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我心靈的最後防線——三好愛

大概在週三正午的時候，有一通電話打進來。

對方是大相佐代裏女士。她說：「我家想到您介紹過的地塊去看看，就是山丘上的那個地塊。我孩子和當家的好像都很中意。」

「非常感謝。」我答道。然而內心無法推測這通電話的意義，判斷不了這聯絡是好是壞。

決定購入地塊的人有獨特的熱情。雖說既有把它明瞭地表露出來的，也有悄悄潛藏心底的，但畢竟是要購置非常重大的商品——而那商品將切切實實地成爲他們今後生活的基礎——所以不會顯得完全平靜。

佐代裏女士的聲音裏還是帶着感情色彩的，然而，那其中沒有熱情，感覺帶着一絲猶豫。她說：「特別是當家的，反應意外地好。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從小在公寓里長大，視野寬闊對他來說好像很有魅力。能俯瞰街道，遠處還有山。」

「是的。觀景條件那麼好，又平坦到很好造房的地塊，我印象裏是沒遇到過其他的。」

「不過，預算還是個問題。好像是說會超出大概500萬吧？」

「是的。」

「加500萬真就夠了嗎？」

這個問題不能隨便回答。

「當然要看房子的設計。如果就按之前的設計圖造房，估計會超出700萬。不過如果花心思削減費用，那在此基礎上少超出200萬並不難的。」

「但這樣的話，房子不會小很多嗎？」

「要看在什麼上面下功夫。光是降低建材等級就能控制成本。更直白地說，房子其實出奇地容易得到優惠。」

「優惠？」

「也只是我們這裏的情況，只要在定下合同前都可以。」

「請問會便宜多少？」

我開始分析情況。

山丘的那個地塊有建築條件。有建築條件的地塊售出給客戶後必定能由自家公司爲其建造房屋，因此沒有降價優惠的理由，但我有作戰方法。

「這次這個地塊的情況，估計很快就會有買家光顧，所以很難和公司議價，但……比如說，假設您增加500萬預算，連帶其他費用的總開銷上限設爲4300萬，我們會先在這個預算範圍內爲您設計房屋，請問意下如何？合同等設計讓您滿意了之後再籤也沒問題。」

一般來說，工程公司的銷售人員會傾向於儘早簽訂合同。

雖然我很明白大相女士丈夫的想法，但是，只是這樣的話就沒法推進造房進度了。所謂的房屋不是某一個人的東西，而是整個家庭的。至少，如果夫妻之間沒法達成一致意見，就沒法建成令人滿意的房屋。

我之所以向佐代裏女士介紹那地塊，是因爲覺得他們再加500萬日元預算也並不是什麼難事，貸款審查也會順利通過，月供也能控制在毫不勉強的金額，所以一開始就考慮可以說服他們增加預算。但那想法錯了。

「就目前所瞭解到的要求而言，還是有自信能充分做到的。」

我向電話那頭問道：「請問佐代裏女士的想法是怎樣的呢？」

然而，也沒法說：「既然這樣，那地塊就當沒有吧。」一是因爲我是工程公司的銷售人員，爲公司提高收益是我的工作；二是因爲我對於房屋設計委託人的房屋沒有決定權。

佐代裏女士的答案不在其中。她說：「意思是，不會對要支付的費用感到勉強。當家的好像是不想爲錢的事情感到不安。」

佐代裏女士說：「4300萬的話，請問就能在那塊地建符合要求的房子了嗎？」

佐代裏女士說了句「可是」。

房屋在細節處也花錢。樓梯扶手即使只有一側，光是將其從標準樹脂扶手改成略漂亮的鐵藝扶手也要多花數十萬日元。要是在簽訂合同後在定細節的過程中才開始講究，房屋的價格就會增加。反之，如果連細節都講究好了之後再着手簽訂合同，就容易控制價格。

以4300萬日元預算，設計出我們工程公司能造的最棒房屋方案。與此同時，也提出符合大相女士預算的房屋建造方案。我這邊儘可能打出所有的牌，之後任由大相一家判斷。

「好像不是說這些。」

相對於年收入而言，多少的貸款纔不會不安呢？不論貸款多少都會害怕嗎？這因人而異，即使在夫妻之間恐怕也很難理得清這些數字吧。外人當然就更不可能找到平衡點。但我作爲工程公司的銷售人員，必須爲他們準備清晰的選項。

「原來是這樣的啊。」我回答，不知道怎樣的聲音溫度才合適。

這其中最大的理由當然是不想讓客戶跑掉。不過，還有一點。儘早簽訂合同的話，還很容易提升客單價。

「那麼再見。」留下這句話後，佐代裏女士掛斷了電話。

啊，那倒確實是這樣，我也一樣。

大相一家第一次來我們工程公司那天我就已經聽說這一點了——比起房子要什麼樣，更重要的還是能安心吧。

「那地塊雖然確實在較高的山丘上，但沒有問題。那裏以前建的是很大的市營住宅區，地基堅固這一點是肯定的。在※Hazard Map上也看過了，山體滑坡的危險也很小……」【譯註：Hazard Map：ハザードマップ，日本標註災害危險地圖的網站】

——大相一家的預算，以年收入來看是非常保守的。

在這些不安中守護我的，不是堅固的房子，也不是柱子或牆壁，重要的是存摺上的餘額。從英哉先生那邊繼承的錢款是我心靈的最後防線。

銷售人員所能做的——工程公司所能做的，是提出選項，之後只能交給委託人判斷。

「那請問是什麼？」

「我明白了。我再重新找找地塊。不過，能否允許我繼續推進那山丘地塊的房屋設計？」

「還請務必。拜託您了。」佐代裏女士說。

所謂能安心的家，到底是指什麼呢？周圍通行的車輛較少？位於治安良好的地區？抗震、防火性能？

大概是在煩惱遣詞用句吧，佐代裏女士緩緩地回答：「我也很明白當家的作出的考慮，要是把精力全放在房子上，生活會變得辛苦，那對孩子們來說也不是好事。」

日常生活中不太會首先對火災、地震感到不安。即使電視新聞上播出這些，也只覺得這些事與已無關。真正害怕的，是不再能維持目前的生活。要是我無法工作了，冬明會怎麼樣？我要是患了什麼病，會不會沒法給那孩子準備足夠的學費？又或者說，要是發現那孩子患了什麼大病，那治療費我能持續負擔下去嗎？

然後，她像是苦笑般補充道：「其實，一開始我們夫妻吵架了。造房子真是太不容易了啊。」

對於什麼是重要的，不同家庭有不同的看法。對於大相女士家的當家人來說，比起住在好房子裏，更希望有充足的餘額以便生活。我能對這價值觀產生共鳴。我——在英哉先生死後不得不獨自撫養冬明的我一旦離開「出售房屋」這樣的工作，也會這樣考慮。即便有像樣的積蓄，大概也還是會選擇住在開銷不會太勉強的地方，把錢留作未來的保險，而非蓋一座豪華的房子吧。

「是的。」

「不過，想在那邊蓋房的想法也是發自真心的。說實話，只是再加500萬的話，我覺得還貸應該不會有多勉強，只不過當家的是個對未來稍微有些消極預想的人。」

在那轉折詞後面經過較長的沉默後，她繼續說道：「我和當家的說過了，他說了想要能安心。」

佐代裏女士說：「當家的曾經離職過，雖說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當時好像和上司起了糾紛，之後在精神上受不了所以辭了。雖然離職有半年了，但那件事像是他的創傷，或者說好像是他變軟弱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