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不在疾病列表上的東西——三好愛
《你名字的側面》 · 河野裕 · 8609 字
我在工程公司做銷售。除了大學時期的兼職以外,我沒有做過其他工作。
建造房子的公司,大體上分爲三類。在全國範圍內開展業務的大公司是房屋建造商,地域密集型的小規模專家集團是工程公司,大概位於這二者之間的是地區建築商。
工程公司和地區建築商之間很難劃出分界線。目前,我工作的「安居工程公司」名字裏雖然有「工程公司」,但在一般定義上被包含在地區建築商裏。我們的規模不怎麼大,不過,同一個母公司下面有七個不同名字的公司,集團整體一年間建造大概六百棟房子。由於乍一看是不同公司的多個工程公司,因此吸引了廣大的客戶,這就是我們集團的目的。即使內部的技術相同,對名字爲「安居工程公司」和「向日葵屋」感興趣的人也各不相同。
在那個週日,上午和下午各開一次的商談會結束後,接下來就很平靜了。我在自己的桌子邊給土地不動產信息整理清單、回覆客戶發的郵件中度過。
郵件裏,有個關於建造中房屋的索賠有些複雜,我把對此的回覆內容給鄰桌的園田先生確認。園田先生是同在銷售部門的前輩,也是我剛來這家工程公司時負責帶我的人。他已經大概45歲了,是個看上去彷彿從優質家庭裏出來的少年般的矮個子男性,如今我也會跟他商量各種各樣的工作事務。
有顧客打開入口的門時,是大概下午四點。
是沒有預約的顧客——恐怕是初次來店吧,三十多歲的夫婦帶着兩個小孩。帶着小孩來的顧客,不會太冷淡的可能性比較高。
我立刻向園田先生確認。在我們公司,通常是由最先向顧客出聲招待的銷售人員負責對應的顧客。
——該怎麼做?
我用視線問。
——你去吧。
就這樣,伴隨着園田先生視線的移動,我從椅子上站起來,露出工作用的笑容,出聲說「歡迎光臨」。
開口回應的,是女性那邊:「呃,還什麼都沒定,但想諮詢關於房子的事情。請問沒有預約也沒關係吧?」
「當然了。感謝光臨。」
我帶着那一家人,來到二樓一間商談用的大房間裏。那裏擺着三套白色桌子與柔和色調椅子的組合,桌子裏有建材樣本和宣傳冊,邊上準備了供孩子玩耍的遊戲墊空間。牆的一面是窗,可以看到對面的大公園。由於是建在舊城址上的公園,可以看到還留有氣派的護城河。
本來打算帶這一家都到桌邊,但實際就座的只有夫人。做丈夫的則瞥了一眼兒童用的空間,問:「那邊可以用嗎?」我回答說「當然可以」,然後問他們需要什麼飲料。桌上備着記有幾種飲料的簡樸菜單。
收到爲四人點的飲料要求後,我向坐在位子上的夫人遞出了需求調查表:「不介意的話,請在這上面填一下,不全填也沒事。」
「這上面,填了住址的話就會收到廣告嗎?」
「會向您寄送指南,不過只要您說一句就能取消。」
「那還請取消掉吧。」
我一邊確認需求調查表,一邊詢問:「希望在小學學區內嗎?」
「那麻煩你了。」佐代裏說。
「沒問題,放心好了。」
「不是症狀,頂多只是他的特點,就像我剛剛說的那樣。」
「沒有生病,所以也不是治療對象。」校心理輔導員小野田老師這麼說道。小野田老師大概35歲,個子矮矮的,是個戴着圓框眼鏡的女性。
「我們很樂意一起先爲您找一找合適的地塊。同時,我們會做一份設計方案樣品,您看可以嗎?」
這位是個大概45歲出頭的女性,嘴角帶有看上去很溫柔的皺紋。她怎麼看都像是個小學老師,身穿鮮綠色的襯衫。
首付款也很適當,銀行貸款審查方面,即使再高個1000萬日元應該也會順利通過。以前有個說法是房子價格一般爲年收入的五倍,不過如今由於貸款利率大幅下降,即使稍微再多貸一些也不太會成爲負擔。但現在開始談關於金額的事情還爲時尚早。
在各個杯子裏倒入飲料時,園田先生髮問:「怎麼樣?」
姓名是※大相佐代裏0;dà xiàng zuǒ dài lǐ1;——雖然想讀作「dà xiāng」,但注音寫的是「dà xiàng」。像這種乍一看普通讀就好而實際上不一般的名字就很難。我想象着象羣中特別大的一頭,「dà xiàng」。【譯註:大相佐代裏:原文其實爲「大沢佐代裏」,但爲了配合諧音改了一下。】
對於我的話,他好像不太感興趣。
「飲料占卜呢?」
松陰那邊的樣板房是四居室的兩層建築,佔地約120平方米。需求調查表裏有提到,雖然對庭院沒什麼講究,但想要有能停兩輛汽車的空間。在狹小的地方就還是有難度,光是土地費用好像就要2000萬日元。
應該是立場不同吧。小野田老師和馬島老師對這次談話的目的好像有些意見不合。
「丈夫害怕負擔高額的貸款,還說買現成的房子可能更好。如果是現成的房子,這麼些也足夠買了。」
小野田老師像是爲了讓我這邊冷靜一般,緩緩點頭,說:「首先,還請這位母親告訴我您的教育方針。」
我用着即使自己也聽着很感情用事、還有點難爲情的聲音,問:「但是,那這可怎麼辦纔好呢?」
接着,馬島老師那邊開口了:「這位母親您最擔心的是什麼呢?」
「孩子他爸」,大相女士衝着兒童角那邊喊道:「在介紹建材了,孩子他爸要看看的話我們換一下吧?」
原因非常清楚,因爲所謂的HSC並非醫學術語。例如自閉症譜系障礙是遺傳性腦功能障礙,而HSC只不過指的是在氣質性格方面帶有一定特徵傾向的孩子。也就是說,這不是患病——至少沒有被列入現今的疾病列表上——因此,醫療機構不會診斷「這孩子是HSC」。
飲料占卜,是在上一家工程公司時,一個做銷售的後輩女孩子提出來的,她說,選擇紅茶的人似乎比選擇咖啡的人更好談,選擇果汁的則比選擇紅茶的更好談。這恐怕沒什麼根據。
說着,他把給膝上女兒看的繪本翻了個頁。
但這次,基本沒什麼關於需求調查表的對話,丈夫那方好像始終在陪孩子,只聽到他那溫和的聲音。「晚飯想喫什麼?」「舒芙蕾鬆餅」「不能喫甜的喔」之類的。
「含有害物質的危險建材,我們當然是一概不用的。關於樓梯的建議也會提出從安全角度考慮的樣式,還可以爲了儘可能避免受傷而把牆角做成圓角的。」
九月二十一日,週二,在於我而言是休息日的這天,我拜訪了冬明的小學,爲的是商量那孩子的事情。
「會這麼覺得,還會覺得我這個做父母的還真是蠢。」
代替我反駁小野田老師的,是馬島老師:「可是,不上學的話會很讓人頭疼吧?」
「在意想不到的方面討人喜歡的話,不就會覺得這孩子真是聰明乖巧嗎?」
「這邊還想具體問一下關於房子的要求,但不知您是否有時間?時間充足的話,還請容許我再介紹一下建材樣品。」
「是的。我們這邊主推實木地板,單單在主要樓層用的話不需要額外補費用就可供您選擇。而且,隔熱材料也有最新款的樣品,所以還請看一下。牆裏面如果用的是好的隔熱材料,那不只是室溫,連隔音效果也會完全不一樣哦。」
「學區的需求,優先順序是還挺高的嗎?」
需求調查表上的內容都一五一十地填好了。雖說挺簡潔的,但有最先需要知道的信息,我感覺夫婦間已經取得一致意見——現在住在租來的公寓裏,但如果支付房租這種程度的貸款能夠解決購房的話,還是想要一間獨立的房子。包括土地費用在內的預算是3800萬日元。
被這麼一說,什麼也沒法反駁。
然而他那邊看起來對造房子沒什麼興趣,「你看吧,之後,再聽你說。」這麼說着的他,膝蓋上坐着兩歲女孩,翻着繪本。四歲的男孩則對着我們集團引以爲傲的實木拼圖出神。
小野田老師看上去一副冷靜的樣子,略微傾斜了一下腦袋:「當然,不能斷言沒有。精神分裂症是可以治的病,早點發現也很重要。雖說能作出診斷的話也好,但我認爲可能性比較低。畢竟10歲就發病的很少見,而且,賈巴沃克?」
「不錯呀,是中吉籤吧。」
「這樣啊。」
我坐下來後,夫人——佐代裏女士遞給我需求調查表。
「想先知道這樣的金額能不能造一座房子。」
「好的。非常感謝。」
實話說,有些難。我儘可能以聽上去不那麼消極的語氣明朗地回答:「感覺吧,只要能找到適合的地塊就有可能的。」
她的表情沒怎麼變化,看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說:「這種良好的觀察力,也是冬明同學的特點吧。這還跟HSC的特徵一致,所以這位母親您纔會有多餘的擔憂吧?」
「觀察力好的孩子很討人喜歡吧,有時候,會很溫和。」
還沒定下地塊的話,雖然沒法準確地設計房子,但按照慣例,還是要給出哪怕只是暫定的設計圖,讓客戶有個大致印象。明確想建造的房屋後,很多客戶格外容易增加預算。
「是的。雖然儘可能不把話說得太強硬,但還是會感覺自己心裏的擔憂也傳染給冬明瞭。」
「是的。但在我們這邊,價格和現成的房子相差不是很大。」
「建材是嗎?」
對於小野田老師的話,馬島老師好像有點悶悶不樂,她小聲而快速地說:「不好意思,但我想說的是,冬明同學應該可以沒問題地上學,就這麼放棄還太早了,這個意思。」
「我們看到在※松陰那邊的樣板房,希望是那樣大小的。」【譯註:松陰:爲日本兵庫縣明石市某處地名】
「唉,是的吧。」
「嗯。」
我給飲料配上單個包裝的曲奇,放在托盤上。爲初次到店的顧客準備茶點時,會特地花上一些時間。一是因爲在填需求調查表時我不在的話應該會更輕鬆,二則是這期間無意間可以觀察到夫婦對話。
「嗯。一定要的。」
「所以說……」
「原來是這樣。房屋的尺寸,請問希望多大呢?」
我從座位上起身,走到兒童角,彎下腰,問:「請問這位父親,想在怎樣的房子裏和孩子一起生活呢?」他說過小學學區是唯一要求,所以我圍繞着育兒這麼問。
*
小野田老師又輕輕碰了一下圓框眼鏡,「這一部分,就是難點吧。這位母親也說了,就算家人在嘴上說不去學校也沒關係,但細膩的孩子會連這裏麪包含的情緒也解讀出來,所以會想着——母親還是想要我去學校的,我就算很難受也沒關係。也有會因此而更加痛苦的孩子。」
3800萬日元,在這一片地區如果不拘泥於位置的話,這金額還是足夠建房子的。粗略估計土地1500萬日元、房子和其他費用控制在2300萬日元的話就夠了。然而在想要的小學學區建房的話,希望預算能再高個500萬日元。
「這樣可以嗎?」
雖然不知道是否如此,但就是有這預感:首先要講究小學校區纔有利。而在他們希望的地帶不太好找到現成的房子,這是因爲有「想盡可能便宜地建一座房子」這種需求的主流建房客戶和這個地價不匹配。
我「誒?」了一小聲。
「確實有點多呢。」
——大相一家的預算,以年收入來看是非常保守的。
對了,10歲孩子,至少對於冬明來說,他會敏感到察覺我這邊的情緒。
評價高的公立小學所在的地區,土地價格也大多最高。或許是某種程度的經濟差距吧,社會上流人士集聚的地方,大多也會熱心教育,從結果來看,小學的質量也很容易提升。然後爲了之後也能聚集買得起高價土地的人,會繼續維持這樣的傾向。
「所以說,這是冬明的優點,只不過有時候在生活中會有些辛苦,但只要周圍人多注意就好。」
佐代裏女士開口說出了這附近一所評價最高的小學。
「如果只是拘泥於上學,選擇範圍就變窄了,不是嗎?『要去上學』,『不要、不想去』,只會在像這樣循環往復的對話中互相痛苦下去。所以爲了還能看到其他解決辦法,要去掉各種前置條件,瞭解這位母親對冬明同學在教育上最看重的事情。」
我詢問了非常擔心的問題:「但會不會有其他的可能,像精神分裂症之類的啊?」
「當然了。不過,冬明同學的症狀並沒有那麼嚴重,所以……」
沒有對應HSC的醫學診斷,這我知道。
「請問馬島老師聽說過嗎?」
我們公司通常不賣現成房子,最多隻會銷售作爲樣板房建造的房子。作爲銷售人員,希望和客戶——委託人一起從設計開始定製住房。
「請問會不會很難?」佐代裏問道。
和現成房屋相比時,定製住宅最大的好處當然就是可以在設計中自由配置。而此外,使用好的建材也會成爲很大的優勢。現成房屋爲了便宜出售,往往會使用低成本的建材。展示出這個差別的話,就能把顧客俘獲到我們這邊。
首先去見了學校的心理輔導員,談着談着就到了放學時間,然後班主任老師也加入我們的對話。
原來如此,那就提議給兒童房間開一扇大窗戶吧。我內心這樣思考時,他低喃着補充說:
「嗯 ,很討人喜歡的。」
做出設計方案,就可以約下次的商談。土地在那之前挑好備選項就好。現在首要想做的是,展示我們和目前的對手——現成房屋之間的差別。
小野田老師碰了碰圓框眼鏡,以一種莫名輕快的語氣說:「這個嘛,那是會傳染的吧。」
安心,那是什麼意思呢?
但不是說沒法反駁就在現實中什麼問題也沒了。即使在我工作正忙時,也總會戰戰兢兢地擔心會不會收到小學發來的通知說「冬明早退了」。
馬島老師看向我,說:「當然了,對於母親來說,是想要讓他上學的吧?」
可是,這麼說的話,冬明就是向我和楓反覆說着連他自己也不相信的怪物了。到底是爲什麼?
小野田老師還是以一副輕鬆的語氣回答:「這個嘛,對於班主任老師來說是會頭疼的吧。就算是我也覺得上學比不上學要好呢。」
「是,如果可以的話。」
我在樓梯口前放了防止兒童滾落的護欄後,就下到一樓準備飲料了。冰咖啡和橙汁各一杯,然後還有兩瓶可爾必思。說起來,今天還挺熱的。
「不過,比起房子要什麼樣,更重要的還是能安心吧。」
「因爲這是丈夫唯一強烈希望的。」
「那還是缺席和早退次數太多。」
「感覺夫人比丈夫那方更積極。」
「但是,比起讓他心裏痛苦着勉強上學,找到更適合冬明的方式會更好纔是大前提。這一點馬島老師也是這麼想的吧?」
冬明的班主任——馬島老師搖頭,「沒,從來沒聽過。」
感覺小野田老師始終把冬明放在第一位考慮,想來應該是個很好的校心理輔導老師。而另一方面,馬島老師作爲班主任,要尋求的結果當然是冬明每天都能上學。這個形勢,總感覺有點像我和楓之間的對話。
回到二樓的我,在夫人面前遞上冰咖啡後,一邊把其他三杯擺在空位置處,一邊偷瞄需求調查表。
那地帶出售的大半房子,或者是土地所有者放出土地來給建築商買去建好後分售的模式 ,或者是要拆掉的老房子連帶土地售賣的模式。後者在土地面積上就很難和大相女士的要求相符——那附近的老房子很大,土地費也高——然而,如果是分售的土地,那我們集團還是有幾手牌可以打。
如果是大的房屋建造商,會傾向於製作又大又闊氣的樣板房,但我們公司的話,由於用的全是高級材料,樣板房大小在我們公司裏往往屬於平均規模。
要實事求是地接受冬明的現狀,這我知道。一直以來也是想盡可能這麼做的,即便如此……就是想要即便如此的後續,我纔會放下假日的家務來到這裏。
他露出好像有些爲難的表情,小聲答道:「視野開闊的房子吧。」
「方針?」
對於她的回答,小野田老師點點頭:「這麼說的話,他可能是有選擇地對母親和哥哥說的吧。精神分裂症一般很難有自知力——就是對症狀的自覺。而像冬明同學的情況,我想他自己沒準也知道賈巴沃克是讓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這次的商談可以作個總結。
那麼,這就很清楚了。
「我希望未來的——比如說十年後的冬明能夠心情愉快地度過每一天。該怎麼說呢,是想養育一個不會害怕人生的孩子。但要是放棄學習能力,感覺就會失去一個很重要的武器。」
「我認爲小學生期間就算有幾天缺席,也不會就演變成放棄學習能力呀。」
「嗯。只是一些的話是的。」
如果讓那孩子休息一個月就能徹底解決問題,我就不會擔憂什麼。但是,感覺如果放任不管,冬明會慢慢地離教育越來越遠,這樣的想象很可怕。
小野田老師眼鏡後的眼睛一直看着我這邊。圓框眼鏡使她顯得親切,但再仔細一看那目光卻看起來很銳利。
「關於孩子不上學,在孩子自己改變之前首先是家長應該作出改變。一般都是從這樣的話開始談的。首先,要儘可能如實地接納那孩子。」
「嗯。我看過的書裏也是這樣寫的。」
這我知道。但是,然而,即便如此……關於冬明的事情,我腦海裏盡是浮現出這樣的轉折詞,因爲感覺全都任理想作出行動的話,就得放棄家長的責任了。
小野田老師倏然朝我微笑,說:「不過,我覺得那還挺難的呢。畢竟做母親的也是有感情的人。」
意料之外的話題發展,我不由得皺起眉來:「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位母親您愛着冬明同學,所以纔會爲了他的將來而希望他去上學對吧?即便是大人,要改變以愛爲出發點的思考也是個重擔啊。要是勉強做不容易的事情,累壞了,這樣也會給孩子帶來不好的影響。」
「可是,那不就什麼也沒法解決了嗎?」
「最有效的,是找到協助者。如果只依靠母親解決孩子的問題,會勉強起來,陷入惡性循環。所以說,要是能在某種程度上形成可以分擔的機制就好了。」
我摸了一下左手中指戴着的戒指。
聽到協力者,最先想到的,當然是英哉先生。但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所以想到他也沒有用。接下來想到的是楓,看來我還是很依賴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
——如果是楓,應該會比我更能好好地跟冬明溝通吧。
雖然有些遺憾,但一定是這樣。要是冬明真的反覆提到他自己也無法相信的賈巴沃克,楓說不定連理由也能問出來。
沉默了一段時間的馬島老師朝我親切地微笑,一定就跟在教室裏對着10歲的孩子們微笑一樣。
「當然我也會是分擔工作中的一員。尤其是冬明的父親不在了,我覺得作爲母親的擔子也會很重。要是有任何在意的地方,都請儘管說。」
但是,賈巴沃克的事情又是怎麼樣呢?冬明打心底裏相信那怪物嗎?
「楓的朋友?」
小野田老師裝作開玩笑似的說:「我也是,想聽聽賈巴沃克的事情呢。最近,還請讓我和冬明同學兩個人聊聊。」
「嗯。」
「是從誰那裏聽說的呀?」我問。
*
從小學出來時,大概下午四點半了。
「一開始不在的。但誰說話了之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在附近了。」
我有意地儘可能輕輕點頭:「嗯。去稍微聊了幾句。」
「我沒有在說謊。」
這顯然是從哪裏聽來的,那麼冬明是跟什麼人說了賈巴沃克的事情。而且恐怕是知道冬明所說賈巴沃克的真面目的什麼人。
「偷走顏料之類的那是?」
「你說的賈巴沃克,是什麼呢?」
「用眼睛看得見嗎?」
再過一個轉角就到家了,在這附近一個小公園的長椅上,我看見了揹着雙肩書包的冬明。
「我想,應該是。」
「我知道那個的名字嗎?」
「你回來啦。那個女生是?」
很高興您會這麼做,我回答道。
「沒什麼。」
冬明稍微低着頭,思考了一會,然後繼續,語調聽起來像是把電器型號之類莫名其妙的東西原模原樣地死記硬背了下來:「賈巴沃克,好像是機列意論的鏟物。」
我知道,真的。這孩子,不會撒這樣的謊。
「剛剛你說的什麼?」
冬明簡短地回答:「ALICE。」
現實裏的現象,從冬明的視角看上去就像怪物一樣。我不知道那到底是怎樣的。或許是被欺負了,又或者可能是遇到更加抽象的惡意。儘管不清楚,但冬明把它取名爲賈巴沃克。
「感覺就是缺失了。或者應該說是缺失嗎?可能說得太狹窄了。實際上本來當然是有的東西,明明沒了大家卻都沒發現。我說的『大家』,不是說所有人,而是很多人。」
我走近他們,不知道是注意到了還是偶然,戴着藍色帽子的女生從長椅上站起來,背對着我這邊,然後就這樣走向了這個公園另一面的出入口。感覺特地追在後面喊住她也不太對,我就在冬明面前停了下來。
「說是ALICE。」
「這樣啊,這也,唉,沒辦法吧。」
冬明依然坐在長椅上,抬頭望向我,說「嗯,我回來了。」然後好像小聲地說了什麼,但我不太能聽清楚。
「可是老師也說要我好好去上學。」
就連現在,我也是心情不太好的樣子皺着眉頭說的。
在這孩子邊上,坐着一個大學生模樣、戴着藍色帽子的女生。我沒有見過那女生的印象。雖然稍微有些不太好的預感,但很快又想到「興許是楓的朋友吧」。楓有時候會向他自己的友人介紹冬明。
「那,是沒有形狀的嗎?」
今天的事情,我沒跟冬明交代過,畢竟這孩子考慮事情會想得太多了。但話說回來也不能對他撒謊。
「看不到呀,大概看不到。」
我在冬明身邊坐了下來,說:「嗯。因爲有點擔心所以才聊了幾句,不過她們說不用太在意的。」
我想起楓的話,「當然不是說真的存在那樣的怪物」,他是這麼說的。
總覺得這回答不太協調。應該。但在我繼續追問前,冬明那邊先說了:「是去學校了嗎?」
「不清楚。」
「偷懶的翹課是有問題,但頭疼的話也沒辦法呀。」
好一會兒,冬明一直看着我的臉。我自己反倒莫名緊張起來,而那份緊張感覺像是被冬明看透了,冬明終於回答道:「賈巴沃克是※在的呀,或者不該說是『在』,是※有的。」【譯註:いる:在,表示人或動物存在;ある:有,表示植物、非生物存在】
「頭會疼起來,還是都因爲賈巴沃克嗎?」
「有的?」
「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纔好。」
不明白。冬明在把什麼叫作賈巴沃克呢?
「非常感謝。」
就算嘴上試着像這樣說,對冬明也起不了作用。我感覺我內心深處陰暗的地方沒準這孩子全都知道。
「這樣呀,那個女生是?」
——但是,該怎麼說呢,現實裏發生的事情,在冬明眼裏看來會是那樣的嗎?
我向馬島老師返還一個機械的微笑。雖然知道我這不過是被害妄想,但還是覺得被提及單親這一點就像是遭到了指責,不由得繃緊了臉。
「我想是沒有吧。」
「感覺大概是像規則、現象一樣的東西。可能只是我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如果不知道颱風卻要描述颱風,可能就會說得像怪物一樣。要是用媽媽知道的名字來說的話,倒可能會很容易就說清楚。」
「賈巴沃克在哪裏?」
這個回覆是發自內心的。我很想知道除了我和楓以外的人如何看待賈巴沃克的事情。
我看向公園的出入口,但那女生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ALICE同學?」
激烈議論的產物——比起冬明的這句話本身,我更在意這孩子的說話方式。
「真的,會非常疼。太陽穴邊上刺刺地疼,手指頭都會變冷。」
那個,戴着藍色帽子的女生。
像這樣歸納起來,我胸口忽然輕鬆了一些,想着,我和這孩子還是有一樣的常識。
「是聊我缺勤太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