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莫甘娜的追隨者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 · 彼得·紐曼 · 9033 字

只有特定類型的人才會主動尋找惡魔。這種人必須擁有鋼鐵般的自信與相匹配的紀律。這些特質定義了莫甘娜追隨者的每個成員:野心勃勃、冷酷無情、才華橫溢。此刻,他們滿足於在阿爾比恩的偏遠角落積蓄力量。但這終將改變。隨着我們對他們的瞭解加深,他們也同樣在瞭解我們,他們的野心開始展翅,強大到足以帶他們跨越大海。
——摘自蘭德爾王子的《阿爾比恩編年史》
蘭德爾轉身,看見一位女子站在兩棵樹之間。她披着樸素的灰色旅行斗篷,深深的兜帽遮住了面容。她身材高挑,舉止間透着某種高貴氣質。
「你怎麼找到我們的?」他問道。
女子輕聲笑了,那笑聲充分表達了她覺得這個問題有多愚蠢。「我怎麼可能找不到?就算你們沒有像受驚的獸羣般大喊大叫,惡魔的氣味也會把我引到這裏。」
蘭德爾把手藏到背後。「你監視我們多久了?」
「足夠久了。但這裏不是談話的地方。我的營地離這不遠,而且很舒適。要跟我來嗎?」
「好吧,」蘭德爾剛開口,那女人就抬手製止。他注意到她手指上沉重的金戒指,確信上面鐫刻的紋章似曾相識。
「我不是在問你。我是在問她。」
「我……我嗎?」格蘭維亞問道。
「當然,」她走近幾步答道,「你或許對這片土地很陌生,但你是我們的一員。」
格蘭維亞向蘭德爾投去求助的目光,但那女人托起她的下巴讓她直視自己:「不,孩子。我問的是你,要聽你的回答,不是他的。」
「他去哪我就去哪。」
「不會太久了。若隨我同行,你將走自己的路,而非追隨某個男人。」
蘭德爾皺起眉頭。他雖不喜被忽視,但也懂得何時該保持沉默。
「我不是追隨,」格蘭維亞輕聲說,「我們是結伴同行。除非蘭德爾也去,否則我不會跟你走。」
女人突然回頭張望,彷彿聽見了什麼。蘭德爾瞥見她染着胭脂的嘴脣若有所思地下抿:「閒談到此爲止。惡魔會引來其他人——那些對你們的事業可沒那麼友善的傢伙。現在跟我走,或是成爲他們的獵物。」
蘭德爾收拾行裝:「我們跟你走。」
她領着二人穿過樹林,翻越幾座山丘,進入幽深峽谷。一側山壁有個天然洞穴。女人從地面拾起石塊,在巖壁上叩擊數下才邁步而入。
他們需低頭才能進入洞口,但穿過隘口後洞穴豁然開朗,已可直立行走。地上鋪着毛毯,幾方軟墊圍着一堆將熄的篝火,餘燼泛着柔和的紅光。
「想得美。我討厭貓。」
這問題問得好。雖然衝進去搶劫會很痛快,但至少兩人帶着武器,而且她確信那些被逼急的孩子也能致命。再小的手也能握刀——她自己六歲起就隨身帶刀。
兩個男人,一個重傷殘廢,一個暫時失明,絕望地互相叫喊着,直到老二的戰斧從地面橫掃而起,一擊便讓兩人永遠噤聲。
提婭從樹上滑下,踱到蜷縮着捂住傷肩的少年跟前。「我的銅板呢?」
格蘭維亞長久凝視着篝火。加入莫甘娜的追隨者顯然是一條不歸路,而伊雯顯然隱瞞了許多關鍵。蘭德爾確信她會應允,但心底某個久蟄的良知角落卻隱隱期盼她的拒絕。他何等愚蠢,竟妄想憑着殘缺典籍與野路子就能駕馭遠古魔法。這個癡夢令他在舊大陸淪爲通緝犯,被迫流亡。他失去了家人、故土,而今又將失去此生唯一的摯友。正當他要說出些魯莽而高尚的蠢話時,格蘭維亞抬起了頭。
「是。」
西格蒙德的臉漲得通紅。「你真以爲他們會相信你這種陰溝裏的渣滓,而不信自己人?」
「好吧,估計他們最想不到的,就是你這麼個白大個從天而降。」
約書亞立刻全盤托出。他的叔叔、母親、三個表親以及守望者西格蒙德仍在屋內。所有大人都帶着武器,不過他的家人只帶了輕武器。他交代了守望者家族與哈蒙德家族合夥設下的騙局。他們如何聯手搶劫陌生人然後分贓。哈蒙德家負責搶奪財物,守望者家則確保他們能逍遙法外。更惡劣的是,西格蒙德還會將受害者的詳細信息賣給他們的一位商人朋友,這樣他們就能把贓物高價賣回給原主。
「想活命就老實交代。」
她和老二注視着那羣人走向遠離道路的茂密灌木叢,撥開幾根樹枝後露出一扇木門。沉重的鑰匙在靜止的空氣中叮噹作響,接着是咔噠一聲,燈籠一個接一個消失在門內。最後進去的是個格外魁梧的成年人,那人駐足回望卻忘了抬頭查看。提婭笑了。顯然這些人沒在鴿子堆里長大過。
「我在黑暗中的眼睛。」他緩緩眨眼。「替你監聽敵人的耳朵。沒毛的傢伙們瞞不過我。」
她大笑起來。「不行。」說罷用十字弩狠狠砸在他臉上。
她伸手揪住他的耳朵:「不,我是爲我的銅板殺人。」她狠狠擰轉那隻耳朵。「我的。銅板。偷淑女東西可不禮貌,是吧老二?」
「是的,你不明白。但很明顯你們使用了禁忌知識。要麼讓你的朋友加入我們並證明自己配得上這份知識,要麼她就會被當作竊賊處死。」
老二從樹枝上揮手引起她的注意。「現在怎麼辦,頭兒?」他問道。
「那個沒毛的小子袖子裏藏了顆牙齒,他正試圖割斷你綁他的繩子。他打算逃跑。」
提婭後退了一步。她分明聽見說話聲卻看不見說話之人。難道是幻覺?她狐疑地瞥了眼老二,可他正在房間另一頭。她重新看向黑貓:「剛纔是你在說話?」
她點點頭。「確實。」說罷便扣動了扳機。弩箭深深扎進西格蒙德的胸膛,將他整個人釘在了遠處的牆上。他徒勞地抓着箭桿,但氣力正在迅速流失。帶着極度不甘的表情,西格蒙德沿着牆壁緩緩滑落,最終側倒在地,氣絕身亡。「還有誰想威脅我?」
少年發出慘叫撞向樹幹。若非燈光映出那個偷銅賊約書亞的招風耳,她或許會心生愧疚。她決定下次要瞄準其中一隻耳朵,不禁逸出陰森的輕笑。
「真聰明,」提婭說。
「很好。那麼,你們都是哈蒙德家的人對吧?」見他們點頭,她繼續道:「現在你們要幫我把這些戰利品運回我朋友那裏。要是誰敢逃跑……」她朝老二使了個眼色,後者咧嘴一笑,斧刃上的血跡仍在閃光,「我就讓老二去追捕你們。」衆人遲疑着點頭。「乖乖聽話,我保證讓你們四肢健全地離開。」
「你們殺害了女王集市的兩名良民。很快,整個皇家軍隊的怒火就會降臨到你們頭上。你們會被圍捕、拷問,然後處決。」
「不可能!」
「纔不。我要從樹上跳下去突襲他們。用我的新斧頭來個正兒八經的強盜式開光。」
提婭暫停裝填,注視着老二如流星般俯衝,全力掄動戰斧。
他驚恐地望着腳邊的屍體:「就爲幾個銅板你們殺人?」
「棘手,」她回答,「他們人多。會是一場惡戰。」
「你?你已是半隻腳踏進墳墓之人。若在平日,我自不會阻攔那惡魔取你性命,但你倒是絕佳的入門試煉。要麼讓你這位朋友加入我們教團賜你生機,要麼她失敗,你們雙雙殞命。」蘭德爾正欲開口,卻被伊雯打斷:「你以爲自己有資格發言?你並非什麼英雄豪傑,不過一介凡夫。若能熬過惡魔附體之劫,或許另當別論。現在——」她轉身背對着他,「作何抉擇?」
「而且你偷過不少人吧,約書亞?」她又加力一擰。「是不是!」
「不,」格蘭維亞說,「不是我,是——」
「在上面!」
女子抬手間,火焰隨之升騰,將洞穴映照得通明溫暖。她褪下斗篷,露出鑲滿紅寶石的緊身胸衣,引得蘭德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遊走於那些被遮掩的部位……以及未被遮掩的部分。
「還沒想好。得看贓物值不值錢。」
「太不禮貌了,頭兒。」
「哎呀我去,會說話的貓!你肯定在找主人吧。能買得起這種項圈的肯定非富即貴,說不定有賞金呢。」她拎起籠子正要離開,卡斯·帕魯格再次開口。
「不對,鳥腦袋。我叫卡斯·帕魯格。」
持盾者抽出細長匕首。她剛瞥見寒光,利刃已破空旋轉而來。「咚」地釘入弩身。「還愣着幹嘛,蠢貨!」她朝老二吼道。
「饒命啊!」約書亞五體投地哀求道。
提燈者立即高舉光源,刺得她睜不開眼。在樹梢裝填十字弩本就艱難,更遑論被人直射面容。
「召喚,」蘭德爾接話,「我們並非偶遇,而是主動尋求它的幫助。」
箭矢插在門上冒着煙,提婭趁機重裝弩箭。微弱的火苗開始搖曳,隨着蔓延逐漸旺盛起來。
果不其然,沒多久她就看見一盞燈籠朝這邊移動。緊接着是第二盞,然後從城鎮另一側的出口又出現了第四第五盞。她數着從下方經過的人頭,總共九個——五個大人四個小孩。雖然大人們都披着斗篷,但其中兩人的輪廓明顯被鎧甲撐得鼓鼓囊囊,她敢打賭那準是女王集市的守衛。
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戰吼,他高舉戰斧縱身躍下。斧刃積蓄魔力發出低沉嗡鳴,頂端寶石在燈火中璀璨生輝——她不得不承認確實耀眼。
斧刃彷彿化作虛影,輕易劈開盾牌的光暈如同無物,繼而撕裂金屬盾身,繼續深入將其一分爲二,餘勢未減地穿透鎧甲、皮膚、骨骼、又一層皮膚,最終劈空,帶着嗡鳴深深嵌入泥土。
「放我出去。不要籠子。給我鮮肉喫,不要剩飯。還要那個高個子當牀鋪。」
此刻她和老二正蹲在樹枝上,等待獵物出現,而團隊其他人已準備離開女王集市。想起他們蒼白着臉擠在出口處的模樣,提婭不禁搖頭。自從狼羣襲擊後,沒人敢踏出女王集市半步,非要等提婭的隊伍回來才肯動身。
卡斯·帕魯格閉着眼睛繼續說:「但我能幫上忙。」
「我不想回去。我要跟你走。」
「那我呢?」
其餘人慌忙搖頭。
「良民?我殺的不過是兩個盜賊。而且我還打算把你也交給皇家軍隊。說不定他們還會給我賞金呢。」
提婭檢查了哈蒙德家的男孩,果然在他袖口裏發現一柄短刃——正是扒手常用的割包刀。繩子已被割開小半。她奪過刀刃,反手給了那男孩一記耳光。
「我接受。」她說。
她給十字弩裝上箭,用布條纏住箭尾點燃,朝木門底部射去,然後靜候時機。
在蘭德爾聽來,這語氣介於命令與請求之間。他和格蘭維亞都順從地坐下。洞穴很快變得悶熱,儘管兩人都已脫下斗篷摘下兜帽,仍覺不適。伊雯背對火焰而坐,卻不見絲毫汗珠在她肌膚上閃現。
「難道沒人在乎你嗎?」
這間小屋出人意料地寬敞,外牆大半被灌木掩蓋,裏面堆滿了贓物。銀器和珠寶堆在一起,旁邊是衣物、盔甲碎片和幾件武器。某個雜物堆裏探出三張驚恐的小臉。火把的光在他們淚汪汪的眼中閃爍,讓所有東西都泛着微光。三個披着斗篷的成年人站在房間另一側。提婭通過耳朵認出了約書亞的母親和叔叔,而那個挺着胸膛的正是西格蒙德。
「老大,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提婭率先射向他的腿部,但角度刁鑽,弩箭偏中肩膀。對新弩而言還算不錯,她暗自思忖。
「但它沒有幫我們,」格蘭維亞補充道,「它企圖佔據蘭德爾的軀體。」
「說來話長。您想讓我們從何講起?」
提婭大笑。「你倒不貪心?那我能得到什麼?」
不多時,木門猛然洞開,兩道身影跌撞而出。他們並不愚鈍。一人高舉盾牌,護住身後提燈之人。第三個人影咳嗽着衝出,開始拍打門板。
「他說得有道理,老大。」老二插嘴道。
伊雯再次笑了起來,蘭德爾感覺很少有人敢用這種語氣對她說話。「我9;必須9;做什麼?」她迅速抬起一隻手。「但我選擇幫助你們。這其中的區別至關重要。因爲即便身戴鐐銬,我仍是自由的。現在你們有個選擇。可以接受我的印記和庇護,我會教你們如何與惡魔打交道,讓它們向你們臣服。或者」——她的笑容冷卻下來——「我們可以成爲敵人,等你們喝完這杯酒,我就立即殺了你們。」
「怎麼幫?」
那貓用毫不費力的輕蔑眼神注視着她。
她搖搖頭。「這倒沒法反駁。你想先下去準備嗎?等好戲開場就來不及了。」
酒液醇厚濃烈,驅散了旅途的疲憊,如同外界的篝火般溫暖着他的五臟六腑。他放鬆地陷入軟墊,小心地淺酌慢飲,以免酒後失言。
日頭落山已有個把時辰,提婭的臀部開始發酸抗議。她彆扭地伸展四肢,努力保持平衡。他們快來了——這點她很確定。
伊雯神色如常:「而現在惡魔寄居在蘭德爾體內,可他的言談舉止卻毫無被附身的跡象。」
「但這還不夠。惡魔開始恢復力量,蘭德爾不得不刺傷自己來阻止它。」她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堅定。「你必須幫我們把它驅逐出去!」
「令人印象深刻。你做到了許多見習祭司即使經過訓練也做不到的事。」
在洗劫過程中,她發現了一個黃銅籠子,高兩英尺寬一英尺,頂部有個提手。籠內大部分空間蜷縮着一隻通體漆黑的小貓。它頸間戴着溫潤的金項圈,鑲嵌的鑽石凸起形成細小閃亮的尖刺。項圈上還懸掛着一塊刻字的金屬牌。
「你們休想得逞!」他高聲宣告。
「這比跟狗對話還費勁。聽着:第一,我是貓;第二,只要我願意就能讓你聽見;第三,這確實不尋常;第四,我不知道原理;第五,我根本不在乎。現在能聽懂了嗎?」
雖然看不見,但她太瞭解老二了——此刻他臉上準掛着那種預示愚蠢行爲的傻笑。「不過能成就段他孃的好故事。」
「卡……卡斯?卡斯帕魯?」這名字總記不完整。「好吧貓咪,我在聽。」
她用如此平淡的語氣說出這番話,蘭德爾花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我不明白。」
提婭俯身向前,試圖用她認識的幾個字母拼讀出來:「卡……阿……」貓?她暗自思忖。就「貓」這個單詞而言,這些紋路未免太過複雜了。
她的秀髮並非純黑,而是如濃茶般深邃的棕褐色,垂至背脊中央。幾縷猩紅的髮絲夾雜其間。彷彿察覺到蘭德爾的注視,她轉身面對他,雙手微微展開。「此處很安全。歡迎你們。我是伊雯,追隨莫甘娜之道。現在請坐下,共飲美酒,告訴我你們的故事。」
但還剩下些餘錢,提婭給自己買了把新十字弩,給老二買了把誇張的雙刃斧。斧頂的寶石是贗品,但她確信他分辨不出真假。
「絕對不可能!」
所幸屋裏本就堆着許多厚麻袋。提婭指揮哈蒙德家的人將所有值錢實用的裝備裝袋,然後將麻袋綁在他們背上,再把他們的手捆在一起。這樣即便想逃,也跑不了多快。
伴隨着慘叫,那人踉蹌轉身,斷臂處噴湧的鮮血濺了持燈同伴滿臉。
約書亞緊張地對她擠出一個笑容。「那……我能走了嗎?」
下方男子舉盾嚴陣以待,盾面同樣流轉着強化魔法的光紋。
提婭在藏身的樹杈上伸着懶腰打了個哈欠。今日着實忙碌。那些銅器以驚人的速度脫手,他們用這筆錢爲戈迪購置了新工具的材料,還補充了返程的物資。
「是。」
「哦?憑什麼這麼說?」
提婭決定先把狼羣的事擱一邊。雖然會戰術的巨型野獸對她來說很新鮮,但貪官污吏和地痞流氓可是她的老本行。這些纔是她能理解並能正面解決的問題。簡直就像回到了老家一樣。
「我偷了!我認罪!別殺我!」
伊雯望向格蘭維亞:「告訴我,你這樣的未入門者如何與惡魔接觸,之後發生了什麼。是偶然遭遇嗎?」
魔力爆發的轟鳴響徹林間,盾牌迸發刺目光芒,戰斧的咆哮幾乎蓋過了老二自己的吼叫。
格蘭維亞深深啜飲了一口酒。「起初確實如此,但我學會了如何傷害那個惡魔並把它趕走。」
提婭檢查了房門。門縫裏飄出縷縷青煙,但火勢已被撲滅。她用靴尖踢開門,邁步而入。
「有。」
「你不想念他們?」
「不。」
「一點也不想?」
卡斯·帕魯格目光沉靜。「不想。」
「看吧,這就是貓的問題。毫無忠誠。」
「她誘捕我。身上很臭。」
「真的?」
「聞起來像餿尿和爛水果。你氣味好些。」
「我是什麼氣味?」
「烈酒和熱血。」
老二插嘴道:「頭兒,這就是隻蠢貓。跟狗不一樣。我以前養過條叫小理查的狗,那色胚!想搞法官的腿被宰了,死時還咧嘴笑呢!」他說着突然陷入回憶。
卡斯·帕魯格說:「我會享受我的新牀鋪。」
老二繼續說着,彷彿那貓不曾開口。「這項圈看着挺值錢,要我試試能不能取下來嗎?」
「我來處理這個。去看看我們能搶救出什麼盔甲。給自己挑件像樣的斗篷。」老二轉身走向最近的戰利品堆,提婭低聲問道:「你能選擇讓誰聽懂你的話?」
卡斯·帕魯格向後靠去,用一種異常自得的神態打量着她。
提婭聳聳肩,撬開了籠門上的鎖。卡斯·帕魯格緩步走出,誇張地伸了個懶腰。「嗯——啊——舒服多了。」
很快,約書亞被叫醒,揹着沉重的包袱與家人團聚。哈蒙德一家在老二斧頭的驅趕下,悽慘地走向大路——提婭公會的其他成員正在那裏等候。與此同時,提婭盤算着這次能賺多少錢。
卡斯·帕魯格悄無聲息地跟在她身旁,雙眼在黑暗中閃爍着邪惡的光芒。
威廉呻吟着。堅硬的石頭硌着他的後背。空氣中瀰漫着厚重的塵埃,四周漆黑一片。他感到臉頰發癢,喉嚨火辣辣地疼。
他想起之前觸碰右臉時的劇痛,點頭應道:「你說得對。」
「他爲什麼不用那根治療法杖?」
「幫我把繃帶拆了。我必須看看。」
幾分鐘過去了,他們傾聽着多蘿茜返回的動靜。威廉的雙腿開始顫抖,喬治婭也快支撐不住兩人。漸漸地,他們跪倒在地。
「你差點就沒命了。我們不得不把你挖出來,西姆還得幫你矯正腿骨,還有……」她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他不敢想象自己此刻的慘狀。「他們都說你必死無疑,但我知道你能挺過來。」
「不,不完全是瞎了。你眼睛上纏着繃帶。西姆在上面塗了些氣味古怪的藥油。說可能會有效。」
多蘿茜動作遲緩地開始解繃帶,她的猶豫不決更增添了威廉的不安。繃帶花了些時間才完全取下,剝離時牽扯着皮膚帶來陣陣刺痛。令他大爲寬慰的是,他漸漸能感知到些許暗紅色的光線。他費力地睜開左眼,當凝結的血痂被撕開時,粘連的眼瞼終於得以分開。
多蘿茜撓了撓腋下。「他們爲什麼要把城堡建在地下?」
「我是認真的。我知道我不像莫莉那樣堅強,也不擅長使刀,但我不會讓你死的。」
「走了?」
神智驟然清明,恐懼隨之湧現。當她開口時,嗓音變得陌生——更沙啞,更蒼老。「威廉。」
「我勸你別這麼做。」
「什麼?」
「你想通過往下走來往上走?」多蘿茜問道,「我對那個光源不太放心。」
多蘿茜將火把移向喬治婭。她頸部的傷口已然癒合,只留下一個圓形小疤作爲中彈的證明。她的胸膛緩慢而規律地起伏着,除此之外紋絲不動。「嗯,她還活着。要是她能打打呼嚕什麼的就更好了,我總擔心她已經死了。」
她點點頭:「你呢?」
粗糙的空氣刺激着喉嚨,引發一陣咳嗽,右臉頓時傳來新的劇痛。多蘿茜摸到他的手,塞過一個瓶子。吞嚥時內外都疼,但冰涼的液體總算止住了咳嗽的衝動。
但右側視野仍是一片漆黑。他不僅無法睜開右眼皮,甚至連控制眼瞼的肌肉都感受不到。他抬手想強行扒開右眼,卻被多蘿茜一把抓住手腕。
「我不知道。我有種感覺,這裏發生過可怕的事。」喬治婭和多蘿茜點頭表示同意。「如果這真是座城堡,或許我們能通過某個塔樓找到出口。運氣好的話,塔樓可能還在地面以上;就算運氣不好,至少需要挖掘的距離會短些。」
「西姆在哪?其他人呢?我誰都聽不見。」
「告訴我,多蘿茜,我傷得有多重?」
「無論怎樣都是場賭博,但我們知道這一層有骷髏。之前來的時候塔樓是被封住的。下面可能更安全些。」
「呃……」
「喬治婭?」他柔聲喚道,「喬治婭?」
汗水很快浸透他的前額,喬治婭的呼吸也變得沉重。但她始終沒有抱怨,威廉對此心懷感激。
她用眼角餘光瞥着他。「我也會的。爲了你,」她急忙補充道,「不是爲我自己。」
他把手臂從她肩上移開,轉而倚靠在那堵舊牆上。冰冷的石頭很快吸走了他身上的熱量,額頭的汗水變得冰涼。疲憊不堪的威廉閉上眼睛,幾乎要睡着時才意識到喬治婭還在說話。她將他的沉默誤解爲不信。
「多蘿茜?」
「他用了;試了好幾次。他真的很想治好你。只是……對你的臉效果不太好。」
「我不認爲他們是故意的,」威廉回答,「可能是這些年來逐漸下沉,或者……」
「丟下我們?」他試圖坐起來,但只抬到一半就又倒了下去。「可是……要是他們再遇到那些骷髏戰士怎麼辦?」
「可以,需要你幫忙。」
「嗯,現在樓梯全被堵住了。他們正在尋找其他出路。」
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父親大概會說些振奮人心的話。她雖然要求真相,但他懷疑她是否真的想聽。更可能的是,她需要安慰。問題是,他不擅長說謊。「我不知道,」他說,意識到任何回答都比沉默強,「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保證會竭盡全力帶你脫險。」
「已經點着了。」
「儘量別動。」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
「我打賭下面更危險!」
喬治婭和多蘿茜合力纔將他攙扶起來。站穩後,他將手臂搭在喬治婭瘦削的肩頭。多蘿茜舉着火把在前引路,兩人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
他深吸一口氣,強打起精神,握住她的前臂輕輕捏了捏。「我們同進退,共生死。所有人一起。」
儘管身體虛弱,他的思維卻異常活躍。「發生了什麼?我記得那些骷髏……還有喬治婭!喬治婭中箭了。她還活着嗎?我們現在安全嗎?你有照明嗎?」
她猛地坐起,後背緊貼牆壁,始終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你救了我。我那麼刻薄……可你還是救了我……還有你的臉……諸神垂憐,你的臉……我真的很抱歉。」
威廉立刻後悔了這個決定。他是什麼樣的人啊,竟讓一個小女孩深入這恐怖之地?他想叫回多蘿茜,但隨即意識到提高嗓門可能會引來更多骷髏。
「我們會死在這裏嗎?」
威廉的胃因恐懼而痙攣。「我瞎了?」
威廉緩緩側身,掙扎着撐起身體。他的肢體雖能活動,卻像壓着千斤重擔般疲憊不堪。他手腳並用地爬到喬治婭身旁,輕輕搖晃她的手臂。她的身體抽搐了一下,隨後睜開雙眼,目光渙散地等待着意識歸位。
「他們走了。」
威廉壓低聲音:「實在不想開這個口,但多蘿茜,你能先下去探路嗎?我勉強能下樓梯,但不確定還能再爬上來。」
他不假思索地抬手去撓臉頰,隨即發出慘叫——指甲劃過受傷的皮膚,猶如利劍割肉。
「告訴我,」喬治婭輕聲說,「我要聽實話。」
「能不能請你別這麼大聲說話?」喬治婭懇求道。
「或者什麼?」
他輕拍她的肩膀:「好姑娘。」這時他才注意到自己居然還戴着護腕,只不過已經殘缺不全。掀開斗篷檢查時,他發現皮甲前襟被燒穿了好幾個大洞,長褲也遭了殃,就連靴子都損毀嚴重。不過皮革護具總算發揮了作用,保護了他身體的大部分免受重創。
「我們必須離開,這裏不安全。你能站起來嗎?」
四周散落着崩塌的岩石,廢墟的牆體相互傾軋,形成更爲狹小的空間。「真不敢相信我們居然活下來了。」
「加維說他們等不了了。我們只剩一點點食物和幾支火把。再說了,我們跟着也幫不上什麼忙。」
長久的沉默中,多蘿茜顯得格外年幼和恐懼。最終她點了點頭,爲喬治婭點燃一支新火把,開始向下走去。
這纔像話,他在墜入夢鄉前如是想道。父親當年定會說出這般話語。
「把火把點上。我要親眼看看。」
「我在。」
「是我。」
他的盾牌和佩劍已不見蹤影,很可能被埋在瓦礫堆某處了。在武器方面,他確實總是黴運當頭。
「西姆扔出這個瓶子引發了風暴。當時電閃雷鳴,屋頂塌了下來。喬治婭還在這裏。我想她還活着。自從他們從她脖子上拔出箭後,她就一直沒醒。西姆用那根法杖治癒了傷口,現在既不流血也沒其他狀況。」多蘿茜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我有火把,給。」
既看不見加維、莫莉和其他人的蹤影,也聽不到他們的聲音。多蘿茜緊貼着牆壁前行。部分牆體已經坍塌,露出內部尚保存四分之三完好的塔樓。一道螺旋樓梯向下延伸,從深處透出微弱的綠光。這裏曾經也有向上的階梯,但塔頂已經坍塌,許多臺階如今就散落在他們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