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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話 無論身處怎樣的世界——三好愛

《你名字的側面》 · 河野裕 · 4940 字

醒來時,發現我在客廳沙發上。

不是在看着不可思議書籍的那個圖書館,也不是在直到五年前都還生活在那的公寓,而是現如今我和冬明生活的房間,在非常廉價——清倉出售下便宜買的沙發上。

我的兩頰很熱。左邊是楓,右邊是冬明在睡着。於是,就明白楓的賈巴沃克已經成功消滅了。

我抱住冬明,緊緊地、緊緊地、儘可能用力抱住,爲的是不讓這孩子再跑到哪裏去了。然後冬明像是醒了,在我耳邊像是低語般說着「好難受哇」。

我瞪視冬明:「到哪裏去了啊?」

本來算斥責一番,但冬明好像什麼也不知道,連忙東張西望,慢吞吞地說着「哪兒也沒去呀。」

「不記得了嗎?你被賈巴沃克帶走……」

不,和被帶走不同吧,被偷?不太清楚,但應該是消失到了並非這世界的什麼地方。然而冬明一臉認真地皺起眉頭:「賈巴沃克?那是什麼?」

「是你說過的吧。會奪走世界上的各種東西。」

「不知道呀。是說遊戲嗎?」

我呆住了,就像是我自己做了一場噩夢。其實真這樣理解倒可能更有現實感。然而,冬明消失的那種恐怖感以及之後發生的一切也沒法都當作假的。

胸中的安心感漸漸擴散,感覺就要哭出來了。於是我急忙再一次抱住了冬明,爲的是罩住這孩子的視野。

那明明應該是順利辦到了,但在我臂彎裏,冬明說:「在哭嗎?」

不可能哭吧,我回答。然而眼淚無何奈何地滲了出來。至今爲止我也還是不太明白賈巴沃克的事情。但總之,我們取回了冬明,這比什麼都重要的事情,沒有什麼其他結局了。

我姑且就這樣抱着冬明。終有一天這孩子會從我手中消失吧。就算是現在,冬明在我手中的想法或許也是錯的,或許是我自私的願望。即便如此,還是想盡可能抱着這孩子抱得久一些。

冬明像是要安慰我一般,用他那小小的手掌貼着我的背。接着,像是放棄掙扎的乖貓,就這麼讓我抱着,額頭的熱量抵着我胸口。

楓好像還在睡,一臉就像是小孩子般純真的面龐,作着細小的呼吸。

照楓的話來說,應該是打算「消去冬明扯上賈巴沃克的契機」。那孩子一定是辦到了吧。所以世界再次改變,成了個連冬明都不知道賈巴沃克的世界。

這世界具體會怎麼變化呢?這並不怎麼寬敞的客廳要是一打開門,眼前會看見什麼呢?

完全想象不到。但,也沒有不安。

爸的事情,和我記憶中的什麼也沒變。他還是在五年前因爲社交網絡上的事情而上吊自殺了。很容易就能找到當時的日誌,他的死亡和賈巴沃克現象沒有關聯。

她製造了龐大的怪物。證明了一個人類孤獨的怒火可以在世界上產生反響,最終聲勢浩大起來。即使一邊的賈巴沃克在自己的巢穴里老實地沉睡着,另一邊的賈巴沃克也還總是存在於這世上。而我沒有任何具體的方法自保,只能和愛阿姨以及冬明一起相依爲命。

「這樣啊,也是。

總感覺那好像是件悲傷的事情,感覺三好冬明這個純粹的事物有了一些缺損。然而那缺損一定也是件美麗的事物,就像滿月和新月不分上下。

我和有住熱忱地聊到日暮,基本上是在交流近況,我的話裏有近一半是關於愛阿姨和冬明的事情。有住對這些事情很感興趣,她說「畢竟和朋友聊的時候很少聊到家庭的話題」。

既然KISASAGE的情感變化就能讓愛阿姨免受非難,那也還是很可怕,可能KISASAGE背後和愛阿姨工作上的什麼人有關聯。愛阿姨也是這麼想的,但不清楚是不是有其他原因在,她似乎在認真考慮換工作的事情。

「那真的謝謝了。」

「嗬,不太像你。」

現在,我想稍微說明一下自己所生活的世界。

千守好像把那當作單純的虛構小說,興致勃勃地聽着。

看來,在有住的記憶中,我們自從五年前爸死的那天起好像有點疏遠。她知道KISASAGE的真面目,好像是那天從我口中得知的。由於在那樣的事情之後不久我就搬家了,所以產生了距離也是自然的。不過我們都知道對方的聯繫方式,好像也不是什麼交流也沒有。

「12種顏色?」

「總之,我打算稍微再喜歡一些自己的名字。」

「你還能聽到那聲音嗎?」

她所住的地方,是和我的單身公寓相隔約一小時電車距離的街道,算不上多遠,也可說是意外地近。我爲了履行午餐的約定,前往她所在的街道。不知道是不是出於作爲補償的打算,食物是她準備的。

這世上記得賈巴沃克的,只有我和愛阿姨。但其實我覺得還有一個人。

我們在缺損得千瘡百孔的世界上,毫不自知地生活着。賈巴沃克這個存在非惡亦非善,應該只是自然存在於此的吧。

我試着這麼說着。姑且作爲應對巨大問題的微小目標。

就像冬明說的吧,這世界依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持續缺損下去吧,什麼人所相信的正義將世界割去了一些吧。

「我其實也想被你這麼叫。」

千守用食指指甲敲了一下桌子,說:「那,姑且把人類滅亡危機相關的放到一邊吧。總之其他問題都解決了嗎?」

「其實,是記得的吧?」

賈巴沃克從我們這裏奪走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我們從中取回了好幾樣。而後我回想起對家庭的憧憬。歸納起來的話,這幾個月間發生的事情也就是這些而已吧。

「難說。」

最首要的是冬明沒有和賈巴沃克產生關聯,那小傢伙當然也就沒消失,在這世上朝氣蓬勃地生活着。

「這種事情,誰知道呢。」

我們今後也還是生活在有賈巴沃克在的世界。在持續欠缺的世界上,即便如此也還是同時會偶爾取回什麼,獲得新的什麼。

五年前的那天,我沒有喚來賈巴沃克。光是這樣就改變了好幾樣事情。

「其實我想把楓叫作哥哥。」

「一種顏色回來了,另一種還是缺的。」

「這是怎麼回事呀?」

千守非常認真地點頭:「我還是挺喜歡你名字的。」

楓輕輕地「唔嗯」了一聲,可能差不多快醒了吧。

※《ガリレオ裁判――400年後の真実》作者:田中一郎;巖波書店【譯註:國內的新星出版社有譯本:《四百年後的真相》】

「那,爲什麼知道賈巴沃克還在呢?」

然後我們又聊了一會兒賈巴沃克的話題。

我莫名覺得能理解冬明的心情。冬明爲了保護對他來說的重要東西,選擇了會讓自己消失的辦法吧。那當然並不該褒揚。這小傢伙自己大概也有類似罪惡感的心情吧,即使對方是愛阿姨——又或者說正因爲對方是愛阿姨,當時不想談他自己的心情吧,那所以就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了。

那一定是很自然的,所以這裏並不是只有悲傷的世界。

有住那天好像需要爲大學課題研究報告找某本稀有的書作參考資料,特地來到我家附近的圖書館——當然是排列着讀得懂內文的書籍那種。在回去的時候,看到對面站臺的我和冬明,就慌忙跑了過來。

「沒有,聽不到了。我也接受了賈巴沃克,然後西格納爾就不再響了。我一定是已經沒有和那怪物戰鬥的意志了。」

我看向冬明的側面龐,那小傢伙依然眺望着夜間昏暗的大海。唯有月光照亮水平線,是直接與天空相連的大海。

尾聲

唯一能想到的一個,是KISASAGE——我的母親。在和Ilse紀念圖書館相連的那個兒童房間經歷的奇異事情好像對現實中的過去也有影響。五年前,我實際上在知道KISASAGE真面目之後又打電話給了那個人。那雖然是一通簡短的電話,在告訴那個人說「最討厭」她了之後,聽說了我名字的緣由。然後,她或許是姑且滿足了,至少是打消了陷害愛阿姨的想法。

「爲什麼?如果照你說的話來想,今後也可能會發生賈巴沃克現象。又或者說,世界上的某處已經在發生了。而那是足以讓人類滅絕的大問題。」

總感覺那好像有一點狡猾,但也覺得那樣就行了,親子之間又不是不能什麼祕密也沒有。

「是嗎?」

「那再見了。」有住說。我以同樣的話回應。

冬明有些困惑的樣子笑了,將食指立在嘴前。那動作頗有大人模樣。

我身邊現在有冬明,有楓,左手中指上還有那枚戒指。我作爲地基的事物都齊了。爲了構築我生活下去的習慣或人生觀之類的地基已經壓實平整,堅固到無論多重的家應該都能支撐吧。

「賈巴沃克,是在的。」

我至今爲止之所以沒能這麼說,果然還是因爲我內心有什麼欠缺着吧。和賈巴沃克無關,而是我自己的問題。感覺家庭就像是「常識」這樣頑固的象徵,明明什麼根據也沒有,卻當作理所當然正確的事情被世間強加上去。不過,即使常識這東西不靠譜,但我明白自己還是會出於自己的情感去愛着名爲家庭的事物。

在她的記憶裏,我們好像也是不久之前在車站的站臺再會了。不過那時候沒有定下去圖書館的約定。況且,這個有住好像也不知道Ilese紀念圖書館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定下了午餐的約定。那約定自此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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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

有住很在意那天的事情,畢竟她向我強烈主張聯繫母親。她那份後悔在世界改變之後也還是一樣。

即使在這邊的世界,我和千守的關係也很好。

「嗯,一直是。」

在愛阿姨因工作而晚歸的夜裏,我帶冬明出去喫飯了。問他想喫什麼時,他說了「熱狗」,所以特地出門搭乘電車到了海岸附近的熱狗店。晚風很冷,已經到了熱紅酒顯得更加相襯的時節了。

然而我有絕對不想失去的東西。那一旦有點缺損,會立即注意到,不論怎樣也要取回來。

回想起爲這孩子做奶油燉菜的約定,我決定先確認冰箱裏的東西。

有住好像完全忘了賈巴沃克的事情,就算見面時試着提到也是,她是個過着非常理所當然的生活的20歲女孩,離開家去上大學,一週裏有一半時間裏在兼職。兼職好像是在主要面向考中學的小學生的一對一輔導班做老師。

對於正在講述的我來說,也覺得是毫無現實感的內容。即使這樣,千守也還是沒有中途打斷或是不再聽。大致全部聽完後,像是愣着一樣苦笑着說:「然後?你覺得解決賈巴沃克的所有問題了嗎?」

所以,不可能全盤解決賈巴沃克的問題吧。即使看不到了,也是個隨時會發生在身邊的問題吧。

「嗯?」

不知道,我回答,「不過,已經不打算再和賈巴沃克扯上關係了。」

「雖說沒準是會傷害你的說法,」她以這句開頭說,「我自從那天之後經常思考起媽媽的事情。該怎麼說呢,她也理所當然地有自己的人生,而那人生中有相當一部分好像爲我而割捨了。」

「我顏料盒裏是12種顏色了。」

「現在也是?」

我確認了一下手機上顯示的時鐘,是時候得回家了,要在愛阿姨下班回來的時候兩人一起說一句「歡迎回來」。

【譯註:引用】「運命の人」(《命中之人》)——スピッツ(sptize)

※《詳註アリス 完全決定版》 作者:Martin Gardner, Lewis Carroll;譯者:高山宏;亜紀書房【譯註:原版爲《The Annotated Alice》。臺灣的大寫出版有譯文《愛麗絲夢遊仙境與鏡中奇緣》】

「賈巴沃克已經不在了嗎?」我試着問了一下。感覺比起我,冬明對那怪物知道得詳細多了。

我至今仍然沒法理解KISASAGE的情感或思考的邏輯。然而在思考她的事情時,就會變得像是有些害怕,又像是有些悲傷。

那還真好,我說。是真的這麼想的。有住也回答:「嗯,真好。」

如今已經有了名字的有住揮手揮了好久。

我們在有住的房間裏相對而坐,喫了有住做的法式燉菜、上面放有檸檬片的雞肉小炒、以及附近知名麪包店裏的短棍麪包。無論哪個都十分美味,擺盤也很漂亮,但莫名覺得有些欠缺現實感。雖然喫相同年紀女孩所做菜餚的經驗算不上多,但每次我都會有同樣的感受。感覺有些不可思議,有點像是假的。

※《科學革命》作者:Lawrence M. Principe;譯者:菅谷暁、山田俊弘;丸善出版【譯註:國內譯林出版社有同名譯本。】

在走出有住房間前,我們約好近期一起去圖書館。她似乎有好一段時間要爲課題研究報告到遠處——我家附近——的圖書館去。這約定對我來說很愉快。結果即使世界大變樣了,我們還是定下了關於圖書館的約定。

冬明略微低着頭,像是有些害羞的樣子,說了句「這樣啊」。

「嗯。」

某個週一早上,兩人在Box文學社,我對他說了很多。以「可以把這當作編造的故事聽」開頭,接着儘可能仔細地講述了賈巴沃克相關的一切記得的事。

我本來就沒閒心情要設法把賈巴沃克怎麼樣,要不是冬明捲入其中,我大概就不會這麼積極扯上關係吧。感覺其實就算沒有賈巴沃克,世界上的危機也散見於各處,比如KISASAGE那樣的形式。

「真的?」

我們並排眺望着夜間的大海。海面映照的月光像是海上出現的道路,斷斷續續地延伸着。從某處聽見了「啵——」地一聲單調而遲緩的汽笛聲,但沒看到船影。

【參考資料】

「不知道,不過,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另一方面,對愛阿姨的非難消失得一乾二淨。據愛阿姨說,產生問題的那份土地買賣合同好像本身很快就無條件解除了。這件事的因果關係我就不太清楚了。

冬明說:「哎,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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