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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話 ALICE和圖書館——牧野楓

《你名字的側面》 · 河野裕 · 6363 字

九月二十七日——這個週一,上午十點的Box社裏,一如既往只有我和千守遼在。

千守左手托腮,用他那一直不帶情緒性的眼睛盯着我。在與秒針前進相同的節奏下,他用右手食指敲着長桌,不過沒有碰到指甲,聽不到聲音。

「上星期三,我遇到了小學時的朋友。」我說,「那女孩說她的名字好像被賈巴沃克給偷走了。」

就那麼一次,千守的指甲「喀」地碰到了長桌,他問:「什麼意思?」

「不知道啊。只是碰面了一會兒。但總之,我記得那女孩的姓,可是怎麼也想不起她名字。」

「真的?」

「真的。」

一時間,千守抿嘴陷入了思考。然後才誇張地搖了搖頭,說:「不對呀,這樣就沒法生活了吧。沒有名字的話,戶籍信息不也就沒了嗎?」

還真的是。在現代社會,失去名字的生活會很艱難。

「可是,我不覺得有住的話全是在說謊。」

「ALICE?」

「就是那個朋友,有無的『有』,居住的『住』,有住。」

「湊巧是和賈巴沃克有關聯的姓名呢。」

「就是說呀。不過,這隨便了。其實我試着聯繫當時的朋友,問了有住的事情。」

哪怕有一個人記得有住的名字,那她的話就是謊言了。雖說還是有不可思議的地方——就算名字被偷走是有住的謊言,我也不知道她編這個謊言的理由——但相信賈巴沃克這種奇怪東西的依據就沒了。

「然後呢?」在千守這樣的催促下,我繼續說:「結果發現誰也不記得有住的名字。我一共聯繫了五個人,其中四個人連曾經有有住這個人都忘了。」

五人裏面有四人是同樣的反應——有這樣的女孩嗎?其餘的一個人和我一樣,只記得有住的姓。

「你覺得,這得有多不可思議?」

20歲的我忘記小學時期同學的名字並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吧。即使那是初戀,大概也只會覺得唉就是這樣的吧。可是多數同學把她的存在本身都忘了是怎麼回事呢?沒有任何一個人記得她名字又是怎麼回事呢?這大概會是不可思議到不得不相信那個奇異怪物存在的程度吧。

千守又用食指指甲敲了敲長桌,說:「沒法判斷啊。五個人?數據太少了。」

「你還挺像個偵探麼。」

我向他詢問第二個推測是什麼。

「不過嘛,這是如果賈巴沃克當真存在的假設。我現在倒也還是難以置信的。」

我皺緊了眉頭。確實,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有住從二樓窗戶處探出身,長髮垂下來,在風中飄動。

「就這些?」

被賈巴沃克偷走——用有住的話來說,就是從這個世界上欠缺——的東西,到底能被誰歸納整理呢?

「這還比較現實?」

但我還是想盡可能跟上有住的話語,問道:「那,不會很奇怪嗎?是誰在寫這個目錄呀?」

「嗯。在哪見面?」

千守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又像是在激動,難得加快了語速繼續道:「實際上,沒法證明會發生什麼,但我們知道推測這個的線索。有住同學只是被偷走了姓名裏的名,五個人裏面就有四個人忘記了她的存在,大約八成——不過嘛,算上你就是六分之四,67%了。」

「那會?」

我原樣回答自己所看到的:「沙發和桌子。」

「也就是被賈巴沃克偷走的那些東西。不過,賈巴沃克偷走的東西會被大家忘掉,所以就和什麼都沒有差不多。」

聽到這聲音,我仰起頭。

我照她所說的穿着鞋子在光滑的走廊地板上走。走在前面的有住打開了裏面的門,這門連通着層高很高的房間。房間沒開燈,窗戶上掛着窗簾。由於有從窗簾間隙照射進來的陽光,房間不至於昏暗到什麼也看不見。

我根據手機上顯示的地圖走。這一帶在山麓,路有點傾斜。看來繁榮的只在車站附近,走離主路後,眼前就滿是農田了。在田野隙間,有一條很狹窄的小路貫通,那裏有初中生模樣、穿着校服的女孩騎着紅色自行車經過。時間是離正午前稍早一些,我試着思考平日這種時間爲什麼有學生騎着自行車,但想不出答案。

沒有名字的ALICE。她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停住腳步的有住說:「那邊,有什麼?」

「完全不知道。但賈巴沃克連人的姓名也能偷。」

「偵探……欸,虛構作品裏的偵探大多不會像我這樣沒有根據地叭叭。」

我姑且眺望着仍然開着的窗戶。那窗戶在風的吹動下變化着光的反射角。終於,入口的門開了,有住出現在我眼前。

進入那座建築後,感覺空氣涼快了些。木板鋪的地面保養得很好,沒有積滿塵埃,或許意外有人進進出出。這裏原本好像是要在入口處的走廊脫鞋進入的,右手邊並排擺着鞋櫃。當我看向那邊時,有住說:「就這麼穿着鞋沒關係的。」

正如他所說,確實像個故事。偷走一部分世界的怪物也是,被那怪物偷走名字的ALICE也是,我不覺得這些是現實中發生的事。

「真棒,簡直就像是不可思議故事的入口。」

雖然本人否認像偵探,但千守還是像模像樣地說:「從顏料盒的形狀可以知道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是賈巴沃克偷了什麼,周圍的事物會相應地發生形態變化。12支裝的顏料盒中有1支被偷走的話,不管是人的記憶還是顏料盒的形狀都會與之相對應,變成這原本就是11支裝的顏料盒。」

「是啊。」

「館長?這個圖書館的?」

畢竟有住確實在我記憶裏存在的。而且上週三,她本人就在我面前現身了。

「不,沒什麼。」

有住留下一句「等一下」,就從窗邊消失了。

「你覺得會怎樣?」

「失竊物?」

距離目的地約兩百米時,面前這條道路的傾斜度越發引人注意,有一塊標牌上說再沿着這條路走兩千米就到了八音盒博物館。現在明明是九月末了,今天的氣溫也還是高到讓人額頭冒出了汗珠。幸好有住叫我去的地方不是八音盒博物館。

有住以像是跌坐在沙發上的勢頭坐下,與這孩子氣的動作不相符的是,她露出從容的笑容,抬頭看向我這邊,說:「你接下來要找到一本書。」

是了,如果只是紫色消失,顏料盒裏會有一支顏料的空位。如果我們只是忘記了有紫色,那沒有意識到「一開始就有個謎之空位的這顏料盒很不自然」就挺奇怪了。但實際上,冬明的顏料盒並沒有缺失的那顏色的空位。

終於,在坡道右手邊看到了磚塊堆砌成的門口。在門上,有一小塊大概是黃銅製成的牌子,鏽跡斑斑,牌子上寫着「Ilse紀念圖書館」。Ilse,這一串並列的音感覺和我所知的任何詞語都不像。

「想想看呀。如果它偷走了首相的姓名,會怎樣?」

「嗯。即使只是顏料盒裏缺了紫色,影響也難以預料啊,也可能有人的人生就因爲這一支顏料而改變。或許有人就是用這紫色顏料所畫的畫得了獎,決定報考美術類大學。當紫色顏料消失,那人會怎樣呢?」

我粗略地環顧房間裏的一排排高聳的書架,問:「從這些裏面找?」

「沒聽你說具體時間呀,就想着姑且中午到應該行吧。」

「挺遠的吧。」

「再裏面些呢?」

「誰也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連館長自己也是。因爲,館長被賈巴沃克偷走了自我。」

猶如故事入口的那個圖書館,名字叫「Ilse紀念圖書館」。

我爲了擺脫過於跳躍的想象,輕輕搖頭說:「總之,我要去見有住。」

「欸,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

「要收集多少人的情況纔有說服力?」我問,千守隨即搖頭。

「能成爲希望。因爲,要是什麼時候有能讀懂這些書的人出現了,就有可能取回被賈巴沃克偷走的事物。」

在約定的週三,我前往Ilse紀念圖書館——準確來說,是曾經作爲那圖書館的建築。距離有點遠。

「現在已經不復存在的圖書館。」

「你被叫去那裏了呀?」

即便如此,光是姓名被奪走了一半,賈巴沃克就把對方從大半的世界上抹消了,變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要是抹消更大的事物,那我們的世界怎麼變化都有可能。這確實是很不妙的事。

「楓。」

我想起從有住那裏拿到的名片大小的紙片,那上面寫着的地址我已經查過了。

「不,抱歉,不是人數的問題。不過,總之信息太少了。查一下有住同學現在的聯繫方式看看?」

「好早啊。」

「畢竟它連人的名字都能偷走。」

從一排排書架間穿過後,前方擺着沙發和桌子。這感覺不像是閱讀資料用的地方,沙發和桌子都很精緻,只看那一處的話就像是奢華的酒店。

大門只開着一扇。有住從這建築物主人那裏取得了進入的許可嗎?我惴惴不安地踏入其中。這裏面有個廣闊的前庭,草木茂盛。我踩着大半被雜草所掩埋的石板路前進,在它總算左轉彎後,能看到青藍色三角屋脊的洋館。

「是嗎?確實有這印象。」

有住在書架間穿行,從窗簾間隙灑落的光帶依次通過她頭頂。我從她背後出聲搭話:「這裏是?」

這還挺有說服力的。雖說特地用漢字而不是發音來作爲小學生的暱稱感覺不太對勁,但比起被謎之怪物偷走名字來說就現實多了。

「我搜集了些地方資料之類的,那好像是個小型的私人圖書館,那圖書館已經閉館了,但建築物還在。」

「不止這樣。想想顏料的事情啊,要是賈巴沃克偷走了紫色顏料這件事是真的,會發生什麼事情?」

「嗯,哪怕像是謊話但冬明小朋友和有住同學說的全都是真的情況下,這就會變成非常糟糕的事情。」

「啊~哪怕像是謊話。」

無論再怎麼追查,我也還是感覺沒法相信賈巴沃克真的實際存在。然而,也找不到其他能接受的答案。假設有住的話是謊言,小學時期的同學們有必要幫她爲那樣的謊言圓場嗎?

「真是莫名其妙啊。」

會產生沒有姓名的首相——這種事情,可能嗎?我不太能想象那樣的世界,倒是「變成了起初就是別人當首相的世界」還更好理解。

「很不可思議的圖書館,知道這個就行了。」

當然了,普通大學生不會相信能改變世界的怪物這種類似的存在。

「還有什麼嗎?」

「解釋起來太麻煩了。話說回來,就算說了你也不會信。」

確實如此。但即便是五個人,對我來說也是很不容易的人數了。高一時爸死後不久,我直接搬走了。當時,我就基本上和以前的那些朋友們斷了來往。

那就是一本白紙,一頁接一頁都是如此,唯有接連的白色。

「紫色從顏料盒裏面消失了,而且,我和愛阿姨都忘了顏料盒裏曾經放過紫色顏料。」

千守頭也不點就作出回答:「第二個推測,當然是賈巴沃克確實存在的情況。」

「首先,是比較現實的推測,原本就沒有姓『有住』的女生。」

「是嗎。我只在這邊看書,所以倒是什麼時候都行的。」

千守的說話節奏有條不紊,繼續說:「比如『有住』可能是暱稱,是在同班同學之間小範圍人際關係裏才用的暱稱。所以那暱稱後面本來就沒再跟着什麼了。再怎麼跟不知道這個暱稱的人問有住同學的事情,答案也還會是沒有這樣的人。」

「有,肯定有。顏料盒的形狀應該變了,不然的話,就說不通了。」

拿着書的有住浮現出笑容,說:「這裏的書其實記錄了從世界上消失的失竊物。不過,什麼也看不到對吧?畢竟,它們從這個世界上欠缺了。」

「感覺像是稍微作了個短途旅行。」

「就這些呀。怎麼了?」

「那用不着查,我們約好了這週三見面。」

千守低頭扶着腦門,陷入思考。過了一會兒,他依然維持着那個姿勢,說:「有兩個推測。」

「做種事又能怎樣?」

不過一到目的地,發現那裏不全是農村。雖然沒有高樓大廈,但街道又新又漂亮,有別致氛圍的美容院、有點貴的麪包店、出售有機咖啡的咖啡店等等。

「不聽聽怎麼知道呢。」

我稍加思考,理解了千守想說的話,聲音都變了調:「那也就是說,歷史會被改變?」

「哦這樣啊。」

然而有住簡短地答道:「我把那個人叫作館長。」

「這些書架上的,都是失竊物的目錄。」

「是嗎?就算沒有館長——寫這些書的人,也一樣呀。就是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某個人在持續寫着那些已經不復存在於這世界上的事物。但因爲這些都是這世上不復存在的事物,所以寫出來的全是一片空白的書。」

「白色——接近奶油色的牆。」

那房間裏並列着好幾個書架。這些書架高度有我身高的兩倍多,裏面擺滿了書,但書脊上沒有書名。這些五顏六色、厚度和尺寸都各不相同、卻沒有文字的書脊彷彿舞臺背景。

「就這些?」

「就這些不夠吧。」

從我在大學附近獨自居住的公寓最近的車站出發,要坐1小時20分鐘的換乘電車,一路上,電車穿過了不少座山,時不時通過隧道。其間,能看到高高的山崖下有河流在流淌。

她翻看着伸手取來的書。

「那是什麼?」

「嗯。」

「怎麼找?」

「平時怎麼找書?」

「用自助查詢機。」

「要是沒有自助查詢機呢?」

「因爲書基本上是按照作者字母順序排列的,根據這個來到那本書附近,然後就是大致瀏覽那些書脊。」

「那就這麼做。」

即便她這麼說,我也還是很茫然。在這些書上——至少是在書脊上什麼也沒寫。

我帶着疑惑,緩緩地在書架之間走動,問「要找什麼書纔行?」

「不知道呀。那只有楓才知道。」

「我也不知道啊。」

「那就找不到書了。」

就是說呀。我逐漸開始覺得「那也行吧」,接下來不想再被捲入莫名其妙的話裏去了。

我不由得這樣想着,自嘲起來。

——不對吧。我並不是不情願地被捲入其中的。

因爲有冬明的事情,纔不能無視賈巴沃克。如果被邀請到這圖書館的是愛阿姨,那她一定會更加拼命吧,應該不會像我一樣感覺與己無關吧。

我之所以現在還沒能認真起來,是因爲有住的話太沒現實感了嗎?還是說喜愛冬明的程度不如愛阿姨深——即沒把那小傢伙當作真正的家人看待呢?我覺得這思考很蠢,於是呼了一口氣,轉換思緒,問:「要找的書上面究竟寫了些什麼?」。

「不知道呀。不過,能去往賈巴沃克所在的世界。」

「真的?」

「大概是。難以置信嗎?」

那本書是一般精裝小說的大小,但很薄。白色的書脊上,寫着明朝體字體的黑色標題。

「之後我們去喫午飯吧?」

有住用她那美麗的聲音繼續解釋:「所謂的語言,就是名字呀。」

「嗯,一定。」

「要是知道書的名字,你就能獲得理解那本書的視角。而理解這裏的某本書會與理解賈巴沃克的世界相關。」

我短短地呼了一口氣,讀出了那白色書脊上的字。

有住反覆說到「人是用語言思考的」。

「哦,想喫以前喫過的那個好喫的東西,這樣?」

「連能表現『以前喫過的東西』這樣的語言也有,所以才能順利想象出來。『好喫』『不好喫』也是。就是因爲有語言,思考的分辨率才上升了。」

「只知道名字而不知道是什麼的情況也有吧。」

「那是什麼?」

我低語了個「呃」之後回答說:「遠阿貝爾幾何之類的。」

這話沒賈巴沃克那麼難懂,因爲我試着想象沒有語言的思考,但卻做不到。任誰在嬰兒時期應該都知道沒有語言的思考,但長大後的現在就不知道了。

「實話說,完全難以置信。」

那幾個字莫名帶着寒意,指尖彷彿觸碰到了冰冷的金屬。

「這樣的話,印象也是視角呀。我知道牧野楓這個名字,所以有對於你的印象。就算不知道楓這個名字,但還有男性、人類、哺乳類、動物之類這些名字。總之,知道和你相關的名字會有助於認識你。」

視角,我重複道。

有住問:「找到了?」

「像『有住』『冬明』『賈巴沃克』這些?」

「不會。重要的是那本書的名字。要是知道名字,就能獲得視角。」

「肚子有點餓,所以想喫好喫的三明治。」

我一下子說不上來。

「不是嗎?」

「類似撬棍的東西。」

我這麼回答時,有住用帶着笑意的聲音說:「是吧?所以說,就算解釋了也沒用。」

「會被吸到書裏去嗎?」

爲什麼,是撬棍?

「嗯。不過不只是名詞,『奔跑』是一種動作的名字,『美麗』是一種狀態的名字不是嗎?而知道名字就獲得了認知那個對象的視角。」

「都說了是不知道什麼的東西呀。」

「上面寫着什麼?」

我離有住坐着的沙發隔了挺遠一段距離,看不到她的身影,只聽見她那清晰的聲音說:「人是用語言思考的。楓現在在想什麼?」

我試圖在腦海中浮現不知名的東西,然而沒能成功。我能想象的,都是在某種意義上知道名字的東西。那麼,我的思考——用有住的表述來說的話就是視角,或許真的以名字爲前提。

「這個嘛,倒是的。」

書架上有數之不盡的書,排列着形形色色的書脊。書有薄有厚,有高的,也有低矮的,但那些書脊上沒有字——只有一本除外。

「大概是。」

「這樣啊。可是,就算不知道是什麼,也還是能留下印象吧?比如感覺很難的樣子、又比如既然是幾何那應該是和數學有關的詞吧。」

「總之,就算是這樣,要是沒有了語言,思考就會更混沌吧?我們或許能憑本能感覺到空腹感,但沒法思考三明治的事情。」

我不太明白。對於不知道名字的東西,就沒法擁有視角嗎?

「比如?」

我聽着有住的話語,停下腳步。

「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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