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沒有名字的ALICE——牧野楓
《你名字的側面》 · 河野裕 · 6246 字
從書架上取下那本書時,感覺比想象中的輕。
觸感光滑的白色封面上,寫着有些小又有些粗的明朝體書名——類似撬棍的東西。
我翻開書頁。那上面確實寫着什麼,但是,我不知道那些究竟是什麼。
文字像是溜走了一樣,我明明應該知道那些字形,但無法理解。連着的線條像是斷開了,而分離的線條則看起來重疊在一起,感覺非常不舒服。我感到,與其說是這本書有問題,倒更像是我的大腦機能大幅下降了。
不知何時,有住就站在了我身旁。她探頭看着我的手邊,說:「別慌。」
「可是,看不懂呀,一個字也看不懂。」
「沒事,一定有你也能懂的一行,因爲你已經知道這本書的名字了。」
我只顧着翻頁,目光掃過無法理解的文本,確認着無法理解的內容,不停地往後翻、往後翻。
突然間,有那麼一行字冒到我眼前。
唯有那一行,我能理解。
——那是憑人力瓦解家時使用的東西。
啊啊,知道的。
爸用他那細瘦的手臂,以出人意料的力氣揮舞撬棍。老舊的房屋牆壁開裂,能看得見猶如閃着光芒一般耀眼的藍天。當時的我,不知是在傷心,還是在激動。記憶中的天空炫目到讓我閉上了眼。
「歡迎來到不可思議的洞穴另一側。」ALICE如此說道。
*
睜開眼,世界也並沒有大不相同。
我依然被高大的書架包圍着。在窗簾隙間,條狀的光仍然照射着。有住就在我身旁,但只有她的樣子不同。
有住的樣子和我記憶中任何時候的她都不同。既不是剛纔還和我一起的20歲有住,也不是和我一起上小學的童年有住。
站在那裏的,看起來是大概高中生時期的女孩。然而那身影莫名讓人有些懷念。小學時的她那樣貌相比目前爲止的都更清晰了,是個四肢纖細的少女。表情有些冷淡,大概因此導致她看上去頗有大人樣。當時的她,雖然和其他孩子一樣在教室裏的課桌前,也還是像個大了一兩歲的姐姐。
她像是現在才注意到我的視線,倏然笑了,笑得並不文雅,像是在和朋友作惡作劇。
「知道我是誰嗎?」
我從背後聽到了有住的聲音:「想起來吧,你那天在做什麼?」
「鑰匙呢?」我問。
有住微微點頭,說:「是嗎。但在這世界的某處,連我名字也有的。」
「我覺得那天是對你來說很痛苦的日子.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有多痛苦,但大概,非常痛苦。」
我脫掉鞋子,走上過道。入口的※威爾頓地毯令人懷念。然而比起這樣的感傷,更多的是緊張感。身體莫名變冷,我嚥了一口唾沫。
「賈巴沃克,不是好東西也不是什麼壞東西。它一定是很久以前就自然存在的。」
「畢竟這歌詞並沒有那麼難懂嘛。」
「知道這裏嗎?」
不怎麼長的過道盡頭就是當時的兒童房間。【譯註:威爾頓地毯:機織地毯的一種,由於生產工藝起源於英國的威爾頓地區而得名】
「原來是這樣。但我倒是覺得一直沒變。」
「我們丟棄的?」
「去找你忘了的東西吧。」
不過有住自己居然也想不起來的嗎?說到底,究竟要怎樣才能回想起被賈巴沃克偷走的東西呢?像「鏡之國的愛麗絲」那詩篇一樣,用Vorpal Sword斬首劍收拾它嗎?
我幾乎是在不經意間問出了這個問題,很在意有住她那「你們」的說法,不是「我們」。
「當然知道。」
那扇黑色的門沒有上鎖,一拉開門就能在玄關看見愛阿姨在休息日穿的白色運動鞋以及當時冬明的小鞋子之類。傘架上還立着一家四個人的雨傘。
「你家。」
「那時候,聊過Spitz的話題吧?」
就是我們小學上學路附近的公園。不記得它正式的名字了,但大家都稱它爲〇〇公園。因爲它道路兩側都是圓圓的地——本該是這樣的,但現在再看來其實並不圓,其中一塊是梯形的,另一塊更接近三角形。
即使是現在,那首歌也是我會反覆聽的歌之一。特別是唱出來時,就感覺這是世界上最棒的詩歌之一。
停車場裏停着我高中時期的自行車,還有冬明的一輛帶輔助輪的小車。入口處貼着標註了垃圾處理方法的便籤。這便籤彷彿今早纔剛見過。
只是牆邊立着一根撬棍。
聽到這個,我很自然想到的不是現在在大學附近所住的單人公寓,也不是高中時和愛阿姨以及冬明一起生活的房屋。而是爸尚且在世時,四個人一起住的公寓。
我們走進這棟公寓,入口的門是自動鎖。
「不太清楚,我也只是後來聽說的。」
我們加快腳步,在書架間穿行,進來時的門開了,但那前方並不是入口處的走廊。
像這樣的胡思亂想突然被打斷了,因爲有住用她那纖細的手抓住了我的手。
「後面還跟着名字的吧?」
「賈巴沃克不是從現實裏隨便什麼都偷的,只是把你們丟的東西帶過來。」
要去的公寓一如它當時的樣子矗立在那裏。
「想起來了。」
「什麼呀?」
醉酒般的感覺還殘留在腦髓中。
但感覺這麼直白的問法過於冒犯,雖說不知道爲什麼這麼覺得,但就是出於某種原因。因此我突兀地改變了問題:「爲什麼有住這麼幫我?」
前方應該有個和果子店。雖然店已經關了,但至少還有那個建築物。然而,前方的街道佈局卻完全不同。
她冰冷的肌膚讓我心跳加速,就像早在十年前暗戀着她時那樣。
——那不可能。
在這個賈巴沃克所在的世界,這個今天,是爸死去的日子。
「那天?」
有住上了樓梯,走在走廊上,樓梯扶手另一邊能看得到天空。已經就快黃昏了吧,天空是日落前的寧靜藍天。
「一定是的吧。」
「那有住呢?」
「還丟了這種東西?」
我被有住拉着手,踏出了腳步。
有住微微點頭,輕輕地摸了摸她自己的左耳。我從沒見過她這樣的動作。
我扶住額頭,問:「有住爲什麼會突然變小?」
「總之,我們在那邊買※碎冰冰,在這個公園對半分了喫的。」【譯註:チューペット:Chu-Petto。チューペット好像2009年就不再生產了。因爲是在PET(ペット)包裝裏可以吸(チュー)食的,所以叫チューペット】
「Spitz?」
「紫色顏料也是?」
「就像神一樣?」
她那猶如映照着月夜的井水般清澈的眼眸望向我。
「記得的。就在那邊的鞦韆上。」
「還記得嗎?嘿,在那拐角處有一家粗點心店,是一位看上去總是不太高興的老婆婆開的。不過,大概是我們三年級的時候吧,那家店關了。」
我們出來的那扇門,在公園一角的好幾棵※糖楓之間。我仍然被有住拉着手,走下略帶坡度的草地,踏上公園那溼潤的泥土地。不知何時已經日暮了。【譯註:糖楓:トウカエデ,唐楓,又名糖槭,是產楓糖漿的樹。】
有住停下了腳步。我走向走廊上的一扇門,是從最裏面數起的第二扇門——絕不可能弄錯,畢竟是我生活了好幾年的屋子。
有住說:「你必須得先回想起那天的事情。」
「或許吧。總之,好壞是你們那邊的問題,賈巴沃克只是現象一樣的事物。」
她稍稍側頭微笑,說:「我只是希望回想起自己的名字呀。要是楓能回想起被賈巴沃克偷走的東西,或許也能想起我的名字。」
有住這回溫柔地笑了,說:「你呀,當時還以爲這是關於親子的歌。」
「這樣嗎?」
映入眼簾的,是我公寓所在的街區。在某處——或許是在某個轉角,原本的街道切換成了其他街道。明明應該是這樣的,我卻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協調,這切換得過於自然,找不到相接壤的地方。
這不過是個尋常的天空,感覺也沒必要特地抬頭去看,但我還是覺得可能有哪裏很特別,這天空的樣子可能深刻地留存在我記憶裏。我突然能夠確信了。
我點頭,說:「ALICE。」
「這樣的嗎?」
然而,那裏沒有爸的屍體。
但我聽了《命中之人》後,想象的是和藹的父親對小男孩說話的情景。也就是說,我自顧自地認爲所謂「命運」的「命」就是血緣關係。「存在於此的是,不僅溫柔還很了不起的野獸」——像這樣的歌詞,與其說是對戀人說的話語,感覺還是父親對孩子略顯靦腆地作自我介紹才更相符。
「就這些?」
但我那天確實看見了爸的遺體。準確情況基本什麼都記不清了,只是有很強烈的印象,爸死在了那裏,這樣的印象。惶恐地向那邊伸手時的心跳,以及,指尖感受到的溫度,那寒氣逼人的冰冷,至今仍鮮明地留在我記憶裏。
撬棍是憑人力瓦解家時使用的東西。
那天是哪天啊——我很想開口問,但發不出聲。
「抱歉,想不起來了,怎麼也想不起來。」
有住停下腳步,放開了我的手。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有住和剛纔的是同一個人嗎?或許只是我看的方式變了嗎?
「哦哦,記得她是生病了。」
這個問題也不是假話,而真的是疑問。
對了。ALICE——有住。不過後面還跟着名字。
「啊啊,不是,身高倒沒怎麼變,但感覺像是年輕了幾歲。」
「沒什麼。只是說這樣的感覺而已。」有住又低聲說了一句「走吧」,然後踏出了步伐。
這怎麼可能有,我這樣想着,但發現口袋裏有這棟公寓的鑰匙。鑰匙上附帶着某個遊樂場的紀念徽章,連橙色的皮革鑰匙扣也和當時的一模一樣。這鑰匙扣不知道什麼時候丟失了,我甚至連曾經擁有過這東西的事情也忘了。
我對於「愛」之類的事物究竟是關於戀人之間還是關於親子之間這一點的判斷上,似乎有挺大的成見。只聽《Lion Heart》(らいおんハート)的副歌部分時,自顧自地以爲是關於親子的歌並且爲之感動;※《Day Dream Believer》(デイ·ドリーム·ビリーバー)顯然是唱給母親的歌,當我聽說它被誤解成是關於已分手的女友時簡直難以置信。【譯註:デイ·ドリーム·ビリーバー:知名英文歌曲《Daydream Believer》的日文填詞翻唱版】
我在過道上前進,手搭到兒童房間的門把上。我意外地沒有躊躇,想早點結束這一切。門開了。
明明地點和時間都一塌糊塗,卻意外沒有不協調感,彷彿像是在由自己的記憶構成的夢境裏漫步。
有住走出公園,在前面轉了個彎。
我跟在她後面,也走了起來,問:「去哪?」
有住微微側頭,回答:「楓沒帶嗎?畢竟是你家。」
「我們兩個人都喜歡《命中之人》(運命の人),還聊過那歌詞,記得嗎?」
入口處有電梯和樓梯,有住朝樓梯那邊走去。
她好像沒明白我想說的話,皺起了眉,問:「變小?」
「嗯。一聽說是關於戀人的歌,我還很喫驚。」
——爲什麼圖書館的門前有公園?
本來是有名字的ALICE。
「什麼意思?」
「這樣啊。」
公園——被連小汽車都很難通過的狹窄道路一分爲二的公園。一邊有滑梯和鞦韆,另一邊則是攀登架和沙坑。沙坑上鋪着防水篷布,上面有些積水,看起來剛下過雨。
——這裏到底是怎麼樣的?
「賈巴沃克所在的世界。賈巴沃克收集你們丟棄的東西而形成的扭曲世界。」
——啊啊,今天是……
「等等,我現在,在哪裏?」
「當時的你很美好,感覺像是這世界上最純粹的。遠方照射過來的星光雖然微弱到快看不見了,但感覺確實有照耀着我。」
「會這樣誤解的,我估計這世上可能也就你一個。」
*
那是撬棍嗎?
我之間碰到的冷冰冰的東西,不是爸的遺體,而是撬棍嗎?
但我不記得家裏有撬棍。這麼說來,那東西或許不過只是想象中的事物,是瓦解家的某物的意象,而這意象清晰到彷彿能用手觸及。
某處的什麼人因爲不滿意爸設計的房子而自殺了,但那什麼人寫的Facebook日誌成了話題,爸因此受到激烈的非難,就這麼過了大概三個月。
當時正讀高一的我變得不想出門,獨自待著這個房間。愛阿姨出去工作了,而冬明好像在父母房間還是客廳,總之應該是在其他房間午睡。
記憶裏,那個時候的我背靠着牆,盯着手機。那個我臉色很差,開着推特之類的界面,滑動手機畫面,反覆刷新爸那名字的搜索結果。
——爲什麼,要那樣做?
明明只要把視線移開就好了。那樣做是在自我傷害而已吧?還是說在等待有哪個能幫助爸的人像英雄一樣現身呢?明明不可能會有這樣的事出現。社交網絡上的英雄們站在對立面,是在給爸判罪的那些傢伙。
我不覺得社交網絡上對爸的非難是活生生的人做出來的事情。一個個賬號彷彿其實沒有自我意識,被龐大的規則操控着似的。那龐大的規則,像是個怪物。
當時的朋友們時不時會給我發來表示擔心的短信,雖然其中有些過分的短信不知道玩笑和惡意的區別,但大半部分是溫和的短信。不過,也並非溫和就能讓人感激不盡,我起先還是裝作堅強的樣子回覆,但沒多久就覺得費事,放着不管了。逞強也是個體力活。我一放棄,不久就沒有新消息發過來了。
例外只有一個。
有住——對了,有住。
爲什麼會忘了呢?我在五年前還和有住保持着聯繫。只有她還每天發來好幾條消息,感覺把她的短信放着不管才費事,我於是一直會簡短地回覆。
這些消息並沒什麼,真的。——「午飯喫了什麼?」說起來,還沒喫。「不喫可不行啊。」不餓呀,畢竟都沒怎麼動。「無運動減肥法?那算什麼?真新鮮。」不新鮮吶,就單純是不健康。
回想起來,這些記憶非常鮮明。
「我買了※美仕甜甜圈,要看照片嗎?」【譯註:美仕甜甜圈:ミスド,ミスタードーナツ的簡稱,即「美仕唐納滋」/「美仕多」(Mister-Donut品牌甜甜圈)】
當時,對於那樣的有住發來的消息,我思考着該怎麼回覆。倒不是在煩惱之類,只因爲自己唯獨時間有的是。
我好幾次輸入文本又刪除,就在反覆這麼做的時候,愛阿姨打來了電話。明明記得了和有住之間微不足道的對話,但卻總想不起來這邊的重要聯絡。總之,我在那通電話中知道發現了爸的遺體這件事。
電話結束後,收到了有住發來的短信。「喜歡哪個?」這短短的文字附帶着照片,細長的紙盒裏排滿了※黃金巧克力甜甜圈。【譯註:黃金巧克力甜甜圈:ゴールデンチョコレート,美仕甜甜圈的一種產品,表面金黃色】
——聽說爸死了。
回過神來時,我又在那個圖書館裏。
一樣?什麼?記憶突然在這裏模糊了起來。我試着回憶,太陽穴附近就心跳般一跳一跳地疼。
「那還是活着的。又不是像死了一樣。」
那尖銳的疼痛已經消散,那餘勁像是溫熱地溶化了。
有住的母親應該是個溫柔的人,所以對於她來說,怎麼也不太能好好相處的親子關係是無法想象的吧。當時我們才15歲,沒有對應的認知,想象就果然還是鞭長莫及。
我想起高中生大小的有住所說的話:
而那情況,就連我也是。由於很長時間沒和母親聯繫了,忘記了大半的消極情緒。雖然還是不想去看她,但也不討厭了。
「不是,都說了死了啊。」
真的。爸在這世間受到非難、失蹤、以屍體的形式被人找到……這些事情,不會讓我像死了一樣。該怎麼形容好呢,傷害的類型不同,我只是精疲力盡了。但有住好像以爲我就算會死了也不奇怪。她說:「母親知道這件事嗎?」
我胡亂擦拭了一下眼睛,回答:「嗯。沒事。沒問題的。」
這到底是什麼?這個記憶。被賈巴沃克偷走的東西?
「不是說這個……」
「爲什麼?」
「噢噢」,生下我的女性。「大概不知道吧。」
她的面龐略顯模糊,我眼裏好像是滲着淚水。
雖然不太明白,但總之,是爲了讓我輕鬆一些。
「別勉強。」有住說道。
我在書架之間的過道上,仰面躺着。
「可是,我們關係不好。」
「跟她說一下比較好。」
那麼,那也許就是我自己丟掉的記憶。
*
「不是說你父親,是說你。」
「畢竟是母親吧?」
有住說:「別勉強。慢慢回想就好。」
不一會兒,有住打來了電話。說話實在是太累人了,我就沒接。然而,電話響了又停,停了又響,像這樣重複了太多遍,我徹底認輸,按下了接聽鍵。
已經不記得向有住傳達這消息時的心情了。我覺得應該不是在向有住尋求幫助或是想得到安慰,只是什麼也沒想吧。
有住——20歲的有住探頭看着我,問:「沒事吧?我看你很痛苦。」
「就是從愛阿姨那邊聽說的。」
但必須要回想起來,我非常強烈地這麼覺得。一樣。一樣。和有住一樣。越思考,頭就疼得越厲害。兩側太陽穴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抵住,並有錘子一下一下地鑿打着。我忍受不住這痛苦,閉緊雙眼。一樣……
——賈巴沃克不是從現實裏隨便什麼都偷的,只是把你們丟的東西帶過來。
我起身,沒來由地搖搖頭。
「沒事吧,還活着嗎?」
「沒事的。畢竟楓的母親和我一樣……」
有住向磨磨蹭蹭地這麼說的我斷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