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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話 全都記得——三好愛

《你名字的側面》 · 河野裕 · 3283 字

玄關那邊沒了冬明的鞋。

無論是上學穿的白色運動鞋、他中意的紅色帆布鞋,還是這個夏天買的涼鞋,一雙都沒有。

我在客廳桌子上留下一張寫着「回來了就馬上打電話給我」的便箋,門也不上鎖就出了房屋。玄關是上鎖的,所以冬明應該也是帶着鑰匙出門的。但給那孩子要回去的房屋上鎖感覺不舒服,所以還是沒鎖。

我搜索着附近的公園,一直走到了小學。週日上午的小學校園沒開門。我在關着的門前打電話給學校。明明應該記在通訊錄裏了,卻沒找到,結果在網上搜索才找來了電話號碼。

或許冬明的朋友會知道冬明的去向。問遍關係網的話,也許就找得到那孩子了。然而,不知道是因爲週日還是因爲時間太早,誰也沒接電話。

感覺腦子裏盡是些不好的想象在膨脹,我就這樣去了警察局。

「兒子不見了。」

我這麼告訴他們,負責這塊的警官就很熱心地聽我說了。

是才25歲左右的年輕警官。對於一大早孩子就在自己家消失一事,他看來先是懷疑離家出走。我也覺得誘拐的懷疑是不自然的狀況。應該沒有誘拐犯會特地盯上在自己家睡母親邊上的孩子。就算如果是裝作快遞員,以讓冬明打開玄關門的方式誘拐那孩子,那這情況下玄關門鎖不是開着的就很奇怪了。而冬明會離家出走也是難以想象的。

我在搜索請求——正式名稱好像是失蹤人員報告單——上面填寫了必要信息。已經是第二次提交這種文件了。英哉先生失蹤的時候,我也是用同樣的文件來填。

負責這塊的警官操作着電腦,說:「請問帶了您兒子的照片嗎?」

如果能用電子的話就有,我回答。

手機裏有幾千張那孩子的照片。應該是這樣的,但不知爲何全消失了。不只是冬明的,楓的照片也是,連英哉先生尚在世時的照片也是。保存下來的數量大幅減少,而且剩下的盡是些沒有印象的照片。

「請問怎麼了嗎?」警官問。

我疑惑起來,皺起眉頭。

「抱歉,數據好像沒了。」這真是我的手機嗎?看上去和記憶裏的一樣,裏面卻完全變了。說起來,楓的電話號碼也沒在通訊錄上。「我這就回家拿照片」,我接着說。

「那麼,請問您孩子衣着是怎樣的?」

「昨晚入睡前是睡衣,深藍色的,上面有很多白熊的小圖案。」

「現在也是穿着睡衣嗎?」

「那就不知道了。因爲一醒來就不見了。」

「等一下,三好愛女士,沒錯吧?住址是……」

那孩子回家了嗎?看到留言後打來電話了嗎?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接聽了電話。

「是,但……」

冬明一般睡得很早,但偶爾睡不着也會折騰,那時候我會開車載他出去,讓他坐到兒童安全座椅上,開車在夜路上跑的同時唱搖籃曲給他聽,他似乎就容易睡着了。印象特別深的是,英哉先生的葬禮那天。那天晚上我也爲了哄他睡覺而開車帶他出去了。我也累了,感覺有些無可奈何,於是大喊大叫似地唱着《搖籃之歌》,腦門像是十幾歲時邊淋浴邊喊着唱搖滾一樣熱。即使是在這樣的歌聲下那孩子也還是順利入睡了。那原本真的是很艱辛的時期,但回去的路上聽着他睡覺的呼吸聲卻莫名笑了。

楓說:「我們去挽回冬明吧。」

「什麼意思?」

然而,冬明的保險證也消失了。那明明應該就在我錢包裏放着,卻也不見蹤影。

——冬明。

另外還有,很多。關於冬明的回憶要多少有多少。和那孩子度過的明明也就十年,如今卻有如我人生的全部。我記得那孩子畫的家庭畫像,記得我生日時他送的小花束。瑣碎的爭吵也是,和好也是,那孩子的溫順也是,數不清的痛苦與不安也是,惹人憐愛的手掌和腳的形狀也是,全都記得。

然而多功能複印機裏出來的戶口本復件讓我絕望透頂了。根據那官方信息,我沒有結婚經歷,自然更是沒有生過冬明的痕跡。

我呼了一口氣,下定決心做好丟掉常識的準備。

「我慌慌張張從家裏出來的,不是特別清楚,但是枕頭被子和衣服都沒了。」

從警察局回家的路上,苦惱了一陣過後,我順路走進便利店,爲的是獲得那孩子更可靠的身份證明。

怎麼可能。我像是觸電般一陣惡寒,簡直就像是獨自迷路到了冬明不在的世界。

賈巴沃克。那如同詛咒的詞語。

如果是這樣,我想。如果是這樣,那我就接受這瘋狂的妄想吧,如果只是要承認這孩子不在的世界,那我就獨自毀壞掉吧。畢竟,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吧。畢竟我是冬明的母親。

我擦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滲出來的眼淚。

「嗯。不過,我記得。關於那小傢伙的事情,足足有十年。」

「哪兒都沒有,真的,就好像一開始就沒有一樣。」

一想到這些是連自己也感覺非常不現實的話,我欲言又止。但對警官含糊其辭也不是辦法。

不論是怎樣的推測都很沒有現實感。用常識來想的話,最具合理性的就是冬明一切全成我的妄想了。

我會不會是一直獨自生活過來的?

「如果換衣服了,脫下來的睡衣應該會留在家裏的。」

「總之,我去檢查一下。」

像是要打圓場似的,那警官繼續說:「雖說不太清楚情況,我們這邊的數據庫可能不太完善,所以您能否暫且提供能作爲您兒子身份證明的東西?保險證也行的。」

是的,我說着點頭,名字和住所都跟在搜索請求上寫的一樣。

應該不是能裝進揹包的量,一兩個紙箱也不夠放。雖然我有些驚慌失措,但今早發生的事情實在過於異常了。大量行李被搬出去,而我還在邊上熟睡嗎?

我已經不再覺得那很蠢了。只要是冬明消失的線索,什麼我都能信。

我像是要逃走似的從座位上起身,在離開前被警官叫住了。

我不覺得會有哪個惡人會要去改寫戶口本,不覺得會有誰能在僅僅一夜之間就把那孩子的痕跡從我們房間裏全部抹消,連手機數據也改換掉。就算有類似巨大的惡能做到這些,也沒有盯上冬明的理由。那孩子只是個溫順的小學生,而我只是個什麼也無能爲力的單親媽媽。

然而,這記憶是真實的嗎?真是我的親身經歷嗎?我的記憶比手裏這一張被揉皺的紙還要真切可靠嗎?

那聲音讓人心情舒暢。和放心不同,但類似希望或者說救贖的東西像是在心中化開來。

我開口回答,不知自己的聲音是大是小,是高是低,「冬明不見了。」

「那孩子的東西從家裏消失了。」

「是帶着換洗衣物離家出走了吧?」

這不可能,我內心這樣叫喊着。

「或許是這樣,但沒的東西太多了。」

聽到的並不是冬明的聲音,不過,是個溫暖的聲音。

「嗯。」

他繼續說:「我們這邊的信息上顯示,您沒有孩子。」

不過,在除了回憶之外全都消失了似的世界上,突然響起了聲音,那是稀鬆平常的廉價電子音,手機在震動。

我記得他小時候玩過的玩具。一開始是隻要晃一晃就會發出聲音的簡單玩具、磨牙用的牙膠,後來他開始喜歡小車,2歲那年的聖誕節禮物是※多美卡小車以及能跑這小車的道路玩具套裝。有段時間鍾情於填色畫,就在附近超市買了好幾本便宜的。他會玩電腦遊戲後,我也和他一起玩。【譯註:多美卡:トミカ,一玩具品牌】

「愛阿姨,在哪裏?」楓說。

——會不會其實冬明本來就不存在?

我握着薄薄的那一張紙,顫顫巍巍地走出便利店。視野一片白濛濛的,大腦似乎嚴重供血不足。我這是……怎麼了?總之,一出便利店我就蹲了下來,右手指尖在左手中指上摸索,但那上面的戒指也沒了。

楓繼續用柔和的聲音說:「冬明被賈巴沃克偷走了,所以他成了沒有過的一樣。」

那想象很離奇,但莫名有說服力。那惹人喜愛的冬明全是我的妄想嗎?我一開始就沒有蒂芙尼戒指,那就不會在沙灘上丟了它,也不會和英哉先生相遇,一直就我一個人,孤身一人。

一歲半時,他午睡過後突然很難呼吸,帶到醫院去還住院了,我自然也是陪護在他左右。那孩子腳上打了好久的點滴,不過很快就恢復好了,在醫院病牀上動來動去的。到了冬天的時候出現了乾燥性皮炎,我每天早晚給他塗藥膏,還是兩種藥按順序塗。四歲的時候,他從公園遊樂設施上摔了下來,頭撞得很厲害,左眼上方內出血,還腫了一大塊。連忙帶到醫院去看,不過幸好沒留下會有後遺症的傷口。另外還有的小傷小病數之不盡,每次我都很慌亂。他是個要喝藥就會老老實實喝的孩子,不過討厭眼藥水。

明白了,我勉強這麼作答。

畢竟和冬明的回憶要多少有多少,無論哪些都是很真實的回憶。

很長一段時間裏,我獨自一人,緊閉雙眼蹲着,在便利店停車場,或是路邊,總之我應該是在什麼地方的,卻又感覺哪都不在。畢竟什麼聲音也聽不到,無論是汽車引擎聲還是街道的嘈雜聲之類都沒有,太陽光也不太認識了。即便如此,還是記得冬明的事情,唯有關於那孩子的記憶十分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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