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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話 名字與視角——有住梓

《你名字的側面》 · 河野裕 · 3510 字

五年前,我被賈巴沃克偷去了名字。而回過神來時,已經獨自一人站在了奇怪的世界上,是我後來爲了方便起見而稱之爲「另一側」的世界。

我自己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原因非常簡單,畢竟我就是「『梓』這個名字」。我被賈巴沃克從現實中偷了出來,然後被放到了「另一側」。

看來這世界不存在像是變化的變化。即使眺望街區,拉下去的捲簾門永遠也不會升起。紅色信號燈無論等多久都還是紅色的。連太陽的位置也不變,一直是沒有盡頭的黃昏。

突然之間被放到這樣的世界,一般來說感覺都會無法忍受不安與百無聊賴吧。但我並沒有。我也是那不會變化的世界一部分。和電線杆一樣,和郵筒一樣,僅僅存在於那裏並沒有痛苦。

例外只有一個。唯有一件事情讓我痛心疾首,內心懷揣着罪惡感。

——我犯下了一個罪過。可是,那到底是怎樣的罪過?

不知道。我心中失去了什麼很重要的記憶。

我的罪惡感似乎還有起伏,有時候突然膨脹,後來又消退下去,如此反覆。只有在罪惡感膨脹的時候,我可以自主行動。我思考着能否設法從「另一側」到現實,同時在那奇怪的世界走來走去。

就在這麼走着時,某個時候被搭話了。

「真是不可思議啊,這世界上本來應該沒有類似時間的東西。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但看來是我的誤解。」

不知何時,眼前站着一名男子。不,其實站在那的是不是男子也不清楚。那個人物——後來我稱之爲「館長」的他,沒有面孔。那本該有的,我卻怎麼也無法辨識。

對於我無法辨識館長的面孔這件事,就算更加混亂、更加驚訝或膽怯也不奇怪。然而只是感覺「真奇怪」,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不安。現在回想起來,我自己也在賈巴沃克的影響下欠缺了很多吧。

總之,館長略歪着頭繼續說:「你爲什麼都只在現實那邊時間的週三活蹦亂跳的呢?能否告訴我原因?」

「週三?」

「是的,週三。有什麼頭緒嗎?」

「不知道。」我立即回答。但之後很快就搖頭繼續說:「等等,想起來了,朋友的爸爸去世了。」

「是在週三?」

「不清楚。不過朋友是週三知道那事情的。」

在和館長的對話中,我注意到了自己欠缺的記憶——也就是我罪惡感的出處。在楓得知父親死訊的那天,在他房間發生的事情想必就是全部的原因吧。

館長很長時間裏一直看着我。雖說不知道無法辨識面孔的他在看向我哪裏,但被注視時身體就緊張得僵硬起來。終於,他說:「你還真是很奇怪的失竊物呢。」

當時的我,完全不理解館長的話。也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

情況急劇變化那天,是十一月七日。

「雖說感覺像是能明白……」

「那麼,能先把你想到的蘋果特徵說出來嗎?什麼都行,儘量多些。」

通過圖書館,能從「另一側」回到現實,但那世界上沒有我的痕跡。簡直就像是迷路闖進了平行世界——「我沒出生過的if世界」。我的名字從家裏的※門牌上消失了,雙親都沒注意到我不復存在了,安穩地生活着。【譯註:門牌:表札,日本家門口寫有居住者姓名的門牌】

但也感覺這些全是文字遊戲,自己只是被糊弄了。

「賈巴沃克偷走了你的名字,但姓還留着。所以你只有一半還能在現實也存在着吧。」館長如此說道。

——五年前那天,他失去了什麼。

「名字這東西,並不是本質,但卻像是裝它的容器。」

對於館長說的話,莫名感覺是懂的。雖然沒法作出邏輯性的說明,但當「有住」這個姓和「梓」這個名並列時,若要說哪個更像我,我會選「梓」。館長繼續說:

我沒來由地如此確信。

我很想取回那些。

陳列在圖書館的書籍中,有寫了冬明小朋友住處的。比如標題爲《顏料盒中消失的紫色》這本書中,記載了他學校的名字。我看不了圖書館的書,不過這是館長告訴我的。

「爲什麼?」

在那,必須要和楓見一面。

「比起姓,可能還是名字更接近你的本質吧。」

當時我被帶出「另一側」,到了那奇妙的圖書館。

「比如說,蘋果的本質是什麼呢?」

取回了作爲他們孩子的身份,比什麼都高興,我重新獲得了可以回去的地方。無論何時,想見他們了就能見到,這是當然的。

「什麼意思?」

「嗯。然後,那就是名字。名字就像是裝了全體模糊概念的容器,雖然不是本質,但就結果而言是包含了諸多本質的事物。」

「失竊物?」

冬明從世界上消失的那個週日早上,我從牀上醒來。

那之後的日子,感覺自己就忙碌了很多。見冬明,然後見楓。長到20歲的他和我知道的楓很像。我在楓本人面前最先感受到的就是「一模一樣」啊。不過這種感想的原因在根本上是相反的。不如說我覺得他有某處變化很大,所以會覺得從頭到腳都一模一樣但看上去彷彿是其他人了吧。

本質……我在內心複述了一下。

「誰知道呢。不太清楚。」

我莫非得在日本——視情況可能是在世界上流浪着找楓嗎?心情像這樣黯然低落了,但卻在意料之外的地方找到了他住處的線索。

館長絲毫不在意我這邊的疑惑,說:「你名字也是一樣。和你有關的各種印象通過名字打包了起來。然而那名字卻被奪走了。容器如果被奪走,那裏面的東西也一併被奪走了。類似地,你失去了很多東西。」

「所謂的一半,感覺平衡感很不好。」我試着這麼說。有一半像是在責怪館長。

例如前行的人掉了一塊手帕。我把那撿起來,喊着「有東西掉了」,對方怎麼也都不回頭,依然繼續走着。我抓住那人的肩膀,或者繞到他前面,設法讓對方注意到我的存在。遞出手帕,再次高聲說「有東西掉了」,對方纔總算注意到我,說了句「謝謝」,接過手帕放到口袋、包裏或哪裏的時候,就已經忘了我的事情。

我最先想到的是雙親的事情,我自己的爸爸媽媽。

我所在的是一間八疊大小、嶄新的單人公寓房間。簡單可愛的傢俱一應俱全,打開冰箱能看到還算認真做飯的痕跡,桌上有好幾本教科書。我看來是住在這房間裏,一邊做着輔導老師的兼職一邊上大學。

我注意到自己在「另一側」度過了很長時間這件事那會兒,已經是再後面一些的時候了。我好幾次離開圖書館,在現實中漫步。通過廣告上看到的日期,才知道發生在楓房間裏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五年。

爲了向他表示關於那天的歉意。

「容器?」

「不清楚,但感覺論本質都不對,硬要說的話,囊括了各種印象的一個整體可能纔是本質。」

館長多次提到我只有一半被賈巴沃克偷去了。名字被偷而姓還在,所以是一半。

我眼眶裏不知何時已經有淚水在打轉,坐到地板上的毯子時,眼淚就撲簌撲簌地落了下來。自從失去名字以後,這還是我第一次哭。一直以來,我連眼淚也丟失了吧。其他各種情緒也是。不過和名字一起回來了。

「照我的感覺來看,像是已經幾乎徹底從現實中消失了。我留在這裏的,也就這麼點了吧?」

租來的公寓房間、大學生身份、兼職這些,對於失去名字的我來說都是求而不得的事情。一打開沒見過的錢包,就能看見裏面有電瓶車駕照,上面寫了我的全名——有住梓。

我照館長說的做——蘋果是圓滾滾的,紅色,不過有時候是青綠色。說起來黃綠色的也有。喫起來是甜的,有一點點酸,口感沙沙的。在便當盒的一角就成了兔子的樣子。自從亞當和夏娃喫過之後,還感覺像是很神祕的水果。※威廉·退爾射穿蘋果的故事也很有名。【譯註:ウィリアム·テルが射抜いたことでも有名だ:威廉·退爾是瑞士民間傳說中的英雄。席勒有劇作《威廉·退爾》,寫到神箭手威廉·退爾被總督以兒子的性命相脅,被迫用弓箭射兒子頭上的蘋果。威廉·退爾成功射中蘋果後,人們發現他另外有一枝箭是準備一旦失敗就射殺總督的。】

那天,就如我欠缺了名字一樣,他也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欠缺了。而那些一定和我內心深處殘留的罪惡感緊密相連。

而在那變了樣的現實裏,我幾乎什麼也干涉不了。倒不是失去了肉身。誰都能看得見我,也聽得到我。然而,猶如幽靈一般,我這一存在非常稀薄。

我思忖着要想辦法和楓再會,然而不太順利。原因在於他已經從那棟公寓裏搬走了。

「不,沒有。」

我用食指彈了一下大拇指,示意「從這裏到這裏的大小」。這時,館長淡然地說:「又或者說,稱作名字可能並不太好。」

但我不是高興到哭的。一想到五年裏失去的那些與「梓」相關的情節,就難過地哭了。與雙親的記憶越是溫馨,與之相反的,那記憶也越感覺淒涼。

那還真是悲哀的事情,我如此回答。

「是的。被賈巴沃克所偷走的東西。但你好像不是被偷走全部。還有一部分好像還留在現實。否則,失竊物應該不會發生變化——也就是自己注意到什麼、思考什麼之類的。」

——我必須再前往那個圖書館。

在恰當的地方停下來時,館長點點頭:「那麼這些裏面,有蘋果的本質嗎?」

不過館長找到了我,是件幸運的事情。如若不然,我至今仍在「另一側」每週進行一次無意義的探索。

可是,我沒法接受那樣的說明。

對於現實中被奪去一半的我來說,找人是件難事。就算去打聽,我的友人們大多也已經忘記了我的事情。再加上楓已經搬家了——就他當時的情況而言倒是件很自然的事。這之後和老朋友的聯繫好像也基本上都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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