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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話 少年的冒險——三好冬明

《你名字的側面》 · 河野裕 · 1.6萬 字

用常識想想,這世界上好像沒有賈巴沃克這種東西。

我總覺得這常識好像神祕的東西,有着很大的力量,明明到處都會出現但誰也沒留意的巨大怪物,會把本來有的東西變成「沒有」,讓世界慢慢缺少下去。也就是像賈巴沃克一樣。

「用常識想想,」站在黑板前的老師說,「提醒過一遍的事情反覆說不會覺得很奇怪嗎?不是不小心忘了吧?你明知道那是不對的,但還是偷懶了吧?」

九月九日,星期四。從早上開始天空就陰沉沉的,午休結束後,開始下起了傾盆大雨。那雨聲和老師的聲音都一樣讓人難受得不得了。

馬島惠春是那老師的名字。多少歲了不清楚,好像是比媽媽大一點,但我覺得馬島老師看上去還要老很多。

馬島老師和大部分同學關係很好。不止這樣,班裏有種氛圍,「地位高的孩子們」和馬島老師很親近,而沒法和老師好好相處的孩子就有錯。

馬島老師大概很擅長那樣的事。

或者說,他很擅長判斷和誰合作就可以避開麻煩事、誰即使被傷害了也沒事。可能不是有針對性的,不過老師喜歡班上那些受歡迎的人,所以自然形成了配合他的勢力關係之類的。

自從今年四月馬島老師成爲班主任之後,我就不喜歡她。

馬島老師一說話,賈巴沃克很快就會靠近,開始大聲地吵吵鬧鬧,吵到頭都嗡嗡地疼。

我不是不能忍耐賈巴沃克帶來的吵鬧,真的,一直塞着耳朵熬過去就也可以。大概這樣做就會讓媽媽放心吧。但一直忍耐賈巴沃克那吵吵鬧鬧的聲音時,會不會哪天不知不覺就習慣了,最後什麼也感覺不到了呢?這樣的想象很可怕。比起頭痛,我更不想習慣賈巴沃克。

所以我總是很猶豫,不知道應該爲了不讓媽媽擔心而在教室裏忍着好些呢,還是趕緊逃出來纔好。

九月九日那天也是,賈巴沃克果然出現了。

在第五節課的教室裏,老師在點評暑假的畫畫作業。

馬島老師喜歡在全班同學面前一一評價。去年明明是把暑假作業這些交上去就好了,但馬島老師會一個一個地說誰的畫這裏好,誰的畫因爲這樣所以不行。

馬島老師好像不喜歡我。我在班上不怎麼說話,也不親近老師,所以可能看起來很傲慢吧。況且老師好像不喜歡只有一個家長的學生,感覺我一開始就被她有些瞧不起了。我對這「被瞧不起的感覺」還挺敏感的,雖然大家不會特地說出口,但我覺得小學五年級學生大多都會對這個敏感吧。

不過我的畫沒被老師嚴厲批評。四月的時候,老師對我說了些很討人厭的話,但沒多久就說得很少了,大概是因爲我總曠課吧,估計覺得我心理有些什麼問題,然後不再想扯上麻煩事吧。

老師的目標轉而變成了茶蘿。

茶蘿在升三年級的時候,自我介紹說「喜歡的食物是胡蘿蔔」。我不怎麼喜歡胡蘿蔔,就覺得真好啊。那天起他的外號就成了「胡蘿蔔」,後來簡稱成了「胡蘿」。不過其他小羣體裏看他皮膚曬得茶褐色,所以叫他「茶同學」,那兩個外號合起來,最後就定成了「茶蘿」。

茶蘿矮矮的,走路慢,學習也不太好。休息時間總是和幾個同樣不擅長運動的朋友一起聊天,而且茶蘿也沒有爸爸,怎麼看也像是會被老師討厭的孩子。

「只不過是假如說。假如我把你的心否定了,扔掉,然後賈巴沃克偷走了。」

「阿麗絲不是名字嗎?」

「哎呀,你不知道?」

「想稍微和你聊聊,可以嗎?」

那可不得了。

「可是,是誰把阿麗絲丟掉的呢?」

但想象不出來。那是賈巴沃克的巢穴之類的地方嗎?在那邊有紫色顏料、阿麗絲的名字之類的嗎?

我擦掉眼淚環顧周圍,賈巴沃克已經哪都不在了。

「就像是雖然死了但還飄來飄去的幽靈。」

「好難呀。」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很久以前了,在我還很小的時候。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賈巴沃克這個詞的那天。沒記錯的話,是在我們之前一起住的公寓裏,在楓的房間。有我在,有楓在,然後還有一個人。對了。

「道歉吧,茶蘿。」

感覺心情很沉重,我拖着腳步回家。我不喜歡媽媽和馬島老師見面,感覺媽媽美好的地方會一點點地受到污染,包括讓人安心又冰涼涼的手掌、彎彎的黑色睫毛、嘴角柔和的皺紋。感覺這些重要的東西消逝了,失去了原來的價值。

老師的聲音像是嘲笑。茶蘿很內向,被這麼追着問,臉一下子就紅了。老師像是知道會這樣,故意這樣做,樂在其中的樣子。其他同學可能不會這麼想,但我是這樣覺得的。

得知媽媽來過學校,是九月二十一日——紫色顏料消失兩個星期後的星期二。

我已經幾乎聽不到老師的聲音了。

「聽好了,直接用紫色顏料的話,確實乍一看會是很漂亮的顏色,但是想象那顏色該怎麼調出來很重要,偷懶輕鬆做做就學不到了吧。」

在那之後,很快就聽到了真正的聲音。

我點頭,然後我們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只是把世界簡化到顏料盒裏面少了一支紫色顏料,它就暫時滿意地不見蹤影了。

這樣啊。不過……

「感覺挺可怕的啊。」

「嗯,很不方便啊。失去名字基本就像是失去了自己。」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就算什麼也做不了,就算是這樣……即使是這樣,捂着耳朵閉着眼睛,在心裏說着「不對」應該也是有意義的。我不把這個痛苦忘掉這件事一定是很重要的。

「要拿回你的心,該怎麼做呢?」

「丟掉阿麗絲名字的人被賈巴沃克偷走就行了,這個意思嗎?」

我問。楓回答說:

這樣啊。

「不是在說這個,是用了紫色的顏料吧?」

我把手拿開耳朵,老師在點評下一個孩子的畫,而茶蘿的畫上面那神祕又耀眼的東西消失了。明明看上去和之前的差不多,但紫色顏料消失的同時,那畫變得沒什麼意思了。

不過,茶蘿很會畫畫,我覺得他是班裏畫得最好的。暑假作業畫的畫也是,那已經是很棒的作品了,畫的是傍晚時茶蘿和媽媽還有妹妹三個人笑着的畫。豎着畫的畫上,天空顏色很漂亮,特別是細細長長的雲塗着紫色很不錯,感覺很夢幻。

所以我可能不該再跟媽媽說賈巴沃克的事情了。其實如果不再說了媽媽就能放心的話,那大概也好。但我不管怎麼樣還是不太喜歡就這樣放棄和媽媽說事情。

頭痛一下子消失了,恢復得像是又粘又甜的什麼東西,是兒童感冒藥那樣不舒服的甜。

阿麗絲看起來和楓一樣是大概20歲,然後我想起來之前見到阿麗絲的時候楓應該也在。是什麼時候呢?大概,很早以前。

「這樣啊。」

最正確的一定是最後一個吧。我應該對老師說「很奇怪」吧,我不太會說這個,沒法很好地用話來說。儘管這樣,還是得說句是不是哪裏弄錯了吧。

但感覺很不可思議。

有誰這麼說了一句。我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不是老師的聲音,當然不是我的聲音,但就是有誰這樣說了。

那個女人——阿麗絲,我感覺是知道的。不太想得起來,但一定是在很早以前見過。

「所有的顏色只要用紅、黃、藍還有白色顏料混合就能調出來。儘可能只用這四種混合起來表現,這我說過好幾次了吧?但這裏用了紫色顏料吧?」

那感覺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阿麗絲說:「已知的方法還只有一個。」

「畢竟沒有名字就不方便了。」

「被賈巴沃克偷走的東西,拿得回來?」

是這樣的嗎?常識是由偏見組成的嗎?雖然不太明白,但聽了這話,我心裏輕鬆了一些,覺得不用從頭到尾相信馬島老師說的常識也沒關係。

「吶,倒是說些什麼吧,你不是忘了老師的話吧?是明知道不能這麼做,但還是直接用了紫色顏料吧?」

「也就是,沒法睡覺、喫東西或者戀愛之類的。唉,想做的話或許也是能做到的,但很不方便。」

「現在,假如我把你的心偷走了吧?」

畢竟一旦決定「不和媽媽說賈巴沃克的事情」,那不就好像缺少了什麼嗎?

「對。眼前看去是這樣。不過,是移動到別的地方。」

我決定只對哥哥——楓還有媽媽說賈巴沃克的事情。因爲不說的話感覺就像是對那兩個人的背叛。

「冬明小朋友。」

「什麼意思呀?」

——按照愛因斯坦那位聰明的老爺爺說的話,『常識』似乎就是人到18歲爲止所收集的各種偏見。

「會消失。」

那,也就是說……

但是阿麗絲的樣子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像是幽靈,就是一般來說好看的大姐姐。要是摸一摸藍色帽子後面垂下來的長髮,手指頭會不會順着滑下來呢。

「阿麗絲也知道賈巴沃克嗎?」

可是,我的嘴巴怎麼也動不了,舉手、睜開眼也做不到。

「那是什麼地方,我也不清楚。有可能是這世界的外部,也有可能出乎意料地是在內部。總之是賈巴沃克在的地方。我姑且稱那裏爲『另一側』。」

我總是說賈巴沃克的事情,所以媽媽很煩惱,然後不得不特地來學校見馬島老師。要是我忘了賈巴沃克的事情,就都會很好地解決了。在教室裏就算頭疼,也在自己的座位上忍着,當個不會向誰抱怨的「好孩子」就好了。

這聲音一定是幻覺,是我自己製造出來的聲音。但明明只是幻聽,頭卻感覺有些疼。我用左手按住太陽穴。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回答的,然後臉頰熱了起來。沒有名字到底有多不方便呢?這我不知道,也沒想過,卻感覺裝作知道的樣子,很不好意思。

平常的疼痛煩惱在腦袋裏骨碌骨碌轉着。我現在應該趕緊逃到保健室嗎?還是應該就這樣忍着呢?又或者,應該舉手站起來反駁老師嗎?

但是馬島老師好像不滿意那紫色。

我不知道馬島老師把什麼當成了問題。要是除了紅、黃、藍、白的顏料都不能用,那學校裏用的顏料應該只需要四支就行了,世界上的顏料只需要四種應該就行了。但就算是我,就算是其他人也都不是隻用那四種來畫的。

「總之這樣我的名字就能拿回來了。」

——賈巴沃克。

那振動最後和老師的聲音、窗外的雨聲混雜起來,把教室變成了扁扁的平地。頭還沒覺得疼,但有預感很快就要開始頭疼了。

「我像是在另一側和這一側兩邊不上不下的存在。名字被偷走了,但姓還留着,所以能像這樣和你說話。但在這一側,我沒有類似生活的東西。」

「答案很簡單,我被賈巴沃克偷走就行了。不只是名字,而是我的全部。這樣一來就變成我從一開始就沒在這個世界上。我做過的事情也都消失了,就連你的心也變成沒被偷過的了。」

阿麗絲手肘拄在大腿上,說:「不管怎麼說,我得拿回自己的名字。」

那怎麼可能知道。

「誒,偷走了嗎?」

我停下腳步後頭,那邊有個戴着藍色帽子的女人。那個女人露出溫柔的笑容繼續說:「是冬明小朋友吧?我,ALICE呀。不過你可能不記得我了。」

阿麗絲溫柔地笑了。那笑臉和媽媽的和楓的都不像,但要是分組的話感覺會分到一起。

她那潔白的手伸向我這邊,像微風一樣碰到我的胸口。那雖然只是一瞬間,但阿麗絲的手也一點都不像幽靈。有實實在在的觸感,那隻手離開之後,我的心也還在怦怦跳。

「用是用了……」

我試着想了想,但不知道。要到另一側——有被偷的東西在的那世界去冒險,打倒賈巴沃克嗎?

班會課結束後,馬島老師特意這麼跟我說:「我接下來會和心理輔導老師一起跟你媽媽談談。」她大概覺得告訴我會讓我受傷吧。而就像老師想的那樣,我受傷了。

另一側,我試着在心裏說了說。

楓很仔細地聽我說話,認真理解我想說的東西,沒把我當成笨蛋,還教了我很多東西。

頭疼得更厲害了,閉得緊緊的眼皮之間有眼淚流出來。賈巴沃克笑着,「就是這樣,這就行了,」那傢伙說,「就不該用紫色顏料啊。」真的嗎?爲什麼那傢伙會這麼想呢?爲什麼簡直像是對這世界的正確答案和錯誤答案知道得清清楚楚一樣笑着呢?「你還真是個小不點啊,反正什麼也做不到,默默地聽從我們的決定就行了。」

「當然了,因爲我自己的名字被賈巴沃克給偷走了。」

賈巴沃克說。

——在和誰說話呀?

「那是姓,後面的名被偷走了。」

老師一開始說話,我耳朵裏面就聽到了聲音。那像是金屬撞擊一樣尖尖的聲音,音量會慢慢大起來。與其說是聲音很不舒服,更不如說是那振動很不舒服,類似碰到了震動的音叉時,手指頭有點像是被分解了的感覺。

阿麗絲說:「知道被賈巴沃克偷走的東西會怎麼樣嗎?」

——就是這樣呀。

不過,突然想到,要是思考一下的話,阿麗絲會知道賈巴沃克這個名字就很奇怪,畢竟給「那個」取名爲賈巴沃克的是楓。

原來是這樣。賈巴沃克爲什麼要偷走這種東西呢?

賈巴沃克很吵,心跳變快了,頭隨着心臟咚咚跳着輸送的血液疼了起來。兩邊的太陽穴疼得像是有粗糙的硬石頭用力壓着。我捂住耳朵,連帶按着太陽穴,一聲不響地閉着眼睛。

茶蘿紅着臉,咕噥着反駁:「不是直接用的,也加了點別的顏色調出來的。」

但最後,那傢伙還是偷走了我世界的一部分。

但媽媽好像討厭賈巴沃克的事情。我一談到賈巴沃克的事情,她就總是露出有些傷心的表情。那時候,我耳朵裏聽到了一點點那不舒服的聲音,是賈巴沃克出現之前那尖尖的聲音。

雖然想着這要不問問阿麗絲,但我還不習慣和年紀比我大的大姐姐說話,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在我咕噥着時,阿麗絲先開口了:「冬明小朋友記得賈巴沃克嗎?」

——不管是誰,當然也包括你,都得當個好孩子呀,得相信大家說的「對的事情」,排斥「不對的事情」。

「別的地方?」

「阿麗絲不就是※阿梓嗎?」【譯註:アズ:「梓」(アズサ)的前兩個音。】

阿梓。阿梓。楓的朋友。

她自己說「叫我『阿梓』就好了」。我雖然是這麼叫的,但楓不一樣,我記得是叫她阿麗絲。阿梓。對了,梓。

「是※有住梓。」【譯註:アリスアズサ:羅馬音alisu azusa,轉化成拼音大致是Alisi Azisa】

第一次聽的時候,覺得那名字的發音有些不可思議。現在也是這麼想的。

阿麗絲看着我,好像在苦笑,說:「冬明小朋友好厲害啊。你,記得啊。」

那反應和想象中的不一樣,我的腦袋又混亂了起來。

「阿麗絲沒有忘了自己的名字嗎?」

「算是吧。」

「那其實應該不會困惑了吧?」

「也不是這樣。因爲其他人都忘了。」

「不過,可以再向別人自我介紹。」

我覺得只要說「我是有住梓」就能解決問題了。但問題好像沒這麼簡單,阿麗絲搖了搖頭。

「我的名字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所以其他人聽不見的。」

「就算說了也是?」

「嗯,不管怎麼在耳邊喊也是。」

那可不得了。爲什麼會發生這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呢?

「賈巴沃克是什麼呀?」

我這麼小聲說着,阿麗絲不知道爲什麼微笑起來說:「那據說是激烈議論的產物。」

機列意論的鏟物。

雖然我不太擅長和不認識的人說話,但阿麗絲沒了名字。楓也想不起「梓」這個名字了。那大概是很傷心的事情。

「我不知道那個名字。是從你媽媽那邊第一次聽說的。不過,我應該就是賈巴沃克吧。」

我想着不再跟媽媽說賈巴沃克的事情了。

小野田老師是這個學校的心理輔導老師。開門聲後,隔着白色的簾子,我聽見小野田老師在和校醫老師說話。然後,我就知道是小野田老師來看我了。

但我所知道的很多人——馬島老師、和她很要好的同學們,還有其他很多人要是把他們自己的臉就像面具一樣拿下來,就會出現賈巴沃克。我想象着這樣的情景,害怕了起來。

看着阿麗絲的臉,我又一次覺得「她果然是阿梓」,有住梓。和楓關係很好,好幾次來我們家玩——是爸爸還在的時候住着的、不在這條街上的那個公寓。

「我希望帶你也去一下圖書館,好嗎?」

我從楓那裏聽說那個不可思議的圖書館的時候,是到了十月之後的第一個星期三。

聽了小野田老師的話之後,我決定了一件事。

「嗯。畢竟那之後我就感受不到Siginal——賈巴沃克了。不過,那之後我應該也還是會否定各種東西,應該是悄悄在不知不覺間成爲了讓這個世界有所欠缺的一員。所以這世界上其實有很多賈巴沃克。」

我驚訝到差點從牀上掉下來。想朝着老師的反方向逃,一隻手在牀外邊的半空中游泳一樣划動着,這時候老師抓住了我另一隻手。

不然,他不會說自己就是賈巴沃克。那大概和其他大人們很不一樣。很多人一定是連賈巴沃克的事情也已經忘了。沒忘記賈巴沃克的老師說自己是賈巴沃克,所以這一點至少不是賈巴沃克吧。這麼想着,我睡着了。

楓被阿麗絲帶到那個圖書館,據說是被帶領到了「賈巴沃克在的世界」。那也就是阿麗絲說的「另一側」吧。

阿麗絲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大概是那調查開始一個星期後的那會兒。十月十三日的星期三,放學回家的路上,阿麗絲坐在之前我們見面的同一個公園的同一張長椅上,還是戴着藍色帽子。

「也就是不再反抗賈巴沃克。我身邊缺了什麼、世界怎麼變化都不管了。就算一一煩惱着也不是辦法,所以就都裝作不知道,我是決定這樣做的。」

信號。確實對我來說也是,那吵鬧的聲響和頭疼是賈巴沃克出現的信號,也可以說是世界上有什麼被偷了的信號。

我回答說好很多了。這不是謊話,像這樣的話,今天看來就不用早退也能度過了。這樣想着,我連忙補充說:「可能的話,還請不要聯繫我媽媽。」

因爲有這樣的經歷,楓好像開始和朋友千守同學一起認真調查賈巴沃克的事情。我也幫了忙,在學校裏打聽「消失的公園」。其中也有把我當笨蛋的人,但大多數是覺得有意思,對我講了各種事情。

「讓她知道也好吧。雖說不能做些不好的、危險的事情讓家人擔心,但不是這樣的話,撒撒嬌也好的。」

「館長,我是這麼稱呼的。那人是誰,我也不知道。他被賈巴沃克偷走了自我,所以誰也不知道它的真實身份。不過,冬明小朋友的話,或許能和館長說上話。」

小野田老師不知從哪裏拿來鋼管椅,坐在了我牀邊。簾子還開着,但校醫老師不在了。小野田老師說過請校醫老師離開一下了。

「老師也知道賈巴沃克嗎?」

「不用慌。別受傷了。」

老師的話,我很清楚。我也在想那會不會是應對賈巴沃克的方法。至少要讓媽媽不擔心的話,那或許是最好的。

我點頭。

這麼做之後,媽媽好像稍微精神一些了。「真是個好孩子。這樣就行了。」賈巴沃克說。

「呀,冬明同學。身體怎麼樣?」

「可是,那其實老師不就不是賈巴沃克了嗎?」

我莫名覺得那聽上去很可怕。

「不再反抗賈巴沃克,接受它的話,我也就站在了他們那邊。實際上,就是在明確成爲賈巴沃克的朋友那時候開始,我就從那奇怪的聲響還有頭痛中解脫出來了。也就是說,我從某個時候開始,按照自己的想法——類似正義感之類的東西,指責某個東西,叫來了賈巴沃克。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但我想恐怕就是那樣吧。」

但老師沒等我回答,就繼續說下去了:「其實啊,我是賈巴沃克。」

「老師聽見賈巴沃克的說話聲了嗎?」

「你可能總有一天也會選擇和我一樣的路,可能會迎來成爲賈巴沃克一員的那天。不過,那不是可怕的事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很自然的事情。」

「嗯,完全不疼了。」

「他們——我們消除什麼的時候,並不全是錯的。也會消除對這個世界來說不好的東西,或者是會成爲問題的東西。那樣連只給人類社會帶來痛苦的東西也會好好消除。」

老師說:「我想和你聊聊賈巴沃克。」

老師像是有些愣住了那樣一臉笑着繼續說:「我想着自己爲什麼得那樣痛苦,然後討厭起各種東西了。然後,就決定接受Siginal——就是你說的賈巴沃克。」

楓帶我去了海邊,然後跟我說我名字什麼意義也沒有,以及沒有意義的事情也有很多意義。後來到附近的店裏喫了熱狗,回去時店裏的人還給了我一個鄉村餅。

爲什麼會得出這個結論,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在思考賈巴沃的時候,很自然地就決定這麼做了。或許「不要向媽媽隱瞞賈巴沃克的事情」這種固執纔像是錯誤的正義。

老師的話對我來說有些難懂,我在牀上閉上了眼睛。老師在我胸膛上拍了好幾下,說「第五節課安心地睡過去就好了。」

「只是覺得賈巴沃克的做法和正義不太一樣。」

「不過,記得不是很清楚吧?」

老師點頭,拍了拍我胸膛邊上的被子。

也許是這樣,可是……

「說話聲?不是很尖銳、讓人不舒服的聲響?」

那,就和我一樣了。

「嗯,也是呢。」

「可是,賈巴沃克……」

「是暗號、信號之類的意思。當時我還只是小學生,就感覺那詞很酷。」

「是這樣。我們把和正義不同的東西叫作正義。對某種程度的錯誤、犧牲之類的事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是挺怪的事情,所以你只管照你所想的質疑我們就行,盡你所能地戰鬥就行。不過我想對你說的只有一件事,當你自己某天開始把和正義不同的什麼事物稱爲正義時,不用厭惡自己。就是這樣。」

我在牀上擺正姿勢後,老師才總算放開我的手。

「本來是打算讓楓拿回我名字的,但不太成功。雖然說再多帶他去那圖書館幾次,應該就會見效,但楓看起來很痛苦。所以,我在想能不能請冬明你幫我拿回我的名字。」

我坐在邊上,阿麗絲說:

「我倒沒覺得正義很單薄。」

「說不好呢。我覺得那纔是賈巴沃克的真面目。」

「臉色看起來確實也好些了。之後我去跟校醫老師說一下。」

「現在要去嗎?」

「沒,那倒是不知道。」

「西格納爾?」

「不,沒有。不過,有想讓你見的人。」

小野田老師真的是賈巴沃克嗎?是和那不舒服的聲響還有劇烈的頭痛一樣的東西嗎?

見到阿麗絲的第二天,和楓一起坐了電車。我當時試着問了一下「記得阿梓嗎?」楓好像什麼也沒聽到。真的跟阿麗絲說的一樣,梓這個名字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想到這個,我就感覺孤單了起來。

「因爲不能讓她擔心。」

我覺得小野田老師大概沒說謊。

「謝謝。」阿麗絲笑着說。

這時候,賈巴沃克還沒有出現。可能是因爲在那傢伙來之前,我就受不了,逃到了保健室。總之我在保健室的牀上休息時,小野田老師沒多久就來了。

「這樣嗎。」

按順序說吧,老師先說了這麼一句,然後開始說起來:「其實在我小時候,有和你類似的經歷。頭變得很疼,心情不舒服,一直忍着。這樣一來,頭疼就好了,但那時候我周圍就有什麼消失了,比如橡皮擦、歌詞的其中一小節、某種價值觀之類。」

老師說,不論是和賈巴沃克戰鬥還是迎合賈巴沃克,都一樣是很平常的事情。我不知道「迎合」這個詞,但感覺知道它的意思,就沒問這個。

「是嗎。頭真的不疼了?」

該消除的東西,和不該消除的東西。

「接受?」

——但老師的世界裏沒有缺少賈巴沃克。

所以我再也不在媽媽面前提賈巴沃克了。在學校裏就算頭痛了,也要在自己的座位上忍耐着。

「爲什麼?」

「聽說圖書館的事情了嗎?」

「是在那聲響之後聽到的說話聲,在耳邊自以爲是地說個不停。」

至少,紫色顏料不該消失。茶蘿原本的畫很棒。小野田先生微笑起來,說:「嗯。沒法區別。其實誰也不知道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你知道那份無知,所以才被賈巴沃克敵視。而那一定是很平常的事情。在和賈巴沃克戰鬥的時候,常識、正義之類的東西看起來就很單薄了。」

「請問是怎麼回事呀?」

「知道。不如說……」老師探頭看着我的臉,「能保密嗎?」

小野田老師也曾經叫賈巴沃克來過,就像馬島老師、其他粗魯的同學一樣。我總覺得沒法相信。

我想象自己和賈巴沃克戰鬥的情況。賈巴沃克就像巨龍一樣,那後面有寶箱,裏面放着阿麗絲的名字,有住梓。打開那個寶箱的蓋子,世界上所有人都會想起阿麗絲的名字。但是,不管怎麼想,我都不覺得我能打倒賈巴沃克。

明白了,我回答。

一開始,我不太明白老師說的意思。

再後面一天——九月二十三日星期四的午休時間,頭又疼了起來,原因是老師說「攀木木這個外號不好」。

「那圖書館裏,有賈巴沃克嗎?」

賈巴沃克一來,那傢伙就一定會大聲嚷嚷。但,那聲音或許是假的,是我自己想象出來的說話聲也說不定。

「誰呀?」

「真的嗎?」

「可是,媽媽總是很累。」

簾子終於拉開,我看到了小野田老師的臉。

到底是想把什麼當作祕密呢?

真的嗎?

「爲什麼?」

老師背靠着椅子,雙手在胸前交叉,說:「我和你可能在那現象的細節上有差異,或者說,發生的事情本身一樣,只是感受的人不一樣。雖然不太清楚,但總之,我沒聽到說話聲。我把那個叫作Siginal。」

「請問該怎麼區分呢?」

「雖然想這麼做,但也要看冬明小朋友方不方便吧?從這裏到圖書館要花上兩個小時。」

來回四個小時,就像遠足。

「那媽媽會擔心的。」

「嗯,所以,能不能哪天安排個時間?下週三會挺合適的。」

「明白了。可能要向學校請個假之後。」

「那,請好假之後就在這個公園見面吧。我一直都有時間的,所以一整天都會等你。」

但是,也不能是一整天。晚上七點之前還不回去的話,媽媽應該會擔心的。

我有點擔心能不能成功向學校請假,但沒出什麼岔子。

一個星期後——十月二十日的星期三,我說了「想不上學休息一天」,媽媽也沒問我原因就同意了。那是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偷懶翹課。其實也有拿回阿麗絲名字這個目的在,所以或許其實也算不上狡猾地偷懶。但我總覺得這就是偷懶翹課。

上午八點半的時候媽媽去公司了。我就像真的身體不舒服不上學那樣一直待在牀上,因爲知道午休的時候媽媽會打來電話。

那電話總是和我的手機關聯着。雖然是給孩子用的,連不上網絡,但電話帶着會發出很大聲音的繩子。我決定用那個電話和媽媽說完話之後再出門。原因有兩個,一是如果在外面打電話,媽媽就可能會通過周圍環境的聲音注意到不對勁;二是我打算把手機留在家裏。我記得那電話有類似導航的功能,即使在很遠的地方應該也能知道在哪裏。

時間過得很慢。我在牀上想着會在圖書館發生什麼,心怦怦跳。然後,因爲坐立不安,就早早地喫完了午飯。媽媽在廚房準備了蛋包飯,我把那放在微波爐裏熱一熱喫了。

時鐘的指針轉得很慢,到了十二點半的時候媽媽打來了電話。「已經很精神了」,我說,擔心會不會對我說「那就現在去學校吧」,但實際上沒有。媽媽用很溫柔的聲音問「喫過午飯了嗎?」我回答喫過了,媽媽只是說「那好好休息吧」就掛斷了電話。

我急忙從家裏飛奔出來,跑到公園。和阿麗絲約定的時候,我忘了說請假這天媽媽會來電話,會出發得晚些。可能讓愛麗絲等很久了。

我對坐在長椅上看書的阿麗絲道歉說「對不起我遲到了。」阿麗絲笑了起來,回答說「我說了一整天都會等的吧?」

我們之後走到車站,坐上了電車。車票是阿麗絲買來的,不過阿麗絲自己好像不需要車票。阿麗絲通過自動檢票機的時候完全沒任何反應,邊上的人和車站的工作人員好像也都沒有產生疑問。可能除了我以外沒人能看見阿麗絲。我想起愛麗絲說過「是像幽靈一樣」。

電車很空。我問了阿麗絲關於錢的事情。失去名字的話,感覺也沒法工作了。

「車票費這點總還是有辦法的嘛。」阿麗絲回答。

我想象着阿麗絲像簡簡單單地通過檢票機那樣到某處超市的收銀機之類的地方偷走錢,怕了起來然後就不再問了。

後來就是玩着經常和楓一起玩的遊戲度過的,就是想象窗外的東西爲什麼會在那裏的遊戲。阿麗絲好像不太會玩這個遊戲,我玩一遍給她看,她很快就明白了規則,但她只是說了「等等啊」之後就陷入了很長時間的思考。

館長好像對自己的話感到有些苦惱,好幾次歪了歪頭。

專家。

「那,我來提建議吧?」

「你的事情由我來解說的話倒也就有些蠢呢。總之某個少年堅定的聲音召來了賈巴沃克,你也在場。遇見賈巴沃克的你,由於認識到了那個的存在,獲得了看到賈巴沃克的視角,於是開始聽到西格納爾。」

總之,放棄了關於館長看上去什麼樣的問題,我改變話題:「阿麗絲叫我來和您說話的。可是,我忘了問這之後該做些什麼纔好。」

「還有什麼嗎?請問還知道些什麼嗎?」

「有,那是五年前發生的。某個少年憑着強烈的憤怒召來了賈巴沃克。」

我在想這個人會不會本來就是用「我」來稱呼自己的。沒什麼原因,但就是這麼覺得。

「這個嘛,可以說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吧。連賈巴沃克這個名字,也只是約莫五年前某個少年取的類似外號的東西。那其實我們連賈巴沃克的名字也不知道。」

這些話,是真的嗎?我完全不記得這種事情。

「沒準這裏的書你全能讀呢?」

「不好說。也可以說正因爲是專家,所以纔不知道。什麼謎都沒有、一清二楚的東西還要專家做什麼?」

「誰知道呢。雖說不知道,但或許我是研究賈巴沃克的專家所以纔要見我。」

那個人就是館長吧。館長背對着這邊,好像在寫些什麼。鋼筆筆尖在紙上游走,聽得見沙沙聲。

館長一直看着我,感覺沒有不高興也沒有在催促什麼,但我很慌。我對電腦遊戲裏「是」或「否」的選項也總是感覺在被催促着。

因爲小野田先生事先告訴我了。

「接受,是嗎?你用了個挺難懂的詞呢。」

我的腦袋開始混亂起來。抽象和具體有自尊心嗎?——一旦開始這樣的困惑,我就像是館長一樣。

阿麗絲在沙發上坐下,好像沒打算給我什麼幫助。

「被偷走了自我的館長在『另一側』,在賈巴沃克所在的世界,所以能製作失竊物目錄。但是在那寫的東西都是這個世界上已經消失的事物,所以也讀不了。」

在書架盡頭,阿麗絲停下腳步。

館長繼續說:「所以你不用在意俺的事情。也不用做什麼眼神交流從我面前通過就行了。畢竟我就和不在一樣,在不知道自己這回事的情況下,寫着關於這世界上不復存在的事物。不過,由於那些已經是這世界上不復存在的了,完成的就都是些全白的書。不管是俺還是這個圖書館,要說意義的話是一點都沒有的。」

我想法子拿出勇氣試着說:「請問爲什麼用這麼多的詞稱呼自己呢?像是自己、俺、我之類的。」

那館長拄着轉椅扶手支着臉,向我輕輕點頭,說:「好,儘量試試吧。首先我認爲賈巴沃克是確定世界的規則,也就是給無數相連接的世界羣裏每個世界賦予『缺損』這一特性的系統。」

「失去自我的人,會有喜好嗎?」

館長繼續說:「遇到賈巴沃克的人身邊會發生西格納爾。然後那人又滿足其他條件的時候,西格納爾好像就會消失。」

「所謂的接受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我就算煩惱個十年,可能也不知道答案。」

「那,請告訴我賈巴沃克的事情。」

館長的話讓我很混亂。

「我的樣子在你看來是怎麼樣的,俺是不知道。實際上自己不知道自身的樣子。賈巴沃克把我偷了。」

或許是因爲這個人把他自己又叫作「我」,又叫作「俺」,又叫作「自己」吧。我沒見過這樣說話的人——在班裏,有人總是自稱「俺」,但只會在老師面前自稱「我」。不過那變化感覺挺自然的,不會讓我這麼混亂。

館長的話我基本上都不知道什麼意思,但至於最後那部分理解了。

「當然是這樣,重要的是名字。不過自己——失禮了,我不擅長定名字啊。再怎麼說我也是個不知道自我的人,所以想不出什麼名字。」

「那我不知道哎。」

館長很快放下筆,轉椅轉向我這邊。我看館長很老了的樣子。比媽媽還大很多很多。五十歲或者是六十歲吧,或者還不止。館長說:

「那邊,有什麼?」

但是,我眼裏看到館長的樣子很清楚。不瘦也不胖,但臉感覺比較瘦長,特別是下巴比較長。眼睛細細的,嘴脣薄薄的,鼻子挺高的,那下面長着像是假的鬍子,是撲克牌裏的國王圖案那樣的鬍子。長到垂在耳邊的頭髮乾燥清爽,從正中間分開兩邊,所以腦門看起來很寬。頭髮裏夾雜着白髮,看上去灰灰的。皮膚很白,腦門也是白的。

我們換了兩次車,在穿過山之後的一個小車站到站下車了。從那車站出發再走了一段路之後,就到了要去的圖書館。圖書館的門上有個牌子,上面寫着「Ilse紀念圖書館」。

「請問西格納爾怎麼樣?」

「那真是失禮了。其實不管哪個都行的,希望是哪個?」

「那請具體跟我說一下這抽象推測或想象吧。」

「對,憤怒。他基於正義感,強烈主張有錯,少年丟棄了世界的一部分,那然後被賈巴沃克偷走了。自那之後西格納爾就容易在你身邊發生了。」

「那沒什麼關係。想聽更具體的事情。」

阿麗絲點點頭,說:「那扇門後面是館長。去和他說說話吧。」

「嗯。很棒啊。那麼,少年取名爲賈巴沃克的那個是西格納爾,沒取名的那個是賈巴沃克。」

「我爲什麼要來見館長呢?」

「館長一直在這裏寫賈巴沃克失竊物的目錄。」

「請問就算不是全都知道,也還是有知道的事情吧?」

「因爲感覺是最自然的。」

可能性隨着時間流逝而喪失是顯而易見的嗎——像這樣困惑着時,館長也還在繼續講個不停。

「有一例嗎?」

「這個設想如果是事實,就可知各世界的特性也就是欠缺。本源的世界全部都有,所以,各個世界只能由欠缺和其他多個世界相區別。然後,那系統就是賈巴沃克。那是激烈議論的產物,議論是爲了得出結論的事物,結論是對其他可能性的排除。而那是由感性推進的——也就是說,作爲世界特性的欠缺,是由生活在各個世界的人們決定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少年以前將那取名爲賈巴沃克是極有見地的。」

「像是無臉怪那樣的嗎?」

「就是字面意思。我自己也沒看過自己。就算是照鏡子,也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原來如此。我覺得沒問題。」館長說。這之後對話就中斷了。

「也可以說得上算是具體。我的賈巴沃克研究是抽象推測和想象的組合。」

館長好像很中意那名字——如果說失去自我的人會有什麼中意的事情的話。

「嗯?」

「雖然說顯而易見,不過可能性這種東西就是隨着時間流逝而喪失的。或者也可以說,持續喪失可能性這一點正是時間的本質。原始社會有各種可能性,但加上時間因素後,就開始欠缺可能性了。要說那欠缺的可能性在哪裏,那就是在其他世界。或許世界在欠缺可能性的同時,爲了保持可能性總量的一致——也就是爲了保持原始世界擁有全部可能性的事實,開始分裂成帶着各種可能性的無數世界。」

館長對我露出了苦笑。然後又補充了一句「願意的話就你來選一個吧。」

前面是書齋一樣狹小的房間。被書架包圍着的精緻桌子跟前,有個男人坐着。

「憤怒?」

我還是從第一句開始就被絆住了,所以館長的話已經基本上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很希望楓在這裏。如果是楓,就一定能好好消化館長說的話,用我也能懂的方式告訴我。

那還真是非常複雜。我逐漸放棄館長那些複雜的話了。

我沒辦法,只好伸手去拉那門把手。

「畢竟,不同東西被叫作同樣的名字會很麻煩吧?」

我感覺額頭附近迷迷糊糊地發燙了,拼命想理解館長的話,但從第一句開始就被絆住了。

那這個人在鏡子裏的樣子什麼樣的呢?我有些困惑,對話又中斷了。

「我就在這裏等。畢竟可能礙事。沒事的,應該不會是多可怕的人。」

而那,感覺是很簡單的問題。

阿麗絲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圖書館,我也就在後面跟着進去了。一打開門廳裏面的門,就看到暗暗的房間裏排列着很多巨大的書架。阿麗絲不停地往前走。

在很精緻的沙發和桌子對面,有一扇同樣精緻的門,是用看起來很堅硬的什麼木頭做的,刻着有很多曲線形成的花紋,我想應該是草或者花之類植物的設計。

「西格納爾的發生原因不明。不管怎麼說,我觀測到的實例還只有一例。」

「無臉怪很有特徵吧,看過一次不就忘不了了嗎?」

「那,有意義嗎?」

話一下子難了起來,我一時間連哪些不懂也不知道,也沒法提問。館長繼續說:

「接受西格納爾的話,那就會消失是嗎?」

「不過,接下來就複雜起來了……」館長說。明明已經夠複雜的了。「純粹作爲世界之系統的賈巴沃克和少年所取名的賈巴沃克非常相似但卻是不同的事物。更不如說,少年只取了賈巴沃克現象的某一部分稱之爲賈巴沃克。我覺得要想法子解決這相似但卻不同的概念有着同樣名字的問題。」

但我很害怕。和不認識的人見面本身就挺可怕的。

我提議了從小野田先生那裏聽來的名字。

「哦呀,那真是難辦哪。」

「不能取其他名字嗎?」

「還請拜託了。」

我把看到的原樣說了出來:「沙發和桌子,然後還有門。」

「是這樣嗎?」

我們都不說話總覺得有些尷尬,我勉強問了問:「請問不知道自己的樣子是怎麼回事呀?」

「你簡直像是在說把抽象和具體的自尊心一起串燒起來的事情呢。」

「哪個都行,按喜歡的來吧。」

「歡迎,很高興見到你。」

「哎?明明是專家?」

「誒?我?」

「爲什麼?」

我慢慢找到了和這個人說話的方法。不用考慮對方的節奏,只要說想說的事情就行了。

「目錄?」

而給賈巴沃克取名的少年,會不會就是楓呢?我是從楓那邊聽來的賈巴沃克這個名字,那可能也是五年前的事情。

「鏡子裏照不出來嗎?」

僅限於這回,我知道館長說的「條件」。

五年前,是爸爸死了的那一年。

「阿麗絲呢?」

我感覺有些不舒服,皺起了眉頭。我不覺得自己有這麼特別的本事。

但那話聽以來一點也不高興。像是數學教科書,看不到像是情緒的東西。我緊張起來,不太能作出回應。

「那,『我』就好。」

感覺是個很帥氣的詞,讓人覺得非常信得過。

「照還是照得出來的,能知道那上面確實有誰在。但自己——噢喲,失禮了,我不太能認出那個鏡像。」

「說到底,我真的理解『知道』的概念嗎?」

不該用個稀裏糊塗的詞。館長又煩惱了起來。

我爲了儘可能拉回館長的意識,強行編了個問題:「館長爲什麼會進行這樣的推論或者想象呢?」

「嗯。也就是說,你是在問證據吧?爲了把抽象具象化。」

我隨意點點頭,館長就繼續說了:「我——失禮了,自己——不對,我就行。我最開始說了,自身被賈巴沃克偷走了。那也就意味着這個世界欠缺了我,取而代之的是其他世界上我存在的可能性被保留了,而也因此獲得了同時觀測多個世界的視角。」

話又難了起來。

「那,請問您知道這個世界以外的事情嗎?」

「當然。不過,那邊存在着有些複雜的規則,並不是能看到所有的世界。首先……」

「不好意思,即使您仔細說明,我也沒信心能夠理解。」

「可是,在把抽象具體化的過程中去掉具體的話,剩下來的不就只有抽象了嗎?」

「抽象就可以了。請告訴我抽象的事情。」

「你的要求真是越來越高了呢。抽象這種東西可是說不盡的。」

不過,館長接下來的話在我聽來非常具體。

「我在寫多個其他世界和這個世界的區別。通過比較多個世界,來推測賈巴沃克現象是怎麼起作用的。」

我覺得那好像是很好理解的話。能做到這件事的確實只有館長,和賈巴沃克專家的名號很相稱。

我這麼想着時,館長說:「不,不是隻有我特殊,你也應該能成爲這方面的專家。畢竟你記得被賈巴沃克偷走的東西,儘管有些不完全,但能同時看多個世界。」

總覺得館長的話有些彆扭。

稍微思考過後,我注意到了那彆扭的真面目。

「館長難道能讀到我的思考嗎?」

畢竟館長回答了我沒說出口的事情,至少聽上去是這樣。

然而館長搖頭,說:「不可能讀到吧。」

「原來還有這種攻略一樣的東西呀。」

——不過,這麼做的話,我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封面是深綠色的,上面寫着《在沙灘丟失的蒂芙尼戒指》。

那是一本很厚的硬皮書。

深綠色的書字很多,內容處處都很難懂。

「是這個意思,大概是。」

雖然這麼說,但阿麗絲也沒有讀那本書。她好像連封面上的字是什麼都不知道。

連我自己也覺得這怎麼可能。

「也就是說館長知道未來嗎?」

我說給自己聽。我覺得這裏是很重要的地方。說到底我爲什麼要來見館長?爲了知道關於賈巴沃克的事情?不是這樣。

而且,因爲我覺得最好不要讓媽媽或其他人知道這本書的事情,所以得偷偷地看。

有想過要不要在睡着的媽媽臉上親一下,但總覺得太害臊了,最後也還是沒這麼做。

我看完那本書時,正好是大概十月結束的時候。之後我又重讀了一些地方,決定了某件事。

阿麗絲看向從館長房間出來的我,問:「怎麼樣了?」

於是,我帶着那本書回去,調查拿回阿麗絲名字的方法。

「嗯。只不過,畢竟我觀測着挺多世界呢。在某個世界,我是昨天在和你見面。在其他世界會是明天見你吧。會談論完全不同的事情,也會談幾乎完全一樣的話題。只是如果比較世界的相似性,那就多少能想象你接下來的臺詞。」

我說了深綠色的書那事情,阿麗絲很高興。

我只有一次試着在媽媽面前看那本深綠色的書。而我覺得那一定是因爲我想她儘可能記住我,哪怕只記得一點點。

在打了那次電話的晚上——十一月六日的深夜,我溜出了有媽媽在的家。我總是很早睡,所以很困。

「不夠準確,但能以還算不錯的確定性進行推測。」

「但,就結果來說,是知道這個世界未來會發生的事情吧?」

然而館長點頭肯定:「知道,姑且算是吧。」

但我也覺得那麼做很害臊,感覺像是在空空的籠子裏,有一塊寫着關於去年死去的大象的牌子。

——想一想。

「你的意思也就是,想知道和這個世界非常相像、而且還是ALICE已經拿回了名字的世界,是嗎?」

「真的嗎?」

楓像是安慰我一樣說了「難過的東西我也喜歡哦」。對於我在考慮的事情,楓應該是什麼也不知道的,但果然還是會理解我的好哥哥。

「我……啊不,不是我也行。有誰能拿回阿麗絲名字的世界,這您知道嗎?」

那或許並不會是件讓人難過的事情。畢竟照館長的話來說,就算這個世界上的我消失了,「有我在」的可能性也會保留在其他世界。但我再也見不到這個世界上的媽媽和楓就很難過。再也看不到茶蘿的畫、沒法再和攀木木一起玩、甚至連再也見不到那個馬島老師這一點也感覺很難過。

「這上面應該都有寫了。」

「不是這樣。時間的流速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是一樣的吧。只不過在相同的時間裏,所發生之事的內容、進展速度、順序之類的不同。」

那說不定是很厲害的事情吧。

那麼,怎麼回事呢?感覺館長好像能做到什麼很厲害的事情。

失去名字的阿麗絲。應該爲了拿回阿麗絲的名字纔對。那麼……

館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進一個書架。然後在我看來很隨便地從那裏取下了一本書。

「太好了。那請告訴我。」

我回答說還是像在《愛麗絲夢遊奇境》的世界裏迷路了。館長的說話方式感覺和不可思議之國很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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