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意即再一次殺死這個人——牧野楓
《你名字的側面》 · 河野裕 · 3002 字
因爲愛阿姨的電話而醒來後,世界完全大變樣了。
冬明消失,有住的名字在手機上有記錄,而爸就在眼前。我仍然無法相信那副光景。
爸站在廚房,好像在準備早飯,有法國麪包做成的法式吐司,生菜上放煎好的培根,以及搗碎的水煮蛋製作而成的沙拉。他以前在休息日經常做法式吐司,在蛋奶裏沾前一天做起的法國麪包。味道會做得比較清淡,一般配着果醬一起喫。咖啡機裏則做好了熱咖啡。我總感覺想哭,因爲我從來沒想象過這樣的早晨還能再次來臨。
手握煎鍋的爸說:「這就燒楓的份。拿出刀叉吧。」
我或許應該搖頭。沒有餘裕喫早餐,畢竟冬明不見了,本來必須立即趕到愛阿姨那邊的。但是,沒能這麼做。
——這個世界發生了怎樣的變化,總得要調查一下吧。
像這樣,對自己撒着一眼就能拆穿的謊言。其實,是很想喫到爸做的法式吐司。本來再怎麼也喫不到的東西,再喫一次。
我一邊取出刀叉,一邊問:「記得冬明嗎?」
爸一臉認真的表情,正在往煎鍋裏擺法式吐司。能聽到讓人心情舒暢的聲音。
「不記得,楓的朋友?」
「嗯,是朋友,非常重要的朋友。」
對於自己這樣的回答,我感覺很不舒服。現在我想介紹那小傢伙是我弟,是你的孩子。
爸居然會忘記冬明的事情,讓人難以置信。但是,那或許是沒有辦法的事。會不會只有擁有能夠接受賈巴沃克這一存在的想象力的人才不會受其影響呢?千守是這麼設想的,他還說過人能夠從零想象的事情是很有限的,需要有類似契機的東西。但爸沒有那樣的契機,畢竟原本在五年前就已經死了,也不像我和愛阿姨那樣從冬明那裏聽說過賈巴沃克的事情。那他也不可能抵抗得了賈巴沃克。
我在餐桌上擺好兩人份的刀叉。爸坐哪,我坐哪,都是不需要回想的事情。
「爸沒有再婚的打算嗎?」我問。
感覺能想象得出眼前的父親走過了怎樣的人生。在這棟公寓,我一直住到8歲,在爸和愛阿姨結婚後搬走的。既然我們現在仍然住在這裏,那也就是說爸沒有再婚,所以冬明也沒有出生。
煎鍋前的爸像是苦笑了起來。
「現在這會兒,還完全沒打算呢。怎麼突然這麼問?」
「沒……」我不假思索地點着頭回答,「我也不會一直住在這裏不是嗎?在想着爸會不會變得孤單。」
「朋友的話我還是有的。」
「想起我名字了嗎?」
「真的?」
「爲什麼我名字是楓?」
「沒事的。」
爸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像是在試圖消化我說的話。終於,他用聽上去從容不迫的語氣說:「楓接下來要去找那位冬明是嗎?」
爸繼續說:「好像是想取個和她自己一樣木字旁的字,然後從中選了個最好的。」
「那小傢伙是我弟啊,是很重要的人,所以不能不管不顧。」
爸翻轉着法式吐司,回答:「當然了。朋友又不只是小孩子的特權。」
爸仍然看着煎鍋,非常仔細地注意確認法式吐司的火候。我沒來由地搖了搖頭,說:「冬明消失了。」
接着我打開推特,猶豫過後,還是試着輸入了KISASAGE,搜到幾個賬號。其中,有那個頭像,深藍色背景中是什麼人面部變形後的插圖。然而那賬戶的用戶名不是「jabberwock」。估計是隨機分配的吧,那是一串字母與數字的無意義羅列。
「嗯。」
想問有住的事情數不勝數,然而她留下一句「我等你」,就掛斷了電話。
圖書館。我也打算去那個圖書館,目的是取回冬明。不過,必須道歉的事情是什麼?
我母親的名字。
爸的回答和我的期望有所不同:
爸的這句話感覺不是對「楓」而是對「冬明」的說明。我想這或許是我名字裏所沒有包含的價值觀。取而代之的是,在我名字裏——在「楓」這個字的木字旁部分,包含了不再是家人之人的詛咒一般的東西。
「很快就燒好了,」爸說,「能不能準備一下咖啡?」
路上小心,他說道。
「鏗」地一聲,列車晃悠悠地發車,我被帶向某處。前方無論是何處,只要是和冬明相連,那我就必須前往。
我還是不太能掌握和爸的距離。又不能先到餐桌邊,就站在他近旁也感覺不合適。於是,我依然站在廚房的入口,看着他。
「嗯?」
「總之,決定那名字意義的人是你。我或媽媽的考慮完全不用在意。」
KISASAGE的推特也和我記憶中的完全不同。對愛阿姨的非難消失得一乾二淨。無論再怎麼回溯,爸的名字也沒登場。雖說有好幾篇引用了新聞報道的推特還是具有攻擊性的內容,但接着就是一些戲劇觀後感、和朋友喫飯的事情之類平和的內容。只看那些的話,KISASAGE看上去就是個普通人,即使近在咫尺也不奇怪。
「法式吐司再熱一熱也很好喫。不過話說有車子的話會方便些吧。」
這是否適合當作對父親提的最後一個問題呢?可是,我喜歡冬明名字的理由,感覺像是被那所救。我期待着自己的名字裏會不會也有類似的篇章。
不知爲何,不禁對那馬克杯感到悲傷,感覺快要哭出來了,我抿緊嘴脣兩端忍住。爸說:「怎麼了嗎?」
一回憶那個,就覺得升起寒意。想起來——我到現在確實已經忘了那個名字,甚至連忘了這件事都沒注意到。如今也還是不知道那意義,但覺得好像很重要。
「這樣啊。」
很想擺脫那份詛咒,我於是再次搖頭:「那,我走了。」
從曾經和爸一起住的房屋到愛阿姨的公寓,需要坐新幹線列車。週日早上的新幹線很空,我得以跳進一輛即將發車的列車,坐上散座。
有住說道。對此我舒了一口氣。她也記得賈巴沃克改變世界之前的事情。
冬明消失、爸回來了。取回冬明會不會就意味着再一次失去爸?意即,再一次,殺死這個人?
就算一點也不記得冬明的事情,有爸在就足夠鼓舞我了,愛阿姨一定也會高興。然而……
我勉強搖頭:「不是討厭,真的。」
對方的名字是有住梓——有住。現在已經是有名字的那個ALICE了。
「抱歉,爸,早餐還是不用了。」
聽到這,我一片混亂,連自己爲什麼會因爲這種事情而混亂也不知道。媽媽——我的母親。就算是那個人決定了我的名字,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然而我至今爲止完全連想都沒想過。
爸轉過臉來看向我這邊,「失蹤了?」
我把馬克杯端到爸的餐位上。
爸朝我這邊用力點點頭:「今天很冷,外套穿穿好。」
*
回想起來,爸的朋友我一個也不知道。也沒有誰來我們家坐坐的印象。他一直是我的父親,我沒見過其他的面孔。
「不用了。是車子去不了的地方。」
「我也來幫忙吧,有關於去向的線索嗎?」
我打算照他說的這麼做,但探頭看碗櫃時,就僵住了。那碗櫃裏有爸的馬克杯,深藍色的馬克杯,是沒有圖案或文字的樸素杯子。相比於杯口,杯底略大一些。但那馬克杯本不該在這個世界上了,很久以前就被冬明打碎了。
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向車廂連接處,同時按下了接聽鍵。
「哎,爸。」
有住用冬天的純淨水一般認真的聲音說:「有件事必須向你道歉。在圖書館見吧。」
「有住梓。」我答道,「冬明消失了。你知道些什麼嗎?」
就在一直盯着手機顯示屏時,突然收到來電,是LINE上面的語音通話。
「噢噢,那是你媽媽決定的。」
「不喜歡嗎?」爸問。
我總算才從碗櫃裏拿出爸的馬克杯,倒入咖啡機裏的熱咖啡。如果這只是個夢,只是爲爸準備咖啡的夢,那該有多幸福啊。
有住到底知道些什麼?她以及那個圖書館都有些詭異,但我沒有猶豫的餘地。
就座後,我盯着手機畫面。先是試着在網上搜索爸的名字,搜到了幾則同名同姓者的日誌,在某處大學醫院的人事介紹頁面、市民馬拉松的參賽者頁面後面,看到了爸就職的工程公司的網站頁面,那搜索結果一片祥和,沒有留下絲毫爸所受非難相關內容的痕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爸和愛阿姨不結婚的話,那件事情也不會發生嗎?
但如果可以,我很希望是爸給我取名,很想以包含了他價值觀、處事哲學之類的名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