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話 類似撬棍的東西——牧野楓
《你名字的側面》 · 河野裕 · 4239 字
五年前的那天,我遇到了賈巴沃克。
那傢伙的聲音簡直像是在獰笑。
「什麼嘛,臉色也太差了吧。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呀?」
當時的我沒法無視那句話。賈巴沃克的聲音就像是從我內心響起來的,和那傢伙的對話像是自問自答。
「知道KISASAGE的真面目了。」
「嗬,KISASAGE是?」
「殺了爸的怪物呀,看,在那。」
我用視線指向躺在地上的手機,賈巴沃克就看向那個。
「嗬,這傢伙讓你很震驚啊。」
「KISASAGE,是我母親。」
「原來如此。那真過分。」
雖然這麼說着,但那傢伙一開始就知道我身上發生的一切事情吧。那龐大的身軀像是要壓住我,它仍然齜牙咧嘴地笑着,說:「那麼,讓你痛苦的東西,那真面目已經很明瞭了吧。KISASAGE之類的,到目前爲止本來應該是怎麼樣都行的吧?那是讓人生氣的傢伙,但也只是這樣。燃起你怒火的是,那傢伙的真面目是媽不是嗎?你很喜歡家人吧?一直很喜歡很重視吧?就是被重視的東西背叛了所以纔會這樣面部扭曲吧?」
啊啊,就是這麼回事。
六歲時雙親離婚,我和爸兩個人一起生活。當時的我只能聲稱即使兩個人生活也很幸福。而那,應該不是謊言,應該是發自內心如此相信的,但也有逞強的部分。
在無可奈何而孤獨的夜晚等時候,我尋求着母親,其實相信着家人是美好的事物。
賈巴沃克的聲音繼續在耳邊響起:「不用說,你完全不壞,是個挺善良的少年。不過,正確的你爲什麼得這麼痛苦呢?很明顯哪,是世界有錯誤。那麼,你不得不給它定罪,不得不把錯誤的事物揉皺成一團丟掉。」
是了。就和賈巴沃克說的一樣,是世界有錯誤,我不得不否定那部分。
畢竟,就是這樣吧?KISASAGE,我母親所做的並不正常。那傢伙企圖毀掉我。她自己在遠處安全的地方一次又一次把我打倒在地。即使我因此毀壞,壞的也是KISASAGE。無論我怎樣否定那傢伙,也全是那傢伙的錯。
感覺腦袋輕飄飄的,大腦裏的血液好像不太流通得起來。說不定我的心臟已經不再跳動了。我思考着這樣異想天開的事情,而心臟發生咚、咚的聲音,跳動得很劇烈。空氣稀薄,不太能呼吸,就像是在溺水。爲什麼得在自己房間裏溺水?不,這裏說不定不是我的房間。我的安身之處說不定其實除了那過分的母親身邊之外別無他處。胸口有着莫名的沉重感,像是埋藏着因傳染病死去的老鼠屍骸般令人毛骨悚然的事物。我想將其傾吐出來,但怎麼也不太能傾吐得了。背脊有寒氣流動,皮膚卻有汗水滲出,手掌心溼漉漉的。當時的我不太正常。
KISASAGE,什麼啊,那讓人不適的東西。爲什麼那種東西會存在於這世上?爲什麼那是我的母親?爲什麼?
——你一直恨着我活下去就行。
「我不知道啊,這種事。」她說。
感覺終有一天,我能夠忘記她的事情吧。即使不依賴賈巴沃克這樣的東西,也能自然地忘掉。但那也可能只是非常樂觀的設想。回想起爸的事情時,也還是會一併思考起那個人的事情吧。在看到『楓』這個名字時,也還是會有那個人的聲音在耳朵裏迴響一陣子吧。無論如何,血緣關係這種東西,如果成不了祝福就會成爲詛咒吧。
我站起身,離開孩童時期生活的房間。
「但那很痛苦吧?沒必要帶着沒用的累贅生活下去。這種東西,丟了纔是正確做法。」
「破壞什麼,重建什麼?」
那天的我,真的是想原諒母親吧,僅僅出於血緣關係的理由。然而,沒能原諒,怎麼也沒辦法。所以只能丟棄了對那個人的——那也就是對家人的願景。
「不是這樣。不過,愛阿姨和冬明都是我的家人。」
從耳邊的手機中能聽到長長的呼叫聲。
我手中已然有了Vorpal Sword。那是前端彎曲、整體細長的鐵棒,很重。而我,並非已經20歲的我。15歲的我握着類似撬棍的東西。
其實,也不是什麼非要知道不可的事情,我打算就此掛斷電話。但就在那之前,她說話了:
「因爲我不太喜歡自己的名字。」
而後,我還是在那兒童房間裏,坐在牆邊。
*
在撬棍就要擊中之前的賈巴沃克既像是我自己,也像是位於遠方、毫無干係的那些人們的喧囂聲。
面前有着怪物,賈巴沃克。那像我讀不懂的文字一樣沒有實體,卻毫無疑問就在那裏。賈巴沃克回應道:「不,你的母親只有一個,而你丟掉了那一個。會丟掉那種東西是當然的。」
「我要是能喊她叫媽就好了。真的。」
那聲音莫名很開朗,像是放心了下來。我試着想象她的心情,但很快就放棄了。這種事情不可能明白,即使明白,也沒什麼用。
說不定那其實不是賈巴沃克的聲音,說不定全是我的妄想。然而,即使聲音可能是假的,但賈巴沃克確實就在那裏。
我在想,她會不會不再接我電話了。但終於,聽到了像是不悅的聲音:「什麼?」我發話:
即使是這樣,她也還是什麼也沒說。
哭得不成樣子的我,得到了愛阿姨的擁抱。然後她一起爲我而哭,告訴我說沒必要原諒那個。還溫柔地,真的很溫柔地喊了我的名字。她喊我的聲音給了我名字以溫暖的意義,讓我記起自己一直以來都持續獲取着那份熱量。所以已經沒事了。
那麼,其實那也行。即使還怨恨着那個人,但還能把什麼人喚作家人並愛着那就行。
取而代之的是,我試着問出了忽然之間浮現的問題:「爲什麼,是楓?」
「嗬,什麼?」
真的會這樣嗎?我今後會以這樣無聊的生活方式活着嗎?
和那個人的回憶之類、對那個人的情感之類,這些全都不需要了。全都只會讓我痛苦,所以想早些丟掉,輕鬆起來。
但,不對。
那不是自言自語。
我思考愛阿姨的事情。我從沒覺得她是母親。連一次都沒有弄錯。不過,我頭一次體會到了和那相似的感覺。被她抱着的感覺還留在體內。爲我而流的熱淚的熱量溫暖了我身體。
賈巴沃克是《愛麗絲鏡中奇遇記》的詩中登場的怪物。
「沒必要特地在名字裏加個『辛』這種字吧?」
然而有住說了喜歡那名字。所以我會流出眼淚。五年前,連流眼淚也辦不到,連那餘力也沒有。
我至今仍覺得當時的我什麼也辦不到。即使那裏有好幾樣重要的事情混雜在一起,也只能把沉重的東西一起丟掉。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並不是丟掉就行的。是爲了重建而破壞,那就是撬棍的工作。」
我喚來的賈巴沃克奪去了我丟掉的所有事物。而被留下來的我已經忘記了賈巴沃克之類的事情。
「然後呢,爲什麼是『楓』?」
忽然,冬明的身影進入我的視線。他用那睡眼惺忪的奇妙面龐,看着我腦袋上方,像是貓忽然凝視什麼也沒有的地方。他一定是看見賈巴沃克的身影了吧。
我等着她的回覆,但她長時間沉默着,我想着可能是沒表達清楚問題的意思,就補充說:「聽說我名字是你選的和你一樣的木字旁,不過,爲什麼選了『楓』?」
我不會再給這個人打電話了吧,或許這是自己一生中最後一次聽她的聲音了。然而那聲音仍在耳朵裏迴響:
「家庭吧。」
——行的吧?你。
那句話現在仍在內心喧鬧,但也覺得最終會習慣起來吧。我有信心在憎惡這個人的情況下變得幸福。
所以我要否定。面對五年前丟了對家人的希望的那個自己,用類似撬棍的東西猛擊。賈巴沃克好像還在說些什麼。但我已經聽不見那聲音了。不知何時被那傢伙偷走的無用之物,對於如今的我來說依舊是無用之物,但到處閃着光芒。
指尖很冷,就像是觸碰到了爸,於我而言唯一自然信得過的家人的遺骸。不過那觸感比人的肌膚更硬,所以或許還是有些不同。當時,我觸碰到的,或許是瓦解家的道具。
我回應賈巴沃克的聲音:「明白了,不用再需要什麼媽了。」
手機的另一端,她說:「哎哎,這就行了。你一直恨着我活下去就行。」
*
她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像是蔑視着我這邊,但又像是在勉強削弱我這邊的氣勢。
「你就是KISASAGE啊。」
「我現在也還是憧憬着美好的家庭哪。」
我那『楓』的名字就像詛咒。
我連再見的招呼也不打,就掛斷了電話。
說不定賈巴沃克是在那兩個邊界上產生的。我將私人化的正義施加給世界,世界將其不負責任的正義施加給我。賈巴沃克說不定其實是將原本不相干的兩樣東西強行連接起來、用類似「常識」等詞彙所歸納、沒有實體的詭異事物的名字。雖然這麼覺得,但到頭來那傢伙依然是個不明身份的怪物,發出毫無意義的高叫聲消失了。
很想早點回到愛阿姨和冬明所在的地方。
「賈巴沃克。」我答道。
「不對,我,丟掉了不該丟的東西。」
然而,也不是隻有討厭。我強行說謊:「我想要的東西你一個也沒給我。不過,只有那名字很中意。」
我放開撬棍,爲的是完成最後的工作。
五年前的那天,賈巴沃克第一次在冬明面前出現了。
內心如此低語,有個正常的媽。
我現在也仍然對自己的母親深惡痛絕,只要回想起來就會有令人作嘔的不適感。然而那不會成爲對我的詛咒,不會作爲全盤否定家庭這種東西的根據。不論一開始手裏的那一個有多麼醜陋、支離破碎,也不是不能追求下一個。
「沒什麼,只是,要告訴你,我最討厭你了。」
賈巴沃克消失後,留下來的是屏幕碎裂的手機。
很長時間裏,她都沉默不語。明明是她自己擺明身份的,爲什麼還會沉默呢?那還真是蠢。
真是無聊的理由。這個人一定是在哪都以自己爲中心。我很想以冬明這樣的名字生活。那小傢伙的名字很美好,而我的名字很討厭。畢竟左半邊證明我流着這個人的血,右半邊則是由這個人無聊的願望所組成。
我不由得笑了。
從窗外看到的天空已經不能稱之爲傍晚的天空,新出現的夜空中,月亮閃着淡淡的光。
冬明說:「在和誰說話呀?」
「其實,不是沒用。」
終於,她簡短地回答:「那又怎麼?」
看向我的眼睛實在是美麗,因此我覺得這小傢伙什麼也不知道,對於我在痛苦的原因一無所知。
「因爲總覺得能把辛苦的東西都吹走。」
「我覺得自己真正不得不接受的可能是討厭那個人的心情。其實我慶幸能夠真的憎惡親生母親、從心底裏怨恨她。」
「是說那母親很重要麼?」
而且,那大概是隻要承認就能到手的東西。我身邊一直有愛阿姨在,有冬明在,其實沒有什麼不能稱那兩個人爲我家人的理由。
「已經明白了。」
而那怪物能被名爲Vorpal Sword的斬首劍消滅。關於vorpal這個詞,路易斯·卡羅爾自己說「不太清楚」,但據說那可能是意爲「話語」的verbal和意爲「福音」——「絕對真理」的gospel組合而成的。兩個單詞各取一個音節就成了vorpal。作爲激烈議論產物的怪物,被真理話語的劍所斬首了。
我相信,這個謊言,總有一天——就在不久之後就會成爲現實。畢竟是我很喜歡的人們好幾次呼喚我的名字。就像有住說的,今後我名字的意義也會不斷變化。而那,一定是好的變化。
或許其實有更合適的詞,但,感覺不管用什麼詞都行,總之,是被賦予我內心那家庭概念的名字。
在我的耳邊,賈巴沃克又低語了起來:「來,丟掉你要丟棄的東西吧。」
「『梓』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