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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审判

《阿尔比恩传说:登陆》 · 彼得·纽曼 · 1.2万 字

《阿尔比恩传说:登陆》全一册 第十五章 审判插图(1)
《阿尔比恩传说:登陆》 · 全一册 · 第十五章 审判 · 第1张插图

关于正义总有许多浪漫幻想。可惜在阿尔比恩这片土地,它们与旧世界同样虚妄。高墙之外,人们往往自行伸张正义——换言之,强者制定法则。即便如此,这也比所谓王权审判来得公道,那种审判既残暴又不公。

——摘自兰德尔亲王《阿尔比恩编年史》

威廉刚从一场噩梦惊醒,又堕入另一场梦魇。他站在倾颓的石室中,面前是张着血盆大口的陷坑。一侧出路被生铁栅栏封死,另一侧他的挚友正被困在两具骷髅的厮杀之间,而陷坑深处还蜷缩着伤痕累累、精疲力尽的同伴们。

望着多萝茜挥动的手臂,他喉头哽咽。威廉没有挥手回应。历经重重劫难后,道别从来不是选项。

在乔治娅的搀扶下,威廉一瘸一拐地来到深坑边缘清点同伴。每个人都添了新伤,最严重的是卡罗琳肩部的伤口,使她右臂完全失去知觉。莫莉似乎蜷缩成一团,几乎感知不到周围环境,而西姆的腿伤显然还未从先前中箭的状态中恢复。

情况不妙。

「您还活着,大人!」本欣喜若狂地喊道。其他人也露出欣慰之色,不过加维和西姆的表情里明显带着愧疚。

时间紧迫,威廉当即实施脑海中刚成形的计划:「西姆,你和卡罗琳负责托举其他人。乔治娅协助他们翻越坑沿。本第一个上去,接着是加维、莫莉,最后是卡罗琳。别担心西姆,我们会用你的长杖把你拉上来。」

众人立即行动,将本抛向空中。这个年轻人敏捷地翻出了深坑。

「为什么我要最后一个?」卡罗琳抱怨道。

「因为你体重数一数二,」威廉偷瞄着加维憋笑道,「需要更多人才能把你拽上来。」

卡罗琳低声嘟囔着回应,但威廉无暇理会,他的目光转向多萝茜。她仍坚持站立着,虽然明显摇摇欲坠,在拉莫拉克身后躲闪着另一个骷髅的袭击。

尽管拉莫拉克是道不可逾越的屏障,但他眼中的光芒正在减弱,动作也愈发迟缓。威廉若要采取行动,就必须争分夺秒。

「尽快把其他人救出去,」他对正忙着拉拽加维的乔治娅说,「然后试试能不能打开那道铁栅栏。」

她看向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你打算做什么?」

「救多萝茜。」他轻轻按了下她的肩膀,随即转身走向战场。

多萝茜摇着头,愤怒地打着手势让他离开。他露出苦笑。他们俩一样固执。手中的锤杖沉重异常,他知道自己已到体力极限。没有持久作战的力气,最多挥动一两次锤杖。必须一击制胜。

深吸一口气,他将锤杖高举过头,强迫双腿加速奔跑。全身肌肉都在抗议,当他因用力而面容扭曲时,右脸破损的皮肤被扯紧,带来新的刺痛。

手中的锤杖开始震颤,某种沉睡已久的力量正在苏醒。他感觉像托着摇摇欲坠的千钧重物,随时会以骇人之势坠落。他暗自祈祷这股力量足以击溃敌人。

当他进入攻击范围时,拉莫拉克眼中的绿光骤然熄灭。两具骷髅彼此对视,无声的交流在它们之间流转。失去往日优雅姿态的拉莫拉克突然也转向多萝茜。

威廉感觉到乔治娅搭上他的手臂。「我会尽力救治西姆。你得带我们离开这里。」

众人将重伤者拖到安全处,除了仍在像孩童般尖叫挣扎的西姆外,所有人都因这惨状而陷入短暂的恐惧僵直。

「本,我来盯住深坑。你去走廊警戒,有动静立刻示警。」

「呵,我可没你那么能坐得住。」

托尔突然从坑中暴起,抓住西姆的脚踝。本的箭矢深深嵌入托尔的颅骨侧面,但这具骷髅毫无反应,反而拽着西姆继续上爬,下颌大张。

他期盼卡罗琳已撬动铁栅,可她阴沉的脸色说明事与愿违。「锈死了,」她朝他喊道,「就算工具能伸进去,锁头也纹丝不动。」

「我寻思你该坐下。她们会回来的。」

迫在眉睫的威胁激起了斗志,加维、乔治娅和本都扑向铁栅。卡罗琳也用没受伤的手臂加入。

「我要去姑妈的农场。那里有食物和栖身之所。等我养好伤……等我恢复力气,我定要查清是谁设局害我们,让他们血债血偿。」

少年点头应允,持弓退至安全距离。

多萝茜紧贴墙壁,闭上了眼睛。

那年轻小伙正以威廉见过的最快速度向他们奔来。「他们来了,长官!骷髅大军!」

「喂!」卡罗琳高声抗议,众人哄笑起来,连西姆也不例外——尽管他的笑声里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

鲜血从西姆的脚踝断处喷涌而出,溅在威廉、多萝茜、乔治娅身上,以及深坑边缘。

他用袖子擦了擦鼻子。「你当年不也总回来。」

一次挥击。两个敌人。虽然突袭能确保阻止其中一个,但另一个会毫不费力地夺走多萝茜——很可能连他也一并解决。

第一具骷髅以惊人的速度冲上台阶。它被滑过面前地板的箭矢吓得后缩,随即又向前迈步。

一个接一个,他们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午后的天光里。雾气在入口处盘旋,吞噬着头顶阳光的暖意,但比起地下的阴湿,这几乎算得上亲切了。

「你要是不当心,看到的可不止是表情了。」

「我接受这个评价。」他回答。

她似乎说了什么,但耳中的嗡鸣淹没了话语。他发现自己已跪倒在地,唯有靠在肩头的锤杖支撑着身体。「我想我需要坐下……」

酒瓶在两人间传递数次后,提娅感到肩头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她向后靠去,决定采纳父亲的建议。静候,聆听。

锤杖轰然落下。

她挨着他坐下,手指在大腿上敲打节奏,又猛地站起来。「你怎么能他妈的这么淡定!」

「那可是上等铸铁,」加维反驳,「我们撼不动。」

根本无需下令逃跑。他们仓皇冲上台阶,气喘吁吁、步履蹒跚地架着西姆。这场攀登狼狈不堪,喧闹而丑陋,但那一缕阳光始终在前方召唤,给予他们希望;而身后穷追不舍的骷髅大军,则以截然不同的方式「鼓舞」着他们。

关键在于,她的女儿们下落不明,而她确信无论她们身在何处,此刻都需要母亲。

加维说对了铁栅的坚固,但镶嵌它的石墙早已受损,此刻已微微倾斜。第三次尝试时,威廉看见栅栏一侧的石块开始凸起。「快成功了!再来!」

暴脾气约翰从牙缝里剔出点什么,若有所思地嚼着。「酒,」他终于说道。提娅正要离开时,他又补充:「我以前也操心;当然操心。又没个娘管教你走正道。至于你那些兄弟姐妹……咳,不提也罢。不过咱们乐子也不少,对吧?」

他咯咯笑着眨眨眼:「果然瞒不过你。」接着在身后某些提娅既不想看也不愿想的角落摸索半天,掏出了个细长的紫色酒瓶。

「你管这叫安慰人?」

还有小朵,被某个疯女人囚禁着,缘由令提娅百思不得其解。这倒符合小朵的作风,定是得罪了哪位装腔作势的贵族老爷。这丫头牙尖嘴利,反应却总是慢半拍。仿佛提娅的禀赋被两个女儿瓜分殆尽——格兰维亚继承了强健体魄,小朵则继承了机敏与韧性。诚然,格兰维亚的学识更渊博,容貌或许也胜过少女时代的提娅,但她不愿在此事上多做纠结。

液体轰然爆燃。威廉抬手遮挡突如其来的强光,灼热感让他伤口发痒的痛楚格外鲜明。当他放下手臂时,楼梯间的入口已坍塌成杂乱的碎石堆。最后几簇火苗在边缘跃动,再也看不见楼梯间的踪迹,也寻不着任何敌人的踪影。

身后传来整齐的踏步声与铠甲碰撞的铿锵。骷髅大军尚未现身,但威廉能听出数量惊人。

「一、二,」威廉开始计数,「三。拉!」

本立刻表示这正是他想要的归宿,卡罗琳立刻假装作呕。威廉感觉多萝茜也会跟他走,但她始终沉默不语,只是静静观察着其他人。

随着裂缝蔓延,威廉几乎随之坠落,但多萝茜及时抓住他的衣袖稳住了他。两人绝望地对视一笑,随即迅速绕过坑洞奔向仍在试图逃脱的同伴。

「就算你找遍整个阿尔比恩也可能徒劳无功。要我说?学我当年找不到你们时的法子:坐下,喝一杯,仔细听。要么你们自己冒出来,要么麻烦找上门——那说明你们就在附近。」

加维望向逐渐逼近的行军声:「跟死人没道理可讲。我们该怎么办?」

铸铁依然纹丝未动。

一簇白骨手指突然扒住坑沿——拉莫拉克正试图攀爬而出,但肩头中箭又让他跌了回去。

他俯身挥动锤杖猛击坑壁。这一击力道惊人,碎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砸在两个骷髅战士头上,瞬间将他们冲回坑底。

锤杖的魔力已蓄势待发。他能感受到。

「遵命!」本快步跑向新岗位。威廉叹息着,真希望能有那少年十分之一的精力。他冒险向坑底瞥了一眼。

「听着,我这人向来不善言辞。特别是遇到这种事。我是个行动派。我做事,我喝酒,十有八九还会跟人干架。我想说的是,我从来没什么时间陪孩子。你们这帮小鬼总是吵吵闹闹、邋里邋遢。活像照顾一麻袋野猫似的。但你们自己闯出了路。孩子都这样。现在格拉夫和多特是我的小鸡仔。他们机灵可爱,又结实得像老靴子。我打赌他们准没事。」

他点头道:「加维,带上莫莉和卡罗琳去撬开那道铁栅。本,你和我负责阻止敌人爬出深坑。」他低声补充:「多萝茜,跟紧我,别让我倒下。」

她终于坐下:「那给我来一杯。」

众人发力,将西姆拽出半个身子。

雾气缭绕的废墟环绕着他们。万籁俱寂。枯树枝丫光秃,不见飞鸟栖息。稀落的植被贫瘠得连阿尔比恩的走兽都不屑一顾。这荒凉之地本不宜久留,但精疲力竭的众人已无力挪动,一个接一个瘫坐下来,横七竖八地躺作一团。

「硬来,」威廉说。

加维最先恢复过来。他将半空的酒壶递给本,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小子虽然怂得像尿裤子,胆量倒是和卡罗琳的奶子一样大——」

深坑底部传来托尔空洞的咆哮。威廉虽听不懂言语,却本能地意识到:这是战斗号令。

「那就想出更好的主意。在那之前,先试试蛮力。」

威廉再次举起锤杖。令他惊讶的是,武器在手中变得轻盈,经年锈蚀剥落后露出锃亮金属。对于他疲惫的身躯而言,这武器轻若鸿毛。但当他挥下锤杖时,托尔的利齿已深深咬入西姆的脚踝。

「本,给它们找点别的乐子。」

然而这份解脱转瞬即逝。追兵的声响从楼梯井里紧逼而来。没有言语,没有人性的慈悲暗示。只有行军的脚步声,和饥渴颌骨的咔嗒作响。

他看向多萝茜,又看向本,看着乔治娅正试图拖着西姆向出口移动,看着负伤的卡罗琳仍在与铁栅栏搏斗,看着加维竭力拖拽着近乎僵直的莫莉——于是他下定决心必须坚持。

西姆正攀在卡罗琳背上,此刻却转向威廉。绷带下的双眼布满血丝,泪水涟涟,充满绝望。「扔……这个……」他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这句话。

多数人已经脱险,卡罗琳正与加维互相咒骂着将腿跨出坑沿。然而西姆仍困在坑内,当骷髅们开始挣脱纠缠时,他发疯似地上下蹦跳。

「把法杖举起来,」威廉喊道。西姆照做,乔治娅抓住另一端,加维和卡罗琳则拽住她。「现在拉!」他命令道。

加维若有所思地扫视众人,又仰头灌了一口酒壶,将最后几滴液体倒入口中。「好吧,头儿,我想这取决于你要去哪儿。」

突然一个踉跄,他又猛然清醒。多萝茜正疯狂拽着他的手臂,呼喊他的名字。「我在,」他告诉她,「我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

随着一声可怕的骨骼碎裂声,锤杖重重砸在托尔的颅骨上,发出第二声类似的脆响。这一击将骷髅战士打回坑中,西姆的断脚紧随其后坠落。

「抱歉丫头,我这儿没存货了。」

「多少?」

他第四次喊出号令,众人齐力拖拽,这次铁栅终于松动了。

她最钟爱的新装饰是固定在门楣上的巨狼首级。这既是华丽的装饰,也是公会胜利的象征,骄傲地展示给所有人看。尽管它并不能吓退那些络绎不绝来讨要物资或抱怨短缺的人,但至少能让狼群三思而行。

他们勉强将他拽起身,他搀扶着多萝茜一瘸一拐地向出口挪动,本则持弓殿后。

提娅愁眉不展:「可万一出事呢?」

「不止你一个,」她指向本说道。

「本!火箭!」

「这不正好练练?」

「虽然很不情愿这么说,」乔治娅虚弱地笑了笑,「但我想你是我最好的选择。」

但它只来得及迈出这一步。

少年点头,迅速用布条裹住箭头。加维拔开另一个烧瓶的塞子,将液体倾倒在箭头上。「别失手,小子。这可是好东西。」

「少来!你藏酒的日子比女王穿内裤的历史还长。」

「全部!长官!我们得逃!」

他们奋力拖拽,喘息与呻吟声中,腋下与额头渗出汗水。他再次计数,他们再次发力。

威廉看见他伸出的手中握着一个烧瓶,接过来用力朝入口掷去。烧瓶碎裂,泼洒出浓稠的黑色液体。像是灯油,却又夹杂着他不认得的蓝色脉络。

当她经过时,暴脾气约翰摇了摇头,这让她驻足折返,直走到与他平齐的位置。「怎么?」她质问道,语气里满是挑衅的意味。

提娅在营地里焦躁地踱步。她房子的屋顶正在搭建,几栋新建筑的地基也已开工。戈迪还临时搭建了伐木台、磨刀轮和铁砧。那些异教徒帐篷的残骸被缝合成大帐,供更多人在晚间聚集。

伴随着雷霆般的巨响,他重击在他们脚下的地面,碎石迸裂,坑洞边缘随之崩塌。骷髅们踉跄着试图保持平衡,双臂如风车般挥舞,模样近乎滑稽。它们与重力抗争了一瞬,便翻滚着坠入坑中,骨骼在盔甲内咔嗒作响,每次碰撞都如同骰子在杯中摇晃。

骷髅们举起了武器。

托尔和拉莫拉克在坑底怒视着他。他们愤怒地举起武器,开始向上攀爬。令他震惊的是,他们进展神速,白骨嶙峋的手指犹如天然的攀岩钩,超自然的力量让他们能毫不费力地带着全身盔甲向上攀升。他已经战斗得超出预期了。还能坚持多久呢?

「担心那些小雏鸟呢,嗯?」

尽管金羽骑士团日益壮大,营地也一片繁忙景象,提娅仍感到不满。她的女儿们仍流落在外。在她看来,格兰维亚成长得太快,竟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第一个遇见的浪子。提娅虽喜欢兰德尔,却信不过这位王子。他确实机敏过人,魅力非凡,但她太了解这类人了。露水姻缘固然美妙——说实话她自己也曾动过心思,毕竟对王室成员那方面的传闻难免好奇——但与他这种人注定没有未来。不论对她还是对格兰维亚都是如此。提娅只希望当厄运降临时——这是必然的——格兰维亚不会伤得太重。这丫头终究不如其他人那般坚韧。

她父亲挠了挠头。他正坐在一个小栗木箱上,多半就是昨晚靠着打盹的那个。「这表情我见过,丫头。」

本灌了一口酒传给卡罗琳,很快每个人都尝到了这醇厚灼喉的液体。威廉突然想到称职的军官不该执勤饮酒,这个念头让他笑得前仰后合,引得同伴们交换担忧的眼神。

骷髅们发动了进攻。

自打从地牢救出他们以来,莫莉第一次直视威廉的眼睛。她目光如炬,恐惧的阴霾逐渐被冰冷坚硬的怒火取代,与威廉眼中的火焰如出一辙。

威廉做出了决定。

「抱歉,」他平复呼吸后说道,「真的抱歉。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欢迎跟我同行,不过我理解经历了这些之后,这可能是你们最不愿做的选择。」

「你说呢?」

一阵眩晕突然袭来,他险些跟着栽进坑里。多萝茜再次用全身力气将他拽回安全地带。

他闭上双眼,刹那间所有烦忧都烟消云散。仿佛漂浮在空中,意识毫不费力地渐渐抽离。

乔治娅对西姆的断肢施展治疗法杖,却只能减缓失血速度。情急之下,她用斗篷裹住伤口,用西姆的皮带紧紧扎住。

「看来我们都跟你走,头儿,」加维补充道,其他人低声附和。在这片笼罩着迷雾、死亡与悲剧的土地上,他们彼此颔首,初生的敬意与共同的复仇欲望将他们紧紧联结。

令她惊讶的是,她发现父亲的话竟说对了一半。虽然没见到女儿们的踪影,但麻烦确实近在咫尺。这次麻烦的预兆,毫不夸张地说,是随着贝茨的到来而降临的。「队长,我们有麻烦了!」

暴脾气约翰得意地朝提娅眨眨眼,又灌了一口那不知名的酒水。

「什么麻烦?」

「是皇家军队!」

「妈的,克拉肯的蛋!他们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队长,但他们看起来很不高兴。他们要求打开城门放行,还指名要见您。」

「他们直呼我的名字了?」

贝茨皱着脸思索片刻,突然涨红了脸。「呃……没有,不是名字,不是您的名字,但……他们要找的就是您,队长。」

提娅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但她感觉如果再追问细节,恐怕会自取其辱。「先拖住他们,贝茨。」

「我……我觉得他们不会乐意。刚才我们没立即开门,他们就吼得可凶了。」

「那就让他们习惯事情不能如愿吧。我现在可是创始人和公会领袖,白纸黑字写着呢,让他们等着。去告诉他们我正在准备放行,先问问他们有何贵干。」

「可他们已经说了——」

「但他们还没说明来意,对吧?去问清楚。」贝茨转身要走,提娅又叫住了她。「顺便数数他们有多少人。」女孩点点头。「看看他们有没有马匹。」她又点点头,眼里泛着泪光。「还有谁是领头的?让艾伦去守着大门,看他认不认识这些人。」提娅说完后贝茨还在不停点头。「好了,快去啊丫头,动作麻利点!」

看着贝茨匆匆跑回大门,提娅环顾四周。「那只该死的猫跑哪儿去了?」

「你养了猫?」暴脾气约翰问道。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这几天你都去哪儿了?算了,当我没问。」

「我还以为是老二养的。」

就在这时,卡斯·帕鲁格慢悠悠地现身,尾巴气得笔直翘起。「我不属于任何人。」尾巴甩了甩。「告诉那个皮松肉垮的家伙,我不是什么9;东西9;。」

她弯腰揪住猫的后颈皮拎起来:「少废话。我需要你翻过围墙,看看外面到底在搞什么鬼。」

卡斯·帕鲁格四肢悬垂,全身软趴趴的。「遵命,遵命。何必龇牙咧嘴呢。」他睁大绿眼睛作哀求状:「请放我下来,我会乖乖的。」

她不情愿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队士兵在军官和一个令人不安的熟悉黑袍人带领下,正在营地展开搜查,他们将麻袋倒扣在地上,强迫人们摘下兜帽。「我不知道,」她低声嘟囔,思索着又将降临什么新的苦难,「反正没好事。」

大门霍然洞开,打断了那人的咆哮,他发出一声惊讶的尖啸。皇家军队的一个方阵在外列队而立,如林的枪戟整齐划一。士兵们迅速收敛了表情,但她确信有几个人明显松了口气——他们的长官终于闭嘴了。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正是这场喧嚣的源头。提娅差点笑出声来。一位身着工匠会制服的官员站在她面前,或许用「杵在」更为贴切。提娅素来习惯仰视他人,此刻能俯视这个秃顶男人稀疏的发茬,着实令她愉悦。似乎为了弥补身高缺陷,这人蓄着提娅生平仅见的巨型八字胡,两撇胡须威风凛凛地向上卷翘。她甚至觉得若把这厮拎起来扔下悬崖,他准能乘风滑翔。

「最好是。」

「一个男人,」第一个士兵开口,「他比——」

暴脾气约翰咧嘴一笑,拍了拍两腿间的箱子:「我正坐着呢。」

「这些违章建筑的清单。」他恶狠狠地瞪着栅栏和大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得如此用力,底下的男孩随着每一次笔尖的戳刺都疼得龇牙咧嘴。「不,不,不!这绝不能容忍。」他的目光扫过提娅的营地,每看到一座新建筑眼珠就瞪得更圆。「那是什么?」

队长挑起眉毛。「即使这王法刚救了你的命?」

「坏消息,亲爱的?」她投去一个暗藏危险的眼神,他却浑然不觉。「你觉得他们在找什么?」

「没错。」她耸耸肩,「这老糊涂喝不了酒,所以我们让他在户外睡。」

他指向她已成废墟的家园。「让这给你个教训。王法不可违逆。未经敕令,城墙内不得擅自建造。」

他用羽毛笔比划着,声音因震惊而嘶哑:「那个呢?」

提娅眯起眼睛:「现在书在哪儿?」

提娅一把拉起父亲,迅速将自己的斗篷盖在箱子上。

一个声音在她脚边慵懒地响起:「想知道吗?」

那些士兵此刻已近在咫尺。

士兵们也注意到了他,彼此使了个眼色。「这位先生,请把口袋清空。」

不待对方回神,提娅张开双臂:「诸位好啊,欢迎光临金羽骑士团。何必大呼小叫呢?咱们都是文明人,我敢说没什么事是一顿热饭加杯朗姆酒解决不了的。」她看见士兵们眼睛一亮。「小伙子们何不进来坐坐?地方宽敞得很。」

「好吧。」

「等……」

他果然闭了嘴,选择用酒水而非言语填满自己的嘴。

就在这时,两名皇家士兵注意到他们的交谈,正朝这边走来。提娅脑海中闪过一连串念头:他们要这些书。那就绝不能让他们得手。或许能用书换回我的房子。说不定这些书值大把银子。

「他和他们有仇?」

「你最好说到做到。」

提娅压低声音道:「不管用什么方法,绝不能让他们发现那些书。」暴脾气约翰发出一声咕哝,那语气活像在耸肩,提娅使劲摇晃他。「快想办法!」

「等……等……呕呃呃呃!」这次持续时间较短,但恶臭已经开始弥漫。

「还不错?你这混蛋吐了我新斗篷一身!那些书要是湿透了就一文不值了。」

「哦,轮子?我承认它很简陋,但总有一天我们会弄到合适的铁砧,在那儿建个锻炉。你得发挥点想象力。」

贝茨见到提娅时如释重负,眼看就要哭出来,而艾伦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等会儿,」他喘着粗气,一只手捂住嘴。

他冲她咧嘴一笑,残缺的牙齿间闪烁着不明物体。「别担心,丫头。防水着呢。」

「贝茨,等我信号就让他们以最快速度开城门。」

「凭什么?」

「你,」士兵吼道,「跟我来。队长要见你。」

「拿来看看。」

「没说,但我觉得和那边瞪你的那位女士有关。」

「那是我们的伐木台。」

她挪到营地气味稍好的区域。放眼望去,皇家军队正在迅速摧毁她的家园。斧头起起落落,士兵们汗流浃背却不停歇。围栏早已化为锯末与回忆,她的房子很快也将步其后尘。

无论艾伦试图说什么,都被城门另一侧某人的吼叫盖过。那人似乎刻意在某些字眼上加重语气。「如果你们不立即打开城门,我们就替你们打开。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不,我们有,」暴脾气约翰说,「兰德尔的那些书。我带着它们走遍了阿尔比恩。」

卡斯·帕鲁格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迅速躲开了。

「见鬼!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有什么问题吗?」

暴脾气约翰摊开双手:「往哪儿藏?」

「不,他他妈可爱死他们了。问题是人家不待见他。记住,无论如何别让他跟任何人搭话。」

「无计可施。我们没得到在这里建造的许可,也没法对抗皇家军队。」

「书籍?」提娅问道,「什么书?我们可没有。」

「此外,如果你们不……」

羽毛笔重重落下三次,在羊皮纸上划出愤怒的斜线,每一下都伴随着底下可怜男孩的痛呼。「未经规划。未经许可。不可接受。法令写得明明白白。城墙内不得建造任何未经王室敕令批准的建筑。」他转向士兵们:「以国王的名义,把这些都拆了!」

提娅咀嚼着队长的话,一时语塞。「什么?」

猫爪刚沾地,卡斯·帕鲁格就抖抖身子朝围墙窜去。提娅看着这只猫纵身一跃,连抓带爬地消失在墙那头。

提娅的脸阴沉下来:「你不能这么做!」

「这和在旧世界时一样糟糕。」

他向蒙面女子示意。「梅洛蒂,过来。」待她走近,队长继续道:「我知悉近日有人悬赏取你性命。此举已触犯王法。听着,在这城墙之内,我们既不纵容谋杀,也不姑息教唆杀人之举或雇佣杀手的行为。因此,对你的悬赏已被撤销,我已明确告知——任何人若敢在城内对此悬赏采取行动,就得先过我这关。」

他们生硬地点点头。「让开。」

「他睡在那上面?」

「不。不是那些拿斧头的。是那些人。」

「这算是同意吗?」她含糊不清地咒骂了几句,卡斯·帕鲁格赶紧继续道:「你和那个话痨说话时,我听见重要人物在交谈。」见她一脸困惑,他略带傲慢地补充,「就是他们的首领和那个暴躁女人。只有那个话痨在乎你们的地盘。其他人要找的是特殊书籍,还有个叫兰德尔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反正本来也有点小。」

「等等!我有文书!」

她的目光从卡斯·帕鲁格转向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官员挺直腰板——效果微乎其微。「我们对你寒酸的款待毫无兴趣。」尽管士兵们纹丝不动,他们的胡须却似乎蔫了几分。这位工匠会成员浑然不觉,打了个响指。一名青年急忙上前弓腰,官员从背包取出卷轴铺在青年背上,又摸出支羽毛笔龙飞凤舞地书写起来。

提娅耐心等待,直到城外那人的独白积蓄了足够气势却又未达顶峰时,才向贝茨竖起拇指。

「他的床,」她回答。

但显然他确实有这个权力。一队士兵手持斧头,神情坚决地走上前来。金属反复啃噬着木头,很快一段围栏就轰然倒塌。数日辛苦搭建的成果,顷刻间化为乌有。

她努力不去想这些,转而专注于那些书和如何利用它们。一个主意刚萌芽时,一只沉重的手搭上她肩膀。

她纹丝不动。「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明白,头儿。」

然而士兵的手仍搭在她肩上,引领她走向一位身着锃亮铠甲、蓄着整洁白胡须、披着金边红斗篷的男子。「我猜你就是那个叫提娅的?」

暴脾气约翰抬起一只手:「等……等……」

提娅抬起一只手。「闭嘴。」

「这算什么?」提娅问道。

「别冲动!你要是打了他们,他们肯定会杀了你。」

「别担心,我巴不得离你和你的王法越远越好。」

「把书藏起来!」她厉声道。

士兵本能地后退一步,自己也发出窒息般的声响。

「他们不是来找东西的。是在摧毁我们的新家。」

刹那间,提娅想起曾在哪见过这个戴兜帽的身影:米德克罗斯。这就是那个痛恨兰德尔的人。那个悬赏她和格兰维亚首级的人,也是带走小朵的人。

「可你的房子!」

「嘿,小伙子们,」她高声说道,「有何贵干?」

两个年轻士兵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结结巴巴想要解释,但显然更硬气的那位直接打断:「照做就是。」

「我们没时间玩游戏,」第二名士兵大步上前说道。他刚把暴脾气约翰的手从嘴边拉开,老人就发出一阵窒息的咕噜声。

「好吧,」提娅说,「您可真有风度。」她刻意夸张地逐个清空口袋,最后连帽子底下也展示一番。「满意了?」

他们在她面前停下。「把口袋都翻出来。」

老二不慎挡在了她的去路上。「我们该怎么办,老大?」

她又叹了口气,神情如此沮丧,连老二都识相地让开了路。提娅心不在焉地走回暴脾气约翰身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瓶,将最后几滴一饮而尽。

「自从9;坚毅少女号9;沉没后。」

他勉强点了点头,但已没有时间了。提娅迅速转身,挡在他与逼近的士兵之间。

提娅哀叹。就在她以为今天不会更糟时,命运正准备再给她当头一棒。「他说原因了吗?」

提娅又后退一步。两名士兵则因过度震惊而动弹不得。

城门外的男人仍在叫嚷,但提娅置若罔闻。她这辈子见多了这种咆哮的男人,料定他至少还要吼上一分钟才会采取行动。她先看向艾伦:「认识的人?」见他摇头,便说:「好,这里交给我。你去找老二,让他离那些贵族老爷越远越好。」

暴脾气约翰不以为然地瞅着她:「你明知那只是只普通猫,对吧?」

她出示了特许状和公会印章。工匠检查后皱起眉头:「好吧,」他嘟囔着,随即提高嗓门:「雕像可以保留,愿陛下宽恕我。其余的全部拆除。」

士兵们没等看是否会有第三回合,便以近乎小跑的速度匆匆离去。提娅等到他们走到营地另一端,才长舒一口气。

两名士兵为谁去搜查他争执了几句,最后草草瞥了一眼就转身要走。正要离开时,其中一人指着提娅沾满呕吐物的斗篷:「那是什么?」

较暴躁的那个士兵攥紧拳头:「他弄脏了我的靴子!我真该教教他规矩。」他刚向前迈步,暴脾气约翰就发出难听的打嗝声。

「与你无关,」第二个打断道,「再不闪开就以妨碍王法罪逮捕你。」

提娅点点头。

接着,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是,暴脾气约翰开始呕吐。部分秽物溅在士兵的靴子上,一些喷在附近的树上,但大部分——那惊人的黄绿色液体——全都泼洒在提娅的斗篷和下面的箱子上。

提娅不再理会他,大步走向城门,那里的谈话声已明显变得剑拔弩张。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慢吞吞挪到一旁。余光瞥见暴脾气约翰的脸涨得通红,颈侧青筋暴起,那模样令人不安。

「还不错吧?」暴脾气约翰说。

愤怒之下,她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唯一的念头就是要伤害这些粉碎她梦想的人。令她意外的是,老二拽住了她。

当她意识到反抗徒劳无用时,战斗的冲动渐渐消退。提娅转身离去,不忍目睹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被摧毁。

「你们不能……你们绝对不可以……」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提娅的屋子上,一时语塞,手中的羽毛笔不住颤抖。

提娅和两名士兵捏着鼻子等待。

「此外,梅洛蒂有话对你说。」

提娅看向梅洛蒂。

梅洛蒂盯着提娅。

两人之间毫无温情可言。

队长清了清喉咙。

梅洛蒂开口时字字从牙缝里迸出:「我欠你一个道歉。」

「你他妈当然欠!」

梅洛蒂瞥了眼队长,补充道:「对于给你造成的伤害、困扰和损失,我深表歉意。我保证绝不会再犯。」

提娅一把揪住梅洛蒂的斗篷前襟,将她拽到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碰。「我女儿在哪?」

「你又把兰德尔王子藏哪儿了?」梅洛蒂咬牙切齿地反问。

队长叹了口气。「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我们就先告辞了。你们尽可以继续对骂,但若有人敢动手——」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我保证会让你们后悔莫及。我说得够清楚吗?」

梅洛蒂气得双颊通红。「你就这么放过她?她可是在包庇逃犯!」

「我们已经把营地翻了个底朝天。这里既没有王子的踪影——不管是叛逃的还是其他什么王子——也没有证据表明提娅参与过任何不法勾当。」

「可我明明告诉过你!」

「确实。正因为你的举报,我才带着手下赶到这个……」他歉意地对提娅笑了笑,「无意冒犯……这个偏远之地。现在该回去处理日常公务了。祝二位愉快。」

待队长走远,两人立刻怒目相对,彼此的怒火相互助长,形成愤怒的闭环。提娅将梅洛蒂提得脚尖离地,拳头蓄势待发。「把我女儿还来,否则我发誓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杀了我,她也活不成!」

「或许我该把那位好队长叫回来,让他评评理——看看绑架无辜少女该当何罪。」

梅洛蒂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无辜?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若是平日,提娅或许会赞同这句话,但今天绝非寻常。她照着梅洛蒂的嘴就是一拳,打得对方仰面倒地。

该死,提娅心想。我正中她下怀。但她并未显露怯意。「随你便,」她说,「但那样你就永远别想再见到你那些珍贵的书了。」

梅洛蒂的笑容瞬间消失。「你知道那些书?书在你手里?」

随后她叹了口气,转身去刷洗斗篷上的呕吐物。

她确实记着。兰德尔在身边倒也不难应付——尤其当他闭口不言时——但梅洛蒂在米德克罗斯展示过的银币仍在脑海中回响。足够重建家园,比从前更好。从灰烬中,她的梦想再度升起。先换回小朵,再想办法找回格兰维亚……总有办法的。思绪跳过这个难题,最终定格在全家团聚的画面:家境富裕,金羽骑士团的旗帜在湛蓝晴空中猎猎飘扬。

梅洛蒂愤怒地点头。「混蛋!」

「成交。」

梅洛蒂停顿片刻后补充道:「还记得我为兰德尔人头开出的银币悬赏吗?那些钱还在。把他带到我面前,就全是你的。一分不少。」

「为这句话干一杯!」

梅洛蒂警惕地环顾四周。「但你必须告诉我,兰德尔王子在哪里?我知道他曾和你在一起。」

提娅向前迈了一步,正准备再次出手,但梅洛蒂的笑容却让她突然停住。梅洛蒂轻触自己开裂的嘴唇,将染血的手指伸到提娅眼前。「仔细想想,你说得对。不如叫那位队长回来,看看他对此作何感想。」

「曾经是,但现在他已经离开了。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无论身在何处,他肯定过得逍遥快活。」

梅洛蒂从地上伸出手。「也许我错怪你了。把书带来,我保证你能见到平安无事的女儿。」

她将梅洛蒂再次拽起身来。「我会记住这个提议。」

梅洛蒂看起来几乎要哭出来,随后点了点头。「好……好吧,也许我们可以达成协议。你女儿被安全地关在城墙外的一座要塞里。我会给你地图。带着书去那里,我就用她来交换。」

「没错。要想再见到它们,就立刻用魔法把我女儿变出来。而且她最好毫发无损。」

提娅握住那只手用力摇晃。「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有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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