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领袖之道
《阿尔比恩传说:登陆》 · 彼得·纽曼 · 9053 字
在旧大陆,社会等级森严。国王高居顶端,主宰臣民命运。而在阿尔比恩,规则更为流动。任何人都能创立公会并自封首领,但要他人追随实属不易,维系忠诚更是难上加难。
——摘自兰德尔王子的《阿尔比恩编年史》
提娅从布朗佐背上滑下,顺手将皇家工匠也扶了下来。「我们到了。」
他们星夜兼程,当那人放下沉重行囊时,她注意到他和蔼的性情似乎略显疲惫。「现在能摘掉眼罩了吗?」
「可以。抱歉让你受委屈了。」
「也罢,」他强打精神答道,「至少戴着它穿过树林时没那么吓人。」
「准备好开工了吗?」
「您可真着急!不过能否容我喘口气,再喝点小酒?」
「好吧。」
「我们能不能等到天亮?夜里雕刻实在太费劲了。」
「言之有理。」
夜深时分,格兰维亚和兰德尔踉跄着回到营地。提娅快速打量了他们一眼,确认两人都还活着后,便径自去睡了。
过了很久很久,当清晨转为午后,提娅才再次现身。喝完稀薄的炖汤当早餐后,她在营地周围踱步巡视。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大家可没闲着:洞穴外围已竖起半圈木栅栏,一大片林地已被清理干净,在异教徒的旧帐篷旁,房屋的地基木板正在铺设。
她决定将雕像建在洞穴入口旁,利用那里的天然岩石。当提娅纠结该摆什么姿势时,皇家工匠已带着工具前来准备。
「你觉得我该用手指着前方吗?像这样。」她想象工匠肩后出现了令人兴奋的东西,比如一大瓶美酒或刚抹完油的健美男子。可惜眼前只有艾伦和老二,这两人就算抹了油也好不到哪去。
「随您高兴就好,」工匠说道,「不过或许可以换个不那么惊恐的表情?」
「抱歉。脑子里冒出这个画面就挥之不去了。」
「试着想些愉快的事。」
她点点头。小朵还活着。虽然提娅现在无法立即救她出来,但这并不重要。迟早小朵会逃出来找到他们,或者她会亲自去把小朵接回来,一家人终将团聚。然而,这样的思绪又让她想起女儿此刻的处境,这实在令人不快,于是她转而开始考虑新房子的事,以及该在里面添置些什么。当然不会让其他家人住进来。他们可以有自己的房子,最好离得远远的。她想要一张床,一张真正的大床,那种自带顶篷和帷帐的。还要有个特制的床头板,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图案。虽然还不确定具体要雕什么,但一定要独特而华美,专属于她一个人。
「这样好多了。现在尽量别乱动。」
「我们需要那件古物。」
当晚,父亲唤他到篝火旁。威廉沉默地进食,对尤尔根的搭话置若罔闻。当众人准备就寝时,父亲将手搭在他肩上。
可惜艾伦和老二仍在场。即便被赶到一旁,老二总在她视线边缘晃悠。这家伙似乎永远静不下来,每当与提娅四目相对,就挤眉弄眼逗她发笑。
就连加维都显得心满意足。威廉示意他放慢脚步,以便私下交谈。
威廉将一颗石子从路面踢进树林。一只鸟发出责备般的鸣叫。他又朝它踢了颗石子,鸟儿便飞走了。这并没让他心情好转。
「背后这坨金色的鬼东西是什么?」
他被带离营地进入树林,距离刚好能看见树缝间篝火的微光,却感受不到它的温度。
「当然是老娘的雕像,蠢货!」
「难道你不觉得……这一切好得不像真的?」加维的嗤笑让他脸颊发烫,「我有预感事情不会像父亲承诺的那般顺利。」
「我保证不笑。」
「那好。叫9;金羽骑士团9;。」
「出什么事了?」
「我猜你还得另外付钱让他们把纹章绣在斗篷上。」
「你还得为纹章付钱?」
威廉庆幸黑暗掩藏了他的表情。「想必您自有考量。」
「明日你不必随其他人前往女王集市。我要你向北推进,翻越城墙。有件古物藏在废墟里需要取回。这次行动由你指挥。虽然小队规模较小,但能让你积累经验。尤尔根是个好军官,但缺乏想象力。他适合执行明确指令,而你若能加强纪律性,必成大器。」
经历了过去几天的疯狂,能这样放空思绪实在惬意。不过要保持手臂平举确实很吃力。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手指越垂越低。
「什么正事?」老二嗤笑道,「指着我的裤裆?」他朝艾伦使了个眼色,后者显得十分尴尬。「看她那样子,活像没见过男人似的。」
「可我们为何需要它?」
「那为何在米德克罗斯当众质疑我?」
「我不是说了嘛!」
提娅无法点头,便望向水手:「给他弄套新盔甲和绣着会徽的战袍如何?他穿上亮闪闪的板甲一定很威风,对吧老二?」
「说真的,这尊贵物是谁啊?你们在搞什么名堂?」
「还不确定,但我要你保持警惕。」
「优秀的副手必须信任首领的判断。你信任我吗?」
「组建公会可不便宜,懂吗?我得注册公会还得设计纹章。」
威廉感到心跳加速。「您指的是?」
「我能做到。」
父亲走在队伍最前方,尤尔根如影随形。他们身后跟着头行动迟缓的牛,几乎占满宽阔的路面。牛背上驮着各种包裹和麻袋,塞满了最沉重的物资。因此公会成员们反倒轻装上阵。这是他们抵达后首次饱餐,步履轻快,满怀希望,面带笑容——很难将眼前这支科内尔誓约团与一周前搁浅沙滩的落魄队伍联系起来。
「这位是皇家工匠,专程来为我制作雕像。」
「没错。」她目视前方答道。
艾伦和老二结束谈话走了过来,老水手保持恭敬的距离站着,而老二直接杵到了她面前。
老二大声嗤笑:「你当时可是背着三袋铜矿。怎么回事?被人打劫了?」
「其实我觉得挺不错,」老二说。
「我重申:我没那么容易收买。」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提娅的斗篷,「不过要是再加匹马和个帮手……」他残手上仅剩的几根手指抽搐了一下,「……来搭把手的话,我就入伙。」
老二点点头:「比我想象中强多了。我去通知其他人入伙的事?」
「若没有自己的计划,就只能遵循他人的安排。」
「走着瞧吧。要么他同意交易皆大欢喜,要么带我们去女王集市,到时候我和莫莉自谋出路。」
虽无现成旗杆,但他们找来根长木棍。提娅摆好新姿势宣布:「这样好多了。」工匠如释重负。
「去吧。你呢艾伦?该做决定了。要入伙吗?」
老水手眉头紧锁地思索着:「行,我签字。」
「这倒不错,」艾伦说,「但我可没那么容易收买。」
「这可不是偷懒。这叫仪态展示,是贵妇人的修养。」
「好吧,我会给你一件绣着会徽的斗篷。迟早所有盾牌上都要印上这个标志。」
「你大概在想为何不让你当副手。」
老二咧嘴笑了,艾伦也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但现在我们是你的人了,」大汉说道,「话说你们这个公会到底叫什么?」
「告诉你们也行,只要你们别笑。」
「这是顶插着羽毛的帽子。我们的新纹章。」
「我不会告诉你。既然你说信任我的判断,现在正是证明的时候。这任务你敢接吗?」
提娅强迫自己摆出更端庄的表情,同时老二绕到她背后。要是他敢碰她腿,管他什么雕像不雕像,她非宰了他不可。
加维浓眉一挑:「我向来眼观六路。具体要注意什么?」
两人各自离去履行职责,留下提娅摆着姿势沉浸在遐想中。快乐的时光随着工匠的凿刻声流逝,微风轻拂她崭新的斗篷。
「是个直径约一英尺的玻璃球体,缠绕着细金丝。可能保存在某种箱匣之中。」
除了食物,父亲还带来了武器——但只分发给少数精挑细选的人,确切地说是海熊号的旧部。更糟的是,他竟任命尤尔根为副手。尽管威廉竭尽全力,尽管他在艰苦环境中证明了自己,却依然被忽视。
「正确答案。」
他们缓慢前行,注重安全舒适而非速度。每一步都让威廉感到更加沮丧。想到在皇家海军服役后,千里迢迢来到阿尔比恩,最终却要回到原点——家族的农场,真是讽刺。
「不,我只是……想帮忙。」
「好名字,」艾伦表示赞同。
「我理解前两个理由,那第三个呢?」
高个子艾伦难掩鄙夷地摇头:「提娅,物资问题得谈谈。从异教徒那儿缴获的钉子都已复用,斧头也钝得拖慢进度。我们需要新工具,最好能在本地打造。」
「至少比你强。我这人实际得很——不实际不行。看清风向吧,你父亲既有门路又有银钱。眼下跟着他走总没错。」
「老二他们可以用我买的镐头去挖更多铜矿,然后我们可以用铜矿换取材料,让戈迪打造成工具。很简单。」
「但愿我能相信这话。」他举起一只手,这动作在昏暗中难以辨认。「正因如此,我有个特殊任务要交给你。」
「原因有三。首先你不适合这个角色。副手必须懂得该做什么并立即执行,要全力辅佐指挥官。」
「什么雕像?」
皇家工匠插话道:「恕我直言,您现在这个表情恐怕不适合被永恒定格。」
提娅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手臂现在确实垂在一个相当尴尬的角度。「真幽默。现在快滚。」
「谁会告密?你吗?」
「你斧头上要宝石干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当然不会!世上哪有这等好事。但总得先画张好饼才能让人动起来。」
「我也是,」艾伦承诺道。
「为什么?它是什么?」
威廉毫不犹豫:「遵命,长官。」
「我已经把能买的全买来了。」
「你们这群该死的强盗。」
「你总是计划周全,不是吗?」
「干得不错,小伙子们,」她说,「一切进展顺利。现在要是你们能识相点滚开,我还有正事要办。」
「当然。」
「所以你才买了这件新斗篷?」
工匠清了清嗓子:「恕我直言……您已经偏离了仪态姿势。」
听起来是个好计划。威廉暗自思忖梅洛蒂和兰德尔王子在这计划中的位置,因为父亲在公开场合明显刻意回避提及这两人。
「那当然,」老二附和道,「你觉得呢,9;巧手9;?」
对于这个转变无人提出异议。父亲带着新鲜食物和被褥大摇大摆地回到营地,众人张开双臂欢迎他。没人追问购置这些物资的钱从何而来,也不在乎是梅洛蒂提供的银币,更不关心其中是否暗藏玄机。父亲带来了亟需的安全感,还制定了计划:他们将前往女王集市,继而越过城墙,到萨尔姑妈的农场去,那里有柔软的床铺和充足的食物等着他们。
「那么现在你也不打算质疑我?」
「陪我走走。」
一阵沉默。
「靠,克拉肯的蛋,老二!看你干的好事!」
「请容我建议,」皇家工匠急忙插到两人中间,「若能找来旗杆,您可扶着它保持姿势。待雕像完工后,还能挂上您的旗帜。前些日子为纳瓦林大人制作雕像时就用过这法子,效果出奇地好。」
他耸耸肩:「就想要呗。想让我闭嘴,就给我弄一把。」
「说到这个……其他镐头在哪?我们还指望能多几把呢。」
「他不会和你做交易的,你知道的。」
「什么?我和汉迪累死累活搭建营地,你倒在这儿摆姿势偷懒?」
每次想到这事威廉就怒火中烧,而不幸的是,在这漫长的行军中他别无他事可想。尤尔根!那家伙与他同龄,却像鹅卵石般毫无主见。
「等其他人发现你把我们的银币全花在自己身上时,你就知道了。」
「那不是质疑!只是提出顾虑。」
「看来你对降职倒是处之泰然。」
老二拍拍胸脯:「我对同伴们负有责任,真的。除非……你也给我弄件这样的斗篷。还要把新斧头。我要那种镶着大宝石的霸气战斧。」
这完全说不通。如果尤尔根真有那么出色,当初在沙滩上父亲为何不直接找他?
威廉阴沉着脸默默行军。他们离开米德克罗斯已有两天,而这两天他都不好过。父亲迅速重新确立了自己在队伍中的领导地位——或者更准确地说,威廉提醒自己,是在公会中的领导地位。如今他们已是科内尔誓约团的一员。
兰德尔重读那段文字。绝无差错,答案就在眼前!若非顾忌古籍纸张脆弱,他简直想亲吻书页。
现在他只需独处一室,生起炉火,静待夜幕降临便可着手实施。
「喂!」熟悉的声音传来。兰德尔刚来得及合上书册藏进行囊,老二已到跟前。「你鬼鬼祟祟在干什么?」
兰德尔从容微笑:「与你无关的事,老兄。」
「无妨。我懂。」
「当真?」兰德尔对此深表怀疑。
「你是个聪明人,我看得出来。你以为自己能逃避苦力活,只要保持沉默就没人会注意到。」——兰德尔心想,这话倒是一针见血。「问题是,」老二继续道,「我们得尽快开采这些铜矿才能交易。不做交易就没饭吃,明白吗?」
「你说得很清楚了。」
「很好。因为我这儿有把镐头正等着你呢。」
「你想让我下矿干活?」
「瞧?我说过你是个明白人。」
「这种活计实在非我所长。」
「我敢说躺在阳光下晒太阳,和老板的女儿调情更适合你。」他眨眨眼,用手肘推了推兰德尔,差点把这位王子从座位上撞下去。「咱们都这么想。」
兰德尔勉强对他笑了笑,内心却强烈希望这家伙能当场自燃。「确实。」
「但在那位必须服从的女主人改变主意前,我们得继续挖矿。所以赶紧起来干活,否则她会找我的麻烦,而我会找你的麻烦;明白吗?」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过得很慢。兰德尔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每当有人经过时就装出努力干活的样子。他发现只要看起来像是在工作,似乎没人在意他其实没挖出多少铜矿石。
他利用这段时间制定计划。要离开营地再返回绝非易事。自从提娅从米德克罗斯回来后,就一直担心异教徒组织或梅洛蒂的赏金猎人会追捕他们。因此,外围栅栏已完成了四分之三,缺口处始终有人把守。要想出去,他必须翻越栅栏,而这需要一个盟友。
格兰维亚并不好找。她蜷缩在洞穴后方一簇茂密的长草丛中。若非她挥手示意,他差点就径直走过去了。
「啊,原来你在这儿,我亲爱的格兰维亚。」她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他小心翼翼地穿过荆棘丛蹲坐下来。能卸下脚上的重负固然惬意,但他可不愿沾染泥土。一只甲虫从石块下爬出,冲他晃动着触须。他连忙挪开身子。在他看来,任何能做出表情的昆虫都太过庞大了。「能否请教你为何选择这个特别的地点?」
「这里比较隐蔽。」
他向前迈步,火焰竟未灼伤他。他注意到噼啪作响的火焰忽然有了奇特的韵律,其下还潜藏着絮语。每句低吟都是专为他准备的谜题。正当他试图倾听时,一滴血从他肘部坠入烈焰。
「先包扎好吗?」
「什么女巫?我可从没听说过什么女巫。」
他冲她咧嘴一笑:「然后事情就会变得有趣得多。」
「发誓永远不会辜负我的信任。以你妹妹的生命起誓,我就告诉你。」
她凑近火光端详他的伤口。当她倒抽冷气时,他不禁龇牙咧嘴。「看着挺严重的。」
兰德尔长舒一口气,这已是今晚第十七次检查行囊。东西都带齐了吗?那本关键的书册安然躺在包里,还有插图和几支蜡烛。除了从异教徒营地偷来的绷带外,他还准备了亲手制作的新绷带。所有物品一应俱全。
他答不上来,这令他不安。或许只是谨慎的防备。毕竟若招来恶灵,或是善灵心情不佳,防护措施总归有益。这些解释虽说得通,却不足以平息格兰维亚的问题在他心中埋下的疑虑。
「才没呢,只是躲着免得妈妈给我派那些讨厌的差事。」
落地时他重重摔在另一侧,黑暗中被绊了个趔趄,转眼间便向前栽去。
「最好退后些,格兰维亚。」
「太棒了。」他将计划告诉她,她若有所思地听着。「你觉得能办到吗?」
「这个嘛,」他说,火焰的热度已让他脸颊发烫。「在家乡人们给我诸多评价,想必睿智也是其中之一。」
离他最近的灯笼突然停住,在空中悬停片刻后又摇晃着远去。
两人继续前行,在黑暗中轮流被绊倒或撞上障碍物,直到确定距离足够安全,才敢点亮提灯。
「正是如此!」
他咧嘴一笑:「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很多很多年前,当我的始祖莫德雷德一世还是个婴儿来到旧世界时,曾有位守护之灵被派来照看他。但那精灵始终没能找到婴儿。我的某本书中有段记载,描述他们不断呼救却无人回应。起初我以为这是在说那个婴儿,但这怎么可能?那么小的婴儿连话都说不了,更别提记住精灵的名字了。实际上这是在说莫德雷德的女巫。呼救的正是她。」
但绷带处理得当吗?选定的咒文段落是否正确?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
格兰维亚点点头:「而女巫也在旧世界,所以她召唤时,精灵听不见。」
兰德尔向前迈步。事情进展似乎格外顺利。若不是手臂传来剧痛分散注意,他几乎要相信自己即将在最不恰当的时刻昏厥过去。
火苗窜起后,他用树枝按照插图所示在地面勾画线条。反复核对自己描绘的准确性后,他沿着线条铺好布条,并在每个交汇点都放置一支蜡烛。
格兰维亚的动作看似轻松,实则不然。潮湿的木桩滑不留手,毫无着力之处,简直像被人刻意涂抹了油脂。所幸无人目睹他笨拙的攀爬姿态。
兰德尔紧贴着围栏等待,注视着守卫们巡逻时提着的灯笼来回晃动。只要他们停留在围栏未完工的区域,他就能保持隐形,但若他们再靠近些,灯光就会以最令人不安的方式将他暴露无遗。
「没错!就是这样。」
「可这火焰……」
「用来保护我免受精魂伤害。」
「不是这个原因,是……」
「什么?」兰德尔完全被打断了叙述节奏。
「召唤我实乃明智之举,做得很好。血裔兰德尔,你必被视为智者。」
「不,我明白了。你知道如何像那个女巫一样召唤精灵。」
她将绷带紧紧缠住他的手臂,两人注视着白布渐渐染红。他知道必须等绷带完全浸透才能开始仪式,便挤压手臂加速渗血。
「成功了吗?」格兰维亚在他身后问道。
「希望如此。」
「遗憾的是,你母亲明明活得好好的。」
格兰维亚眯眼端详着褪色的线条:「那时候的人画技可真不怎么样,是吧?」
「准备好了?」她低声问道。
「你当然不知道。莫德雷德四世将她的记录全部抹除了,只剩下些零星的提及。我说的这本典籍也有被撕毁的痕迹。」他摇着头,「莫德雷德四世真是个可怕的人。总之,」他继续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残破的纸页摊在腿上,「这幅插画描绘了我们的婴儿莫德雷德一世,以及他身旁正在拨弄篝火的神秘身影。」
「啊,你来了,血裔兰德尔。你召唤,我便应召而来。现在告诉我:你有何渴求?」
火焰从盆中窜起七尺之高,凝成一根坚实的火柱。火光摇曳舞动间,兰德尔恍惚看见其中浮现出种种形影。他顶着灼热尽可能靠近。
「好的。」她说着却纹丝未动。兰德尔全神贯注盯着手臂没注意到异样。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火焰似乎正微微向他倾斜?
「……很复杂。」
「为什么需要保护?我以为精魂是来帮你的?」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吗?放弃的念头确实诱人。兰德尔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害怕。但当你沿着某条路走得太远,就会来到某个临界点——所有付出都已无法回头。而他从皇家图书馆偷走母亲藏书的那天,就早已跨过了这个界限。
「呃,我本不想这么说……」他刚开口,她就背过身去。「格兰维亚,求你了!」
「确实没有!」他越发兴奋地说,「对此我有个理论。我认为精灵从未抵达旧世界,因为那里没有魔法。」
「滚开!去找个学者帮你吧!」
要是真能找到就好了。但在阿尔比恩,格兰维亚是他唯一的盟友,而现在他离目标如此之近。再拖延片刻都不可想象。「好吧。我告诉你,但你必须发誓保守秘密。」
「我需要你的协助。我来到阿尔比恩,是为夺回与生俱来的权利。」
「我六岁起就干这种事了。但若要我帮忙,你得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见他皱眉,她继续说道,「我不会告诉母亲。对谁都不会说。」
「就是个说法而已。」
她点点头:「我愿意。你知道我会的。」
「那就是莫德雷德的女巫!仔细看,她往火里扔的不是木柴,而是别的东西。」
「没有所谓的家乡。此处即是你的归宿。这里永远是你的归所。再靠近些,你几乎就要抵达了。」
「我是说,连小朵都比这画得好,而她根本不会画画。你说他们为什么把婴儿画得方头方脑的?是觉得他在墙角卡太久了吗?还是说他戴着小头盔?」注意到他的表情,她赶紧转回正题,「哦对,我确实看见火堆旁有个人。」
「这些线条是做什么用的?」
「现在你在阿尔比恩,你召唤它就能听见了。」
他叹了口气。「确实有点像,但不是。看这里——周围有些红点,虽然很难辨认,但原本有文字环绕着这个物体。多年前我尽力抄录了下来。因为原文太模糊,抄本并不完整。后来我们在异教徒营地搜索时,我在一块布上发现了类似的文字,这补全了缺失的线索。」她茫然地看着他。「所以,我们把所有线索拼凑起来,就得到了召唤精灵的方法。这幅插图告诉我们,必须在夜晚将一块染血的布——上面写着特定文字——投入火中。」
正当他忧心忡忡时,格兰维亚从阴影中悄然现身。
「当然,你自然是为此而来。而我前来,正是要告知你所需知晓的一切。靠近火焰吧,让我的低语深入你心,揭开其中奥秘。」
很好,他暗自打气。这定是吉兆。
「伤不到你。我不会允许。只需再迈一步。」
「真希望我们能早点相遇,这样我就不用熬过那个悲惨的下午了。」他握住她的手,「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我遇到个难题,只有你能帮我。」他凝视着她的双眼,第一次注意到那带着蓝色斑点的褐色虹膜。「你愿意吗?」
兰德尔缓缓抬起脚。有个声音在他心底断言,这一步踏出他的胡须就会燃起。但此刻已无退路。他历尽艰辛走到这里。他成功了!也证明他们都错了。父亲、姐姐、兄长。他们曾如何嘲笑他的想法。视作无稽之谈。现在,该轮到他来嘲笑了。
她毫不犹豫地照做了,宣誓时双眼圆睁。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自向母亲坦白后,这是他首次向他人吐露秘密,而他曾发誓母亲会是最后一个。但誓言若不违背,又有何意义?
她抽回被他握着的手。「你不信任我。」
借着火光,他吟诵古老咒语,沿着线痕边缘行走,途经每支蜡烛便将其点燃。仪式完毕时,他扯下绷带抛入火中。绷带并未发出湿漉的啪嗒声,而是消融于烈焰。火焰骤然收束又轰然爆燃,喷涌的热浪将他逼退一步。
「但你说过,当女巫这么做时,并没有得到帮助。」
呢喃声骤然放大,震耳欲聋,无数声音盘旋缠绕,直到他胃部翻腾,天地开始旋转。在恐惧与认命的交织中,他意识到自己即将昏厥。
「精魂?你在吗?我,旧世界的王子,莫德雷德一世的后裔兰德尔,在此召唤你。」
剧痛骤然加剧,他决定放弃继续挤压。
「然后……会怎样?」
「我当然信任你。我说9;复杂9;就是这个意思,涉及古代文献和埋藏千年的秘密。这事不容易解释清楚。」
「你觉得我不够聪明。」
兰德尔看着她:「我说得不够清楚吗?需要我再解释一遍?」
「我以母亲的坟墓起誓!」
「格兰维亚,能帮我包扎一下吗?」
「是什么?」
一双敏捷的手臂及时托住他的肩膀,挽救了他的脸面,却没能护住他的膝盖——它重重地磕在了碎石上。兰德尔将拳头塞进嘴里,低声吐出几句极其恶毒的古语咒骂,直到阵痛稍缓,才松开手向格兰维亚道了声颇为克制的感谢。
「看起来有点像香肠。」
火柱突然剧烈震颤,伴随着噼啪作响的火焰,其中仿佛显现出某种存在——像是一块黑暗的斑痕,一个并非通往火焰彼端而是完全通向异界的孔洞。似乎有东西正将嘴凑近那个孔洞,声音从中传来。那嗓音听起来与人类无异,只是每个音节都在共振,让兰德尔感到血液在体内震颤,每个词都像石子般掠过他灵魂的表面。
他迅速抽出匕首划破手臂,生怕稍一迟疑勇气就会消失。一阵肾上腺素涌遍全身,手臂传来刺痛。他举起手臂查看,惊恐地发现鲜血正以惊人的速度顺流而下,在手肘处凝成血珠,继而持续滴落尘土。这一刀是否下手太重了?在精灵面前昏厥可万万使不得。
格兰维亚皱起眉头。
接下来只需找处空地生火。兰德尔选定了位置——一棵古树倒塌后,根系将土地撕扯出完美的碗状凹坑。他用细枝填满这个天然火塘,确信除非有人走近,否则绝难发现这簇火焰。
兰德尔点头示意,托举她翻越围栏。她在顶端悬吊片刻,抛下绳索后便消失在夜色中。兰德尔紧握绳端,直到感受到三次拉扯。他再次瞥向守卫方向,开始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