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戰術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 · 彼得·紐曼 · 9230 字
在阿爾比恩,最精銳的公會不僅並肩作戰,更能渾然一體。每位戰士都恪守本職,配合默契到極致時,甚至能在命令下達前就做出反應。即便是最強大的魔物,也會被這樣一支揚長避短、互爲盾甲的隊伍所擊潰。
——摘自蘭德爾王子的《阿爾比恩編年史》
他們給他換了新衣裳。威廉注意到既無鎧甲也無武器。他迅速穿戴整齊,確認門已關好後,將莫莉給的匕首別進後腰。平素他並不鍾愛斗篷,尤其在戰鬥中,但此刻卻慶幸有這件——當他離開農舍時緊緊裹住身軀。遠離壁爐的溫暖後,曠野寒風刺骨,天地間盡是凜冽。
威廉眺望遠處喫草的馬羣。近處是用籬笆整齊圍起的區域,雞羣昂首闊步,豬仔小跑嬉戲,更遠處是隨風起伏的連綿玉米田。
他深深吸氣又緩緩吐出。若非某些細節差異,這裏恍如故鄉,整個阿爾比恩之旅彷彿只是場噩夢。此刻若轉身看見母親站在那裏,他也不會感到驚訝。
但當他轉向另一邊時,看見梅洛蒂和她的衛兵正不耐煩地等候着。一臉不悅的多蘿茜也在其中。他們站在一座小山腳下,山頂矗立着暗灰色石頭築成的城堡。城垛上飄揚着黃紋藍底的旗幟,與士兵盾牌上較小的徽記如出一轍。
他的薩爾姑媽走到門口與他道別:「告訴你父親,我還在等他來拜訪。我們有事要商議。」
「我會轉告他的。」
「再告訴他,他已經惹上麻煩了。我昨天就在等他。」
「好的。」
她上下打量着威廉,皺紋密佈的臉上寫滿憂慮:「你自己當心點。讓舊傷痊癒前,別再添新傷了。」
「我會注意的。」
「哼,」她朝梅洛蒂投去嫌惡的一瞥,「我不喜歡那姑娘。哼。好了,快去吧,大家都有事要忙。」
威廉剛啓程,梅洛蒂就轉身向山上大步走去。衛兵們拽着多蘿茜緊隨其後,讓他獨自落在隊伍末尾。儘管這些天來他的精神恢復了不少,但雙腿因久未活動而僵硬,很難跟上其他人的步伐。
走向城堡的途中,他有充足的時間觀察這座要塞。雖然佔據着易守難攻的地勢,但令他驚訝的是可見的守衛寥寥無幾,不過裝備倒是相當精良。
當他們抵達山頂時,兩扇八英尺高、四英尺寬的厚實橡木門緩緩開啓。門內是個被四面城垛環繞的小型庭院。他的父親正在與「海熊號」的老船員交談——威廉認出那是尤爾根。這個男人與船上時判若兩人。不同於其他身着厚重鎧甲的衛兵,他穿着暗色皮甲,肩頭佩戴的也不是威廉先前所見的藍旗徽記,而是科內爾誓約團的標誌:紅色背景上高舉的鍍金臂鎧。
兩人結束交談,父親大步走下臺階朝威廉走來,而尤爾根則快步小跑經過他身邊,徑直離開了城堡。
此刻置身庭院之中,威廉才發現這裏其實駐守着大量衛兵。有些人正圍坐在矮木桌旁休憩,另一些人則在整理裝備。
父親在距他幾步之遙處停下,目光掃過他的傷勢。這個男人可能懷有的任何情緒都難以捉摸,唯一的反應就是簡短地點頭。「很高興看到你能重新站起來。」
「謝謝。」威廉在父親臉上搜尋愧疚的痕跡,但那面容依舊如常地波瀾不驚。「發生什麼事了?」
等他們意識到她正在衝鋒時,布朗佐已經衝到了面前。提婭俯身緊貼馬頸,這匹戰馬如同活攻城錘般衝入門道,鐵蹄將下方衆人踐踏得血肉模糊。
「要改變計劃也該在綁我之前。」
「我們險些全軍覆沒,西姆失去了一隻腳,大多數人這輩子都別想安睡,而我……」他的手不自覺地撫上臉頰。
「我相信你自有辦法。」
她投來同情的目光:「說實話,那從來都更像個建議而非計劃。」
艾倫綁繩索時不如提婭那般熱情,這讓蘭德爾暗自慶幸。他低着頭緩緩拾級而上。最好不要顯得太過急切。
父親將手搭在他臂膀上:「我已詢問過你的隊員。他們對事件的描述頗有出入,但都對你讚譽有加。」
「你確定?」
威廉點頭。明知該對父親心懷怨懟,但這些讚語猶如蜂蜜之於黑熊,令他胸膛湧起自豪的熱流。
話音未落,一柄利刃已咬入他的腿彎。這一擊迫使他跪倒在地,梅洛蒂趁機從他手中掙脫。他勉強轉身,正好看見艾倫將匕首柄狠狠砸向他的面門。
她努力思考着。他們寡不敵衆,還有好幾人負傷。小朵仍在外頭,格蘭維亞也是,但返回庭院無異於自殺。
科內爾壓低聲音,只讓蘭德爾和梅洛蒂能聽見:「你還想繼續交易嗎?」
「拜託,」他低聲回應,「按計劃行事。」
她猛夾布朗佐腹側,同時朝城垛射出一記十字弩。本欲直取科內爾,卻偏了準頭。不過重型十字弩特有的轟鳴已足夠震懾城頭,弓箭手們本能後縮,爲她贏得寶貴的喘息之機。
提婭俯身低語:「你覺得如何?」
「千真萬確。我爲你感到驕傲。」
「沒什麼。」
她低頭衝他咧嘴一笑:「確實挺享受的。真希望我們幾周前就想到把你綁起來。」
科內爾走到城垛邊緣:「歡迎來到黃紋堡。爲了儘快簡單地解決此事,我提議:你們派一人押送囚犯上來,同時我們將令愛送下去。雙方確認交接對象身份後,再用書籍交換銀幣。可否?」
「你說得對。不過我之前沒機會好好欣賞這片領地。這裏會成爲騎士團的理想駐地,更別提是完美的復仇。我估摸等我們進去後,拿下那座要塞易如反掌。」
「我該如何處置他,上校?」艾倫問道。
「格蘭維亞在哪?」衆人面面相覷。有人聳肩卻無人應答。「操,克拉肯的蛋!」
貝茨蜷縮在一扇窄窗旁,聲音在哀嚎與尖叫間顫抖。「他們來了增援,是整整另一個公會的人!」
城垛頂端逐漸顯現,他看見除了科內爾和梅洛蒂,還有整隊弓箭手蓄勢待發。他們身着暗色衣物,兜帽的魔法效果使其輪廓與城牆融爲一體。他眯起眼睛纔看清細節,但確信每張弓都已搭箭在弦。
他們繼續前行。提婭時不時誇張地拽動繩索,讓蘭德爾踉蹌幾步,有幾次險些臉朝下栽倒。「別這麼用力!」
蘭德爾走在隊伍最前。格蘭維亞將他雙手反綁於身後。第二根繩索系在第一根上,蜿蜒延伸至與王子並騎的提婭手中。爲這特殊場合,她特意打磨了那套拼湊而成的板甲,騎在馬上英姿颯爽,帽羽隨着馬背起伏,盡顯威嚴。
「您預計會有變故?」
隨後便是貼身肉搏的混戰,時間碎裂成零星的畫面,連貫的時刻盡數迷失在這瘋狂之中。金屬與金屬激烈碰撞,人們悶哼、呻吟或尖叫,死亡與汗水的腥臭充斥着她的鼻腔。
正從臺階另一側下來的是提婭那個乏味的女兒。此刻距離更近,他能看清跟在她身後的男人面容有損。兜帽之下,他半邊臉已然缺失,眼睛不見蹤影,嘴角扭曲粘連,那側耳朵完全消失。想到能造成如此創傷的力量,蘭德爾不禁戰慄。
守衛們發出哀嚎,斷頸處鮮血如噴泉激射。
「你很享受這般場面,是吧?」他說道。
「正好,」暴脾氣約翰說,「老子在後面等得都快發黴了。」
她試圖用鐵手套攻擊他的面部,但他的臂展更長,一把將她拎離地面。「噢,我會好好享——」
提婭無暇權衡勝算,她給十字弩上弦時,布朗佐一記後踢正中最近守衛的面門,將那人的鼻樑骨生生踹進了顱腔。
「正是。我們已確認她母親的身份,此人恰巧也是協助流亡王子的同謀。交易內容是:歸還多蘿茜給她的家人,而那位王子及其竊取的寶物則交由我們監管。」
敵人聞言正欲衝鋒,老二的戰斧已破空而至,寶石在刃口劃出流光,將喊話者頭顱齊頸斬落。「大錯特錯!」他咆哮道。
「多蘿茜。」
只管前進。擔憂與悔恨可以留待日後。
她將繩索遞給他。「小心點,嗯?」
「毫無疑問。那位母親不過是個穿着華服的暴徒。自她抵達阿爾比恩以來,已多次公然違抗國王法令。而那位王子本人更是以背信棄義著稱。說實話,若他們真能信守承諾,我倒要大喫一驚了。」他朝周圍的衛兵比了個手勢,「爲此,我一直在隱藏真實兵力。我們將誘使他們進入庭院,屆時步兵可從三面包抄,弓箭手則埋伏在城垛之上。而後科內爾誓約團將悄然斷其後路,將他們困在其中,狙殺任何企圖逃竄之人。」
「啊,艾倫,」科內爾說道,「總算來了。」語氣平淡,但蘭德爾注意到他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沒錯。這事透着蹊蹺——我可不是在說暴脾氣約翰的體味。既然她能出重金懸賞你,就該僱得起更多守衛。提高警惕,嗯?我看好戲就要開場了。」
「至於眼下局勢,將進行一場交易。你們從海里救起的那個女孩——」
威廉強忍住皺眉。「說來容易。」
「難道懸賞捉拿我的豐厚賞金還不夠?」
他們已抵達山腳,城堡在頭頂巍然矗立。蘭德爾能辨認出城垛上幾名守衛的輪廓。雖不是他見過最精銳的士兵,但比起身後那羣烏合之衆,這些守衛簡直像是國王的親衛隊。
「要塞隨你們處置;只要確保別弄丟我的書就行。」
她焦急掃視走廊裏的面孔,至少少了三四個人。「小朵呢?」
他們甚至還沒解決完所有守衛。她能聽見走廊裏傳來紛亂的腳步聲,人數相當可觀。
「行吧,就照你說的辦。」
「後面還有追兵!」貝茨尖叫道。
「等等,」提婭說,「我以爲書籍是換小朵,王子纔是換銀幣。」
他們穿過大門,進入一個長方形的小庭院。六名衛兵肅立警戒,每面牆邊站着兩人。他們都穿着統一的鎖子甲,配備着劍、斧和棍棒等各式武器。在對面的城垛上,他看見梅洛蒂站在一個男人身旁——那人正是皇家海軍傑出英雄、前「海熊號」艦長奧古斯都·科內爾。稍遠處站着個年輕人,一隻手搭在小朵肩上。這個圓臉小姑娘在他看來平平無奇,根本不值得如此大費周章。若非親眼所見,他實在難以相信她與格蘭維亞竟是血親——不過轉念想到自家兄弟姐妹也都是些怪胎,便也釋然了。
「上啊!」某個守衛喊道,「不過是個娘們和一匹馬。」
她直起身時發現自己身處一條左右延伸的狹窄通道。那些僥倖躲過沖鋒的守衛分散兩側,正重新集結。
根據她的經驗,關鍵在於永不停歇。一旦戰端開啓,先前的談判或軍令都無關緊要。她雖不善運籌帷幄或調兵遣將,但若論臨陣應變之能,卻是天賦異稟。
「問得好。不過首先,關於你的任務有什麼需要我知道的嗎?」
提婭的其餘同伴跟在他們身後行進。雖然其中只有半數人真正能打,但每個人都全副武裝。蘭德爾開始感到不安。他既不相信提婭會妥善保管他的書籍,更完全不信任梅洛蒂。他對這個計劃也產生了疑慮。當提婭解釋時,聽起來明明很簡單。他甚至甘願冒險,因爲這將給他接近梅洛蒂並徹底解決她的機會。但現在看來,整個計劃漏洞百出。他們究竟要如何再把他弄出去?如果守衛搜身時在他行動前就發現了他變形的僞裝怎麼辦?要是提婭乾脆任他自生自滅呢?
在一切急轉直下之前,提婭就隱約感到事情要糟。這不是清晰的預判,而是某種直覺。多年出生入死的冒險經歷、功敗垂成的計劃與層出不窮的背叛,都教會她辨識那些微妙的前兆。
艾倫走到他們身邊:「頭兒,我替你押他上去。你留在馬背上盯着局面。」
他們抵達一段螺旋上升的階梯,更多守衛正從上方下來。當最先那人的雙腿剛進入視野,她的弩箭便呼嘯而出,勁道之猛竟將那人釘在了牆上。未等對方發出第二聲,老二的戰斧已然劈下,結果了他的性命。
某物重重撞擊在老二倚靠的門上,一個尖銳的金屬尖端穿透木板。若是個子矮些的人,此刻怕是已被刺中胯下,但老二的身高救了他一命,那閃着寒光的兇器正卡在他兩腿之間。老二踮着腳尖,情真意切地重複道:「現在怎麼辦,頭兒?」
殘餘守衛很快被解決,老二用身體抵住門扇,將其重重關上。
「什麼?把國王的銀幣給那些罪犯?休想。解決掉他們,但務必保證典籍完好無損。」
「在外邊臺階上,」暴脾氣約翰說,「那幫雜種沒等她過來就放箭了。」
「哦,當然夠。靠那些銀幣我們就能過得很好。但問題是,她奪走了我的家園,這口氣我咽不下。我很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很有詩意,不是嗎?」
去他媽的,她想着,從布朗佐的馬鞍滑下,朝着與逼近守衛相反的方向奔去。「跟我來!」
嘴裏泛起血腥味。中箭了嗎?不,只是全神貫注時咬破了臉頰。她吐掉滿嘴血沫,繼續前進。
所以當科內爾一聲令下,城垛上突然冒出無數弓箭手時,提婭早已策馬疾馳。
威廉回頭一瞥,發現梅洛蒂就在附近,但距離尚不足以偷聽談話。此刻正是向父親揭發她背叛行徑的最佳時機。但他終究沒有開口。或許是她的威脅起了作用,又或許僅僅是因爲他無法確定父親是否會相信自己。即便父親相信,又能如何?梅洛蒂是奉國王之命行事,誰也動她不得。
暴脾氣約翰緊隨其後,很快她的人馬便如憤怒的兵刃洪流湧入這方狹地。她注意到不止一人肩頭插着箭矢,更有數人剛進掩體便癱倒在地——城垛上的弓箭手已造成不小傷亡。
卡達伊的聲音在他腦海中得意洋洋地響起:隨你如何表現。這都無關緊要。
「你在搞什麼鬼?」她質問道。
「他們更可能相信我。」他舉起受傷的手,「我這樣子也構不成什麼威脅,對吧?」
她嘴角扯出獰笑。老爹平時是個混賬,但戰場上沒人比他更可靠。
「現在怎麼辦,頭兒?」老二問道。
小朵和她的護送者都面露不悅,蘭德爾莫名對他們生出幾分共情。看來今日註定疑慮重重。
你在說什麼?
蘭德爾聽得一清二楚。原計劃本是等交易完成再行動,但現在看來這個計劃剛開始就要流產了。至少提婭會贊成他的決定。他催動體內魔力,熟悉的刺痛感沿着右臂蔓延。繩索開始冒出青煙。只要再給他片刻時間……科內爾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向部隊發信號上,但梅洛蒂卻像鷹隼般緊盯着他。
不等他抗議,提婭便催馬前行,逼得他不得不小跑跟上。
她從斗篷裏抬起手臂,露出那隻他曾見過的鑲寶石鐵手套。「哦不,這次你別想再從我手裏逃走,」她說着逼近一步。
「我要你照看好那個多蘿茜。她信任你,只要那女孩表現得開心,她母親就更可能安分守己。若情況有變,切勿捲入戰鬥,若有可能,也護那女孩周全。」
「確實如此。但想必您得知女兒平安會安心些,而我們收押王子後也會更放心。您知道的,這位殿下可是出了名的善於逃脫。」
兩側的樹木突然消失,森林讓位給農田。地界邊緣矗立着一排殘破的塔樓,這些曾是龐大防禦網絡的一部分,如今已成廢墟。「知道嗎,」提婭說,「我喜歡這地方的樣子。也許我們該住在這兒。」她指向前方的山丘,蘭德爾看見那裏矗立着一座小型要塞。「他們已經給我準備好了像樣的住處。再看看這些糧食!我們能喫得像他孃的女王一樣。」
他們緩慢推進,不斷移動。她從二屌身後探出身來,一箭接一箭地射向擋路的敵人。無暇瞄準,只求保持火力壓制,以最快速度裝填射擊。
「我聽說了。」
庭院裏僅有零星衛兵,但前方小門正不斷湧出增援。若她稍慢半步,這些衛兵就能列陣以待,將她的坐騎變成活靶子。然而此刻人數反成累贅,多數衛兵卡在狹窄的門道里動彈不得。最前面那個試圖後退,絆倒了身後不明就裏的同袍,引得衆人怒罵這個懦夫爲何不前。
「真是有趣極了。」
蘭德爾很快發現自己就站在距科內爾和梅洛蒂幾步之遙的地方。科內爾面無表情,或許還帶着幾分悲哀——爲王室血脈竟墮落至此而惋惜;梅洛蒂卻顯得欣喜若狂。「是他!」她尖叫道,「真的是他!」
背叛啊。難道你聞不到嗎,血裔蘭德爾?濃烈得令人窒息。它包圍着你。真是……美味至極。
「帶他過來,」科內爾命令道。
「聽起來您已算無遺策。」
「遠非如此。但我們確有部署。」他眼角微微浮現紋路,這已是他最接近微笑的表情,「若那王子膽敢作亂,我袖中尚藏有後招。」
威廉一時語塞。站在這般尋常的場所,任何關於骷髏和詭異魔法光芒的敘述都顯得荒誕不經。「我們沒找到神器。」
「需要我做什麼?」
「當真?」
她衝他眨眨眼,戲劇性地提高嗓門:「閉嘴,叛徒!」
正合我意,他心想。隨着右臂輕輕一掙,束縛應聲而斷。梅洛蒂臉上交織着震驚與恐懼的表情讓他露出微笑。
「至少人數不算太多。」
「但你們終究活着回來了。順境時贏得擁戴易如反掌。若能在危難時刻讓人追隨,事後仍能獲得敬重——這纔是真本事。」
他們砍翻最後幾個抵抗者,衝出要塞登上城垛。
「幹得漂亮!」二屌終於能直起腰板,放聲大吼。
我們要贏了,她心想。我們他媽的要贏了。
接着她看清了所處的位置。
前方城垛上,科內爾率領大批弓箭手嚴陣以待。
敵我距離太遠了。她腳步踉蹌,二屌的斧頭也微微垂下,彷彿兵器也爲眼前景象感到絕望。
科內爾舉起手準備下令。
「現在怎麼辦,頭兒?」
提婭張了張嘴,卻生平頭一次無言以對。
她停下了腳步。
一種昏沉的意識正在逐漸恢復,蘭德爾能感覺到艾倫正笨拙地重新捆他的手腕。不遠處傳來人們打鬥的聲音。就他所知,情況已經完全失控。他想知道自己的書都到哪兒去了,還有沒有可能找回來。同時也在盤算着究竟該如何殺死艾倫。
「我知道你醒了,」身後的老水手說道,「你敢動一下,我就立刻剖開你的肚子,快得讓他們都——哇啊啊啊啊啊!」
突然間,艾倫消失了,那人徒勞地揮舞着手臂向後倒去,滾下了臺階。
幾秒鐘後,一陣清涼的感覺掠過蘭德爾的腿部和頭部。格蘭維亞正蹲在他身旁,手裏握着恩帕公會給他們的法杖。「你還好嗎?」
「好多了,親愛的。」
她指向遠處,「那就去幫我母親。」
蘭德爾慌忙爬起來,試圖理清眼前的局面。上方城垛上,他看見科內爾站成一排的弓箭手。遠端站着提婭和老二,更多炮灰正從他們身後湧出。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及時趕到,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向前跑去。至少得試一試,爲了格蘭維亞。
科內爾的手落下時,提婭抓住老二猛地轉身,將他護在身後,用自己的後背作爲靶子。她盔甲的金屬板在他眼前似乎發生了位移,隨着一連串清晰的咔嗒聲緊密咬合。
「放箭!」科內爾一聲令下,箭矢如雨點般劃破長空。
這場戰鬥本不該發生。在他看來,這裏不存在道德高地,只有受害者。拯救逝者已爲時過晚,但若迅速行動,或許還能阻止更多流血。
艾倫正持刀衝上臺階,素日理智的面容此刻扭曲猙獰。蘭德爾明白該自衛,卻提不起絲毫反抗的意志。或許這樣更好,更乾淨。若不就此了結,天曉得自己還會犯下何等暴行?
話音戛然而止,她喘息着。
圍觀者中響起驚恐的呻吟,方纔的狂喜瞬間消散。蘭德爾突然透過他們的眼睛看見了自己——那絕非什麼賞心悅目的景象。他恨不得立刻消失,遠走高飛忘記一切,卻深知這不可能。不僅以駭人方式殺了人,更可怕的是他竟樂在其中。陣陣噁心翻湧而上:我究竟變成了什麼怪物?
手套開始隨着魔法脈動。威廉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不打算等着看結果。隨着一聲怒吼,他一把扯下她手上的手套,開始用它猛擊她的頭部。最近幾周的挫敗感、所有的痛苦、背叛、對逝者的哀傷,都在他擊打梅洛蒂的頭骨時爆發出來。他幾乎沒有注意到頭骨碎裂的聲音,沒有注意到她的面容在他的擊打下變形。不知何時,他感覺到多蘿茜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臂。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梅洛蒂早已死去多時。
威廉驚慌轉身:「我以爲多蘿茜已經……」他困惑地看向女孩。
多蘿茜聳聳肩:「這不能怪我!我以前又沒捅過人!」
威廉對她眨了眨眼,神志漸清。她試圖再次發令,卻發不出聲。一縷鮮血從她驚愕的嘴角滑落。
但科內爾也帶着弓,此刻冷靜地舉弓射向老二的腳踝。箭矢立即見效,魁梧的戰士從奔跑變成踉蹌跛行。在弓箭手們再次放箭前他絕無可能接近,科內爾心知肚明。
梅洛蒂朝女孩舉起戴着手套的手。「等我收拾完你,你會後悔沒好好練習的!」
安全了,他告訴自己。她安全了。但還有其他人需要顧及。他衝向樓梯,用盡全力吼道:「放下武器!以我父親奧古斯都·科內爾之名,我命令你們立即停戰!」
他手腕輕蔑地一抖,科內爾便如斷線風箏般飛過城垛邊緣。這個可悲的男人只下墜了短短一瞬,就像顆隕落的彗星重重砸在下方石地上。
周圍的廝殺聲戛然而止,交戰雙方都被眼前景象震懾。蘭德爾感到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在體內奔湧,這感覺妙不可言!此刻的他宛如傳說中走出的英雄。
她臉上掠過嫌惡之色:「很好,我親自動手。」
戰鬥的喧囂過後,寂靜幾乎令人痛苦。
梅洛蒂雖不易察覺,卻近在咫尺。她緊貼樓梯側壁而立,身形隱沒在陰影之中。
「很好。現在滾吧。」
多蘿茜並未因此安心,但仍緊隨其後。
他轉身發現尤爾根正盯着他。威廉在束腰外衣上擦了擦血淋淋的指關節,回瞪過去。「別讓我再說一遍。放下。武器。」
「多蘿茜……」
現在給他最後一擊!
梅洛蒂雙膝跪地,露出身後那個嬌小而神情哀傷的多蘿茜。威廉的手指下意識摸向匕首,卻早已知道它不在原處。
「住手!」威廉急切喊道,「立即停戰!」
他右手五指彎曲成爪狀,竭盡全力捅向科內爾後背。魔力在他體內燃燒,整隻手都騰起火焰。就像熱刀切黃油般,他黑色指甲的手指穿透科內爾的盔甲,深深刺入下方血肉,直至能握住對方的脊椎根部。
就是這個人擊沉了你的船,奪走了你的財物,毀了你的計劃,逼你陷入這般境地。一切都是因爲他。所有的一切。讓他受苦!讓他付出代價!
左側突然湧現一羣身着黑皮革的戰士,他們的盔甲上鐫刻着科內爾誓約團的徽記。尤爾根正率領他們衝向樓梯,他能聽見公會其餘人馬正強行突入要塞,與內部敵軍交戰。
「明白。」
尤爾根困惑地望着他,艱難地組織着語言:「可是……計劃……」
蘭德爾衝上最後幾級臺階,思緒翻湧。
「我父親已死。計劃失敗了。你們必須停戰。」
她輕蔑地掰開他捂嘴的手指:「弓箭手,」她下令,「瞄準……」
弓箭手們陷入遲疑,被眼前的慘狀震懾,自衛的本能與來自梅洛蒂和威廉的矛盾命令讓他們無所適從。
這一次,上方的弓箭手們巴不得服從命令,紛紛扔下弓箭,雙手抱頭。庭院裏和要塞內的其他士兵也很快效仿。
「梅洛蒂,結束了。我們必須投降。」
他向她展示別在後腰的匕首。「別擔心。」
當他邁步時,多蘿茜攥緊了他的手。「當心些。」
「不。事態已失控。」
他轉頭看見倚牆而立的提婭。少女面色慘白,向他微微頷首。他遲緩地點頭回應。她救了他一命。這總是好事,不是嗎?
「別聽他的,」梅洛蒂在地面嘶聲道,「殺了王子,剿滅叛變的公會。趕盡殺絕!」
尤爾根移開視線,向其他人下達了命令。威廉朝城垛上大喊:「放下武器!放下武器!我們投降!聽到了嗎?我們投降!」
令他驚訝的是,他竟毫無復仇的慾望。往日怒火燃燒之處,如今只餘悲傷、厭惡與疲憊。
尤爾根淳樸的面容痛苦地皺起:「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下方傳來一個新的喊聲。是那個護送小朵的男人,此刻正被困在交戰各方之間。「住手吧,父親!求您了!這是錯的!」
「重新裝箭!」
一個女人拖着身子爬到城垛邊緣。她板甲背面插滿了箭矢,活像只金屬巨刺蝟。「我們接受,」她說。「現在這裏屬於金羽騎士團了。你們可以帶走傷員,但武器和銀器必須留下。明白嗎?」
就是這樣!
他按住她肩膀:「求你了!別再死人了!」見她執迷不悟,他突然捂住她的嘴高喊:「我們投降!」
她轉身怒視:「胡扯!王子已被包圍。那羣蠢貨只需重振旗鼓。命令弓箭手放箭。」
他的喊聲淹沒在廝殺中。當梅洛蒂抬起鐵手套時,他剛深吸一口氣,突然感到眼皮重若千鈞。
對!一個聲音嘶嘶作響。
他單手將科內爾舉過頭頂,彷彿那人是柳條編的。而就像柳條般,火焰輕易就將他周身點燃。
數支箭命中時提婭搖晃了一下。盔甲承受了大部分傷害,但他仍能看到有幾支箭深深紮了進去。
他原本打算抓住隊長逼其投降,但憤怒之下,當他抵達時卻發生了別的事。
科內爾低頭瞥了眼兒子。「戰場上容不得個人道德。」
水手的刀刃距他僅剩幾步之遙時,一支十字弩箭突然貫穿其咽喉。這位年長者再次滾落階梯,未及觸地便已氣絕。
她沒有與他對視,反而奔向剛抵達樓梯底端的另一名女子懷中。他先前未曾見過此人,但立刻從家族特徵認出——那是她的姐姐。
威廉呆立原地搖晃着。父親死了。這個念頭在腦中不斷重複,直到化爲無意義的嗡鳴。然而在部分意識仍陷於震驚時,另一部分已開始催促他採取行動。
就在此刻,老二抓住了機會。他繞過提婭,高舉戰斧衝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