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稅賦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 · 彼得·紐曼 · 9329 字
國王想要你的錢。這條法則在阿爾比恩與舊大陸同樣適用。若想獲得皇家軍隊的庇護,就必須付出代價。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在城牆另一側碰運氣——但要去到那裏,又得爲必要物資買單。遲早,人人都得付賬。
——摘自蘭德爾親王《阿爾比恩編年史》
提婭頭痛欲裂。她試探性地檢查是否有腫塊或傷口,卻發現顱骨形狀與記憶中的大致無異。縮回手指時,上面不見絲毫血跡。她驚恐地意識到這隻能說明一件事:宿醉。多年來,提婭一直以千杯不醉且從無後遺症而自豪。
她將頭短暫探出帳篷。晨光在她看來實在過於刺眼,歡快的陽光如烙鐵般灼燒着她的眼球。
至少她不是獨自受苦。整個營地似乎也都放縱過度。昨夜的說笑已被痛苦的呻吟聲和同病相憐的眼神交流所取代。
除了蘭德爾。他看着她的眼神裏沒有絲毫同情。提婭不確定該用什麼詞來形容這種目光,但這不妨礙她爲此感到惱火。
「你怎麼回事?」
他轉過臉,讓她看清一邊臉頰比另一邊腫得多。「你踢了我。」
「別胡說。我纔剛起牀。」
「顯然,你不需要清醒也能施暴。」
她眯起眼睛。「哼,如果你趁女士睡覺時在她帳篷裏鬼鬼祟祟,那活該挨踢!」
「這就是你感謝昨晚救了大家的人的方式?」
提婭大笑出聲。「你?救了大家?看來我確實踢到你腦袋,把你那高貴的王室腦子踢糊塗了。」
他湊近她,憤怒地低語:「我在這裏的行蹤本該是祕密。」
「現在還有什麼關係?我們已經不在舊大陸了。」
「相信我,」他掃視着營地,「對某些人來說很重要。」
她聳聳肩。「隨你便。」
「等等,你臉上沾了東西。」他伸手揭下一片東西。那物體很小,撕下來時扯着她的皮膚。
「呃。是什麼?活的嗎?」
蘭德爾低頭看着掌心,眼睛瞪大,做了個鬼臉。「最好別問。」
在與事務大臣分道揚鑣前,他做了最後一次嘗試打探消息:「至少告訴我可能會有誰來搶奪它?」
「道歉填不飽肚子。」
「作爲交換,我們必須爲他辦件事。」
不知怎的,他竟活了下來,爲此收穫了兩道新傷疤、對斧頭終生難忘的恐懼,以及某種程度的名聲。
「他是個公正的人。」
「什麼事?」
「你有計劃嗎?」蘭德爾問道。
「行啊,找到之前可以跟我們走,不然就滾蛋。隨你便。」
「可是,」格蘭維亞抗議道,「我們得回海灘找小朵。」
「我要去找我的船長。」
他們正沿着林間蜿蜒小徑前行,兩側陡峭的山坡上點綴着白樺樹。對任何想要襲擊他們的人來說,這裏到處都是絕佳的掩體。米德克羅斯與女王集市之間只有這條直通道路,而他們正走在這條路上。設下埋伏簡直易如反掌。威廉已經經過了好幾處理想的伏擊點,但澤特庫婭說過前方還有更好的地點——就在道路轉向繞過前哨站,通往一座橋樑的地方。敵人可以封鎖橋樑,或將他們困在橋上。屆時他們將暴露無遺,幾乎沒有迴旋餘地,只剩一條退路。若他是個賭徒,定會把賭注押在襲擊將發生在那裏。
「這樣,」他補充道,「遠遠看去他們會以爲是你。大多數人只會認衣服不認人。」
他們穿着偷來的、飽經風霜的衣服,看起來就像強盜,但至少很暖和。蘭德爾確信這些衣服的前主人從未洗過它們,也沒洗過自己。布料之粗糙也令他震驚。難怪異教徒會發瘋,如果他們一輩子都穿成這樣。光是忍住不去抓撓就幾乎讓他難以忍受。
「不過結局好就一切都好,對吧?」
澤特庫婭皺起眉頭。「啊,抱歉,扯得有點遠了。剛纔問什麼來着?」
婦人咯咯笑着低頭。他確保在她抬眼前已轉身離去。
「可找到什麼?」見他搖頭,她眉心蹙起困惑的皺紋。「哎,我們可曾見過?您瞧着面善得緊。」
「最好如此。要是這些裝備不頂用,要是明天你帶錯路,我們就完了。」
「恐怕不行。」他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拽出帳篷,「我們遇到麻煩了。看看四周,大門無人值守,營地大半都沒動靜,太陽早就升起來了。而且艾倫受傷了。」
關於運輸的究竟是什麼物品,澤特庫婭始終諱莫如深。顯然這件物品價值連城,而威廉隱約感覺到其中暗藏危險——要麼是物品本身具有危險性,要麼就是它所象徵的意義。
「我在一個叫米德克羅斯的地方找到了皇家遠征軍。不幸的是……」他們比衣冠楚楚的罪犯好不到哪去「……他們目前無法幫助我們。不過我確實有個好消息。皇家管家的一員澤特庫婭承諾會給我們所有人提供新衣服、武器和工具。」
「這個嘛,任何人脈通達的公會都會多少知道些風聲,可能經不住誘惑。另外,異教徒們總在附近出沒。」
他們把營地翻了個底朝天,尋找第一次洗劫時遺漏的物品,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搜刮一空,連帳篷釘都不放過。當其他人爭搶最後幾塊髒布和破爛時,蘭德爾卻在尋找其他珍寶。
這讓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參加小規模戰鬥時的情景。那不過是兩年前的事,卻恍如隔世。當時他與二十名士兵列隊準備衝鋒,恐懼與壓抑的能量在體內翻騰,當指揮官喊出「準備」時,他竟誤以爲是進攻命令,率先衝了出去。
即便帳內物品曾有過秩序,也早被搜尋銀器的掠奪者破壞殆盡。蘭德爾咂舌着開始整理殘餘物件。零散的毛皮與陳骨四處散落。他拾起幾塊因水流打磨而邊緣圓潤、紋路鮮豔的石頭,又很快丟棄。有顆獸牙被串成項鍊,蘭德爾拎起發現竟有小指般長。他搖搖頭——這牙齒的主人想必體型駭人。
他父親雖然恢復了意識,但仍高燒不退。儘管莫莉縫合了傷口,卻對內臟的損傷束手無策,創口已開始潰爛化膿。
他與加維對峙時,清楚地注意到莫莉的手正移向匕首柄。「聽着,我們被困在這片森林裏,連把像樣的刀都沒有。我們又餓又冷,正在慢慢死去。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至少我會把握住。澤特庫婭只會給參與行動的人提供物資,所以如果你不願意,可以離開。我會給你指條明路。」
「不過那可能性微乎其微。都不值得討論。」
他拉起兜帽衝她粲然一笑:「想必是認錯了。若見過您這般容顏,我定當銘記於心。」
加維說話的方式讓威廉感覺他所指的不只是他們之間的同盟關係。
格蘭維亞聲音發顫:「但她可能藏起來了?說不定現在正在找我們……」
澤特庫婭果然言出必行。他爲衆人備齊衣物武器,還有林間色系的斗篷。加維曾想捲走全部物資逃跑,雙方險些兵戎相見。最終商人選擇退讓——當想起皇家總管會如何處置叛徒時,即便這般投機者也收斂了氣焰。
「最壞的情況是你們招惹到部落。說真的,最最糟糕的是德魯伊們帶着他們的巨人找上門來。」
她回頭眨眨眼:「當然要謝啦。」
聽到這話,隊伍中有幾個人眼睛亮了起來。一個幾乎要喜極而泣。加維不在其中。「有什麼條件?」
威廉最擔心的就是這個部分。「呃,我們需要引開對他手下的注意力。你看,他們正在運送貴重物品,而我們要充當……」
所幸本和多蘿茜還站在他這邊。他苦笑着想,若是自己招攬盟友的本事對成年人也管用,日子會好過得多。
「這倒是。我們倆就再去找最後一趟,但別抱太大希望。海灘上爬滿了異教徒。要是小朵撞上他們,你知道她那性子……」
「誘餌?」多蘿茜問道。
「別小看他們,小子。他們確實比不上皇家軍團,但能在這荒野生存下來,這份能耐值得尊敬。走投無路的人最危險。」
「我以爲我們說好了任何交易都要讓我參與。」
「巨人?」
帳釘正被拔起,繩索接連鬆脫。他剛爬出帳篷,整個篷布便轟然坍塌。
隨着王子的話語,新的細節開始穿透提婭昏沉的思緒。草地上有焦痕,她的帳篷一側還留着凌亂的血點痕跡。
「不,」威廉說。「我們是佯攻部隊。」
蘭德爾轉身凝視着樹林方向,鬍鬚襯得臉色愈發蒼白。「他會回來的,提婭。不管那是什麼東西。艾倫認爲異教徒的數量比我們掌握的要多。我覺得該繼續前進了。」
她怒氣衝衝地吸了吸鼻子。「看什麼看?你們不是有命令在身嗎?該死的快去執行。」男人們匆忙離去。「現在跟我來,丫頭。沒時間哭了。如果小朵還活着,我們得豎起耳朵聽呼救聲。要是她遭遇不測……」她聲音陡然轉冷,「我們就得確認科內爾船長是否還活着,好割下他的命根子塞進他喉嚨裏。」
朝陽正攀上枝頭,金光透過張開的樹杈傾瀉而下。又一個晴朗的白晝即將來臨,而他們的行蹤從遠處就能被看得一清二楚。這對澤特庫婭是好事,對他卻是噩耗。
飢腸轆轆的人們在他面前排開。威廉清了清嗓子。
「明白。我理解。」
她走過去踹了老二一腳。
「沒錯。他們是最早的殖民者,比我們先到的那批人。日子過得很艱難,都瘋了。要是遇見他們,要麼殺掉要麼逃跑。沒必要交談;我們試過了。結果總是很糟。」
「克拉肯的蛋!」
「公會?」
提婭沉默不語,格蘭維亞開始啜泣。這次老二難得地管住了自己的嘴,蘭德爾朝她們投來同情的目光。
「是,長官。」
威廉掃視着樹下聚集的面孔。有些船員他還算熟悉,但多數都是生面孔。加維和莫莉神色陰鬱,彼此交換的危險眼神中暗藏殺機;梅洛蒂則像頭蟄伏在人羣邊緣的掠食者,靜靜注視着他。
蘭德爾這時走了過來,提婭毫不意外地看到格蘭維亞跟在他身後。
澤特庫婭在空地邊緣煩躁地停下腳步,檢查着他的日晷。黃銅表面鋥亮如新,完美無瑕,威廉懷疑這日晷比他們所有人的財產加起來還要貴重。「是……哦不。我是說,我可以推測。要我推測給你聽嗎?不必回答。」他沉思片刻,凝視着手掌上緩慢移動的陰影:「消息已經走漏了,說它就在這裏。」
「去他的,」她斬釘截鐵地說,「我要回去睡覺了。」
一位老婦人正奮力卷收帳篷,見他突然站起驚得跳開。「抱歉,沒瞧見您在裏頭。」
「這是罰你陽奉陰違!讓你守門不是睡門!」
他點點頭,她起身深吸一口氣。「都聽好了!異教徒瘋子要咱們的命,而你們這羣廢物站都站不穩,更別說打架,所以馬上開拔。天黑前必須遠離這鬼地方!」回應她的是一片哀嚎。幾乎沒人動彈。她踹了最近的那個一腳。「就是現在!要麼自己爬起來,要麼等着喫老孃的靴尖!」
「順便說聲謝謝啊。」蘭德爾嘟囔道。
「我打賭那個澤特庫婭早看穿你了。三十多號人任他差遣,就換來什麼?一堆廉價衣服和更劣質的武器。他肯定覺得撞大運了!」
艾倫佝僂着坐在樹樁上。他的手腕和右手纏着厚厚繃帶,但提婭能看出包紮形狀不對——布料折角過於尖銳。
「長官,我覺得我們能對付幾個強盜。」
「無妨,親愛的。」
這次衝突讓他心煩意亂,又全神貫注於次日將面臨的挑戰,直到後來他們坐下來喫那頓寒酸的晚餐時,他才注意到梅洛蒂不見了。
他先是裝模作樣地檢查其他帳篷,慢條斯理地逐個巡視,彷彿早已知曉爲時已晚,實則內心焦灼地想趕往提婭的帳篷。他在帳門外駐足嘆息,佯裝即將面對又一次失望。最後環顧確認無人注意後,他將頭探入幽暗的帳內。
她跺着腳走到哨崗位置,看見三個人正愜意地趴在塵土裏打盹。
蘭德爾走到她身旁,開始講述昨晚的襲擊,以及他和艾倫如何對抗那個戴兜帽的異教徒。「要不是我們醒着,」他總結道,「那傢伙大可以在營地裏閒庭信步,慢慢把我們殺光。」
提婭嘆了口氣。她早料到會這樣,只希望等宿醉過去再說。「對不起,親愛的。」她粗魯地摟住女孩。「海熊號開火時她在甲板上。」就在這一刻,提婭的記憶殘忍地提醒她——正是她讓桃樂絲留在那裏的。她說過那裏安全。喉嚨發緊,她把格蘭維亞摟得更用力了。
「抱歉,加維。實際上,我向你們所有人道歉。」
澤特庫婭朝他搖了搖手指。「試探得不錯,小夥子。確實不錯。消息已經走漏了。本地任何公會都可能打它的主意。不太可能,完全不太可能,但公會的事誰說得準呢。」
「她可能逃到海灘了。我們又不是都落在同一個地方。」
「沒錯。就像你們這樣的團體。」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只是組織更完善、裝備更精良。他們魚龍混雜,永遠猜不透會倒向哪邊。當然,按照王法規定,他們中任何人襲擊運輸隊都是不可想象的,但我早就學會了對公會永遠不要排除任何可能性。大部分還算規矩,但有些跟有組織的匪幫沒什麼兩樣。有個公會惡劣到讓其他所有公會都聯合起來反對他們——那個會長是個可悲的吹牛大王,總愛編造不實之詞。沒過多久大家就都受夠了。這地方圈子小,誰不知道誰啊。」他意味深長地眨眨眼。「私下說,我們確實都喜歡傳些閒話。最後他們改了名字。不過沒用。我們都知道他們是誰。現在應該已經解散了。」
威廉試揮手中長劍。這柄劍比他慣用的更短更沉,專爲蠻力而非技巧設計,但配重精妙。更奇特的是,劍身彷彿……躍躍欲試,似要主動前衝,只待他微微頷首應允。
他又翻找出幾件衣物,一個被先前搜刮者掏空的破洞小袋,終於找到了尋覓之物——那截染血的繃帶殘餘。血漬乾涸使布料僵硬,其上字跡難以辨認。雖困難卻非不可爲。正當他將之收入口袋時,周遭帳篷突然劇烈搖晃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將恐懼盡數嚥下。父親曾告訴他,統御之術三分在於真才實學,七分在於聚攏能人異士的威望,以及不動聲色的從容。此刻他只求能達到三分之一就已心滿意足。
「說9;什麼9;在這裏,大人?」
但他知道有一樣東西會與衆不同。他低頭瞥了一眼合攏的手掌,再次確認那東西還在。在外行人眼中,這不過是塊沾血的繃帶碎片,但蘭德爾深知其中玄機。織物上繡着銘文,雖不完整,但那風格他再熟悉不過——與從皇家圖書館偷來的古籍如出一轍。這片織物與他漂洋過海帶來的殘破典籍之間,藏着他與生俱來的權利,如今近在咫尺。想到提婭曾無意間枕着它入睡,他不禁暗自輕笑。
此間住客顯然是個收藏家,但蘭德爾斷定其品味拙劣,活像只往巢裏亂塞雜物的喜鵲。帳內堆砌着來自迥異文化的混雜物什。
加維搖搖頭。「更像是犧牲品。」
「早啊,」她說着在樹樁上挨着他坐下,把他擠得搖搖晃晃只剩半邊屁股着地。艾倫咕噥着回應,扭身避開她護住受傷的手。「聽說昨晚幹了一架。有個異教徒瘋子想割我們喉嚨,結果你挺身擋刀。其實不必這樣。咱們又不是朋友。不過嘛……」她指向正在灌木叢裏嘔吐的格蘭維亞,「那是我閨女」,又指向灌着朗姆酒朝他們咧嘴笑的暴脾氣約翰,「那是我老爹。我是說,你爲我的人流血,夠意思。」她強調般拍他後背,換來又一聲悶哼。「我去跟老二他們說說。想跟我們搭夥就留下吧。」
「是那朗姆酒的緣故。我從沒喝過這麼烈的酒。」
「我不喜歡逃跑,但也許你是對的。我們現在的狀態不適合戰鬥,而且我也不想坐以待斃。那好,」她說着大步走向營地中央。
昔日的恐懼仍在。歲月磨鈍了它的鋒芒,但他從未完全馴服那股衝動。等待纔是最煎熬的——身體預知危險將至,叫囂着要主動出擊,直面死亡。不知爲何,這總比坐等死神降臨要好受得多。
「哎喲!」他嚷道,「我正要起來呢!」
「異教徒,大人?」
「可能會有誰來追擊我們?」
「當然有,」她回答。一陣沉默後,提婭意識到所有人都期待地望着她。「計劃是,我們把營地所有能帶走的貴重物品洗劫一空,然後開溜。說不定能碰上那些皇家老爺們求個援手。也可能得自己另建營地。老二,我要你和貝茨打頭陣,留意麻煩。現在就去準備,我來把這幫懶鬼趕起來。」
但當他們回到海灘時,那裏沒有小女孩的蹤影,只有望不到頭的碎石和颳得人眼睛生疼的凜冽寒風——至少提婭是這麼告訴自己那湧出的淚水。
「恕我直言,大人,這跟我們的任務有什麼關係?」
大多數異教徒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他們是絕望而野蠻的人。他們的物品都很實用,要麼做工粗糙,要麼是偷來的。令他驚訝的是異教徒們似乎毫無個性可言。即便是他的皇家衛兵也往往會隨身攜帶或房間裏放着一個小信物。作爲個人成就或所愛之人的紀念。他原以爲這裏也一樣,但異教徒們沒有任何能彰顯個性的東西。除了普遍感受到的艱苦生活氣息,蘭德爾無法辨別出曾住在這個營地裏的任何個人特質。
威廉不喜歡用武力解決爭端,但經驗告訴他,當形勢所迫時大多數人都會對他讓步。他並非最高大強壯的男人,但在內心深處,他是最憤怒的人之一。他努力控制脾氣,想更像父親一些,但那怒火從未遠離表面,稍露端倪就足以讓大多數人退卻。
威廉本想反駁,但澤特庫婭拒絕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摘下帽子遞給威廉。
不久後加維找上門來。「我長話短說。你跟我有過約定,而我一直信守承諾。我照顧了你們這幫人,包括你那病怏怏的父親。我的莫莉獨自打的獵物是別人的兩倍,我們還鎮壓了所有異議者。可你呢?說一套做一套。我不喜歡這樣。莫莉也不喜歡。這是警告,看在你年輕的份上。你只有這一次機會,給我聽好了。要是再耍我,後果你承擔不起,明白嗎?」
這個選擇很糟糕。即便如此,隊伍中仍有幾人拒絕參與,威廉給他們指了去米德克羅斯的路。大多數人則同意了。
現在離橋不遠了。牛車正以穩定的速度緩慢前行。他故意減少人手僞裝成容易下手的目標。只有他和奈爾斯殿後,喬治婭負責駕車。奈爾斯曾是海熊號的船員,所以和他有過幾面之緣,但對喬治婭完全不瞭解——只知道她是復仇號上的乘客,而且總愛強調當年爲那兩兄弟效力時日子有多好。不過當他問隊伍裏沒受傷的人誰會趕車時,只有她舉了手。
他已派加維帶着其餘人馬先行出發,只留下多蘿茜和他父親——澤特庫婭好心地讓他們留在自己的帳篷裏。多蘿茜對被留下這件事頗有微詞,直到他解釋說需要信得過的人保護父親安全。
但願此刻加維已在高處隱蔽就位,隨時準備伏擊那些偷襲牛車的傢伙。當然,前提是那位商人還覺得威廉值得相助。把性命託付給加維是一場豪賭,但他認爲勢在必行。正如父親常說的,獲得信任的唯一方式就是先給予信任。他不喜歡加維,對莫莉也評價不高。但現在他需要他們。
當橋樑映入眼簾時,恐懼在他體內升騰。襲擊隨時可能發生——他對此確信無疑。他掏出望遠鏡掃視周圍的樹林。
左側……
空無一人。
前方橋樑完好無損。木材新得尚未經歷風雨侵蝕,看起來堅固可靠。這給了威廉些許安慰,直到他瞥見對岸的反光。仔細察看發現一道佈滿尖刺的細鐵鏈橫貫路面,兩側灌木叢中蜷伏着穿褐色斗篷的身影。
「喬治婭,」他喊道,「停下!」
她猛拉繮繩,牛車恰好在橋邊停住。
對岸傳來咒罵聲,數個身影掀開僞裝衝向他們。所有人都戴着遮住全臉的簡易面具。他們的劍刃寒光凜冽做工精良,裝備嶄新。絕非異教徒之流。威廉注意到幾面盾牌上重複出現的徽記:一頂破碎王冠。
一支箭矢從他右側呼嘯而來,深深釘入車廂側板。緊接着第二支箭幾乎擦着他蹲伏的位置掠過。恐懼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他匆忙將一面盾牌套上手臂。全身每個細胞都在叫囂着要他跳下馬車衝鋒陷陣,與其說是爲了主動出擊,不如說是渴望儘快結束這場煎熬。這種恐懼令人窒息,在胃裏翻攪着早餐,逼迫他採取行動。當他半蹲起身時,第三支箭已深深扎進喬治婭的側腹。她咬緊牙關發出慘叫,他一個箭步衝到她身旁,高舉盾牌護住兩人。就像那柄劍一樣,這面盾牌似乎也躍躍欲試。當他擺好防禦姿態時,銅釘突然泛起柔和的光芒,盾緣竟微微向外延展。此等奇景他生平僅見,彷彿突然從平凡人生跌入了童話世界。只不過在這個童話裏,所有人都想置他於死地。
他感覺到箭矢重重撞擊在盾牌上沿,鋒利的箭尖正在金屬表面頂出明顯的凹痕。
「拔出來。」他對喬治婭說。
「什麼?」她驚恐地反問,「這會要了我的命!」
「你穿着上等皮甲。記得澤特庫婭說過什麼嗎?把箭拔出來,讓護甲治癒你。」
「要是沒用呢?」
這確實是個好問題。比起附魔武器,能治癒傷口的魔法衣物更令人難以置信,而他們只有澤特庫婭的一面之詞作爲憑據。又一支箭擊中盾牌發出錚鳴,嚇得他一激靈。「快拔!」
「不!」
他伸出空閒的那隻手,握住了喬治婭肋間的箭桿。
「當年在復仇號上時,斯凱蒂絕不會——」
察覺到威廉分神,他的對手將盾牌擊向一側,爲下一記攻擊敞開了空門。
她踉蹌着卻未停步,片刻後驟然加速起跳,如飛鳥般沒入附近樹林的掩護中。
奈爾斯揮劍來援,那名碎冠者女劍士恰到好處地後仰,讓劍尖擦過鼻尖,隨即以一記沉重的上劈斬還擊。威廉試圖舉盾格擋,卻慢了半拍,奈爾斯溫熱的鮮血濺滿他半邊臉龐。
他用力一拔,打斷了她的話。箭矢拔出後,她只顧着催動盔甲中的魔法,連罵他的工夫都沒有。
未等敵人站穩腳跟,威廉的劍鋒已刺入首敵胸膛。壓抑多時的情緒如決堤洪水,劍刃裹挾着魔法的輝光隨主人意志暴起。這一擊貫穿鎧甲直透臟腑,劍尖甚至刮擦到敵人的肋骨內側。威廉並未抽劍,只是鬆手任那具軀體轟然倒地。
伴隨着怒吼,威廉奮力舉起盾牌。先是感受到衝擊,隨後整條手臂都失去了知覺。但他仍將盾牌高舉過頭。
從後方逼近的三道身影在接近牛車時驟然加速。威廉與他的同伴奈爾斯並肩迎敵。若能守住高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但未等他們到位,那三名碎冠者已如鬼魅般突進,以不可思議的矯健身姿騰躍而起,橫跨十五英尺穩穩落在車尾與他們短兵相接。
奈爾斯與剩餘兩名碎冠者驚駭僵立。威廉朝他們發出震耳怒吼,盾緣自下而上猛擊最近之敵的下頜。伴隨着骨骼碎裂與牙齒震顫的聲響,他旋即格擋第三名敵人的攻勢——那女子劍技嫺熟,連綿劍影震得本就受損的盾牌嗡嗡作響。
威廉絕望地撲向那名女劍士,指望這出其不意的舉動能攻其不備。然而對方實在老練,後撤步舉劍就要給他致命一擊。
他心底有個陰鬱的聲音指出:對方根本沒給他們投降的機會。若這是支不受王法約束的公會隊伍,他們必定會確保不留活口。
這些裝備蘊含的力量令人震驚。光是戰場療傷這項能力就足以改變一切。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思維正在拓展,試圖適應阿爾比恩這片土地上所有嶄新的戰術可能。
就在此時,彷彿魔法般,一支箭矢突然釘進她的大腿。面具悶住了她的痛呼,她邊退邊搜尋箭矢來處。又一支箭深深扎進她方纔站立之地,這似乎讓她下定決心。女劍士縱身躍下屋頂開始奔逃。威廉終於抽出了匕首奮力擲去,鋒刃深深沒入她的肩膀。
加維去哪兒了?
他冒險從盾牌上方瞥了一眼。四名他認爲是「碎冠者」的人正衝過橋樑,另有三人從馬車後方現身,而在左側某處,那名弓箭手仍在伺機而動。
前方圍攻的四名碎冠者已然潰散,其中幾人臂膀上新添箭傷,還有個被他盾牌擊中的傢伙。喬治婭蜷縮在地,雙手抱頭痛哭。她的鎧甲佈滿裂痕,周圍散落着細碎的石屑。
盾牌上的光芒開始消退,那種躍躍欲試的感覺也隨之消失。遠處樹梢間閃過一道微光,緊接着一支箭重重擊中盾牌,震得他向後跌進喬治婭懷裏,後者立刻爲此厲聲斥責他。
碎冠者女劍士近在咫尺,威廉反而更向前踏出一步,以頭槌爲先導。雖然落空,卻成功突入她的防守圈。只要能騰出手拔出匕首,就能迅速結束這場——
劍柄重重砸在他臉上,等威廉回過神時,眼前只剩蒼穹。先前被他盾擊的碎冠者已然恢復,從他身旁掠過直取喬治婭,而女劍士正高擎利劍立於他身前,準備給予致命一擊。
他瞥了她一眼,發現她的傷口已然止血,這讓他稍感寬慰。喬治婭的視線與他相遇:「難以置信,那人說的竟是真的!看啊!傷口都快癒合了!」
喬治婭推開他,他借勢起身,寧可冒險挨箭也不願坐等周圍敵人近身刺殺。
第二記斬擊接踵而至,對手的利劍呼嘯着劈落,寒光乍現。他的盾牌中央裂開一道猙獰的豁口,兩半殘盾從手臂上滑落。
加維去哪兒了?
奈爾斯試圖援護,但這名繩匠出身的漢子使劍手法實在拙劣,劈砍落空的瞬間,又一支箭矢「咚」地釘入車廂側板。
威廉清點戰況,取出望遠鏡觀察形勢。他看見莫莉正率領一隊人馬穿過樹林追擊逃竄的碎冠者,而在敵方弓箭手原先埋伏的位置,樂呵呵的本揮舞着一張新弓向他致意。
威廉揮手回應,卻毫無歡欣之情。奈爾斯死了,他們險些全軍覆沒。距離女王集市尚有漫漫長路,他確信這段旅程還會迎來更多「訪客」。
身後傳來喬治婭在前線與碎冠者交戰的呼喊。他冒險回頭瞥了一眼。四對一的局面可不妙。她也心知肚明,幾乎立即放棄了抵抗,在他們面前蜷縮成團。她身上的鎧甲瞬間增厚,覆蓋上一層岩石般的外殼。雖然這景象令他震驚,卻絲毫沒能震懾住那四名碎冠者戰士,他們使出渾身解數猛擊這層護甲。鎧甲——連帶喬治婭在內——支撐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