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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城牆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 · 彼得·紐曼 · 8920 字

或許皇家遠征軍最偉大的成就,就是在阿爾比恩築起高牆,圈出一片可控的保護區。許多人抱怨說即便如此,牆內的生活依然危機四伏——罪犯橫行、野獸出沒,還有異教徒活動,這些都證明皇家軍隊未盡其責。但說這些話的人,沒有一個真正踏出過城牆之外。

——摘自蘭德爾親王《阿爾比恩編年史》

遠觀之下,城牆巍峨聳立。巨大的灰色石壁與天際陰雲渾然一體。當威廉走近時,他能辨認出每一塊方正的石料,每塊都碩大無朋,嚴絲合縫地嵌在相鄰石塊之間。皇家工匠們如何在五年內完成如此工程,實在超出他的理解。而他們竟能將其修築得如此雄偉,簡直堪稱神蹟。這城牆既堅固又恢弘,高達二十英尺,厚達八英尺,長度更是威廉不願細想的程度。它無聲地宣告着:舊世界已降臨阿爾比恩,變革即將到來。

威廉瞥了眼同伴們,暗自思忖這變革是否會帶來好轉。他衷心期盼如此。或許在這阿爾比恩,一切都會不同。但這個念頭實在難以確信——那些如影隨形滲透進他們過往生活的黑暗,似乎從未真正消散。

四名皇家士兵正懶散地閒聊。威廉抬手致意,卻像飛蟲面對大象般被徹底無視。其中一人說了句什麼,其餘幾人發出惡意的鬨笑。威廉有種不舒服的預感,自己恐怕就是那個笑話的主角。

當威廉一行人走近通往另一側的巨石拱門時,那些士兵毫無反應。他既感到釋然又有些惱火。他本已做好應對麻煩的準備,甚至預想要靠勸說或賄賂才能通過,但事實上,皇家軍隊根本不在乎他們。無論他們留下還是離開,生存還是死亡,那四個蓄着鬍鬚的士兵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穿過城牆的過程出奇地平淡。一塊很容易被忽略的小牌匾上寫着警告:您即將離開國王的庇護。

僅此而已。沒有號角聲,沒有需要跨越的障礙;只需五步,他們就穿了過去。

其他人閒聊時,威廉正在查看地圖。他竭力不去理會他們,卻完全做不到。

「看起來沒什麼不同,」加維說。「經過那麼多折騰,我還以爲會看到什麼驚人的景象,結果和以前一模一樣。同樣的樹,同樣的花,同樣的阿爾比恩。」

「這樣不是很好嗎?」喬治婭問道。

「恕我直言,」本的聲音聽起來比喬治婭還要尖細緊張,「但這裏確實不一樣了。」

「哦?」加維說,「那你倒是說說看?」

「首先,小路變得更崎嶇了。」

「還有呢?」

「石頭更多,草更少了。」本聳聳肩。「而且我也說不清楚,先生。就是感覺不一樣。」

加維大笑起來,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誰在乎你的感覺啊,小子。」

「我聽到的可不是這樣,」卡羅琳說。這次笑聲轉向了加維,很快他和卡羅琳就開始互相嘲諷,其他人則看得津津有味。威廉正打算打起精神調解時,注意到莫莉在向他招手。

她佇立在一株白樺旁。待他走近,她握住他的手按在樹幹上。她粗糙的手背與他掌心接觸的感覺,幾乎和樹皮一樣粗糲。當她引導他的手指撫過樹皮表面時,他觸到了凹陷的痕跡。湊近細看,發現約與人頭等高的位置,樹皮上刻着幾道溝槽,還有個拇指粗細的深洞貫穿樹幹。

「這是什麼?」他問道,「你覺得有人用長矛刺過這棵樹?」

提婭舌尖上已經醞釀好一句犀利的責備,但她忍住了。這個玩笑可以留着以後再說,而且她不能責怪貝茨的擔憂。「你們幾個留在這兒,」她起身命令道。

提婭突然僵住,一把抓住貝茨的手臂,後者也立即照做。不到二十英尺外,她看見一對黃色的眼睛透過灌木叢瞪着她們。毫無疑問,這就是昨晚盯着她的那雙眼睛。除了眼睛,她只能看到它的輪廓,但這已經足夠了。即使蜷伏着,這頭野獸也很大,比她見過的任何狼都要大。

「沒關係;不過是條大狗罷了。它又聽不懂人話。對它來說,我們就是在瞎嚷嚷。」

男子笑容擴大,女子則輕嘆口氣。「聽見沒?」他說着用手肘輕碰她臂膀。待他轉回蘭德爾的瞬間女子又嘆一聲。「建議免費奉送,只要別耽擱。我們既要赴約,還得趕回戰場。順便說,我叫恩帕,若我都不知曉的事,你們也不必知道。」

「他們知道些什麼,」威廉告訴他們,「但不願與我分享。」

這次高個子男人罕見地沒有說笑。提婭看到其他同伴也都驚魂未定。「走吧,」她背起行囊說道,「財富可不會自己送上門來。」

「我也這麼問自己。幸運的是,他們懶得清除附近所有的石塊和新芽。拙劣的掩飾。」

「狼……狼羣來了。」

那女子從頭到腳都覆在厚重的板甲之中。一面素面盾牌斜掛在馬側,盾面佈滿傷痕與灼跡。若將其平放,簡直像片微型的焦土戰場。

「呃,是的,我確實是這麼——」

「要是我走了,它肯定會追我,我知道的。」

西姆點頭贊同,卻對事件緣由困惑不解。

威廉重新審視着皇家軍隊那些他原本習以爲常的舉止。他們的趾高氣揚顯得有點勉強,慣常的優越感也像是強裝出來的。在鋥亮的盔甲和輕蔑的玩笑背後,他看到的是一雙雙因缺乏睡眠而佈滿血絲的眼睛。

「到了!」蘭德爾掩飾着鬆了口氣,「我說過很快就能看見城牆。」

男子身着的皮甲泛着柔和微光,卻並非自身發光。彷彿只是比周遭景物更輪廓分明。他單手捧着本書,蘭德爾能看見多頁夾着流蘇書籤,頓時對此人生出好感。

「打擾,」他強迫其中一人正視自己,「你們在這裏遇到過麻煩嗎?」

「聽起來確實危險。」

「它能聽見我們說話!」

「你是說他們收集了血液或者……」他強忍着嘔吐的衝動,「內臟?」

她握住他的手,略顯羞澀地微微一笑:「我在這裏很開心。」

「但死者是誰?又是誰幹的?」

「我覺得……小一些。」

「怎……怎麼了?」

「有多少?」

「他們自稱阿爾比恩野人。連恐狼都畏懼他們,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喫掉你。」

「還是死路一條!」恩帕高聲打斷,「就算恐熊沒幹掉你,守護者們也會要你的命。」

提婭非常緩慢地將手移向斧柄。「貝茨?」她低聲說。

莫莉伸手托起威廉的下巴,讓他再次低頭查看。在西姆說話時,她一直在潮溼的泥土中搜尋,發現了幾片碎布。雖然骯髒但尚未褪色,即便沒有金線裝飾,威廉也立刻認出這是皇家採集獵人的深褐色制服。

老二從她左側滑步而來,暴脾氣約翰守住右側。她咂舌道:「磨蹭夠久的。再晚點我都要被大卸八塊了。」

老二點點頭:「嗯,我認識他。」

提婭差點忘了壓低聲音。「現在可不是自作主張的時候,貝茨。趕緊。給我。滾。我會掩護你的,明白嗎?」

他領她來到空地邊緣一處地方。那裏殘留着一段肢體。她相當確定那生前是條手臂,但現在更像是屠夫會丟棄的肉塊。餵狗的貨色,她暗自想道。

「抱歉,隊長,但我得去方便一下。」

「按咱們的運氣,你準會叫得比現在響四倍。」老二回嘴道。

威廉和莫莉蹲下身,仔細查看西姆所指之處。「看到沒?血跡和其他物質的痕跡。」兩人點頭認同。「被綁在這裏的人被開膛破肚了。胃液都流了出來。根據繩索在木頭上留下的勒痕深度判斷,當時那人很可能還活着。」

「我必須承認,來這兒之前從不知道自己這麼美味。」蘭德爾問道,「那莫甘娜的追隨者們呢?他們會給我們提供庇護嗎?」

當威廉回到莫莉身邊時,西姆已經加入了他們。近距離觀察,這個男人並不像威廉最初以爲的那麼瘦削。雖然纏着繃帶的手腕腳踝很纖細,但在他彎腰撥弄長草時,長袍下明顯凸出的腹部向前垂墜着。

士兵的鬍鬚下露出蒼白的臉頰,但他隨即搖頭否認。「當然不是。荒謬至極!我們完全掌控着這片區域。完全掌控。現在,我想你已經浪費了我夠多時間了。」說完,那士兵便轉身背對威廉。

返回營地只用了片刻。篝火正衝他們噼啪作響,火焰已被濺在行囊和空地上的血跡澆滅了大半。

「這正是我的推斷。」

貝茨點點頭,提婭看到那頭狼齜牙咧嘴時露出的新月形獠牙。「快走,貝茨。」

「像我們剛纔見到的那頭大狼?」

恩帕停止撫摸馬匹。「這個嘛,給蠢貨提建議純粹是浪費時間,不過看在我無比慷慨而你們顯然需要所有能得到的幫助——聽好了。」蘭德爾和格蘭維亞湊近了些。「牆外可沒有皇家軍隊。這意味着你們就是活靶子。任何公會想找你們麻煩,都得靠你們自己解決。你們可能已經遇到過狼羣了,但相信我,等見到恐狼或恐熊才知道什麼叫厲害。它們和馬一樣大,有些甚至更大,而且聰明得很。」

「幸好有頭狼在這兒,否則我非得教教你什麼叫運氣,順便給你整整鼻樑。準備好了?數到三,我們就衝上去剝了它的皮。」暴脾氣約翰悶哼應允,老二點頭。「一……二……」

「爲了讓被我們看見,」威廉回答,「我們用城牆傳遞了訊息。這是阿爾比恩的回應。」

「可爲什麼?」

西姆說話輕聲細語但語氣堅定。他自帶一種氣場,彷彿別人理應側耳傾聽,而非需要他提高音量。「這棵樹被清理過。」

「另一位像您這樣友善的旅人說的。他們說追隨者可能會幫助我們。」

恩帕在馬鞍上向後靠了靠,心不在焉地撓着馬耳後方思索道:「最簡單的建議就是避開整個地區。調頭回去,找點安全的事做。回到城牆後面去。」

她轉向他,眼神突然聚焦,彷彿剛纔一直在神遊。「什麼最後機會?」

「要是再見到那個9;友善9;的旅人,就用尖東西捅他。你多半找不到任何追隨者;他們在更北的地方。但如果你看見一面旗幟,一面白一面黑,上面繡着渡鴉,那就頭也不回地逃命吧。」

格蘭維亞點點頭。自從離開她母親的營地後她就一直沉默。蘭德爾不禁懷疑她是否開始後悔跟他同行的決定。「這是最後的機會,你知道吧?」

高牆在樹叢間拔地而起,巍然矗立在他們面前。沒有魔法相助,這等奇蹟如何可能?莫非工匠們掌握了某種祕傳的建造之術?或許他們的工具在這裏比在家鄉更爲精良。

「如果我們愚蠢到要無視這個建議,您還有其他忠告嗎?」

「哦。那是誰?」

惡狼齜出更多獠牙,吼聲愈發震耳。

恩帕俯身從馬背上仔細打量着他們。「你從哪兒聽來這個名字的?」

「哈,它們體型大得想去哪就去哪,懂嗎?」恩帕眨眨眼,蘭德爾輕笑出聲,期待他多說些。「說真的,看你們這模樣,我建議避開牆外所有東西。這樣能活久點。」

她發現人們應對恐懼的方式各不相同。貝茨選擇了最常規的反應——撒腿就跑。提婭則採取了更對抗性的方式,對着狼揮舞手臂大喊:「來啊,你這毛茸茸的雜種!晚飯前我就要把你的皮釘在牆上!」

這是個難熬的夜晚,只有暴脾氣約翰勉強算得上休息得當。提婭揉着酸澀的雙眼,煩躁與疲憊讓她狀態全無。她新養成的習慣是在每次打盹後清點公會成員,確保沒有更多人被那個糾纏他們的存在奪走。

四名士兵身着鋥亮的鎧甲駐守城門。他們警覺戒備,隨時準備應對麻煩。他刻意拉低兜帽,低頭前行。幸運的是,士兵們似乎和他一樣不願多生事端,很快兩人便穿過拱門,越過了城牆。

「真有那麼可怕?」

貝茨剛邁出一步,那頭狼就低吼着直起身子,眼睛幾乎與提婭平齊。她聽過野獸嘶吼,但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

「他們是這附近唯一比我們還危險的存在。」他那位神情倦怠的同伴點頭附和,「他們會把你當早餐喫掉。」

他相信了她。爲此感到高興,卻也憂心忡忡。一方面,他內心充滿恐懼,而有她相伴時這種恐懼更容易隱藏。說實話,他喜歡她,也習慣了她的陪伴。她天性沉靜,並非愚鈍,只是內斂。比起王宮裏那些盛氣凌人的傢伙,與她相處要輕鬆得多。然而另一方面,她的存在卻讓這一切顯得更加真實,少了幾分冒險色彩。終生的逃避教會他不要思考自己的死亡,可他卻時常擔憂格蘭維亞的命運。他感到——這個詞在他腦海中艱難成形,帶着幾分不情願——責任。

衛兵嗤之以鼻:「怎麼可能。這片土地上沒什麼能威脅到我們。」

她點頭。

「打擾了,」蘭德爾開口,「二位見多識廣。不知能否請教些建議?」

「是那個……」她含糊地咕噥着代替了名字,「你知道的?就是有紋身的那個。」

「要我去清點其他人嗎,頭兒?看看是誰遇害了?」

提婭頓了頓。她根本記不起那個男人的名字。連首字母都想不起來。但她認出了二頭肌殘存皮膚上精心紋制的人魚尾鱗圖案。

這對騎者放緩至小跑,男子俯身挑眉打量他們。他比蘭德爾預想的年輕,或許才二十五六歲,此刻面帶微笑,少了幾分威懾。

當他們從城牆另一側現身時,看見一男一女騎馬朝他們而來。蘭德爾認不出他們身上的任何徽記,但顯然他們頗有來頭。那些馬匹強壯而養護得當,連接成片的甲冑沿着頸側與肋腹延伸,猶如第二層皮膚。

她又開始抽泣。「好多。」

她聳聳肩,再次擺出那個姿勢,朝拱門方向揚了揚下巴。無論那不幸者是誰,任何穿過拱門的人都將對其一覽無餘。或許是種警告?但針對誰呢?

「你沒事吧,貝茨?」

「我與同伴初到阿爾比恩,想知道有哪些地方應當避開?」

威廉懊惱地大步穿過拱門,回到四名士兵站立之處。他們比先前略多分了些注意力給他,草草瞥來的目光很快又轉爲漠然。

對蘭德爾而言,這建築不僅是石塊堆砌;它是權力的象徵。這道城牆由他父王的威勢築就,儘管國王遠在海的另一邊。召喚火焰是一回事,治癒傷口又是另一回事。但這樣的偉業?若調動千軍萬馬、改天換地的能力都不算高階魔法,蘭德爾真不知什麼纔算。

「清理?清理什麼?」

貝茨設法爬上了一棵樹。她緊緊抱着高處的一根樹枝,像初生嬰兒般嚎啕大哭。就提婭所見,女孩並未受傷,至少不至於把營地糟蹋成這般模樣。

「這是皇家採集獵人的制服。有人把他綁在樹上開膛破肚。」

老二低聲咒罵着往地上啐了一口。提婭注意到他的臉色又有點發青。「怎麼了?」

「那就去吧。排空你的……管它叫什麼。」

貝茨看起來比提婭感覺的還要憔悴,這倒是個不小的「成就」。恐懼正啃噬着這個女孩,她對任何風吹草動都會驚跳起來。「怎麼了?」提婭問道。

黎明來得緩慢而平淡。濃雲遮蔽下不見日出,只有天光漸亮。十人同時起身,大家都已穿戴整齊,幾乎無需收拾行裝。唯一需要處理的是那堆徹夜燃燒的篝火,它的溫暖與光亮曾是長夜中難得的慰藉。

「那邊似乎最近有人被綁起來示衆。是你們乾的?」

他們很快收拾好行裝重新上路。隊伍緊湊地走在一起,不久前方就擠滿了旅人。隨着周圍人羣增多,他們漸漸放鬆下來,感覺安全多了。正午前就能平安抵達女王集市。但提婭始終揮之不去那種預感——他們很快還會再遇見那些狼羣。

提婭聽見同伴趕來支援的腳步聲。絕不能讓他們看見自己怯懦的模樣,於是她等衆人靠近後,主動向狼邁出一步:「就這點本事?」

當她們走向樹林更隱蔽處時,貝茨含糊地道了聲謝。

狼突然停止了低吼,讓他們聽見一個年輕女孩的尖叫聲。是貝茨。提婭冒險回頭瞥了一眼。聲音絕對來自他們的營地。「女王的內褲啊!」她驚呼道,「回營地!」她本以爲狼會趁機襲擊,但就在他們撤退時,那頭狼也同樣退卻了,消失在灌木叢的安全地帶。

「沒事的。我覺得最糟的情況已經過去了,不過我還是陪你去吧,以防萬一。損失一兩個人還算倒黴,但如果再有人出事,就顯得我真是個該死的——」

蘭德爾曾在書中讀到過關於阿爾比恩野人的記載,書中稱他們是他祖先的敵人。但他將這一信息藏在心底,不想向恩帕透露分毫。「什麼人?」

莫莉搖搖頭,舉起右手,手肘彎曲,五指筆直朝天。接着她把右臂抵在樹上,左臂伸向鄰近的另一株白樺。這姿勢看起來很不舒服,但此刻她這樣站着,威廉彷彿能看見粗繩捆縛她手腕將其固定的景象。「你認爲有人曾被綁在這裏?」

「看這裏?泥地上的痕跡?」威廉眯着眼看向西姆骨節分明的手指所指之處,「這個圓形凹痕是某種碗具留下的。」

「但是……我害怕。不敢一個人去。」

「離開的機會。回到安全的地方。」他皺眉,「相對安全的地方。」又皺了皺眉,「至少人多些的地方。」

「這些猛獸經常出沒某些區域嗎?或許有我們能避開的地方?」

「9;危險9;這個詞都算輕了。看見公會旗幟還擅自進入他們地盤,你就是個死人。所以現在你肯定想着待在無主之地,只要提防四條腿的就行。」

「回營地求援。小心點,現在就走。」

「不必了。」

「所以要避開他們,就不能往北走?」

「沒錯。專心應付公會的人吧。至少他們中有些人還能講道理。」聽到這話,那個女人和恩帕的馬同時打了個響鼻。

「好了,我們已佔用您太多時間。實在感激不盡。」

「等等,」恩帕說着,拉開其中一個鞍囊。他取出一個看起來飽經風霜的皮質頭罩,拋給格蘭維亞。「雖然快報廢了,但附魔效果還在。或許能幫你避開那些傢伙的視線不被喫掉——也可能沒用。」他又解下一根拋光的橡木法杖遞給蘭德爾。「同樣不是最佳狀態,但如果你真被開膛破肚,它能幫你把內臟塞回去。」

「多謝。您實在太慷慨了。請原諒我這個愚蠢的問題——爲何要幫助我們?」

那個女人意味深長地瞥了恩帕一眼,隨即策馬向前,快步穿過拱門。恩帕對蘭德爾露出溫和的笑容:「因爲我曾像你們這樣走投無路,記得那種滋味。也因爲如果放任你們這樣離開,與親手殺了你們無異。更因爲——」他眨眨眼,「我確實是個難得的好人。在外面要互相照應,沒人會幫你們的。」

恩帕的坐騎突然小跑起來,將蘭德爾和格蘭維亞留在原地。

「你怎麼看?」他問她。

格蘭維亞嗅了嗅頭罩:「我戴過更糟的。」

「我相信你戴過,親愛的。」

他掂量着手中的法杖。手感結實卻不沉重,兩端雕刻着簡約的波浪紋飾,每頭各有三道。

儘管剛修剪過指甲,他發現右手指甲又長了出來,甲牀呈現灰白色而非健康的粉紅。注意到格蘭維亞正盯着自己,他迅速將手藏進袍袖。

「看來,」她一字一頓地說,「我們要往北走了。」

「我們會的。爲了莫甘娜的追隨者們。」

威廉停下了腳步。他們已來到小徑盡頭,儘管稱之爲「小徑」都有些言過其實。地圖很快引導他們偏離主道,踏上泥濘的岔路,有些路段甚至已被雜草覆蓋。愈往前行,路況愈糟,荊棘與樹木交織成茂密的天然屏障。剛從米德克羅斯的喧囂與女王集市的瘋狂中脫身,威廉驚覺此地杳無人煙,更意外地發現自己竟有些懷念人羣。

卡羅琳正起勁地撓着屁股,那聲響活像有人在鋸木頭。「怎麼了,頭兒?」

「我剛纔在想……」他忽然住口,意識到自己又要招來一連串下流調侃和拙劣玩笑。「算了。從現在起我們得自己開路前進。」

本主動提出另尋他路,但威廉搖了搖頭。「現在離得不遠了。好消息是,看起來很久沒人走過這條路了。」

作爲領隊,他決定身先士卒爲衆人開路,這樣纔不失體統。只要專注於劈砍的動作,沉重的喘息聲就足以蓋過身後那些閒言碎語。

隨着他的劈砍,植被逐漸發生變化——藤蔓從濃綠的粗壯變得枯黃如草,最後成爲一觸即斷的乾枯枝條。腳下的野草也變得稀疏,只有最頑強的草葉才能在龜裂的土壤中存活。這工作意外地令人沉浸,尤其是當開路速度越來越快時。

「那麼,你怎麼看這事?」加維問道。

她仰頭對他微笑,威廉無法忽視那笑容中的顫抖,注意到她手的戰慄。顯然,假裝鎮定的不止他一人。

「是啊,但重要在哪?它有特殊功效?對某人價值連城?爲何要不遠萬里來取?」

「雖然辛苦,但只會耽擱我們一小會兒。」

「地勢較低而已,陽光更難照到谷底。」喬治婭的表情顯示她並不信服。威廉自己也不太確定這個解釋,但仍努力表現得胸有成竹。

加維眼中閃過一絲異樣,暗示這並非單純的善意之舉。「當然可以,」他回答。

「那古物有多大來着?」威廉用手在空中比劃尺寸,加維點頭附和。「想象一下:皇家斥候來了,發現這處遺蹟。在裏面找到價值連城的聖物,結果呢?他們不帶走,反而留在原地畫了張地圖,之後三年多都不來取。我覺得這事蹊蹺。」

兩人並肩穿過牆垣的缺口,真正踏入廢墟。很快他們就發現了一處傾頹的入口遺蹟,石階向下延伸至地底。苔蘚是唯一可見的活物,如腐朽鬍鬚般簇擁在石縫間,環繞着這座正在潰爛的巨口。

「看這些植被,至少三年沒來過人,可能更久。」

他們衝過去發現她已衝破最後一片荊棘,順着陡坡滾落數尺。樹木在坡頂戛然而止,天光下顯露出頹敗之態——枝椏光禿,樹皮如曬傷的皮膚般從樹幹上剝落。

威廉試圖想象自己複述父親那套「必須無條件信任上級軍官」的說辭,立刻覺得自己像個蠢貨。父親說教時顯得冠冕堂皇,可此刻面對加維質疑的目光,這套說辭簡直荒謬透頂。難道這人沒權利知道自己爲何賭上性命?難道他自己不也該知道?

「再覈對一次地圖吧,」喬治婭懇求道。

「爲什麼這麼冷?」她聲音發顫地問道,「感覺不對勁。」

「我們沒走錯地方。遺蹟就在這兒。」

但坦白真相似乎並非明智之舉。正當威廉搜腸刮肚編造謊言時,卡羅琳勞作的方向突然傳來清脆的斷裂聲。

加維搓着手臂:「看來這就是皇家偵察隊沒再回來的原因了。」

「我說過,它很重要。」

「需要我先去前方偵察嗎,長官?」

「也許他們被其他事情耽擱了。要忙的事很多。」

「我不是說這個活計。我說的是整個安排。」

「我相信他們自有考量。」

坡底霧氣氤氳。一堵殘垣破霧而出,參差不齊的邊緣讓威廉聯想到老人殘缺的下牙。

他與多蘿茜最後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步入黑暗。

「好吧。我就給你掰開揉碎說個明白。我們肯定是多年來第一批到這兒的人。」

當卡羅琳開始工作時,加維退後幾步,示意威廉跟上。威廉照做了,接過這個矮個子男人遞來的飲品。

他轉身恰好看見她一頭栽進植被缺口,雙腳在空中劃出弧線後消失不見。原地只餘一隻靴子掛在枝頭晃盪。

他抽出佩劍,聽見莫莉的匕首滑出鞘聲,她已站到他身側。其他人紛紛效仿,加維和喬治婭點燃了火把。

「那你父親是怎麼知道這件古物的?」

「話說回來,我們爲何要費這個勁?這聖物究竟有何特別之處?」

威廉不想給任何人抱怨的機會,便開口道:「我打頭陣。莫莉,隨我戒備。本,你的弓保持高位隨時支援。若有疑慮就後撤,我可不想頂着木製馬尾結束今天。其餘人準備好照明與武器。」

衆人凝視迷霧,陷入長久的沉默。殘垣斷壁後方,更多建築的輪廓若隱若現,全都散發着不祥的氣息。

加維伸手按住他的手臂。「別急。讓卡羅琳來分擔些如何?」

威廉擦了擦汗溼的額頭。「我不明白,不過顯然你有想法。何不直說,省得我們互相猜心思?」

「皇家斥候六年前就來過這裏。可能是他們發現了古物並繪製了地圖。」

「不必了,本,」威廉回答,「我認爲從現在開始我們都應該保持緊密隊形。」

「走吧,」多蘿茜說,「害怕毫無意義。」幾個人立即反駁說自己根本沒在害怕,多蘿茜對他們笑了笑:「那還愣着幹什麼?我要進去了。早點拿到那個什麼藝術品,就能早點離開。」她握住威廉的手,兩人率先滑下斜坡。鬆軟的泥土讓他們在最後一段幾乎是用滑的,最終站在齊膝深的迷霧中。谷底的寒氣更甚,霧氣彷彿正在抽走他雙腿的熱量。

聽到其他人跟來的動靜讓他鬆了口氣——這羣人顯然不甘心被十歲的小女孩比下去。「謝謝,」他輕聲說道。

「又或許他們不親自取走另有隱情。可能此物兇險異常,他們寧願讓我們替他們掉腦袋。又或者整件事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當其他人陸續下山時,他將卡羅琳的鞋子還給她並扶她起身。這比預想的要困難,他感覺她故意讓他承擔了全部的攙扶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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