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你名字的側面》 · 河野裕 · 2281 字
天空的顏色定爲粉色了,畢竟紅色未免過於沉重。
不過實際試着塗色時,那粉色比想象中的淡一些。公交車的黃色倒是搭配得還不錯,只不過沒有想象中的那麼惹眼。那麼,這樣一來,行道樹該怎麼塗好呢?
在整理儲藏室時發現的三本填色畫,每本大半還是空白的。因此,我們拿出彩色鉛筆,打發閒暇時光。
坐在邊上的冬明老實地給天空塗上了青色,是盛夏時期的穹頂那種具有壓倒性力量的純真之青。果然還是青色更適合天空。
正當我看着他手邊時,冬明面向這邊問道:「青色,用嗎?」
「不,只是在糾結樹的顏色。」
「這樣啊。」
冬明戴着黑框眼鏡、是個冷靜的10歲少年。我則已經20歲了——12月就21歲了。雖然年齡相差甚遠,不過我們是好朋友關係。
在空調尚未退場的九月,下午5點時,我們一臉認真地對付填色畫。彩色鉛筆運筆時摩挲的聲音令人心情暢快。但不久後,冬明停下手,說道:「茶蘿不是笨蛋呀。」
「茶蘿?」
「是一個朋友。我大概沒提到過吧。」
「我可能聽說過。」
冬明的話很是突然。不過,我猜在他的小腦袋裏或許已經好幾次困惑着不知該把這件事說出來還是留在心底了。冬明雖然不沉默寡言,但卻是個細膩的傢伙,如果有什麼不經過考慮的話說出口,他自己會比對方更先受到傷害。
然後呢?——我追問後續。冬明接着說道:「茶蘿不太擅長說話。他大概不怎麼能把想的事情用話說出來。可這不是笨呀。」
「我懂的。」
在我以前做兼職的時候有個類似的女孩子,雖然是大廳負責人,但員工手冊上沒寫到的措辭就不太能說得出來,因此有收到過挺蠻橫的投訴。在朋友之間也被貼着「不會工作的人」這樣的標籤。
但平靜地交談時,她的話就很明智,思路清晰,頭腦轉得也快。只不過,話語像是沒能跟上這速度,就像最新款的電腦還連着又老又缺保養的打印機一樣,只是不擅長輸出罷了吧。而那絕對不是笨。但周圍人不看好,她本人也沒有自信。
冬明一邊仔細地用鮮豔的青色塗着天空和雲朵的邊界線,一邊繼續說着:「老師討厭茶蘿,然後還經常對茶蘿生氣——用常識想想你就很奇怪——之類的,總是這麼直接說。」
冬明在說到「用常識想想」時,聲音有些畏縮,似乎是在苛責他自己說出來的話。
我用某本書上讀到的知識說道:「按照愛因斯坦那位聰明的老爺爺說的話,『常識』似乎就是人到18歲爲止所收集的各種偏見。」
雖說如此,也不該想當然地大肆主張吧。得要記住這些其實不明白的事情,非常小心地對待纔行。
這期間他塗完了天空,把青色鉛筆放回了盒子裏,但沒有拿下一種顏色的彩色鉛筆,眼鏡後面那雙認真的眼睛望着填色畫裏還空白的地方,說:「跟舊東西比起來,新東西纔是正確的嗎?」
「也就是說,如果常識確實是偏見集聚堆的話,年輕人的常識基本是新的,應該會更靠譜。老師那些什麼老掉牙的常識,當成耳邊風就行了。」
「當然,不是什麼常識都是偏見。太陽東昇西落是常識,但不是偏見。不過,差不多還是能理解那說法。」
「然後,今天顏料不見了。」
「因爲每個人的常識都有些不同。明明常識的內容不同是很正常的事情,但爲了自己的立場而單單輸出自己的常識,就很狡猾吧?」
我不經意間基本上把「陳腐的思考」和「錯誤的思考」劃了等號,但確實不全是這樣。這大概也是我偏見收集中的一種吧。
「老師生氣了,所以賈巴沃克來了。然後,我們的顏料盒裏就缺了紫色顏料。」冬明有些困惑地皺着眉如此說道。
「這樣啊。」
我儘可能平和地問道:「顏料是指?」
「爲什麼會不見了?」
冬明開口:「老師很喜歡常識。像批評茶蘿的時候,總是用到它。」
「是嗎?」
「因爲※賈巴沃克偷走了。」【譯註:賈巴沃克:ジャバウォック(Jabberwock),《愛麗絲夢遊仙境》及《愛麗絲鏡中奇遇》中的惡龍】
我快速地給行道樹上色。粉色天空和水藍色行道樹的組合頗具美感,像是某處遙遠行星上令人懷念的景色,看起來和章魚樣貌的外星人很搭配。不過那邊行駛的黃色公交以其現實的細節凸顯了出來。
冬明偶爾會像這樣指出我這邊的錯誤。小學五年級的他,有着遠比我更公正、美麗的視角。
冬明拿來紫色的彩色鉛筆,眼鏡後那雙認真的眼瞳一直盯着它。
「學校裏的,畫畫顏料盒。裏面明明是13種顏色的,現在變成12種顏色了,本來應該有紫色,但不見了。」
「但我還是會覺得大人在和小孩說話的時候拿出常識很狡猾。」
「爲什麼?」
感覺冷不防地被指摘了,我微笑着回應:「該怎麼說呢,確實,我也不清楚。」
行道樹的顏色定爲水藍色了,用淡淡的顏色覆蓋整體。我取着彩色鉛筆,同時繼續說道:「相信愛因斯坦的話,那小孩子的常識應該比大人的還靠譜些吧。」
「畢竟,50歲的話,32年前就已經完成了偏見的收集,是吧?那就太老舊了。但我的常識是兩年前纔剛形成的,而你還在收集中。明白嗎?」
那也是自我警示的話。在考慮事物或和人說話時,拿常識說事就未免不夠中肯,感覺是圖方便就把本該舉證的東西都丟了,是強加自己價值觀的一種懈怠。
「嗯,然後呢?」
伴隨着彩色鉛筆移動時的沙沙聲,我思考着常識這件事。我們在生活中把偏見喚作常識,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無可奈何的吧。我們無論如何也無法知道世界上所有事物的客觀真實。儘管如此,在決定什麼的時候——在制定法律、去愛某人、在回答小孩子純真的提問等情況時,不得已要不懂裝懂,哪怕是要用上稱之爲「常識」的偏見。
「嗯。」
還有棵行道樹仍是白的,但我停下了手頭的彩色鉛筆。
冬明微微點頭,答道「這樣啊。」這孩子用這麼一句話來表現各種各樣的情感。有很高興的「這樣啊」;也有泫然欲泣的「這樣啊」;基本能理解但也有點疙瘩,而那疙瘩不太能很好地用語言表達出來時那種困惑的「這樣啊」也有。
冬明沉默了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