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亡灵
《阿尔比恩传说:登陆》 · 彼得·纽曼 · 7968 字
在阿尔比恩某些地域,亡者仍逡巡于世。武装备战的上古枯骨,暗处窥伺的幽影瞳眸。其成因与来历至今成谜。唯二确凿之事:其一,不死生物与阿尔比恩史上某段黑暗岁月息息相关;迄今所见,皆已维持此态数百寒暑。其二,其憎恨生者之烈令人胆寒;世间再无他物,能比如鼓心跳更速招致亡者。
——摘自兰德尔亲王《阿尔比恩编年史》
小朵有时真希望自己没那么机灵。她不仅能想象骷髅追上杀害自己的场景,更能将每个血腥细节勾勒得纤毫毕现。
螺旋阶梯很快见底。绿光源头乃是嵌于铜盏、置于石台的一组晶石。既无暖意,亦不慰藉。与周遭陈设相同,石台古旧异常,晶石表面却纤尘不染,幽光竟连金属台座也一并护持,令其反常地泛着冷芒。
塔楼延伸出两道门廊,门扉早被岁月蚀尽。她择近而入,来到狭小内室。残榻犹在,兵器架上数柄长剑与狼牙锤杖仍森然陈列。
小朵蹑足深入,忽见房间远端静卧一具铁箱。疾步近前,却发现箱盖早已锈死。
她放下火把,用尽全力拉扯箱盖。第三次尝试时,铰链开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第五次时,箱子尖啸着打开了。小朵检查里面的物品。虽然没找到威廉追寻的那件神器,但她发现了一枚兔子造型的精致发簪,以及一枚对她手指来说过于宽大的戒指。前者很快在她发间安了家,后者则套上了她的拇指。
她转身欲走,却发现一具巨大的骸骨堵住了出口。破烂的锁子甲挂在骨架上,外罩的纹章罩袍褪色得看不出原本的徽记色彩。当它的颅骨转向她时,骨架震颤着发出风铃般清脆的声响。两团绿焰在空洞的眼窝中骤然燃起,仿佛正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小朵僵在原地。无处可逃,藏匿也为时已晚。若她动作够快——虽然敏捷从来不是她的强项——或许能拿到武器架上的某件兵器。但以她的力气,要举起其中任何一件都希望渺茫。
她试探着向右挪步,颅骨里的幽火随之移动。在恐惧彻底吞噬理智前,小朵决定尝试从骸骨身侧突围。她埋头冲向对方双腿间的空隙。
这根本是徒劳。骸骨调整站姿封住去路,当她急刹时,指骨已擦过她的肩膀。随着一声尖叫,她猛地后仰挣脱,逃离骨爪时感到一阵刺痛。
到此为止了。她就要去见母亲了。
骷髅张开下颌,一阵阴风仿佛自胸腔深处涌出,携着幽灵般的话语:「露妮特,我的小宝贝,是你终于回家了吗?」
小朵权衡着对策。「是的,」她回答,「是我,露妮特。」
伴随着关节的嘎吱巨响,骷髅缓缓跪地。「啊……」空洞的声音回荡着,「那就到我身边来,让时隔多年的我再次拥抱你。」见她迟疑,又补充道:「别害怕,我的小花蕾。我是你的拉莫拉克爵士。这副躯壳虽已腐朽,灵魂却仍充满爱意。」
「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家。」
骷髅张开双臂:「可你就在家里,和我在一起。」
小朵后背紧贴墙壁,徒劳地搜寻着先前遗漏的逃生之路。一无所获。
「这般冷淡可不像你,露妮特。」
她深吸一口气,想起在家乡不得不忍受的那些醉醺醺的拥抱。总不会比祖父夜游归来更糟吧。「我来了,」说着缓步走向跪地的骷髅。骨臂环抱住她,像被一件家具拥住般僵硬。
威廉引起多萝茜的注意,将手指竖在唇前示意。
威廉感觉到乔治娅在拼命摇醒他。不知昏睡了多久,但显然远远不够。
威廉深吸一口气,将锤杖高高举起。
「快醒醒!」她压低声音急道。
「拉莫拉克爵士!」多萝茜突然喊道。
那个「某人」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她自己。她刚睡醒时总是状态不佳。「那就念给我听吧。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她没有提及自己阅读困难,以及格兰维亚的字迹像蜘蛛爬一样难以辨认。
「你怎么知道的?」
她突然灵机一动:「您能对付它们吗?它们可没您这么高大强壮。」
威廉既无余力也无心思琢磨她这话的含义。当他向前迈步进入攻击范围时,骷髅骨架似乎微微震颤了一瞬。
「少女啊,宽恕我吧,我——」
乔治娅突然止步,威廉也不得不停下。「别开玩笑了。我们打不过的。你半死不活,那怪物又那么庞大。」
「她有蓝色皮肤?」
在她惊恐的抽气声中,皮甲上的魔法骤然激活,将皮革硬化如石。长剑被弹开时崩落一块碎片,冲击力将她掀翻在地。
「有个大骷髅抓走了小朵!」
「我说不上来,但她不怕狼群,狼群也不在意她。我甚至不确定她是否真实存在。要不是其他人也看见了她,我都要发誓那是我的幻觉。她穿的衣服很奇怪——肯定不是旧世界的款式——而且我注意到她皮肤上有蓝色。」
艾伦清了清嗓子:「坏消息还没完。」
但提娅打断了他:「好了好了。看来我们得去猎狼了。」
她开始觉得养只猫也不错。卡斯·帕鲁格向来独来独往,只在饥饿或疲倦时才会惹是生非。后者往往意味着他会用层出不穷的新花样折磨老二,反倒省了她不少麻烦。
归途上并没有狼群袭击,随着每一步前行,提娅感到往日的傲气正逐渐回归。他们不仅获取了所需的工具与补给,还捣毁了一伙令人作呕的罪犯,并带走了全部战利品。但愿哈蒙德一家能就此安分,继续为女王集市的居民烤制面包。
骷髅突然站起,连带把小朵举到半空。他抱着她登上塔楼阶梯,却在某处停住。尽管火炬微光难破黑暗,骷髅的头颅仍左右转动,时而停顿似在端详。小朵勉强辨认出威廉的双腿和乔治娅惊恐仰视的脸——未及细看,骷髅已默然转身,重新步下台阶。
「巨乳——」老二刚开口。
「先说好的。」
「简单说:狼群。」
塔底等候着诡异的绿光,照亮了两个出口:一条看似通往走廊,另一个则是房间。他瞥见多萝茜垂头丧气地坐在房间里的床上。除了表情沮丧,她看起来状态出奇地好。对面墙边放着个看起来很有希望的宝箱,架子上还摆着几件生锈的武器。
「克拉肯的蛋!我该死的——」她注意到艾伦的表情突然停住。「怎么了?」
正当她要呼唤艾伦时,看见那位老水手正向她走来。当公会成员们重聚时,她与艾伦、老二移步至更私密处商议。
一只白骨手掌突然从黑暗中袭来,占据了他全部视野。嶙峋指骨箍住他的头颅,烧伤的皮肤在可怕的压力下剧痛难当,随即他被重重摔在地上。
她保持静止,眼珠向右转动。威廉顺着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发现。困惑中他稍稍前倾,从门框边缘窥探。
威廉缓慢挪动身体,一方面为乔治娅争取时间,另一方面也因实在没有多余气力。手中的锤杖尚未挥动就已显得沉重不堪。
老二用手在胸前比划出夸张的弧度,咧嘴笑道:「这么大?」
「她受伤了?」乔治娅摇头,他硬着头皮追问:「死了?」
提娅耸耸肩:「怪异的狼,巨型的狼,诡异的女人。」
艾伦绞尽脑汁想再说些好消息。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后,他低声嘟囔:「至少没人饿死。」
「它被留在帐篷入口处,但没人注意到。更糟的是被人踩了好几脚。」
威廉迅速从武器架上抓起一柄锤杖,准备迎接这场很可能极其短暂的最终之战。令他惊讶的是,骷髅突然停住动作,颅骨内闪过一抹幽绿光芒。它用骨指指向他,示意他站起来。
「不,像是涂上去的颜料。」
「找到她,救她出来。」
拉莫拉克的话语如同幽灵之风般幽幽响起:「你见不到阳光了,我亲爱的露妮特。你的归宿是与我在磐石泥土之下为伴,与蠕虫同眠,超脱于时光变迁。」
「有邪恶的骷髅想杀我。」
「我会设法引开它,你去救多萝茜。一旦得手就立即逃跑。如果骷髅攻击你,就像对付碎冠者时那样,用你皮甲上的魔法保护自己。」
与此同时,乔治娅从骷髅身后溜进房间,轻巧地朝多萝茜移动。
要让小朵落泪可不容易。一般来说,她家里人对眼泪没什么耐心。但她已经快到极限了。绝望中,她努力回想听过的歌谣。不知怎的,她觉得露妮特应该不会知道那首关于放荡水手和单孔木桶的粗俗小调。更糟的是她的歌声实在难听,母亲曾形容像被踢中的鸽子在哀鸣。
「你女儿好几天不见人影了。和狼群无关,」他急忙补充道。
乔治娅张开双臂挡在中间:「别杀他。」
这一击虽非全力,却足以打断那诡异的声音。威廉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锤杖。
骷髅随即陷入沉默。若不是眼窝里幽幽绿光依旧,简直像重归沉寂。小朵决定换个策略:「想要我再唱歌的话,我想看看阳光。」
艾伦瞥了提娅一眼又慌忙移开视线。「对,就是那么大。各方面都很大。至少和老二一样高,体型是他的两倍。」
乔治娅拽他起身,两人蹑足拾级而下。「我们怎么办?」她问。
「有没有见过像马那么大的巨狼?」
「您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当他们抵达围栏时,新筑的栅门缓缓开启,她的族人们纷纷出来迎接。见到她时,众人脸上真挚的欣慰之情令提娅颇为触动。直到看清那些憔悴的面容,她才意识到事有蹊跷。
「当然没完。说吧,又出什么岔子了?」
拉莫拉克的头骨烦躁地晃动:「让开,姑娘。我与妳无冤无仇。」
多萝茜摇头拒绝,而骨架——他现在才意识到这是拉莫拉克——却欣然同意,猛然冲锋而来。
恐惧从头顶蔓延到脚尖。她牙齿开始打颤,可怕地预感到对方随时会翻脸。这个拥抱持续得过分漫长,最后骷髅只是松了力道却未放手,将小朵困在拉莫拉克的臂弯里。
骷髅接连发动第二击、第三击。虽然甲胄不断剥落碎片,但终究没有破裂。
他发现自己竟不由自主地点头回应,这时骷髅举起了长剑。
她抱紧双臂:「我唱不了,太难过了。」
威廉抓起一柄剑,缠绕剑柄的皮革在他触碰瞬间化为齑粉,他勉强举剑迎敌。
他似乎听见骨架的胸腔内传来一阵奇异的风声,却未加理会,挥动锤杖重重砸下。
「不,是被掳走的。那骷髅与众不同,颅骨里闪着绿光像眼睛。肯定发现我了却没攻击。」她的手指无意识抚上颈间伤疤。
威廉踉跄退到墙边,伸手去够武器柜。
多萝茜和那具骷髅正在交谈。多么荒谬的景象啊!他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恍惚间,他感觉到有人将他抱起,安置在更舒适的地方,头顶上方传来模糊的说话声,而后一切归于虚无。
他听出她话中的恐惧,下意识去摸佩剑才想起已在爆炸中遗失。乔治娅用手遮挡着火把,除了她惊恐的面容和倚靠的残垣断壁,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既不见骷髅踪影,也未闻异动。「我在。」他应道。
「什么事让你伤心呢,小露妮特?」
「我在营地里找她时,冒昧检查了你的帐篷。发现了这个。」他举起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们也遇到了?它们干了什么?」
「再没出人命,但大家都快崩溃了。白天狼群妨碍我们采集,夜里就跑到大门附近嚎叫。没人能睡着。」
「她根本没觉得抱歉。」提娅低声嘟囔。
「不!」多萝茜话音刚落,骷髅猛然转身,长剑高悬于乔治娅头顶。
「妳的朋友,露妮特?」
「我猜你已经读过了。」他点点头,仍然把纸递给她,「看起来挺惨的,是吧?」
艾伦抚平纸张开始念道:「母亲,很抱歉没能当面告诉您——」
待他站直身躯,骷髅上下打量他一番,随后点了点头。
她没有回答,但当威廉继续走下台阶时,她紧张地叹了口气跟上来。两人一同潜行至塔楼底部。往日驱使他冲锋陷阵的那股劲头此刻沉寂无声,这种沉寂让他对潜伏在暗处的危险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有充足的时间反思自己行为的愚蠢——多萝茜很可能已经遇害,即便还活着,以威廉现在的状态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勇敢,从前不过是恐惧驱使他投入战斗而非逃离。
「啊,确实。」
威廉侧身闪避,剑锋扫向对方腿骨,却被骷髅骑士一记凶悍的格挡震飞武器,整个人旋转着摔倒在地。
「那么,有什么消息?」
「你唯一爱的就是你自己,」提娅厉声道,「现在闭嘴。」她看向艾伦,「那个月光般的巨人女子到底想干什么?」
「真正的誓言超越生死,至死不渝。」
透过骷髅骨架的间隙,威廉看见多萝茜正死死盯着他,拒绝乔治娅带她离开房间的尝试。「快走!」他喊道。
多萝茜也站过来:「求你了,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就算它们要杀我?」
威廉伸手求援:「必须找到她。」
肾上腺素瞬间飙升,威廉及时翻身仰卧,只见一具高大的骷髅向他逼近,下颌大张仿佛饥渴难耐。它单手握着一柄看似沉重的长剑。
「把我们折磨得够呛。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事。大白天就从围栏边叼走个小伙子。那惨叫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们一伙人想去救人,结果只找回一只脚。之后我们拼了命赶工才把大门修好。」
「唉,我不能,它们曾是我的兄弟,我立誓永不刀兵相向。」
骨架发出空洞的笑声:「小子,我曾在单场比试中击败三十余名骑士。尽管拿武器吧,反正都救不了你。」
威廉将头靠在石板地上。不知从何时起,他已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或许这仍是一场梦境。没错,他心想,一定是这样。我还在沉睡。他暗自期盼能在海熊号的甲板上醒来,或是在家乡的农场里。
「你已经看到新大门了。」他朝她身后指了指,「除了屋顶,你的房子我们已经建好了。」
「快走!」他又喊道。
「不是狼。但有天晚上,我们看见树丛里有个女人模样的东西在监视我们,体型很大。而且——」他顿了顿,「我们能看透她的身体,就像月光凝成的。」
老二咯咯笑起来:「我可能恋爱了。」
「——但我必须立刻动身,没时间争论。这次不是我惹麻烦,是兰德尔。」艾伦几乎难以察觉地停顿了一下,如果提娅当时看着他,就会发现他嘴角的抽搐。「他有生命危险,我必须去帮他。事情一结束我就回来。别让爷爷来找我;他只会迷路让事情更糟。爱您的格兰维亚。」
「好吧,那坏消息呢?」
「为我歌唱吧,小露妮特,就像往昔欢乐时光那样。」
小朵在骷髅的怀抱中挣扎扭动,竭力转向同伴的方向,反复用口型喊着「救命」。转眼间他们便消失在视野中,她再次被带往地下深处。
「还有别的吗?」
骨架蓦然转身。原本空洞的眼窝此刻燃起碧绿火焰,动作也判若两人。这次当他挥杖时,骨架的剑刃精准迎击,轻描淡写便震飞了他的武器。
提娅顺着艾伦所指的方向望去。这算不上她见过最气派的宅邸,但终归是属于她的。她得让人把公会徽章挂到正门上方。
「还没完。」她不耐烦地挥手示意,他继续念道:「又及:我拿了些银币和旅途补给。」
「这下完了?」
「是的。」
「克拉肯的蛋!我这该死的家人,嗯?不是抛弃你就是被绑架,现在居然还偷东西!」她戳着艾伦的胸口。「你当时就该拦住她!」
「我……她离开时不是我当值。」
「这可不是借口!你本该是那个靠谱的人。」她摇着头走开,咒骂着她的女儿们、她的霉运,以及所有窥视着她的神明。「我现在两个女儿都丢了。她们可能在任何地方。」她突然转身,吓得艾伦和老二猛地往后一仰。「但我一定会把她们找回来,等着瞧吧!」
提娅感到需要些慰藉,便走进她那未完工的屋子坐下。虽然四面墙壁让她感到安心,但这建筑的狭小还是令她震惊。太局促了。他们干得不错,但她的公会里没有皇家工匠,用的也都是劣质工具。完工后勉强能用,但远称不上完美。
她叹了口气。迄今为止,她失去了一艘船、四个手下和两个女儿。得到的是一座铜矿、自己的公会,还有一小批珠宝和偷来的装备。这算是赚了吗?感觉并非如此。
一声狼嚎吓得她跳了起来。
「好吧,」她对着空气说道,「就这么办!」
提娅大步走出屋子,来到从女王集市抢来的战利品堆前。除了银器和珠宝,还有新锻造的衣物和盔甲部件。她开始组装一套盔甲,主要是锁子甲,但也配上了护胫和臂铠。她还挑了个厚实的颈甲,要把所有狼嘴能咬到的部位都用硬金属包裹起来。
全副武装后,她向大门走去。渐长的阴影中很难看清狼群的踪迹,但她能听见它们的声音,而且离得很近。
「很好,」她阴沉地想,随即召唤老二和贝茨。两人迅速来到她身边。
「有什么吩咐,头儿?」
「给你们俩安排个任务。贝茨,去拿些生肉条、钩子和绳子。老二,我要你站着别动,让我们把这些绑在你身上。」
老二提出抗议,但她置若罔闻。几分钟后,几大块猪肉就被绑在了他的手臂、肩膀和腰间。
「为什么非得是我?」
「因为你惹恼了我。」提娅回答。
卡斯·帕鲁格从阴影中现身,跃上提娅的肩膀。他在她耳边大声呼噜着,明亮的眼睛始终盯着老二。
「我赞成这个安排。」
「在你后面,」他回答着,跳进了灌木丛中。
她丢下十字弩抽出匕首,扭身刺进狼头顶。见它没立即毙命,便用拳头猛捶刀柄。每击都让刀刃陷得更深,狼在呜咽中撕咬,她的手也被震得生疼。
「数数是无毛猴子才做的事。」她怒视着他,他又补充道:「大狼在前,小狼在后。」
「看见了。」
「不。」
天边尚余一抹微蓝,但夜色已深,星辰开始显现。
「爹!快把这畜生弄开!」
提娅因疼痛而怒吼,接着又为召唤同伴发出第二声咆哮。
狼群从树丛中跃出。她感到獠牙钳住了脚踝,利齿刮擦着后背。另一匹狼从她身边掠过扑向老二,而那头大狼则直立起身准备战斗。
四周人狼混战。「小心背后!」她朝老二喊道,他及时转身,正见一头恶狼扑来。他抡起双手战斧劈去,她听见斧刃开始嗡嗡作响。
这一箭可能会误伤老二。但她还是扣动了扳机,箭矢以刁钻的角度擦过老二身侧,至少偏离了半英寸,深深扎进狼的脖颈。
即便如此,那野兽仍未毙命。它从老二身边退开想要逃跑,但先前那一箭已使它跛足,只能拖着步子缓慢移动。
「给狼群的。我们要去打猎,而你就是诱饵。」
经此一役,狼群斗志尽失,这场厮杀戛然而止。
「我一只都没看见,」老二说,「也许我们该回去了。」
卡斯·帕鲁格重新跳上她的肩甲。「我多汁的床铺说得不对。我闻到四周全是狼的气味。」
「这算什么回答?给我具体数字。」
老二再次发出痛苦的喊叫,但她没有抬头。既然还能出声,就说明他还活着。她用手肘撑起身体,准备再次射击。那头狼已将老二逼至树前,他正拼命抵挡着那张血盆大口。
暴脾气约翰最先赶到。他一刀斩下了咬住她手臂的狼头。虽然狼身掉落大大减轻了重量,但狼头仍死死咬住不放,保持着死亡般的紧咬。
「你看见它们了吗?」
「休想得逞!」提娅说着再次扣动扳机。这次弩箭深深扎进狼的侧腹,那双黄眼睛愤怒地朝她闪烁着凶光。
「那到底是给谁的,头儿?」老二紧张地问。
「再不说我就把你和老二绑在一起!」
第五下重击后,狼终于瘫软,轰然倒地时把提娅也拽了下去。
「在老二后面?」
与此同时,头狼抓住机会发动了袭击。
「看见了。」
与此同时,老二正与那头巨狼搏斗。那畜生已经打落了他的武器,咬伤了他的手臂,还在他胸口抓出数道血痕。他躲到一棵树后,身子前后摇晃着,试图以树干作为屏障。
他笑容凝固,转身迎敌——千钧一发之际,那头狼已从她的攻击中恢复过来。
「哪来的阵仗?这儿除了我们连个鬼影都没有。」
提娅咂了下嘴。「有多少?」
「撑住,」暴脾气约翰靠着树干喘息道,「让我……喘……口气……」
大门开启,老二走了出去,生肉在他伸展开的双臂上摇晃。提娅保持距离跟在后面。她身后站着艾伦、暴脾气约翰和二十来个手下,随时准备在狼群耍花招时支援她。
提娅举起十字弩,看着那头巨大的黑狼小跑着向老二逼近,长长的舌头耷拉在锋利的牙齿上。它在离他不远处停下,饥饿的口水直流却不上前。它在等待什么。多半是在等援兵。
她勉强完成了装填。脚踝上的压力越来越大,胫甲在挤压下发出呻吟。她无视疼痛,再次举起十字弩正要射击时,第二匹狼咬住了她的手臂,利齿沿着臂甲刮擦,直到找到锁子甲的薄弱处,狠狠咬下。
伴随着金属摩擦声,狼嚎戛然而止,鲜血如瀑喷涌,将老二从头到脚淋了个透。随着两声湿漉漉的闷响,狼尸分成两半摔落在他身旁。
真是个废物,她暗自想道。由于狼牙仍卡在她的护胫甲上,她无法起身,只能拖着身子爬向十字弩重新装填。
欢呼声响起,提娅被人从地上扶起,那头狼也被从她腿上撬开。「干得好,小伙子们!你们都是屠狼勇士!」众人再次欢呼。「现在生起火来。我们要焚烧尸体,举办庆功宴!金羽骑士团赢得了第一场胜利!」
借着宝石反射的微光,老二找到了他的斧头——也许那块玻璃终究没白镶,她心想——他抄起斧头,狠狠劈向巨狼的后脑。那畜生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哀嚎,嚎叫声在林木间久久回荡,直至它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别让它跑了!」她大喊。当武器中的魔力积聚时,老二朝她含糊不清地回喊了句什么。准备就绪后,她瞄准狼的后腿射出一箭。弩箭击中狼腿,使得它略微转了个圈。
老二高举战斧致意。「看见没!老子把那杂种劈成两半了!」
「又不是给你准备的,」她回道,感觉有尾巴扫过她的耳朵。
「这可不像你,居然想临阵脱逃。」
咬不穿胫甲的狼开始拖拽提娅,迫使她单脚跳着后退才能保持平衡。
接着,地狱降临了。
「专心点,白痴!大家伙还在你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