無法得知她在想些什麼,只是完全陷入即將死亡的恐懼中,而緊閉着雙眼。

“哇啊”他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了。

“好,那你喜歡哪種說話方式?要我叫你‘變態混帳’嗎?”

“阿布拉卡達布拉!”惠呼喊着,但是什麼也沒發生。

玻璃瓶中的人工生命體,邊搖晃着祖母綠色的長髮,邊雀躍地跳着。

說實在的,惠對“女孩子”真的是一點都不瞭解。她們很囉唆,一羣人聚在一起的時候就嘰嘰咕咕地說個不停,而且專說當時不在場女孩的壞話。雖然他覺得艾莉卡和其他女孩子有些不一樣,不過她畢竟也是一個女孩子,是一種他所無法理解的生物,這點是錯不了的。

在那個掉落河面的那一瞬間,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已經減速、而且應該只有頭部栽進河裏的惠,突然不見了。奇怪,她瞪着大眼睛四處張望,但哪裏也看不見惠的蹤影。

“我回來了,亞奈。”

那個少年慌忙地說道。然後他非常驚慌失措地想要站起來,結果卻一個不小心手又攀到艾莉卡的肩膀上。.

“是怎麼了?艾莉卡已經去學校了喔。”

“真是沒用的傢伙,去浸點水好好反省一下吧!”

我是個旱鴨子耶——

“哼,怎樣都無所謂,趕快開始吧!準備好沒?”

少年強力地撞上少女,兩個人全倒在地上。

沒想到以星空爲背景的惠,正對準艾莉卡直落下來。艾莉卡原本想立刻往後跳開,然而卻爲時已晚。

艾莉卡不知爲何感到一肚子的怒氣。

“畢畢爹巴畢爹布!”

在藥草之間,冒出了一個白色混濁半透明的手掌。仔細一看,看起來還挺混濁的這個東西,帶着非常細密仿若葉脈網絡般的線條。就好像把一個哈密瓜的表面縮小,塞進手裏面的感覺。

惠沉默不語。

在學校裏,艾莉卡依然持續着無視於惠的態度。惠覺得很麻煩,反正即使向她道歉,她也一定不會原諒他的……

“……亞奈,對不起。”他不由地發出聲音,而這聲音完全被風所吹散。

“……赤裸飛翔是非常傳統的作法。你給我聽好了,魔法這種東西,雖然有多得像百科字典一樣驚人的規矩、種類,還有咒文。不過它的原則其實是非常簡單的……知道嗎?……如果你到今天都有認真學習的話,應該會知道的。”艾莉卡把話說得更加尖酸刻薄。

“哇啊快讓開!”

“……呃……還是……不要出來吧,沒有關係的。”惠對着那個讓人很不舒服的手說話。但是,那隻手完全不理會他的話,開始一張一握了起來。

“哇啊——”這個在地底下的東西,正企圖站起來。惠想要求救,他面對着廚房的方向,開始往後退,向艾莉卡求救恐怕是沒什麼指望,不過如果是媽媽的話,她一定會伸出援手的。

艾莉卡知道,這個少年最近都把那個人工生命體抱在懷裏睡覺。她是在某一個早上,把少年的棉被一把掀起的時候發現到的。那一整天她覺得非常地不舒服,只要一想到自己竟然和這樣一個變態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她就會覺得一肚子的火。

然而,計算外的狀況又再度發生了。惠再度閉上眼睛,嘴裏輕喚着“亞奈”的名字,這時菜園裏的藥草們都開始扭動起來,有葉子的植物們把葉子長出來,有枝芽的植物們都伸出枝芽來。從遠處來看,它們的蠕動聚集成了一個碗的形狀。

噗噗!突然,田裏的土往上隆起,惠嚇了一跳,迅速往後退。該不會又把蚯蚓給引出來了吧?泥土噗噗地開始蠕動着,到底是什麼呢?惠非常恐懼地把臉湊近過去。

惠跑步的行程還沒完成一半,他就用走的折回去了。

“呃……不,是……呃……我是從爸爸那裏聽來的!”

然後,少年開始朝河川的方向倒栽蔥地落下。

母親典子雖然非常擔心,但是惠並沒有向她說明自己被拋飛出去的原因。不,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他不敢說出來。

突然從頭頂上傳來了大叫聲。

“咦……你不是說……要騰空嗎?那……不脫衣服怎麼可以。”少年提心吊膽地說道。

他往上竄升大約五十公尺後,然後靜止下來。他往下一看,路燈的燈光看起來好像在遠處的手電筒,而艾莉卡、還有那一對相互擁抱的情侶,看起來則像螞蟻一樣渺小。

“爲什麼叔叔會知道這種事?他又沒有在院子裏。”

這個時候,惠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在學校的時候,艾莉卡有要他先讀過教材裏的空中飄浮的部分,他現在如果說他還沒讀,她不暴跳如雷纔怪——惠心想:真是討厭哪。

惠覺得非常害怕,他開始覺得自己好像捲入了某種很糟糕的麻煩裏。

“我是不知道你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啦,不過你真的可以不必出來了……”惠說道。

“呃……”艾莉卡終於發出第一個聲音。

“知道了——”在這麼回答之後,他很慌忙地想着。騰空,對了。當時艾莉卡是全身赤裸的。這一點他即使想忘記都很難忘記,於是,惠開始脫下身上的運動服。

“芝麻開門!”他不由地大聲叫了出來,如果不邊唱着類似咒語的東西,好像架式就會擺不出來,原來艾莉卡所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他似乎想通了。

“啊……我……我不是故意的。”

回到家裏,時間已經過了七點。他走到廚房裏,母親典子回頭看着他。

“……讓我告訴你吧,要施展魔法,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相信自己’,也就是相信自己能夠使用魔法這件事而已。作法、慣例、還有複雜的咒文,其實都不是施展魔法時所必備的,這只是爲了相信自己能使用魔法,而對自己所下的符咒而已。我只是偶爾對古老的魔女作法非常向往,想說用那樣的方式應該可以讓我飛得更高更快而已。日本的魔女,像我這樣的應該不多才是……”

呀——少女高喊的同時,惠的身體宛若火箭一般地飛舞到天上去。

我必須相信自己。我會使用魔法。我會使用魔法的。

“你快一點!天馬上就要亮了——”

“嗯,這一陣子我可能必須一個人鍛鍊了。”當惠傳遞了這樣的想法之後,那個身高只有十五公分的人工生命體,非常明顯地表現出喜悅的情緒,然後在玻璃瓶裏,像芭蕾舞者般轉圈跳舞。

“你你你你你!”艾莉卡也察覺到自己發出像雞啼的聲音,但是她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要集中精神,至少我曾經成功地呼喚聚集了那些很噁心的蟲子們呀!我爲了亞奈,一定要成爲一個魔法使。

後腦勺被猛烈撞擊過後的艾莉卡,感覺到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在自己身上,於是她睜開了眼睛。出現在她眼前的,是那名少年庸俗的臉龐。而那庸俗少年庸俗的那隻手,就放在自己的乳房上面,雖然無法相信,但這卻是事實。而且在她睜開眼睛前的那一剎那,她感覺到自己的嘴脣有一種柔軟的微妙觸感。事實上,自己的身上確實正壓着一個男孩子。

依然什麼都沒有發生。

經過了十分鐘,艾莉卡還是沒來。沒辦法,惠只好一個人先做完預備操,然後開始跑步。風吹起來的感覺非常舒服,惠不禁想,搞不好自己已經變成個“運動員”了也說不定。如果照這樣下去,說不定自己還會變成一個牙齒白皙發亮,帥氣的運動少年呢。

咚!

噗啪!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冒出來,惠啪地一聲往後跳開。

“真是個愚蠢的混蛋。”艾莉卡從二樓的房間,透過窗簾的縫隙看着惠。

惠輕輕地閉上眼睛,這樣念着。

“咦?喔——喔——沒事。”惠回答。

“不……呃……魔女不都是赤裸着身體騎掃帚騰空的嗎?”惠直盯着她,不斷往後退。

在落地的前一瞬間,藥草們就像打排球的接球一樣,把惠彈起來。但是這就像掉入河川的時候一樣,反而有些多此一舉。總之,如果他直接一頭栽進腐葉土裏去的話可能還會好一點。當他被彈飛起來之後,就朝着看起來很像簡便廁所的歐拜恩家裏,以臉着地用力撞擊下去,把那裏整個壓毀了。

他一個人站在庭院裏,深深地吸氣。

眼下黑夜中的河川流速突然變得非常湍急,而且完全佔據了視線範圍。惠在過度驚嚇的狀況下,連叫都叫不出來。如果掉到那裏面去,肯定會沒命的——惠心中這麼想着。

亞奈,如果你是真的女孩子的話那就好了,這是惠的真心話。

艾莉卡指着惠,而食指的指間卻不停地顫抖着。

“給我飛到宇宙的角落去吧!”

是啊,不做決定是不可以的——惠這麼想着。不過他能想到的只有一個,那就是亞奈。我想要讓亞奈變成一般人類的女孩。是的,我要創造人類,只要不被發現就沒事了。

惠在庭院裏繼續等候,然後抬頭看看艾莉卡的房間,窗戶上的窗簾是拉上的,她是睡晚了呢?還是還在生氣?對此惠完全無法判斷。

惠覺得自己好像躺在某個十分柔軟的東西上,而且不知道爲什麼自己不能呼吸。他睜開眼睛,發現白己嘴脣好像和別人的嘴疊在一起,而往前伸出的手,好像正好搭在誰胸部的柔軟突起上,說得更明確點的話應該是握着。他誠惶誠恐地抬起臉來,啾!響起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聲立日。

於是他停了下來,肩膀不斷地起伏着,心臟就像要裂開來一樣。好像沒有騎上腳踏車,從後面怒罵催促的女孩聲音,他就提不起勁來。

御廚惠終於開始往下掉落了。他打轉着身體往下看,然後看見一個很熟悉的木造二層樓建築物正在視野內旋轉。

正如這句話所表示,就在一陣切開風的巨響響起時,惠朝黑暗的夜空咻地飛了過去,形成了一個很大很大的拋物線。艾莉卡氣喘吁吁地一邊顫動着肩膀,嘴裏一邊恨恨地罵着—〡那個超級大混蛋。然後她騎上腳踏車,往御廚家的方向奔馳而去。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這傢伙!”

艾莉卡的確是個天才。雖然她看起來像是氣得已經忘了分寸,但其實她還是沒有忘記正確地做出“彈道計算”。如果一切按照她的計算,現在惠應該已經開始減速,而且一頭栽進御廚家庭院中的菜圃中,堆放腐葉土的一個角落裏了。

砰!

“哇啊——”

一放學,惠便立刻回到家裏,而艾莉卡好像和由利原要去其他地方的樣子。

“……亞奈!”他這樣低聲呼喚着。

艾莉卡用力把惠推開,然後用單手大力揮出。惠的身體在空中像陀螺一樣開始旋轉起來。

他偷偷地看向艾莉卡,她正雙手交疊在胸前瞪着他看。水銀燈的光像天使的光圈般,罩着艾莉卡亞麻色的頭髮。但是,對他來說,這個嚴厲的少女與其說是天使還不如說是……

“……爲什麼……你知道我是光着身體騰空的……?”艾莉卡慢慢地朝他走過去。

唰唰唰——從地底下冒出了一張平板的臉,模樣看起來宛如腐敗的瓜果。而且更可怕的是,那東西正在溶化之中。

“哇啊啊啊啊”

那個人形的東西發出悲鳴聲,一聽就知道不是人類的聲音,他全身上下都是泡泡,不,應該說這傢伙是由泡泡吹出來的,他看起來彷彿是沸騰的東西般,然後迅速地溶化崩毀。惠只有愕然地呆望着這一切光景。

突然有人把手放在惠的肩膀上,讓他嚇得跳了起來。

他回頭一看,原來是艾莉卡。

“啊……”他正想和她說話的時候。

“你這笨蛋!”艾莉卡握起拳頭,往惠的臉頰揮過去。惠則是重重地摔坐在地上。

“連自己有幾兩重都搞不清楚的菜鳥,竟然敢隨便使用‘召喚魔法’。你差點就要搞出大紕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惠依然臀部着地地往上看着艾莉卡。艾莉卡的臉正因爲極端憤怒而氣血上衝。

“你心裏在想什麼我清楚得很,御廚惠!”艾莉卡的聲音十分低沉。

“你想用魔法讓那個人工生命體變成真正的人……你會持續鍛鍊也是爲了這個,對不對?”

惠輕輕地點頭認同。夕陽照在艾莉卡的頭髮上,散放出金色的光彩。

“你不知道嗎?聽好了,‘用魔法創造人類’是禁止的。”艾莉卡說道。

惠其實十分清楚。他清楚地記得,他在圖書館讀過的百科事典裏的項目。

“……我們正被從空中監視着。”

艾莉卡一隻手輕輕地指向開始慢慢被染成淡紫色的天空。但惠的眼睛並沒有看着天空,而是看着艾莉卡那明確而堅定的動作。惠不得不認同,艾莉卡的確不同於一般的女孩子。

“地球被數十個魔女衛星所監視着。那東西能探測並且分類出魔法使所施展的‘固有魔法震動波’,然後紀錄什麼人在什麼地方使用了什麼程度的魔力。所以,假如你使用禁忌魔法這件事被知道的話,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

惠輕輕地搖搖頭。

“……有一個叫蘇沙拉布林克曼的男人……”艾莉卡開始慢慢地說了起來。

“形式上,他是屬於初級的魔法使……和你一樣是‘召喚系’的魔法使,爲了美國的‘史密森尼空想博物館’,他甚至召喚了半獅半鷲的怪獸、半獸人還有一角獸來爲他們賺錢。有一天……不知道是什麼令他發狂,他竟然突發奇想地要召喚人類,而且是女人……他在佛羅里達的別墅裏,召喚出和高中時甩掉他的女子長相一模一樣的人類……

那個和自己初戀女子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對他唯命是從。當然他也十分沉迷於她,他就這樣好幾周都關在別墅裏,和這個女性一起度過。男人……真的都是笨蛋,你也一樣。不過這傢伙,還想到了更愚蠢的事……”艾莉卡嘆了一口氣。

黃綠色的少女轉身朝向他們,頗帶着一點恐嚇的意味。

“看我閹了你的小雞雞。老實說,老子其實是想要一個女兒的。”象山大聲吼着。

對了,是在浴室裏。如果不是第一個泡就寧願不泡澡的艾莉卡,她最喜歡的入浴劑味道。

而艾莉卡也急忙往後跳開,然後用稍微高亢的聲音說:

“…………”惠沉默不語。他彷彿能看見在狹小的人衛星裏,開始無止境探索的亞奈幻影。

“……是浴室裏的洗澡水。”典子這麼說。

一回頭,原來是艾莉卡。

“結果……怎麼樣了?”

惠望着母親和美麗的同居人,想想雖然她們的長相完全不同,但感覺卻非常相似。

“你真是個大笨蛋耶!真的是……蘇沙拉.布林克曼的屍體,連灰燼都沒有留下。他是徹徹底底地被完全燒光了。爲了避免日後多餘的麻煩,於是由行徑特立獨行的死靈魔術師來施法以防止他復活。”

這個時候,門突然打開了。典子和艾莉卡一起走了進來。

“是啊,有時候還會有偏離軌道,在大氣層裏燃燒殆盡的人工生命體喔……”這段話其實是多餘的。

“該是喫晚飯的時候了,我先進去了。”艾莉卡說着。

“真拿她沒辦法,艾莉卡,使用攻擊魔法吧!”典子這麼說着。

“那……他輸了之後怎麼樣了?被關到牢裏了嗎?”

然後場景突然改變了。這回是在海盜船的甲板上,父親象山的頭上戴着有華麗裝飾的帽子,他把亞奈綁了起來。

“……我知道了。”

夢繼續持續着。在無人島的黎明前,惠站在海岸邊。仔細一看,一位穿着紅色比基尼泳裝,頭髮上插着一根羽毛的女子,面向大海大刺剌地站立在那裏。

他沒辦法,只好把玻璃瓶放在枕頭邊,然後鑽進鋪在客廳地板上的被窩裏。他想:至少還有一個半小時可以睡覺。

下一個瞬間,他飛翔在天空裏。他從雲的上方看着他所居住的島嶼,惠身上穿着葉子做的衣服。然後輕飄飄地降落在隱密的居住洞穴前。

惠和玻璃瓶裏的亞奈一起走到樓下的客廳。

“惠!”典子用非常嚴厲的聲音喊着,並盯着兒子看。

“哇啊———咩咩……咚——”

艾莉卡柔軟的嘴脣上有丁香花的味道,這個味道好像曾經在哪裏聞過。

這一個晚上,惠做了一個夢——一個充滿原始色彩的夢。

惠睜開眼睛。

……剛開始,他相當地慎重其事,全力躲避魔女衛星的掃瞄,偷偷地使用魔法。偶爾發生錯誤而召來質疑的時候,他也只是搪塞地說他大量地製造了一些小鬼或妖精,來矇騙過他們。

“……真是受不了你,拜託別再妨礙我們的睡眠了。”艾莉卡這麼說着,就回到自己的房間裏了。那件大紅色的睡衣,看起來非常可愛。

艾莉卡和典子毫不理會這樣的惠,逕自往溼搭搭的牀鋪上進行調查。

“笨蛋,是你把她召喚出來的,你就負責讓她回到虛無呀!”

變成人類的亞奈,不知道爲什麼正在洞穴裏編織着衣物。

水制氣球砰地一聲破掉了,牀鋪上開始灌下熱熱的水滴,惠立刻跳了起來。“好燙、好燙、好燙。”他從牀上滾了下來。

“我……我真是失禮了。”惠這麼說。

少女拼命地掙扎着。但是艾莉卡的手上,產生了看不見的壓力,她就像快要被吹散的帳棚一樣,啪噠啪噠地開始飛舞起來。

“哪,艾莉卡。”惠叫住了她。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亞奈還是有機會可以成爲一個人類活下來的。

於是位於歐洲的‘薛魯納法師’,偕同和我一樣同屬使用‘白然元素系’魔法:堪稱美國!最強上級魔女的歐洛洛,一起追緝他。

“……亞奈。”惠說着夢話。

再下一個瞬間,裸體的亞奈卻在他的臂彎裏。

“這個蠢傢伙竟然想要建造一個‘後宮’,一個只屬於他自己,而且是一羣長相一模一樣的女人居住的後宮。

惠對亞奈說話。但是,亞奈並沒有回答,她只是在瓶子底忸怩不悅。

“囉唆!你如果不增加老子的戲份,這姑娘可會沒命的喔!”

然而……當他製造了第十五個女人的時候,一切都再也隱藏不住了。對地球上所有魔法使

“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典子把雙手高高地舉起來,像火焰般的東西從她的手上升起。典子把手上搖晃的塊狀物體,朝變得像巨大氣球般的怪物推壓過去。

他在無人島上。在長了許多椰子樹的海邊洗內褲。

“你呀,根本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使用魔法是怎麼樣的一回事,你根本就完全不瞭解……所謂魔法,可是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喔!如果反社會傾向的魔法使們,爲了滿足自己不正當的慾望,而胡亂地在世界的許多角落,隨他高興地任意使用魔法的話,你覺得會變成怎樣呢?當然……這個世界就完了。你自己試着想想看……想像那還在理論階段,尚未被實用化的‘核武’吧!那就像利用核分裂或核融合憑空虛構的武器成爲現實化,而且許多人都擁有這樣的武器,這兩者是一樣的狀況喔!那是隻要稍微有讓他們不高興的地方,他就砰地一丟,把東京馬上夷爲平地的世界喔!”

“亞奈,當我的媽媽吧!”惠這麼說。

“卑鄙是海盜的專利啊!笨蛋。”象山拔出劍來,朝惠刺了過去。

“別因爲是在夢裏說話就這麼沒品吧!”惠回嘴道。

擁有管轄、逮捕和裁判權的大魔法師˙布利迪休法師,率領着屬下的戰鬥部隊闖入別墅,卻只剩下那十五位女性。狡猾的蘇沙拉.布林克曼早已事先察覺,而逃亡到歐洲去了。

眼前的東西是一個擁有少女形狀的淡黃綠色果凍狀怪物。透過臉龐隱約可以看見天花板,不過臉龐上的確有眼睛的凹陷和嘴脣的形狀。它帶着一點溫暖的手,正觸摸着惠的臉頰。

“惠,老子的戲份太少了。”鍊金術師像惡魔般,露出兇殘的表情說着。

“充滿在大氣中的精靈啊!快集中到我的手掌心來……”

“你、你好像非常喜歡那個人工生命體嘛。不過魔女衛星是可以把你最心愛的人工生命體關起來,讓你找不到喔,因爲科學是無法檢測出魔法的。”這些話其實是多餘的。

惠依然呆站在藥草園裏。他聽見從家裏那邊傳來父親的吼叫聲:“老子的漢堡肉跑哪裏去了——”

“惠,快讓她迴歸虛無吧!”典子大聲叫着。

“不,我纔不要當你的媽媽。”第一次聽見的亞奈的聲音,非常柔和而清脆。

“當然薛魯納法師也召喚了龍。一頭在地球上最具恐怖破壞力,能匹敵五個完全機械化師團之戰鬥力的龍。於是一九一七年的‘世界大戰’以來,第一次龍對龍的戰鬥開始了。結果當然不用多說,因爲蘇沙拉﹒布林克曼是完全不可能有勝算的。畢竟他是在不久之前,才爲博物館做了模樣非常恐怖、但性格卻溫馴得像只羊的怪物的男人。”

“……咦?啊,她們啊。她們取得了美國的市民權,現在應該還在美國過着一般人的生活吧!”艾莉卡說完,就轉頭走開了。

“……是搭乘着人工衛星在宇宙迴轉的意思嗎?”惠用低沉的聲音問。

最後他在摩洛哥被發現了,而且還展露了史上最愚蠢的行爲。”艾莉卡的話在這裏打住。

“你太卑鄙了。”

接着,場景又換了。惠和象山都穿着古代的衣服,喀鏘、喀鏘、喀鏘。

艾莉卡,你到我的夢裏來做什麼?——惠這麼問她。

天空此時已經呈現夜晚的顏色。由上往下看着惠的艾利卡,臉部也因爲昏暗而無法看見細部的輪廓。

“好了……快去一樓換件衣服,我會在客廳幫你鋪L被子,你就在那裏睡覺吧!”典子的聲音有些不同於平目的溫柔母親。

“你搞錯了……看我的樣子你還不知道嗎?我是老虎莉莉,印地安的女兒呀!”

艾莉卡打開伸出的右手,才感覺從她的手掌心好像看得見些微光芒,半透明少女的腹部一帶,開始咕咕咕地扭曲,然後往後方膨脹起來。

“你真的知道了嗎?你現在已經是一個魔法使了。魔法大全裏所寫的禁止項目應該好好讀一讀吧!”

“幹嘛!”艾莉卡回過頭來。在黃昏的夜色中,那嬌小的瘦弱少年的黑色影子正站立在那裏。

沒錯,艾莉卡和母親非常相似。雖然沒辦法用言語說出妥當的形容,但感覺上是一種責任心和榮譽感讓她們的神情酷似。

“他竟然用他的召喚魔法向薛魯納法師挑戰。正常的魔女或魔法使,是不會用魔法來向大魔法師挑戰的。但是他竟然召喚了最強的戰鬥生物‘火龍’,和薛魯納法師迎面對戰。”

“他白天的時候,也企圖組織地底的水分喔,阿姨。”艾莉卡說着。

“這不重要,你要不要和我接吻?”自稱老虎莉莉的艾莉卡,說着就噘起嘴來。惠心想:反正這是夢嘛,於是把手繞到少女的腰部,親吻了她。這是一個非常真實的吻,一點都不像是在作夢。

……惠、惠。亞奈一邊看着他所愛的少年,一邊想着。那是我啊,惠。那個東西的一部分靈魂是我啊,惠!

“你是誰?”

……你怎麼了?哪裏不舒服嗎?啊,該不會是被熱水給潑到了吧?

就在他們這樣一來一往地爭執時,這個怪物展開雙手,開始做出要逼迫這兩位女性出去的樣子。少女的臉部開始像洗衣機的漩渦般,扭曲旋轉起來。

“我想要變成對你而言,更美好的東西。”她緊緊抱着惠。

“那也沒有辦法,爸爸。因爲這是我的夢裏啊!”惠大叫着。

小小的人工生命體依然沒有回答。

“我知道了。”惠這麼回答。

“阿姨,這傢伙比想像中厲害!”艾莉卡叫喊着。

“……真的好殘酷。”惠低語着。

除了丁香花的味道,還有魔法的葉子香味。是我在睡覺的時候,不知不覺中把她呼引過來的嗎?但它又是從哪裏來的呢?

“你的魔力可能比你自己想像的還要強。目前你所能召喚的,顯然還只是擁有單細胞生物意識的傢伙,不過再過不久,恐怕就有能力召喚出更復雜的生物了。不過……你千萬不要忘記,不管是進化所產生的東西或魔法所產生的東西,都一樣是生物,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對於這一點,你不負起責任是不行的。”典子說。

在黑暗之中,少年想着——

“可是,我就連怎麼把她召喚出來的都不知道啊!”

“我知道。”這麼說着,惠突然站了起來。這時他才察覺,原來兩個人的距離這麼近。艾莉卡的臉、嘴脣和胸部,就在眼前。我……摸過她的胸部,而且白己的嘴脣也曾經和她的嘴脣重疊——一想到這裏,惠的情緒變得有些慌亂。

他正在和一個黃綠色半透明的怪物親吻。

……好可怕喔,亞奈。我真不敢相信那是我召喚出來的東西。

“迴歸虛無?要怎麼做?”

啪沙啪沙啪沙——御廚家一樓的浴室裏有奇怪的聲音。時間是天快要亮的凌晨四點。浴槽的蓋子突然打開,好像有什麼東西從浴槽裏出來。

“YES——SIR——”艾莉卡一身紅色睡衣,蹲下腰來,把右手朝那怪物打出去。

惠驚叫的聲音響徹整個屋子裏。

“哇啊啊啊啊”

艾莉卡把舌頭伸進惠的嘴裏。

他因爲恐懼而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什…什麼呀?”

“那個……叫布林克曼魔法使召喚的十五個女子,後來怎麼了?”

這時,怪物的身體彷彿突然起了泡沫一般,然後冒出熱氣。原來她開始沸騰了。

御廚惠又開始作夢了。是被那個怪物打斷了的夢的續篇。他依然在一個小島上,隱藏在樹幹微暗陰影下的屋子裏,變成人類的亞奈正在那裏編織着衣物。看起來是一幅無法言喻的祥和氣氛。家裏有五張小牀,上面都睡着長相和惠非常相似的孩子。

那是浴室洗澡水的味道。

“他……到底做了什麼?”惠這麼問着。

惠抬起頭來看着艾莉卡灰暗的臉龐。她背後從房子傳過來的光線,描繪出她纖細而優雅的身體曲線。

這時,他突然察覺好像少了點什麼。在象山的身後,就站着自稱老虎莉莉的艾莉卡,而亞奈則被綁在船桅上。

到底是什麼?到底是什麼?……叮噹!

叮噹!※小仙子小叮噹!惠想起了玻璃瓶中的小小妖精。(編注:‘小飛俠彼得潘’中的仙子小叮噹。TinkerBell。)

“……小叮噹……小叮……當……小……亞……奈……”惠在睡夢中念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這一瞬間,離高臺上御廚家大約一公里之外的寬廣河面開始往上隆起。由水所形成的無數隻手、無數個頭,在泛起泡泡的水裏清晰可見。最後它們終於成羣地、開始攀爬到堤防上來,而且還一邊低語着惠、惠。

惠被強烈的葉子味道所驚醒,他心想,自己又犯錯了。

大約一分鐘之後,躺在丈夫象山身邊、久久無法入睡的典子,枕頭邊的電話鈴忽然響起。

“喂——”她拿起聽筒,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請問這裏是御廚公館嗎?”那是一個節奏偏快的女性說話聲。

“是的,我是中級魔女御廚典子。”對方是誰,她心裏已經有譜了。

“我是‘世界魔法管理機構日本支部’的初級魔女,我叫黑田。現在,魔女衛星LP16,檢測到令公子御廚惠的強力魔法,推定魔力值是二八○○。因爲這已經超過了必需要報備的魔力值二三○○,因此根據所定的手續,要求提出報告。”

“是,瞭解了。不過犬子還不懂得如何控制魔力,所以很可能是在無意識中使用了魔法,我會迅速問清楚然後提出報告的。”典子這麼說着,然後輕輕地放下話筒。這時她也察覺到自己的手在顫抖。

說不定我生的是一個反社會性的魔法使,而且還誤將他養育長大了也說不定——這樣的想法佔據了她的思緒……不、不會有這種事的,她也不允許有這種事。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會像布林克曼那樣,她不希望自己失去兒子。

典子跑向客廳。

她打開客廳裏的電燈,兒子就坐在棉被上面,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母親。典子恨不得立刻擁抱自己的兒子,一種無法比喻的衝動纏繞着她。然而身爲魔女,她必須壓抑這樣的情緒。

“你——做了什麼?”

“我不知道啊,媽媽。我自己也不知道。”惠這麼說着。

典子有所警戒地環視着家裏。艾莉卡也已經清醒了,她好像也一直無法入睡的樣子。

“你又犯錯了!”她差點就脫口罵出一句笨蛋惠,還好立刻忍下來了。在惠的母親面前,她當然知道不能這麼沒有禮貌地說話。

“你快點起來啊!”典子回到自己的寢室,把象山給叫醒。

艾莉卡雙手抱胸,但是什麼也沒發生,那些怪物已經逐漸逼近到她的眼前。

女人的樣子很明顯地變得有點奇怪,但助手席上的男人卻故意裝出沒察覺的樣子。

降落在路面上的大量河水送下坡道,像一條河川般地流動。但是,達到某一個程度的時候,它卻違反了物理法則停了下來,然後那些水又開始往上隆起,變成了人類的形狀。被破壞的隊伍和從後方跑過來的怪物,瞬間混合在一起,然後再繼續前進。

“這……是什麼啊?”

那是一羣有着人類模樣,而且是少女體態的某種羣體……不,說是羣體,更像是軍隊般、非常有規律地前進着。她們佔據了整個道路,成爲五列縱隊朝這邊前進,在這個沒有月亮的黎明,只有街燈的亮光照在她們身上發出閃爍的光芒,整個路面輝映得就像波光瀲灩的河川水面一樣。

惠不知不覺地落下了眼淚,因爲他深受這些水做的女子純真無邪的心所感動。

雖然眼睛看不見艾莉卡的魔力波,但是惠能感受到它以非常猛烈的威勢朝怪物的隊伍飛去。

“你沒聽見嗎?太鼓的聲音……咚咚咚地。”

“別慌亂,後面的部分已經開始往右迴轉了。”象山說着。

這個時候,艾莉卡也很清楚地聽見了。咚!咚!刻劃着正確的節奏,聲音也越來越大聲了。

不知爲何沒有人想逃走。艾莉卡的背後,典子、象山和惠依然站立在那裏。

御廚一家所有人異口同聲地問着。

“那麼大量的水是?……啊,是河川、從河川來的!”艾莉卡想通了。她終於明白那天在河川地公園時,惠反彈飛起來的原因了。在那個時候,事情其實就已經開始了。

“交給這傢伙來處理吧!”象山從背後這麼說着。

“等等,我聽見了。是從……坡地那邊來的。”典子從院子跑到玄關。御廚家蓋在高臺上,從玄關前面可以完全看到坡道,此時惠和艾莉卡也緊跟在典子身後。

由於驚嚇過度,讓他待在那裏好一段時間。雖然對他來說,早該是要回家的時候了,他卻慢慢地開始感覺到耀眼的陽光。

於是在御廚家很下方的坡道,兩旁住宅街的人家,一戶接一戶地亮起了燈。穿着睡衣的人們,從玄關飛奔出來穿梭往來,對着什麼指指點點地叫喊着。

“去吧———!”

“我不太清楚,不過怎麼看都像是魔法的把戲。那個銀色像模特兒一樣的女孩,看起來好像是由水形成的。”男子這麼說。

“請趕快進屋子裏去!”

“我沒事,我只是送這些孩子回到原來的地方罷了。”惠如此回答道。

典子和艾莉卡不由地相擁在一起,一同看着眼前的光景。

這些水少女們,就是憑着這個單純的衝動在行動的。惠也曾經感受過這樣的思緒,那是和亞奈一起去看聖誕樹時,那一個晚上的事情。

“怎樣?”艾莉卡非常得意地喊着。如何啊,惠!這件事你就絕對做不到。

“好啦,你和惠都趕快來幫忙啊!”典子轉過頭來吩咐着。

“普通的人類哪能有什麼辦法?”

典子心想,其實她還真的寧願是這樣。

“你沒問題吧?”有一位警官關心地問着惠。

我想和你合而爲一。我想和你合而爲一。我想和你合而爲一……

或許她說的一點都沒錯,惠其實腦袋裏什麼也沒想。他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是怎麼施展魔法的,又哪裏能有辦法去撤銷它呢?

“快進屋子裏。”象山也附和着。

“亞奈……?你們是亞奈嗎?”

“太厲害了……”惠不禁低語說道。

惠直挺挺地站到隊伍的前面,然後把拖鞋踢開。

“孩子的媽,那些東西如果全來了,這個家恐怕會毀掉吧!”象山說話的模樣頗有超脫俗世的味道。

“各位,請趕快回到屋子裏。因爲太危險了,請趕快進到屋子裏去。”典子朝坡道的方向開始跑過去。

“阿姨,應該是誤報吧,什麼都沒發生啊!”艾莉卡這麼說道。

滋滋滋——這是來自地面的聲響。她感覺得到那些由水所幻化而成、這些成千上百的少女們,一絲不亂的腳步聲。艾莉卡配合着這個韻律來呼吸。“我哪受得了……讓惠這樣看不起我啊。”她低語着。當她在書房裏感受到惠具有超乎尋常的魔力時,她的自尊受到了傷害。她在自己的腦海中一邊想着,一邊配合着一陣陣打過來像波浪般有強弱魔力的高潮。

一百、二百五十、二百七十、三百五十……艾莉卡數着這些光點的數量。太多了,而且這裏是在住宅區的正中央,她沒辦法在不加以鎖定後,使出像吹跑颱風那樣的反彈魔法,再施展面狀的斥力放射。

“……嗯……?怎麼了,叫得這麼急。是火星人攻打過來了嗎?”

警官阻斷了國道的通車。

“……咦?”女人終於有所回應。

經過了五分鐘後,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典子祈禱着那只是探測衛星的測量錯誤。

就近仔細一看,這些由水變成的女子長得很像亞奈。惠透過冰冷的手,感覺到他所召喚出來的怪物所傳遞過來的單純心緒。

惠跟在母親的後面,跑到街上大喊着。

“我不知道召喚出什麼東西呀。”

象山是鍊金術師的事就不必說了,典子是魔女的事實,整個鎮上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晚。而所謂的魔女,原本就是相當受到社會尊重的一個行業。也因此在路邊觀望異形團體的這些鄰居,都慌忙地趕快進到屋子裏。

“啊,對不起!”女人踩下了油門。

“……我喉嚨渴了,想去買個果汁。”女人這麼說着,然後把車子停在離交叉點不遠的公車站前。

她在黑漆漆的庭院裏,和惠、艾莉卡三個人站在一起。

“好痛!”惠轉過頭來。

“他們到底在看什麼?”

“是他召喚出來的吧?所以她們至少不會對他做出任何傷害他的事吧!”中年的鍊金術師說道。

“怎麼……會有這種蠢事?”

“好吧!”

這個時候,惠突然跑到艾莉卡的前面。

艾莉卡早已經專注於集中精神,這是將魔法的作用對象,在意識中固定的作業。喜歡戰鬥機用語的艾莉卡,稱這個叫“鎖定”。現在,在艾莉卡的意識中,逐漸逼近過來的無數的水怪們,就好像顯現在雷達上的光點般,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來。

“我什麼都沒聽見啊!”

“阿姨,我來試試看吧!畢竟惠也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魔法,所以……請快告訴那些跑出來的人,趕快先進到屋子裏吧!”艾莉卡說着。

“惠,你……你到底是用了什麼魔法啊?”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典子說着。

“已經可以走囉!”男人這麼說着,然後往女人的視線方向看去。於是就連他視線也暫時逗留在那裏了。

找到了!……我找到那個禽獸了,女人在內心裏喊叫着。神啊!真感謝你!

像利劍般的能量團塊,瞬間粉碎了最前方的隊伍,發出啪咻的聲響,然後威力一直延伸到坡道的最終點。

“你幹嘛啦?”

就這樣,離河岸一公里以上的坡道上,少年赤腳走着。而隊伍和惠的四周,圍滿了一些看熱鬧的人羣、警官以及消防隊人員。

在鎮上的正中央,僅僅幾秒的時間,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水之隧道。感覺就好像把海切割成兩邊的摩西那樣,而艾莉卡就站在狂旋着水之迴廊的中心線上。

簡直是胡說八道——鍊金術師的妻子這麼想着。明明就半開玩笑似的說過,曾經有魔法使被自己所召喚出來的龍吞食掉,但是,丈夫說得也許沒錯﹒只要無法制止那些傢伙,她們一定會一直逼兒子到死爲止。

“那到底是什麼啊?該不會是什麼廟會吧!”一時察覺後,才發現象山已經站在三個人的身後。

“這種事不用說我也知道!”典子這麼說道。

的確沒錯,她們已經開始往後退回去了。

“哪……”惠拉了拉艾莉卡的紅色睡衣袖口。

他看見四周的少女們開始混雜交錯在一起,惠在心中低聲說着……回到河裏去吧!我希望你們回到河裏去……拜託你們……

艾莉卡停止了第一波的攻擊。向天空飛舞而起的水,就像降下泥沙的雨般,往路面啪沙啪沙地傾注而下。

國道的步道上,被一羣好事的圍觀者給擠滿了。而在附近商店街擁有店面的蔦谷重三郎,也混雜在人羣中,觀看這異樣的光景。

她大叫着。嘎呀———空氣被撕裂的尖銳聲音,響徹黎明前的街道。

有一輛位在停滯車陣中最前方的車——

“你以爲你能派上什麼用場嗎?就憑你?”艾莉卡抓住惠的睡衣。而攀在艾莉卡肩膀上的蒙古,也一起做出呲牙裂嘴的模樣。

“總之,用波狀攻擊來對付吧!”艾莉卡對着典子大叫。典子和惠看見艾莉卡腰身往下沉,雙手往前伸出後,兩人都同時閃到路旁,好避開艾莉卡攻擊魔法的彈道。

還帶着一點醉意的男子這麼問道。隊伍此時已經完全橫過國道,警官比了一個手勢,告訴他們可以通行了。但是駕駛座上的女人,卻一直凝視這馬路上的某一個點。

“那是什麼?”駕駛座上的女性這麼說。

惠等圍繞在他四周的少女們退去之後,他也隨後跟着她們。

少年展開雙手,前排的怪物們開始圍住他。無數只水構成的手,開始溼答答地摸着惠。

“到底是什麼……?惠,你到底召喚了什麼?”艾莉卡這麼說。

“好傢伙!”艾莉卡再一次使出魔法。結果她的魔法卻只吹走了前排的二、三個水怪,腳底下非常規律地搖動着,在身後已有四十年曆史的二樓木造建築的御廚家也開始嘎嘎吱吱地響着。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惠會被溺死的,老公!”典子對象山喊道。

典子從御廚家往外跑,大聲地叫着。

“你趕快和我媽媽一起先逃!”御廚惠對艾莉卡發出怒鳴。

已經能夠看見行進的東西爲何了。因爲有住民拿出了手電筒來加以探照。

艾莉卡有些生氣,於是她決定展開第三波的攻擊。但是很明顯地,威力已大不如之前。或許是因爲艾莉卡已經累了,也或許代表她心中開始存疑,懷疑這是否只是一個無謂的抵抗。但無論如何,艾莉卡是絕對不肯認輸的。

這個怪異的行列經過了國道,而天色也快要亮了。在麻雀的鳴叫聲中,只有滋滋的行進聲,響徹着早晨的街道。

“你幹什麼?你以爲你能派上什麼用場嗎?”艾莉卡大叫。

就是現在!

“……老公!”典子大叫。

爲了休息,她把攻擊的間隔加長。結果使得隊伍幾乎已經快要逼近到家裏了。

第四波,艾莉卡聳動着肩膀深呼吸,滋—滋—滋—滋。

“看我的———!”艾莉卡開始了她的第二波攻擊。再一次,長長行進隊伍的前方被打擊吹翻了。而不知從什麼地方,此時傳來了消防車的警笛聲。

“你看你!”突然象山用拳頭敲了惠的後腦勺。

“自己的臀部自己擦!”象山如此說道。惠抬頭看着個子高大的父親。

這樣到底一共有多少人(?),惠想要細數一下,但那是不可能的。他感覺隊伍好像從他家開始一直到一公里外的河川,延綿不斷。

我想和你合而爲一。

而位於隊伍最後方的少年,感覺相當眼熟。仔細一看,好像就是他店裏的常客御廚家的兒子。

“喂,讓消防車把水吸起來,再放回河川裏就好了呀!”艾莉卡聽見象山在自己的後面這樣說道。

這個時候,惠聽見了很輕微的太鼓聲。他心想,清晨五點,誰會在這種時候打太鼓呢?

長坡道上的街燈,散發出點點的光亮。而那規則明確的聲音正是從下面逐漸接近過來。

她無視於眼前的自動販賣機,兀自跑向商店街的方向。

男人從後視鏡望着跑遠的女人苗條身影,他想,她不可能在此時此地展開行動。

如果真的要做,也必須是晚上。是今夜呢?還是一個月後、一年後的晚上?用上薩克斯風箱子裏東西的日子,一定會到來的。

哈哈……‘麻煩是我的影法師’——男人的腦海裏,突然浮現了古老記事小說的書名。

“這個人工生命體,就暫時由我來保管。”在偏晚的早餐餐桌上,御廚典子手裏抱着那個很眼熟的玻璃瓶,這樣向大家宣佈。

向學校請假的艾莉卡,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不停地攪拌着眼前的咖啡。而蒙吉和歐拜恩從一大早就大口大口地喫着他們最愛的拌飯。象山則是小口小口地喫着荷包蛋的蛋黃。

“爲什麼——媽媽?”一樣向學校請假的惠站了起來,對母親的發言表示抗議。

“這孩子……不,這孩子的靈魂,很可能是‘夢魔’啊!”典子這麼說。

“夢……魔?”惠有些一時反應不過來的感覺。

“……原來如此,這樣就可以理解了。”艾莉卡低語着。

“我倒是沒察覺有這回事,不過你這麼說的話,或許真的就是喔!”製造了這個人工生命體的象山也回應着。

“怎、怎麼搞的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所謂的魔法,就是向魔界借取力量。魔力既然是來自魔界,所以夢魔和魔力有所關連,這是理所當然的吧!”艾莉卡故意不看惠的臉,只把手撐着臉頰說着話。

“就算是夢魔,又有什麼不可以?”惠看着被母親抱在手裏那小小的亞奈,她正非常不安地直眨着眼睛。

“惠,你還無法掌控你自己的魔力,不過這孩子……卻可以強化它。”母親這麼說道。“你知道‘亞瑟王’的傳說嗎?”

“不……”惠搖頭。

“那是古代傳說中的國王。而有一個傳統的說法,那就是與亞瑟王偉大傳說有關的魔法使‘梅林’,他是人類的女人和夢魔間所生出來的孩子。當然,這是在‘來訪’之前的事情,根本不足採信。但是和夢魔有關、並且孕育出許多很厲害的魔法使的古老傳說,事實上確實存在。惠,從你和亞奈生活在一起之後,我們才知道你是一個魔法使,而你……應該也對這個孩子產生過什麼不可思議的經驗纔對吧!”典子這麼說。

惠立刻想起在聖誕樹前看到的幻覺,但是他決定不說出來。

“……沒有呀!”

“喔……是嗎?不過從今天開始,亞奈就放在我們的房間裏囉!”典子再一次強調。

這傢伙,專門會叫喚些怪物出現,而且還會把釘子打歪掉——他想着想着,心裏也開始失去了耐性。

“惠,這完全是爲了你好啊!”典子非常嚴厲地說道。

她沉沉地掉入睡眠中,然後又夢見了“蒸氣人”。

“老子覺得自己有種任人使喚的感覺。”御廚象山嘀咕着。

“你連打好一根釘子都不會嗎?笨蛋。”他對兒子如此說道。

搞不懂——

鏗鏗鏗,兒子拿釘子打上方木塊,釘子卻彎曲了。不管怎麼教他要直地打,結果釘子還是朝歪斜的方向鑽去。

“……媽媽……”艾莉卡突然想起了雙眼失去了光采、一個人獨坐在黑暗房間裏的母親。艾莉卡趕走睡意,慌忙地讓自己的思維轉到別的地方。

以一般的程序來說,一旦對魔法管理機構提出報告,典子就變成了惠的監督者,這一點艾莉卡是很清楚的。實際上,艾莉卡現在就已經是惠的“師傅”了。

最糟糕的狀況就是典子可能遭到查詢委員會的質疑,然後在更糟糕的情況下,她的“中級魔女”資格,可能會被剝奪——因爲魔法初學者的失控狀況,必須由監督者來負起責任。

剝奪魔女的資格!

早餐之後,這個年僅十四歲、卻已經是上級魔女的少女,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躺在牀上輾轉思索着。

即使她能理解典子想保護兒子的心情,但是她無法理解爲什麼典子連那個人工生命體都要袒護呢?是因爲她那個下定決心要和人工生命體相愛相守的兒子的關係嗎?

他和兒子及歐拜恩三者正忙着重建歐拜恩的家。他纔剛提着小點心四處到鄰居家去陪禮、道歉回來,沒想到馬上又被使喚:“接着是重建歐拜恩的家。”

光是想到這一點就夠嚇人的。因此,艾莉卡實在沒辦法讓典子一個人去承擔這所有的責任。施展魔法時,震撼靈魂的充實感——如果這種感覺將永遠被剝奪……一想到這裏,她就充滿了莫名的恐懼。

“這……這怎麼……”

阿姨爲什麼不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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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福音少年 1 魔法使之徒

  1. 01插圖
  2. 02序章 愛的N神
  3. 03第一章 新的家族
  4. 04第二章 聖誕節的炫目光彩
  5. 05第三章 勇往直前
  6. 06第四章 御廚象山的鍊金術
  7. 07第五章 魔法使之徒正在閱讀
  8. 08第六章 吸血鬼狩獵者
  9. 09終章 魔法使的早晨
  10. 10後記

第二卷福音少年 2 暗之王子

  1. 01插圖
  2. 02序章 翱翔天際的魔法使
  3. 03第一章 再度來訪
  4. 04第二章 來自魔界的轉學生
  5. 05第三章 媚藥
  6. 06第四章 法師薛魯納
  7. 07第五章 再見了亞奈
  8. 08終章 此夜綿綿

第三卷福音少年 3 彩虹之銜尾蛇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大器晚成的魔法使
  3. 03第二章「莉莉斯」的末裔們
  4. 04第四章 新任法師
  5. 05第五章 法師的「聯合國演說」
  6. 06第六章 沸騰的世界
  7. 07第七章 窯變的世界
  8. 08後記

第四卷福音少年 4 王立圖書館十字軍

  1. 01插圖
  2. 02序章 金星升起之時
  3. 03第一章 從玻璃瓶中來的轉學生
  4. 04第二章 十字軍
  5. 05第三章 戴草帽的家庭教師
  6. 06第四章 離家出走
  7. 07第五章 覺醒吧——有人這樣呼喚
  8. 08第六章 救星
  9. 09第七章 從天而降的N神
  10. 10第八章 復仇者
  11. 11第九章 聖靈降臨
  12. 12終章 金星沉淪之地
  13. 13後記

第五卷福音少年 5 放學後的使徒

  1. 01插圖
  2. 02序章 五朔節前夕
  3. 03第一章 二月的約會
  4. 04第二章 同學
  5. 05第四章 爲了不眠之夜
  6. 06第五章 傳教和教義
  7. 07第六章 道立安形高中天使聯盟
  8. 08第七章 願望的總和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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