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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話 我有大概七年以牧野爲姓生活着——三好愛

《你名字的側面》 · 河野裕 · 8128 字

有個場景明明不值一提,但我記憶深刻。

客廳電視裏是幼兒向動畫英雄的畫面,那是個玩具廣告,英雄用明朗的笑容喊着「一起玩吧」,冬明則大聲地回應「玩吧」。

對那聲音,我不禁感到像是孤寂又像是悲傷的心情。因爲那純潔無瑕的事物過於沉重,讓人覺得無法長期支撐下去。但我下定決心不能撇下冬明,就算勉強也得要繼續支撐着他。

當時,冬明還只有3歲。

那時候的冬明看上去和同齡小孩沒有什麼不同。雖然說話能力的發育有些遲,但還能算個性範圍內。冬明是個手指靈巧的孩子,很早就會自己穿鞋子、扣紐扣之類的。

我開始擔心冬明有什麼異常那會兒,是這孩子大概5歲之後。從那時候起,冬明似乎很討厭外出。以前我帶他出去買東西或者散步的時候,他明明還會很高興地自己穿上鞋子,高聲催促「快點」。

如果說只是討厭外出,那當然還是有很多這樣的小孩子吧。但即使是和冬明約好買他喜歡的巧克力或扭蛋玩具,勉強拉他出門,去超市或者公園,他也會堵住耳朵蹲下來。

「太吵了。」

那孩子這麼說道。

起先,我尋找原因,是放着廣告的收音機音量太大的問題嗎?是因爲附近玩耍的孩子們聲音太大了嗎?但看起來不是。和實際聲音的大小沒有關係,附近如果有些不認識的人,冬明就會感到嘈雜。一想到「感官過敏」這種詞,就在網上查了查,有些描述說伴隨着發育障礙的情況比較多。

「發育障礙」這四個字讓人感到一陣惡寒,像是站在沒有護欄的高處俯瞰遠方的地面。

——不對,冬明不是那樣。

很想像這樣無根據地搖頭否定,但也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管。

我在某個週一——由於工作的關係,我的休息日基本是在週一和週二——拜訪了室內的兒童諮詢所。但僅限於那時候,那孩子很冷靜,問題也很流利地回答了。因爲智力和運動能力方面都沒有什麼相關的問題,工作人員們表達出來的氣氛也都是「會不會是擔心過頭了」。但以防萬一,我還是到介紹的醫院去檢查了一下,不過也沒發現什麼。

我大概確實操心過頭了吧。畢竟不習慣人羣中的情況也是有的,而且也可能是冬明還沒有能很好表達那種不快感的詞彙,才用「太吵了」這樣的話來替代。

我想法子說服自己,之後一段時間裏投入到了工作中去。我喜歡工作,可即便如此,在失眠的夜間,對冬明成長髮育方面的不安彷彿會突然冒到我眼前。這裏所說的不安,感覺像是浴室裏的黑色黴斑,不經意間範圍就擴大了,而一旦注意到就一直很扎眼,很無奈。而我對孩子的這份不安沒有什麼有效的漂白劑可用。

對我來說,冬明毫無疑問是個「好孩子」。

或許多多少少帶了點偏袒的目光,但他確實是個聽話懂事又溫和的孩子。有很喜歡的糕點時他也會問我「媽媽喫嗎?」雖然討厭刷牙,但也不會因此懈怠。即使房間裏散落着玩具,只要一句提醒他就會老實收拾好。入學之後學習也很認真。雖然不太擅長記漢字,可文章閱讀沒什麼問題,因此語文成績也不差。

冬明溫和、認真、令人驕傲。但對於這孩子,我還是有些在意的地方。比如,他太堅信自己的空想世界了。

他有個很明顯的癖性,會針對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東西吵鬧着說「不見了」。諸如圖書、玩具之類,視情況還有公園之類的。原本哪也沒有的東西,他還說着「昨天還在的」並且開始拼命找。以前我也會陪着他裝作一起找,但大概有些累了,最近都只是很敷衍地回應了。

「認真聽,好吧?」

「你是認真說的嗎?」

「是說顏料本來就是13支嗎?」

「好像是個評價良好的老師呀,和學生關係也挺好的。」

不過,這不可能,畢竟那天楓在自己家裏。

「比起考慮是怪物偷走了記憶,單單就是忘記了的情況才更讓人接受吧?」楓說着,點了點頭, 但似乎沒打算就此結束話題。

「不太能對得上記憶之類的,或者事實和回憶有差異之類的。」

「不過,冬明好像不太擅長和老師打交道啊。」

然而冬明似乎堅信那些顏料一共有13支。

小孩子就是會空想着玩的吧。不過,冬明已經10歲——是小學五年級了。也該是時候分辨現實和空想了吧。如果只是相信聖誕老人之類,起碼還會讓人感覺是家長的辛勞得到了回報,很可愛。但認真地相信什麼禮物也不會留下的怪物這種故事着實讓人困擾。

小學果然還是該讓他好好去吧。現在的冬明,倒也不是完全不上學,但照這樣下去,可能總有一天會演變成那樣。

「你是說賈巴沃克?」

「愛阿姨太努力了些吧。我雖然覺得好好地放手還是挺難的,但冬明應該也注意到自己的母親很辛苦吧。」

但從楓的態度或許是出於他的立場吧。但不能連我也對冬明的任何事情都加以肯定。畢竟教冬明「常識」也是我的義務。

如今,已經10歲的冬明仰頭望着我說:「顏料有一種不見了。」

嗯,就應該是這樣的吧。一般來說,從懂事起,應該就會區分現實和幻想了吧,哪怕只是個大概的區分。

「會很爲難?」

聽聞,楓把還裝在罐子裏的啤酒送到嘴邊,歪頭問道「那是什麼」。

說不好。但我的初戀倒也是在小學的時候,對方的樣貌有些記不清了,聲音也完全想不起來,可名字還記得很清楚。

楓把罐裝啤酒放到桌上。那微小的聲音莫名有些冰冷。

「我在想那孩子會不會是HSC。」

那可該怎麼辦呢?類似這樣的話不經意間湧上嘴邊,但我就着Smirnoff Ice嚥了下去。楓不太會喝酒,所以已經漲紅了臉,像溫和的大型犬那樣略微溼潤的眼睛看着這邊:「我覺得一週差不多三天的話,還是能陪陪冬明的,可以看着他的學習情況,和他一起打掃房間之類,然後等愛阿姨你回來。」

所以在學生時代,我和周圍人聊不來。我的朋友們似乎都相信眼前的戀愛會有接踵而來的婚姻。但於我而言,不自覺地憧憬的對象、休息日一起玩樂的對象、合力經營所謂「家庭」共同體的對象所需要的能力顯然是完全不同的。很想對她們說「要是混淆了這一點,就會像我母親那樣呢」,但我不會做這種特地把氣氛變差的事情。

他眉間擠出皺紋,小心翼翼地繼續說:「可那是因爲我們有常識吧。從更理性中立的角度來想的話,想不起來曾經最喜歡的女孩子名字這件事或許就和有怪物差不多奇怪。」

查過關於HSC的內容後,就會發現冬明有很多符合的特徵。難以應付人羣,對聲音敏感,真誠,會被周圍人的情緒所左右,也會爲了避免丟三落四或做錯事而非常謹慎,一下子發生各種事情時還會感到不快。另外,有着豐富的想象力、喜歡空想這一點感覺就是在說賈巴沃克的事情。

「算是吧。」

「雖然不是這麼說,但人活在世上就是會有些不可思議的事情。」

九月九日,週四,是午後下了場大雨的日子。

「嗯?」

但對於那之後要接的話,則很煩惱。

楓把罐裝啤酒湊到嘴邊,花了些時間纔回答:「記不得了。感覺從一開始就沒信過。」

「小學這種,我倒是覺得隨便一些也行的。」

我相信,從戀愛中捨棄刺激感和心動感,換來的就是完美的婚姻。我要追求的不是容貌俊美的男性,也不是薪水高的男性,重要的是能夠把工作和家事都視作共同經營家庭的任務,在價值觀的天平上公平對待。因此,對於洗衣做飯得要有最低限度的經驗。

對於冬明,我沒打算發火,只是覺得不安,並且有一點悲傷。

從楓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楓不太能接受我這個回答。不過,這孩子大概是想着以他自己的立場不該說什麼吧,楓低聲回答了「哦」,然後,他像是略顧慮這邊的樣子,細聲開口道「聽過賈巴沃克的事了嗎?」

這無疑是受了雙親的影響。我的雙親明顯合不來,原因恐怕在父親身上,總之,他是個迂腐的人,明明家裏的事情什麼也不做,卻莫名對我和母親很專橫。然而我對母親,非要說的話是看不起的。母親只會平靜地把對父親的牢騷話對着我說,彷彿相信她自己是悲劇的主人公。看清楚了她是想把還是小學生的我拉攏到同一個戰線,一起責怪父親之後,我對於她這樣的姿態感到很難受。

「好像不要干涉太多比較好,給他準備可以躲避的港灣,讓他早點休息。所以也有點難說出叫他去上學的話。」

「畢竟那孩子有些挺頑固的想法。」

我不太能回答這句話,用力抿緊嘴角,沒來由地撥弄着左手中指上戴着的戒指。

這孩子很久以前就很中意賈巴沃克了,那看起來似乎是個怪物的名字,大概是在動畫之類的哪裏看到的吧。對於自己周圍不見的東西,冬明相信是賈巴沃克的原因。

「嗯,不過,那女孩的名字想不起來了,可能被賈巴沃克偷走了。」

「班主任老師。」

「最近,我打算去見學校心理輔導處的老師,到時候也會跟班主任老師談一下。」

楓小聲道了一句「抱歉」。

我對結婚對象所尋求的條件,細化來說的話數之不盡。

這我不知道。不過,讓楓過於擔心也沒用。

大概是這性格的問題吧,冬明在學校裏好像也沒怎麼交朋友。今天春天開始說「頭很疼」而早退的情況增加了,但試着在醫院檢查看了又弄不清楚原因,院方只告知我說或許是心理方面的原因。而他那頭疼也沒有改善,最近更是對上學這件事本身也討厭起來了。

「不好意思。不過,用不着特地用那種英文首字母來指稱,也是一看就知道的吧?冬明就是個敏感、有點容易受傷的孩子。」

但本質上只有一點,那就是——在意見不合的時候,能夠好好地溝通、一起尋找妥協點的人——這一點。高中時第一次交往的對象是與此完全相反的類型,他一有什麼討厭的事情馬上就會沉默,他堅信自己是對的那些事情,就完全不會聽一聽我這邊的話。對於我來說,他就是很好的反面例子。交往前看上去溫柔又認真的人也可能潛藏隱患,還好我能注意到這點。

「這樣的話,傾向或者對策之類的,只要搜一下基本就能馬上知道吧?」

「初戀女孩的名字會是能忘記的嗎?。」

由於思考事情時的習慣,楓略微低頭,皺眉。那樣的表情和這孩子的父親有些像。

「有點嗎?」

關於未來的夢想之類,我從小學起就有一貫的想法。

冬明爲什麼要相信那樣荒唐無稽的想象呢?小孩子就是這樣的嗎?我試圖回憶自己10歲的時候,但不太能想起來,可總歸也該稍微現實一些了吧?

不過,遂着夢想結婚了又能怎麼樣呢?生活明明是在現實中度過的。

「那個人,能信任嗎?」

「紫色的顏料沒了,是賈巴沃克偷走的。」

可是。

「是嗎?」

我這回答,連自己都聽着像是在生氣,不禁想嘆氣。

「當然不是說真的存在那樣的怪物。不過,怎麼說呢,會不會現實裏發生的事情在冬明眼裏就像那樣的呢。」

結果,我像是逃避似地回答:「上學的事情,我也有在和班主任老師談,或許冬明是被誰捉弄了。」

我把楓買來的Smirnoff Ice麥芽酒送到嘴邊。每週,在週日晚上和楓像這樣在自己家客廳裏乾杯已經逐漸成爲習慣。冬明在邊上房間裏睡着。那孩子大概晚上九點過後就會睡覺。

「楓你呢?一直信那種信到幾歲?」

如果考慮冬明的情況,或許應該哪怕是勉強楓,也要接受這孩子的溫柔和好意。但,這樣一來,真的能讓冬明不會丟失上學的習慣嗎?而且讓楓勉強處理冬明和我的事情也還是不對。

「我覺得那不一定就是假話。」

「就他一個人嗎?我畢竟還是有工作的。」

我再次把Smirnoff Ice麥芽酒送到嘴邊。這酒我很喜歡,或者說,是喜歡這種能直接對着瓶口喝的酒。

「大二的時候努力了,所以今年比較有餘裕。」

「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是同班同學?」

楓把盤裏的花生放入口中,說:「不過,有名稱倒是好事呢。莫名讓人安心。」

「你也有自己的事情吧?還有學分呢?」

我用網頁上讀到的話答道:「Highly Sensitive Child,感受能力豐富、敏感而纖細、容易受傷的孩子。」

「還挺認真說的。」

我倒並沒有對此抱多大的奢望,不過滿足這條件的人實在不多。我還清楚地記得自己被大學時期的戀人說是「對結婚也太沒夢想了。」那時候我們雖然在日常對話中很合得來,但涉及到結婚生活的規劃時完全談不攏,這話就是那會兒演變成爭吵時說的。

而且,我還很擔心他認生。在初次見到不認識的人時,冬明似乎會憑第一印象判斷對方是善人或惡人,亦或是朋友或者敵人。他對這類事情固執己見,即使對方用溫柔的聲音搭話,他也還是低着頭,閉口不言。

沒有跟誰明說,畢業冊上好像寫的是「爲了保衛地球而作提高循環利用效率的研究」這樣自大的話,這只是因爲偶然記得讀過相關的新聞特輯罷了,真正的夢想並不是這個。

「還有一件事,我有個不可思議的記憶,感覺看到過爸的屍體。」

我不禁沉下了臉,點了點頭。

「比如?」

「這倒是不知道了。」

我暫且先說了句「謝謝」。

「是嗎?」

「我當家庭教師吧?」

這孩子的顏料盒裏,12支顏料全都收拾起來了,而那起初就是12支在裏面無誤的,畢竟是我按照學校指定的買來的。

話雖如此,也總不能真就把冬明的事情都交給楓。不過我沒有餘裕僱家庭教師,由我盯着冬明的學習就更不現實了。工作和家務就已經有得忙了,或者應該說是到了應接不暇的地步了。給冬明喫的也基本是現成的飯菜,休息日纔將成堆要洗的衣物投進自助洗衣機也是常有的事。在楓來之前姑且會理一下客廳,但也稱不上是收拾,只不過是把客廳裏亂糟糟的東西塞進臥室、把散亂物品的座標移動一下罷了。所謂的社會,在構造上還不能很好地讓人兼顧工作與家事。

成爲可愛的新娘——雖說是個低劣的玩笑話,但不完全是謊言,而是以構築幸福的家庭爲目標而生活。

「會不會只是忘記了而已?」

對於第一印象定爲「討厭」的對象,他就很難與之相處。雖說他應該是不太適應像學校這樣會強求隨緣結交人際關係的地方,但作爲家人,就這麼任他不上學也不好。

「我小學的時候,有個喜歡的女孩子。」

楓從鼻子裏哼出一絲氣,笑着說:「真是什麼都有名字啊。」

我覺得楓似乎太過於想去肯定冬明瞭,這讓我有點生氣,總會讓我覺得自己作爲母親可能不夠格。

「但太晚學習的話,要跟上會很不容易的。」

我對於結婚,確實沒有做什麼夢吧。

我遇見牧野英哉時,是24歲。

「那一開始就只有12支吧?」

要是討厭父親的話,明明還是早點分了的好。再說,爲什麼要和價值觀如此不合的人結婚呢,是太沒眼光了?還是太不會做未來的規劃了呢?我堅定地發誓不要和這個人一樣失敗,就這麼生活了過來。

「在家裏也還是能學習的呀。」

他比我大九歲,剛離婚,和一個兒子共同生活。

英哉先生和我至今爲止遇到的男性感覺很不相同。在很早的階段與其說是一見鍾情,更不如說是在本能上感覺性情相投。然而憑那樣抽象的感覺,是無法下定結婚這樣關係一生的事情的。

用冷靜的眼光看時,英哉先生是個挺難判斷的對象。由於他獨自養育着一個孩子,對於家務事應該有些瞭解。他還很好說話,對於我提出的問題或者反駁都會誠實地作出回應,這點就很棒。他不太符合他這個年紀,有時候感覺像個孩子,要是看到上下兩排的那種扭蛋機,就會一個個看過來。我雖然並不討厭這樣,可家裏小玩具增多也還是會有點煩惱的感覺。以及,我還是在意他的離婚經歷,畢竟他有可能存在一些表面交往時所看不到的問題,或許就是離婚的原因。

見到他的兒子——楓的時候,是認識英哉先生的大概兩年後,當時我26歲,英哉先生35歲,楓則是8歲。如果和英哉先生結婚的話,這個孩子就會成爲我的兒子。我想象這些時感到有些緊張,不過楓是個開朗、不會讓人感覺有壁壘的孩子。但如果一直看着他的表情就會覺得這孩子的眼神很天真,感覺他是不是在勉強些什麼。

十二年前的八月,我們三人去了附近的小遊樂園。

英哉先生和楓的關係很好,既如同年齡相差較大的兄弟,又着實有親子的樣,感覺他們毫不勉強地互相信賴對方,我對英哉先生的評分變高了。

英哉先生他去買冰淇淋時,我和楓兩人獨處,當時我下定決心問問他:「爲什麼選擇了爸爸而不是媽媽呢?」

和英哉先生共同生活似乎是楓自己的意願。

當時的楓,不可思議地一副大人樣,困惑地笑着答道:「我也記不太清了。」

「是嗎。」

「不過,媽媽還擺出一臉我肯定會選擇她的表情,說話方式也是,說着任由我選,卻一副答案已經定好了的樣子。總覺得呢,那樣子挺討人厭的。」

我挺能理解楓的這番話,想着和這個孩子應該能好好相處。對於我說的「抱歉問了奇怪的事情」,他只是淡然地回答說「倒並不奇怪呀。」

那天,在回去的車裏,玩累的楓睡着了。我一邊聽着旁邊的呼吸聲,一邊想象着有這孩子和英哉先生的家庭。想象着像這樣三人一起乘車,而我不是獨自被留在單人公寓前面,是一起回到同一個家、一同打開玄關這樣的場景。

我明明想盡可能想象得更現實一些的,但辦不到,那是夢境般的幸福想象。

收到英哉先生的求婚是在三天後。

比預想中的還要早,我原以爲互相之間應該還要再稍微進行一些清除外部屏障、理解、試煉的發展過程,所以慌亂起來,就這麼想都沒想回了一句「瞭解了」這樣弄錯場合的工作用語。然後我才清醒過來,修正了自己的話:「啊啊,請等一下,說錯了。」

對我這番話,一臉認真的英哉先生像是要噴笑出來一樣笑問:「不願意和我結婚嗎?」

「不是那樣,在我回復之前,請先聽一下這些。」

我準備了很長的「該向結婚對象確認的問題列表」,是小時候開始一條條寫上去、反覆推敲出來的。明明應該是要那樣問的,但這時候一條也想不起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很蠢的問題幾乎無意識地溜出了口:「爲什麼是我呢?」

「嗯。」

每當夜幕降臨,那份壓力就會壓住我胸口。

但由於是自殺,不論怎麼想都是那個人的不好。

會不會就這樣適應學校了呢?這孩子是不是堅強成長了呢?週五下午,冬明的小學聯繫我了,說是那孩子因爲頭疼而早退了。

然後我從三好愛成爲了牧野愛。

「如果是在這種事情上說謊的人,我就絕對不會和他結婚。」

如果是因爲得病或者事故而死,倒會讓我死心,我也還能繼續愛他。

畢竟,他死去了。

我又再向他確認了一件事:「如果我和你之間,有了個孩子的話……」

我回復了跟他完全一樣的老實回答:「愛他的自信是有的,而且還是挺強的自信。」

「當然也有我的意思在裏面,不過,排優先順序的話,怎麼說也都是先看楓的意願。」

因爲英哉先生沒有和我商量最重要的事情。因爲他全部獨自擔負着,選擇了無法挽回的錯誤。那個人放棄了和家人共同生活下去這件事。

姓牧野的七年時間裏,大半是幸福的日子。雖然稱不上足夠周到的婚姻, 但結果挺好,當時的我這麼想着。

這孩子看來真的有了什麼精神方面的問題。

我回到家時,是大概晚上八點了。楓給冬明準備了晚飯,似乎還幫他洗了澡。廚房裏則給我留了一份用保鮮膜包好的晚飯。驚喜和難爲情之下,不知爲什麼就有點想哭了。

「嗯,其實,楓很中意你。」

接下來的一週——九月的第三週,冬明沒有請假不上學。

冬明視線依然落在書上,回答:「賈巴沃克來過了。賈巴沃克在附近的話,我頭就會痛起來。」

原本想說些更現實的話,分擔家事之類、工作方式之類、教育方針之類明明都想確認,但那看起來很蠢的問題確實是自己最想問的事。

然而那婚姻生活突然迎來了終結。不,最後幾個月倒是有些預兆了,或許其實稱不上很突然。

我獨自一人能夠持續支撐那純潔無瑕的事物嗎?

宛如桌上滾落的雞蛋會裂開那樣,我出於無可救藥的現象,感覺會和這個人構築家庭。

不好的一方當然是英哉先生。這毫無疑問。

我儘量輕輕微笑,儘可能用不帶攻擊性的話問:「怎麼早退了呀?」

又來了,賈巴沃克。

實際上,那是我很喜歡的回答,因爲我考慮到,不輕視孩子的意願是構築幸福家庭中非常重要的一點。

「能和對待楓一樣愛那個孩子嗎?」

英哉先生收起苦笑,說:「老老實實回答的話,倒是可能會被你討厭的。」

「那一開始就只有11支吧?」

所以我果然還是和母親一樣,沒有相中對象的眼光吧。

這時候的冬明感覺不太高興地在看書。

我和英哉先生之間雖然也有過爭論,但沒有爭吵。家庭內部有什麼問題也都會得出頗具建設性的答案,偶爾有誰做錯了,也會堅持要改善的意思。他和前妻究竟是經歷了怎樣的過程纔到了離婚的程度?我是想象不出來。

但我和英哉先生的婚姻並不能說是錯的,因爲冬明誕生了。

「是嗎。」

那天我工作怎麼也走不開,沒辦法只好拜託楓。我像愛冬明一樣把楓視作自己的孩子而愛着,儘管我是這麼打算的,但那孩子似乎並沒打算把我當作母親,如今對距離感還是有點不知所措。

當然——我以爲會聽到這樣的回答,但英哉先生的回答略微有點口齒不清:「愛他的自信是有的呀,而且還是挺強的自信。」接着,就在我困惑着如何判斷時,英哉先生繼續道:「你呢?會愛楓嗎?」

我又有些想哭,攥緊左手中指上的戒指。

冬明陷入奇怪的妄想之中了。

我沒有掩藏自己「那算什麼呀」這樣的感覺:「那就不是你的意思?」

「顏料裏的檸檬色,被賈巴沃克偷了。所以我顏料變成11支了。」冬明說着,指向顏料盒。

然後,這回是我苦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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