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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話 賈巴沃克現象及其規則的研究——牧野楓

《你名字的側面》 · 河野裕 · 1.1萬 字

自從在那個圖書館的奇怪經歷後,我搜尋起已經不復存在的公園。那在離冬明那小學不遠的住宅街區,在少兒英語對話培訓班對面。在古舊的民房像是新陳代謝般一間間重建的這條大街上,曾經好像有個公園,但它被賈巴沃克偷走了。

——那在黃色牆壁的房子還有門口有青蛙玩偶的房子之間。

冬明是這麼說的。那公園似乎很狹小,小型滑梯、沙坑、直飲水設備、鞦韆都各只有一個。

我很快就找到黃色牆壁的房子,是兩層高的可愛房屋,庭院裏排列着種滿花的花盆。看向它旁邊的房子時,能看到在玄關前的傘架附近,有個略微變形的白鐵皮青蛙在朝這邊招手。

這兩座房子之間什麼也沒有。雖然各有圍欄,但它們緊挨到連縫隙都沒有。如果這地方真的曾經有公園,那就是連帶着土地一起消失了。

我在這住宅街的狹窄小路上來來回回詢問「知道一個公園嗎?」。在那個英語對話培訓班對面本來應該有個小公園的,還記得嗎?

我忐忑不安地擔心自己會不會早晚被當作可疑人物給舉報了,但爲了守護世界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我之所以搜尋不復存在的公園,理由在於和千守的對話。

「照你的話,如果一切都是事實,」千守在Box文學社說,「最後要變成世界危機了。」

一臉嚴肅地說着「世界危機」等詞彙,莫名有些好笑,但這場合並不可笑,我皺起眉,問:「這樣嗎?是危機?」

「那當然是危機吧。賈巴沃克要是實際存在,假設它光是偷了亞當那人類就滅絕了。」

「你是基督教徒來着?」

「不。還在選擇宗教中。」

「能選的嗎?」

「當然能選的吧。畢竟信仰之類是能左右人生的事情。不過伊斯蘭教也有※阿丹(亞當),而從史實上來說人類應該也有最初的一個。至少,歷史上的某處存在着某個生物被消滅之後,人類也不再誕生了。」【譯註:阿丹:アダム,伊斯蘭教的亞當漢譯爲「阿丹」。二者在日語的音譯中無區別。】

「賈巴沃克會連已經死了的生物也偷嗎?」

「誰知道呢。總之就算是在如今的地球上,也還是有什麼東西被偷走就能讓人類受到重創的。」

「愛之類的?」

「嗯。愛呀、法律呀、敗仗呀之類的。」

「敗仗?」

這解決辦法馬上就能想到。

「那不太清楚,我還以爲是精靈寶可夢的名字。」

總之在社交網絡——特別是在那種很容易與不特定多數人相聯繫的地方,要收集到來自小學生的情報是不太現實的吧。一方面,我們爲了收集情報,尋求「很容易與不特定多數人相聯繫的社交網絡」,而這次的調查,把小學生排除在調查對象之外就不夠充分了。

我們會忘記「被賈巴沃克偷走的東西」,就連忘了這件事本身也沒法意識到。這樣就什麼數據也得不到,但只有冬明是例外。

「是我班裏的,人有點肥,以前的外號是『小胖林』。不過三年級的時候,班主任老師批評說那樣的外號不好,他外號就成了『※攀木木』。」【譯註:小胖林:デブリン=「デブ」(胖子)+"リン(林)"。攀木木:ぽっちゃ=「ぽっちゃり」(發福的)-「り」(林的音讀一半)。】

「你覺得怎麼查纔好?」

今天打算做日式土豆燉肉。只要把食材和調料放入高壓鍋,按照菜譜來加熱就能完成,所以如果對味道不挑剔,就是一道很簡單的菜餚。土豆還是已經削好皮的。

我把切好的洋蔥直接倒入鍋裏,從冬明那邊接過削好皮的胡蘿蔔。我一邊瞎切着大小不一的胡蘿蔔塊,一邊問:「你覺得賈巴沃克是怎樣的東西?」

「那別取回太糟糕的東西應該就沒什麼問題吧?」

「主要是那個有住和圖書館。」

「怎麼查?」

確實如此。就算是說「丟」,也總不會是指在垃圾回收日裝到袋子裏丟棄吧。感覺應該是什麼更加抽象的詞彙。

「那就只能從冬明那邊打聽了。」

「虧你總能知道這樣的事情啊。」

「是優先度高的有兩件。第一件是賈巴沃克偷東西的規律。說是隻偷我們這邊丟的東西吧?」

千守看上去板着臉,眉頭高揚着,頭微微傾斜。

「那就得去找像冬明一樣還記得被賈巴沃克偷走的東西的那些人了。」

冬明把剛用好的削皮器放在流水中沖洗,聽了一陣子水流衝擊水槽的聲音,等它停下後,回答:「不太清楚,不過。小野田老師說是很平常的事情。」

然而,賈巴沃克相關的情報實在有限。

就這麼被問了回來,我短時間陷入沉默。

冬明緩緩地花時間說了起來:

冬明照我說的在飯桌邊坐下,坐的是對着大窗戶的特等座位。

噢噢,是這樣,確實。

不太清楚。我無法想象缺少敗仗的世界。但無論是誰也能大致想象法律被人遺忘的世界,那感覺確實會很糟糕。

冬明只信任我和愛阿姨,畢竟他只對我們反覆提及賈巴沃克的事情。然而冬明自己卻小聲說了句「不是」。

「嗯。」

「是會要這樣呢。能行嗎?」

「有個備選。」

「沒什麼關係的。畢竟楓已經很認真聽我說了。」

「是從老師那邊聽來的,所以不太清楚,但比如說我覺得有點像攀木木的事情。」

「我倒是覺得很平常。」

如果有誰記得那清單上有的東西,那就應該是賈巴沃克力所不能及的對象。聽聽包括冬明在內的那些人所說的事情,或許就能一點點地解讀賈巴沃克的規律。

「不是該怎麼取回被偷的東西?」

就如千守以前指出的那樣,紫色顏料消失時,連顏料盒的形狀也會配合着改變。

「但還是沒能對你的期待作出回應吧。」

「對的事情和錯的事情會在不經意間就被決定下來吧?這樣的話,我們說的那些錯的事情就成了沒有的事。雖然實際上並不是沒有了,但就是成了沒有的事。」

「我就是說這有危險呀。不管是故意還是偶然,一旦接近那個圖書館,一不小心就可能會取回『賈巴沃克的偷竊物』,所以纔想事先調查那個危險程度。」

冬明仔細地用毛巾擦手,然後抬頭望向我問「接下來要做什麼好呢?」然而已經沒什麼需要拜託冬明做的了。米在電飯鍋裏,再過三十分鐘左右就熟了。還打算烤秋刀魚,不過等土豆燉肉準備好了之後再開始就行。另外還買了油菜以及炸豆腐,但由於是現成即食的,只需要在開飯前盛在小碟子裏即可。

「那她得一直這樣沒有名字嗎?」

「只有兩件嗎?」

「這樣的話,就得要注意別丟了真正重要的東西。不過,『丟』這個詞很模糊,所以想明確一下。」

下午五點的時候,我用對我來說都有些危險的笨手切着洋蔥,邊上的冬明則用削皮器給胡蘿蔔削皮。

千守繼續說:「然後還有件事想知道,就是取回賈巴沃克偷走的東西時會發生什麼。」

「好難懂啊,比如說?」

「爲什麼?」

「也不一定呀。假設一百年前的一個女孩被偷走了吧,這個世界就欠缺了這女孩的人生。取回她時會發生的事情,簡單來想的話有兩種。」

實際造訪現場,並通過採訪進行調研。這樣一來就能避免年齡上的不平衡。大學生向小學生搭話這類事情,要是不被當今世上視作危險,就能取得更準確的數據。

「儘可能的範圍裏就行。要調查什麼?」

「是的吧。明明不說說看就不知道會怎麼樣,但自顧自地認爲說了也沒用,我覺得這樣就是把對方當成笨蛋。」

「說起來,小孩子和社交網絡合不來。像推特這種,有賬號的高中生達八成,而小學生大概就只有一成。」

「類似的這些感覺在《回到未來》裏看到過。」

這是進入十月以來的第一個週三。我大概平均每週兩次和冬明一起喫飯。雖然買一些現成的食物湊合着喫的情況更多,但偶爾心血來潮的話也會一起做些不怎麼像樣的料理。

冬明說過「被賈巴沃克偷走」的那些東西里,有個公園。如果是把顏料盒裏的紫色顏料作爲調查對象,在社交網絡上大肆詢問或許會有意義,而如果是當地的一個小公園,就很適合實地考察。

「是現在的世界上會出現那個女孩,還是現實要追溯到一百年前『她存在的世界9;算總賬?」

賈巴沃克隨隨便便出手確實不是件好事吧。

「要是不知道取回時會發生什麼,就不知道取回來到底是不是件好事了。要是賈巴沃克隨便偷了什麼世界就會改變,那相反的也會發生。」

「也不是這樣呀。要是一開始就更相信你說的就好了。」

「我也不是想楓能全都相信。只是覺得不說的話就感覺在把楓當成笨蛋。」

「要是沒有敗仗的話,戰爭不就沒有盡頭了嗎?」

「但這樣纔是問題吧,畢竟這一般不是能讓人相信的事情。」

「那就坐在桌邊跟我說說賈巴沃克的事情吧。那位校心理輔導老師說了些什麼?」

「調查規則——也就是再現性的方法,除了數量以外沒什麼了。」

「啊,是這樣啊?」

我點頭,這還是知道的。

「我是說首先想要好好調查賈巴沃克現象的規律。只是這調查對象太過超自然了,不確定能不能好好調查就是了。」

「攀木木?」

但我有件無論如何也想要取回來的東西。

那聲音總算停住後,千守:「我們要知道的事情有兩件。」

「這沒法判斷啊。我是覺得要謹慎些纔好。」

「能行嗎?」

「這樣啊。有好好聽你說嗎?」

「意思是需要一定數量嗎?」

「明白了,我去做田野調查。」

假如大型戰爭的謀劃者被賈巴沃克偷走了,世界因此得以和平,那會怎樣呢?一旦那傢伙被取回,過去就變成終究有戰爭發生,可能一下子就會有很多人死亡。

雖然不知道他說的什麼哪一側,但總之,確實去了並非這裏的世界。

「小野田是班主任來着?」

「目前的情況是隻有冬明是個參照例子,所以挺難的,我懷疑年齡可能還挺重要的。」

「班主任是馬島老師。小野田老師是校心理輔導處的。」

「你總是很冷靜嘛。」

「後者看起來更有可能吧,被偷走什麼的時候,世界會發生改變。」

「因爲有些胖?」

千守對我點點頭,說:「要是有失竊物的清單,我就也能幫忙,在社交網絡上問問看有沒有人記得那些。但話說回來,只是這樣的話,就沒法收集我想要的數據。」

「那也看一下《蝴蝶效應》吧。就算只是乍一看很微小的變化,世界也可能會一下子大變樣。不管是世界有所缺損還是那缺損得到修復,兩邊感覺差不多,而這些帶來的變化是我們難以想象的。」

「我先去聽冬明說,試着做個失竊物的清單。」

「實話說,不太有信心能爭取到時間。」

千守一時間緘口不言,他那細長的指尖叩擊着長桌。他原本就有這樣敲出聲音的習慣,但除了更集中注意力的情況,他似乎都會注意收斂一些。

確實,「大人們忘記了被賈巴沃克偷走的東西,但純真的小孩們還記得」這樣的情況有着莫名的說服力。想必童書裏面有類似的劇情吧,但覺得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我在圖書館裏經歷的事情,對於冬明來說好像也很出乎意料。冬明一臉困惑的樣子皺着眉頭,問:「這是去了『另一側』?」

千守點頭,說:「確實只能拜託冬明小朋友了。不過,全都依據一個十歲小孩的證言來判斷的故事未免有點大。」

「嗯,是這個意思。雖說還能想象這兩者都有各種各樣的變種,但粗略來說的話就是這兩種。」

「真要是這樣的話就糟了,一百年前的女孩子被取回時,或許會和牧野家的祖先相遇並結婚。這樣的話,牧野家的家譜就大變樣了,我眼前的你會消失。」

「不管怎樣說,我覺得要向你道歉,我也還是覺得賈巴沃克這種東西不存在。」

「會當成笨蛋嗎?」

賈巴沃克實際存在這一情況並不能減輕愛阿姨的負擔。雖然我想盡可能陪伴冬明,但既然調查對象是小學生,時間不管怎麼說也會重疊。自己又不能在大學裏留級,也還要兼職。

我把瞎切的胡蘿蔔放入鍋中,然後處理牛肉。說起來,忘了買魔芋絲,但反正又不是沒放魔芋絲就不能稱之爲日式土豆燉肉,土豆和肉按日式做法煮出來那就是日式土豆燉肉了。

「按有住的話來說就是這樣。」

「你的主要工作是從冬明小朋友那裏打聽消息,其他事情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裏做就行了。」千守說道。

「如果只是有住的名字,也會很糟嗎?」

「話說有一成其實就挺奇怪的,推特的使用條款裏,未滿13歲是不能使用推特的。」

「不過,也可能是因爲胖。這些我不太清楚,但總之,班主任老師又開始說『攀木木』也不行,所以現在就只是普通的小林同學。」

對於冬明說的這些,我沒有什麼稱得上見解的想法,只是想到「小胖林」的「林」或許來自「小林」的「林」而已。

我向放好食材的高壓鍋里加入少許水、高湯粉、白砂糖、醬油以及※味霖,蓋好蓋子後開火,還姑且確認了一下菜譜——大火加熱一段時間,等噴出蒸汽了再轉小火五分鐘,時間到了之後關火就行。冬明繼續說:【譯註:味霖:又名味淋,由甜糯米加曲釀造而成,屬於料理酒的一種】

「所以我覺得老師是在說不能根據別人的胖來給他取外號,這大概就會成爲對的事情吧?」

「哎,是這樣。」

「然後,到時候,相反的那方,根據別人的胖來給人取外號的道理之類的,就從世上消失了。」

「會有這種事情嗎?」

「畢竟,大家都覺得胖不好,所以纔不能根據這個來取外號吧?要是大家都覺得就算胖也沒什麼問題,那小胖林或者攀木木應該都行的。」

「啊,這樣,確實。」

不能根據別人的外形來給人取外號這一點看起來好像是對的,因爲能夠想象因此受傷的人。不過,如果仍舊保持着類似「對肥胖者的偏見」,只限制外號這樣的行爲,確實可能只是在遮醜。

「我倒是被叫作※美代子(ミヨ子ちゃん)。」【譯註:ミヨ子ちゃん:出自少年偵探團系列《馬戲團裏的怪人》,馬戲團主人有個女兒,書中稱謂爲ミヨ子ちゃん,ミヨ子和三好的發音(ミヨシ)只差一個音。目前找到的長江少年兒童出版社和福建少年兒童出版社版本譯爲「美代子」】

「這樣嗎?」

「嗯。因爲姓三好(ミヨシ),另外還有就是有段時間我經常在女生羣體裏聊天。她們讀過江戶川亂步的書,我也挺喜歡的。」

「被叫作美代子會不舒服嗎?」

「完全不會。不過,我不明白攀木木不行但美代子就行的道理。畢竟姓名這東西是我怎麼也沒辦法的事情。」

「剛出生的時候倒是姓牧野呀。」

「這樣。可能就算是我也會因爲被叫作美代子而受傷吧?可能會想起爸爸已經不在了。其實我完全沒受傷,但只是在說可能。」

「嗯,知道。」

「所以,攀木木應該也是一樣的。他本人其實並不討厭那個外號,雖說也可能他其實是討厭的,但這我就不清楚了。」

「這個嘛。我覺得就是因爲不知道,所以會想採取不會有問題的那種。」

「不只是想象而已嗎?」

聽冬明講了之後羅列的「賈巴沃克偷竊物清單」越來越長了。紫色和檸檬色的顏料、一本童書、玩具車、傍晚時分電視上播出的動畫、便利店裏經常賣的冰淇淋、同校女生的紅色靴子……其中一個就是小公園。

「這個傳言遍佈之後,真的有金蘋果味汽水在售賣了,所以牧野你就算喝過倒也不奇怪。不過理性看數據的話,20世紀70年代售賣過芬達金蘋果汽水這一點是有誤的。」

例如即使是在當今世界上,只要去便利店就能看到有香菸在銷售,但某些地方的人——而且還是相當多的人很早以前就在說「香菸有害」了吧。然而既然香菸沒消失,那賈巴沃克現象中就還有別的條件。

我困惑於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回答:「感覺好像有印象,還感覺喝過。」

「但這樣,規律也還是不夠。」

雖然我對那個公園作了一番打聽,但還是由於沒有爭取到多少時間,只去過現場四五次。冬明倒是幫了我一把,在他同校學生之間收集了大量證言。

「人能夠從零想象的事情,是很有限的。要是有什麼契機的話,事情倒是會好懂一些。」

千守微微點頭,回答:「這趨勢我也有感覺。但小孩子也不是全都記得失竊物,一定還有別的條件。」

「追查和芬達金蘋果汽水相關的網絡日誌的話,還能明白一件事情,到頭來,在記憶對數據的戰鬥中,理性判斷上來說是數據的勝利。」

「嗯。像是學校、朋友之間。」

這期間,有住沒有現過身。我有試着去過一次那個圖書館,但門鎖着。

——那個公園發生過事故哇,有女生從紅色的滑梯上摔下來死了。然後那個公園好像就被連帶着一起拆掉了。

我把聽冬明講了之後羅列的「賈巴沃克偷竊物清單」給了千守。他通過社交網絡尋找記得那些東西的人們。「請問你知道以這個作書名的書嗎?」「還請告訴我四年前傍晚時分電視上播出的那部動畫。」「請問以前在便利店裏有賣這樣的冰淇淋嗎?」……諸如此類。

「也就是說,有視角的話就行嗎?」

「嗯,這種情況下,就沒法把歸納失竊物的發生機制了。」

千守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的這個我很能明白。像這樣被毫不相干的人們隨意決定故事,這種不舒服的感覺。」

「可是,這不奇怪嗎?攀木木本人沒這樣說過,就是哭了。」

「比如那外號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好,就算不好是不是也不該在教室裏說,說的時候怎麼選擇用詞之類?」

冬明看起來對他所設想的事情真的很不甘心。雖然沒哭出來,但聲音有些顫抖。

冬明說:「賈巴沃克偷走什麼,然後世界就缺少了那部分,大概就是這樣的。不能以肥胖來取外號這樣的話成了正確的之後,那些所有的就像消失了一樣。」

就是這樣。核武器還在這世上,而紫色顏料卻消失了,那麼就應該有更加不公平——更具有限制性的規則。

「但,大概不是這樣。」

「接着,是東西消失的那方——思考一下賈巴沃克現象的發生條件吧。照冬明小朋友的話來說的話,那是在某些羣體內共有特定的正義時發生的。」

這個調查進行了大概一個月就停了。雖說也是因爲已經做足了調查,但首要原因並非如此,而是因爲冬明積極打聽的結果是那個消失的公園在小學生們之間擴散成了都市傳說般的故事。

人的記憶——至少其中一部分,是被想象所改寫的。

表示高壓鍋加壓完畢的氣閥「鏗」地升起,能持續聽到那「鏗鏗」的聲音響着,非常刺耳。房間裏已經很暗了,夜幕臨近,我打開了照明燈開關。

「這是在圖書館找書的時候,聽有住說的。如果知道白紙書的名字,就會以此爲契機,得到能看賈巴沃克世界的視角。」

十月按照預定的安排,在調查賈巴沃克中度過了。

「我也有在思考這個。或許和剛纔提到的視角是一體兩面的。或許,不受賈巴沃克影響的某些人像是成爲了眼睛之類的東西,只有在滿足了在那視野範圍內的條件纔會出現賈巴沃克現象也說不定。」

我從冰箱裏拿出三條秋刀魚,撒上適量的鹽之後,排在電燒烤架上。這廚房的電燒烤架雖然有選定烹飪程序就能自動燒烤的功能,但這樣一來就總會有不少水分飛濺出來,因此我先用小火烤八分鐘,視情況轉大火繼續加熱。

「關於公園的調查,小孩子們那邊記得還聽清楚的。問的裏面有大概兩成記得。大人倒是基本都忘了。」

「你果然還是很冷靜啊。」

這種外號的事情是非常自然地就在現實中發生的事。例如在社交平臺等地方,正義的形式被分割重組、簡單化,原本複合而成的諸多要素好多都被丟棄不顧,就類似這樣的過程。

冬明用他那仍然顫抖的聲音接着說道:「所以本來應該有很多東西的。攀木木這個外號本來應該有更多各種東西的。」

「但這不是我思考出來的事情,小野田老師說的大概就是這樣一回事。」

價值觀也是,道理也是,愛或正義或者歷史也是,這些大概都是多面的,其實遠非聽講臺上的老師說就夠了的程度吧。不該是僅僅看着一個視角就能作出評判的事情吧。

「還是過段時間再說吧,因爲我不說賈巴沃克的事情之後媽媽看起來很高興。」

不知道是誰開始說起來的這個流言傳播開來,並不是個能好好打聽的環境。

千守好像在查看社交網絡上發來的消息,視線一直落在手機屏幕上。

不過,本質上一定不是這樣,不是從理性上體貼愛阿姨。

「明白。」

「冬明如果是那眼睛就說得通了。」

我也有這樣的想法。畢竟即使基本上確信了賈巴沃克的存在,也還是沒和愛阿姨說。一想到她的擔子,就還是不能連我也開始說這像是科幻一般的事情吧。

我姑且結束飯菜的準備工作,開始洗砧板和菜刀之類的廚具。猶豫過在說話中途粗魯地製造水聲是否合適,但一想到拘泥於這些纔是冬明所不喜歡的,就大大方方地打開了流水。

「還有什麼其他可能性嗎?」

「是這樣,這件事情和賈巴沃克現象很像。總之,我的意思是,人的記憶是模糊不清的。不僅模糊不清,還很容易就帶上成見,如果問『以前好像是有金蘋果味的吧?』就會莫名覺得好像以前真的有過。」

「要是用可能性這種說法,那要多少有多少。或許不是處於這世上的對立意見就會消失,而是明確有一方被判定爲正義時,另一方會消失也說不定。」

這其中的大部分並不是攻擊性的。有消息是「請問會不會是這種商品纔對?」附帶着特徵略有相似的冰淇淋圖片發了過來。也有「我在圖書館擔任管理員,對於常見的書名誤解……」這種個人經驗之談發了過來。這樣的消息一來,原先說「記得」的那些人就開始沉默不語了。

因此,或許賈巴沃克的力量果然不容易對小孩奏效吧。

千守把他握着的手機放在長桌上,拄着臉看向我這邊,然後用不帶情緒的聲音語速較快地說:「畢竟,要是這樣就能引發賈巴沃克現象,人類還沒有滅絕就沒道理了。真的。要是對神明的解釋差異在宗教上發生對立,光是這樣二者就會消失,因爲這是兩個羣體在互相否定對方。同樣的,如果擁護的政黨有分歧、產生對立的話,二者也會消失。在那樣的世界上,究竟還有誰能倖存呀。各種各樣的人種、性別、年齡、思想等等,一定都會被什麼人討厭,人類不可能不早就消失殆盡了。」

「比如說,只是冬明周圍會出現賈巴沃克現象?」

「嗯,不過……」

「對了,如果除了冬明小朋友以外還有其他作爲那眼睛的人……」

「嗯,如果不知道賈巴沃克這種事情,就連我也會只會覺得是記憶出錯了。其他大多數果然也是這樣考慮的吧。」

這並不是賈巴沃克那樣非現實的故事,然而賈巴沃克現象或許就是它的象徵。

「嗯。那想象力確實也能替換成視角的說法。」

「嗯,這些也是,別的也是。出遊的時候,攀木木在體育課踢足球得分的時候,小林同學也就是攀木木呀。所以就算是攀木木這個叫法,應該也有確實好的地方。」

「還是感覺只有他有些特別。就憑一件事,他對失竊物記得未免也太清楚了。冬明小朋友或許有遇到過像是能讓他深信賈巴沃克存在的什麼事情。」

千守又取回手機,視線看向手機畫面。

「那倒沒什麼。不過,教室裏說那個外號不行的時候,攀木木哭了。」

而發到千守那邊的相反消息是那數量的好幾倍。也就是「這種東西一開始就沒有呀」之類的消息。

只有冬明很特別的契機……

十一月五日,週五。我們一如既往地在上午的Box社待着。

千守說着說着,突然停了下來。

我感覺能理解了。一直以來模糊的賈巴沃克現象,其箇中道理彷彿突然間擁有了輪廓。

從一開始我就不能插嘴冬明和愛阿姨的關係。畢竟那兩個人之間是真正的親子問題,而我並不是。

想必就是這樣的吧。我點頭,千守說:

是這樣嗎?真的。賈巴沃克的事情,愛阿姨也一直很操心吧。

「攀木木哭了之後,班主任老師看起來還有些高興,雖說倒不是笑起來那種,但感覺或許該說是得意吧。事情變成了小林同學果然是不喜歡攀木木這個外號的,他只是在勉強自己,這樣。能明白嗎?」

——我也是和冬明一樣的考慮。

「冬明?」

我沒怎麼思考就把所想的說了出口:「賈巴沃克如果真的是怪物,那也許它只是陰晴不定。」

把這告訴千守時,那傢伙露出苦笑,說:「牧野你知道芬達的金蘋果汽水嗎?」

照千名所說,他們之中記得「失竊物」的人似乎比想象中的多。類似「噢噢,那個我知道的。記得有看到過的印象。」這樣的消息冬明好像收到了不少。但試着仔細打聽就會發現那些並不是事實,也有很多好像是後來捏造的記憶。

「也是,本來有很多東西啊。」

聽着千守的話,我沒來由地想了起來。

千守的話聽起來略顯極端,但我也考慮到了類似的事情。

「又或者,是被賈巴沃克給偷走了?」

千守輕輕點頭,「芬達有個很早期的產品陣容——大概是20世紀70年代吧?有傳言說當時其中應該包括金蘋果味。大部分人雖然記得那個商品的事情,但找不到任何證據。舊罐子、瓶蓋之類還算像樣的收集雖說也有,但誰也沒有金蘋果味的。」

「然後,與共有化的正義相違背的價值觀會被排斥。這換言之,就是『賈巴沃克偷走我們丟的東西』這種說法的含義。」

我想象賈巴沃克的眼睛,想象爬蟲類動物那瞳孔縱向細長的眼睛。那令人不舒服的眼睛直勾勾地窺視着冬明的教室。

成爲賈巴沃克之眼的什麼人不會忘記失竊物的事情。其代價是隻有在那什麼人的周圍纔會發生賈巴沃克現象。而成爲賈巴沃克之眼的條件則是接受賈巴沃克的存在。

「那就是沒有過嗎?」

即使是在有照明的屋內,冬明還是望着窗外。他視線前方的天空感覺隨着燈亮的部分越發暗下去了。

但印象裏芬達除了葡萄味就是橙子味,而我是多年的雪碧黨。

千守的雙肘拄在長桌上,仍然盯着手機屏幕,繼續說:「這調查除了花時間進行之外沒其他辦法,這我倒是已經打算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果然還是很難哪。」

冬明拄着臉,一本正經地望着窗外。最近落日的時間變得越來越早了。天雖然還亮着,但感覺很快就會入夜。

我確實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喝過金蘋果味汽水,只是千守這麼問了,就有一種「這麼說來……」的感覺。

「完全沒頭緒。這種倒只屬於我瞎猜的範圍,比如或許和想象力有關聯。有足夠能接受賈巴沃克存在的想象力,或者說思考的柔軟程度之類。」

原本在冬明的記憶裏,公園的滑梯就不是紅色的。臺階是綠色,防止摔落的欄杆是藍色,斜坡扶手則好像是黃色的。然而有謠言一旦擴散,大多數人似乎會根據那個謠言天馬行空地想象,把實際連看都沒看到過的東西說得彷彿看到過一樣。如今變成了無論誰聽到都說:「知道啊,就是那個紅色滑梯的公園吧?」所以沒有意義了。

有誰談論着正義而那正義被接受的時候,世界就缺損了。這與那有多正確或錯誤無關,總之,曾經爲人所接受的那些對正義的反駁或驗證不再被容許。要是有察覺到不協調的誰把它說出口,就會被說「你錯了」「已經不合時代了」而遭到忽視。或者那反駁本身就不再被大多數人看到。那真就和賈巴沃克現象一樣,一旦判定某個正義,其他正義的可能性就被當作一開始就不存在了。

「我把這些跟愛阿姨說說看,她一定會理解的。」

終於,他喃喃自語道:「冬明小朋友是怎麼得到那個視角的呢?」

我撓了撓頭,不覺得自己會知道這個答案。即便如此我也還是苦惱起來,這時,千守「咚、咚」地用指尖敲了兩下長桌。

我也是類似的感受。一個月的調查裏,獲知的東西並沒有多少。

「畢竟明確有一方被判定爲正義這種事情不太現實。就算是沒有科學依據的民間療法也有支持者,也有人反對無性別偏見。更何況,要是被大多數討厭就會消失,那麼犯罪或者廚房產生的那些黑黑的東西就會因此消失了。」

「就算是我,要是在教室裏被說美代子不行,大概也會哭。雖然我不太能說清楚,但就是感覺有些不甘心。明明問題不在這裏,卻被當作問題,感覺像是把一直以來有關的事情都否定了。我感覺受傷明明是假話,卻成了真的一樣,感覺很不甘心,不甘心到想哭出來。」

「什麼樣的條件?」

然而我只回答了「這樣啊。」

「也是。一般,如果真有銷售過這種東西,就不應該什麼痕跡也沒有。」

「怎麼了?」

千守仍然看着手機,他嘴角看上去感覺不太高興,看來他好像是難得對滔滔不絕的話語有些猶豫,但千守從不會無端含糊說話。

「這個賬號名,KISASAGE,還記得嗎?」

「當然。」

那是五年前吊死我爸的賬號,而且也是用戶名設爲jabberwock的個賬號。

「他……不過倒不知道是男的『他』還是女的『她』,KISASAGE的推特,不好,感覺很不好。」

千守把手機畫面轉向我這邊。

深藍色背景中是什麼人面部變形後的插圖。與五年前沒什麼兩樣的那個頭像就在大概五分鐘前發了一條簡短的推文:

——這是牧野英哉的媳婦吧?夫婦狼狽爲奸的都在幹些什麼?

那條推文還附帶了某博客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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