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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皇家遠征軍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 · 彼得·紐曼 · 8979 字

皇家遠征軍是把雙刃劍。一方面,他們提供了庇護所,讓初到阿爾比恩的新移民得以立足;另一方面,他們將國王的陰影投射到每個角落,使其勢力得以跨海延伸。

——摘自蘭德爾王子的《阿爾比恩編年史》

又一根樹枝劃傷了蘭德爾的腮幫子,在漆黑的林間根本無從躲避。「簡直難以忍受,」他低聲抱怨道。

原本在海灘紮營的計劃因氣溫驟降和漲潮而泡湯。當老二提議大家抱團取暖時,提婭突然驚醒,命令所有人立即向森林進發。

海灘邊緣的植被異常茂密,荊棘與藤蔓交織成天然屏障,即便白晝都難以穿越,遑論黑夜。但提婭毫不退縮。「那些雜種既然能從林子裏逃出來,就一定有路進去。給我找出來。」

於是他們開始搜尋。蘭德爾不覺得追隨異教徒常走的路徑是明智之舉,但他將這些想法埋在心裏。

最終是貝茨發現了小徑——雖然稱之爲「小徑」實在過於抬舉。那不過是林間一道半砍半擠出來的狹窄縫隙。他們排成縱隊前行。作爲隊伍中少數攜帶武器的人,老二打頭陣,提婭則殿後,不斷催促衆人前進。

然而她的那股勁頭很快耗盡,漸漸落在後面,每遇磕絆就罵罵咧咧。知道並非只有自己在遭罪,蘭德爾稍感寬慰。

「前面有光。」老二說道。

「等等,」蘭德爾輕聲回應,「我傳話讓提婭跟上。」

「隨你。我先過去。」

「等等!」他喊道,但爲時已晚。老二已經向前摸去。

沒了大漢身軀的遮擋,蘭德爾發現他們已來到一片林間空地,上方灑落柔和的自然光。他走出樹葉穹頂,凝望夜空。

晴空無雲亦無月,唯有繁星稠密得難以計數。蘭德爾雖非天文學家,卻也略知一二。眼前的星象似乎有些異樣。他若有所思地揪着鬍鬚,直到聽見老二的喊聲:「快來看這個!」

不幸的是,作爲隊列中的下一個人,蘭德爾意識到老二是在對他說話,這意味着他必須繼續前進進入開闊地帶,離開身後樹林的安全庇護。

他花了一點時間哀嘆這個事實:身爲王子的他,如今淪落到衣衫襤褸地在泥地裏鬼鬼祟祟,聽從一個以陽具數量命名之人的差遣。

走出樹林後,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簡陋的營地,「簡陋」這個詞恰如其分。

「確保帳篷裏沒有睡着的人,」老二說。「我去檢查外圍。」

「一個人去?」

「不用牽着我的手,漂亮男孩;我雙手已經拿滿了東西。」似乎爲了強調這個顯而易見的觀點,老二舉起手中握着的劍和匕首,隨後便消失在夜色中。

這正是異教徒發動襲擊的絕佳時機。

當他躡手躡腳地走向最近的一頂帳篷時,看到格蘭維亞過來加入讓他鬆了口氣。至少她還有根棍子可以戰鬥。他們的手在黑暗中相觸,蘭德爾不確定是誰在安慰誰。

「海熊號的?啊,現在我明白你爲何獨自在此了。曾是船長的親信?」

甦醒的不止他一人。幾個同伴開始蠕動身體,但動作遲緩得令人心焦。更令人震驚的是,其中幾人竟又倒頭睡去。

很快,篝火熊熊燃燒起來,崗哨已經佈置妥當,還收穫了不少戰利品。有一堆木桶,裏面大多還裝着朗姆酒。幾頂帳篷裏有毛皮和備用衣物。還找到幾枚銀幣,在破舊的口袋裏一閃而過。蘭德爾看到武器架被洗劫一空,但自己趕到時已經來不及拿任何東西了。

艾倫指向天空:「瞧那兒,那是四首魚座。再往下些,您能看到國王之靴。」

這次沒有火球迸發。他感受到能量釋放的瞬間,剛來得及懷疑自己是否選錯了實驗時機,那個高大的異教徒便轟然燃起烈焰。

「哦?難道還有比新現星辰更值得憂慮的事?」

睡夢中的提婭嘴角揚起笑意。

法杖在手中愈發得心應手,蘭德爾接連射出兩發火球。當他使用這件武器時,彷彿有聲音在對他低語,往他腦海中注入新的念頭。就像一座美麗的島嶼突然從海面升起,他驀然領悟到這柄法杖還蘊藏着比簡單火球更強大的力量——而他通曉如何運用它們。

蘭德爾在黑暗中勾起嘴角。事實上,那支箭只是射穿了兜帽,當他重新戴好時,兩個破洞恰好對上了耳廓。

蘭德爾不情願地把注意力轉向帳篷。他數了數,共有四頂,以雜亂的角度支着。即使在星光下,它們看起來也破敗不堪。

在幾個心跳的間隙裏,蘭德爾與異教徒彼此對視。

「是位好人吧?品格高尚?」

被下藥了。朗姆酒裏摻了東西。蘭德爾倒抽一口涼氣。看來只有他和艾倫還保持着清醒。一個是被強烈的責任感所救,另一個則得益於挑剔的品味。謝天謝地他們沒帶陳年葡萄酒,他暗自慶幸,否則他也會像其他人一樣輕易中招。

蘭德爾環顧四周:「那就意味着每頂帳篷要住三到四個人。」

「正是,先生,」艾倫語氣中帶着自豪,「隨侍十三年,見證他晉升海軍上將。他解甲歸田時我也在場。」

是艾倫。這人在異教徒起跳前抓住了他的腳踝。此刻他正痛苦哀嚎,因爲異教徒燃燒的雙腿灼傷了他,但這足以挽救蘭德爾的性命。

「艾倫,你在海上漂泊多年。對這天象有何見解?」

「艾倫,先生。況且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受歡迎。再說,執勤時我不喜飲酒。」

「現在順着靴尖延伸的方向,會看見一小簇陌生的星羣,瞧見了嗎?中間有顆紅星。這些星辰我從未見過。」

不幸的是,星光照耀與營地的寂靜同樣暴露了他的行蹤,那個異教徒的頭顱猛地轉向他的方向。

就在這時,提婭的腳踹中了他的面門。

當異教徒縱身躍起時,火焰仍在他背部和肩頭舞動。這動作迅猛致命,卻又透着詭異的笨拙。兜帽男子在半空中猛然抽搐,雙臂張開,重重落在蘭德爾面前。蘭德爾驚恐地發現那對利刃停在致命位置——一柄直指心臟,另一柄抵住咽喉。

可那熊並未離去,反而步步逼近。它體型龐大,毛髮蓬亂,散發着刺鼻的腥臭。

「不,長官。船長總說我就算喝茶都嘗不出快樂滋味。不過我還活着,像我這般年紀還在喘氣的水手可不多。」

但樹林裏始終沒有人影出現。蘭德爾最終坐了下來,寒冷讓他無法入睡,疲憊又使他難以清晰思考,只能等待艾倫的預言成真。

「天吶,實在萬分抱歉。我把您錯認成那個聒噪的討厭鬼了。請務必原諒,我這就離開。」

「但願如此,但沒見到屍體前很難確定。要說誰能死裏逃生,那非他莫屬。我聽說他曾被一箭射穿頭顱,箭矢從左耳進右耳出。而那位親王竟對弓箭手大笑,還感謝她替自己掏了耳朵。」

「我們在海灘上宰了多少異教徒?九個?」

——就在此刻艾倫猛然撞上他的身軀,兩道身影糾纏着跌入草叢。

本能驅使他後退、逃跑,或至少採取防禦姿態,但蘭德爾的身體卻僵直不動,大部分注意力都被法杖及其操控需求所佔據。僅有零星意識能察覺到異教徒正屈膝蓄力,即將撲襲。

他深吸一口新鮮空氣,再次查看確認帳篷是空的。他們迅速檢查了另外三頂帳篷,也都已被遺棄。

「我以爲人盡皆知。」

格蘭維亞把耳朵貼在帳篷側面,然後搖了搖頭。蘭德爾掀起門簾向裏窺視。

帳篷裏傳來提婭含糊的囈語。她半夢半醒,語無倫次地嘟囔着不知道自己是誰。

周圍的談話聲漸漸消失,精疲力竭的倖存者們一個接一個睡去。他仍能聽見幾個守在大門旁的人在高聲交談,其中至少一人因酒精的作用而口齒不清。

他無暇理會,開始往帳篷裏爬。「法杖在哪?我需要它。你也得立刻起來!就現在!」

「這麼說你是個樂觀主義者咯,艾倫?」

緊接着他們同時行動起來。

蘭德爾大笑:「向誰執勤?我看你們船長把喝酒都當成本分了。」

法杖仍在持續積聚能量。此刻已近臨界。就差一點。倘若還能發聲,蘭德爾定會嗚咽——因爲魔法完成蓄能的瞬間,恐怕就是他命喪黃泉之時。

「真的嗎?在我看來它們很小。」

於是提婭抬腳便踹。

提婭夢見自己深陷雪中,與一頭熊對峙。那熊人立而起,身形足有她兩倍之高,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大地爲之震顫,巖壁上的冰棱簌簌墜落。

「不過不必爲此憂心。」艾倫的話將蘭德爾從遐思中拉回。

「國王萬歲!」

「那能否解釋他爲何企圖擊沉我們?對舊大陸第一人而言,這手段未免卑劣。」

「不,我效命於科內爾船長麾下。」

火焰如附骨之疽般纏繞着他,在周身翻卷舔舐。這必定痛徹心扉,蘭德爾暗想。但那個戴兜帽的身影既未慘叫,也未退縮。

「我不知道你習慣住什麼樣的帳篷,但這種帳篷住三個人很舒適,四個也輕鬆,擠一擠能塞五個。」

「正是。」

異教徒立即變換架勢準備進攻,他們之間的距離突然顯得近在咫尺。

「那誰纔是?」

蘭德爾踱步過去。「不享受異教徒的款待嗎?」

撲面而來的氣味讓他猝不及防,強烈得像是扇了他鼻子一巴掌——劣質朗姆酒、男性汗水和陳舊發黴毛皮的混合氣味。

「沒有異教徒的蹤跡。那邊還有更多帳篷,他們堆放着木柴和幾個板條箱,我想仔細查看一下。有個火坑,火快熄了,但很容易就能重新點燃。」

他將法杖舉在身前,任由它引導自己的動作。他能感受到木杖中嗡嗡作響的能量,猶如被水壩攔截的洪流。它知曉自己想要奔湧的方向;他只需將其釋放。

蘭德爾俯身向前,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當兩人在地上扭打時,蘭德爾已掀開帳篷門簾,黴味與朗姆酒的濁臭撲面而來。他乾嘔着咳嗽兩聲,隨即大吼:「我們遭到襲擊了!」

「確實。國王萬歲!」

那熊眨了眨眼,突然壓低聲音答道:「啊呀,恕我冒昧,您可是提婭女爵?」

「都聽到了吧,」提婭對衆人說道,「貝茨,去把火生起來。老二,安排崗哨,確保營地後方入口始終有人盯着。其他人,去看看那些異教徒有沒有好心給我們留下什麼禮物。」

他看着提婭,當衆人以極快的速度掃蕩營地時,她臉上露出頗爲自豪的神情。

「正是。」她傲然應答。

令蘭德爾驚愕的是,那個異教徒似乎並未因先前的攻擊而受傷,甚至毫無眩暈之態。他以流暢優雅的姿態站起身來。蘭德爾向來認爲自己身材高大,但異教徒比他還要高出幾英寸,或許更多。

事實證明,此刻正是異教徒發動襲擊的絕佳時機。

突然間,茂密的灌木叢不再像是庇護所,反倒成了敵人絕佳的掩體。蘭德爾不禁想到,那道大門可能具有雙重用途——與其說是用來阻擋異教徒,不如說會被異教徒用來困住他們這羣遇難者。

但蘭德爾還藏着最後一招。法杖蘊含着更強大的攻擊方式。他高舉武器,在魔法激活時感受到它在掌中震顫。

蘭德爾拄着法杖撐起身子。「嘿!」他大喊一聲,蹲伏着的異教徒應聲抬頭。兜帽下露出一張人臉輪廓,還有那雙沒有瞳孔的慘白眼睛正泛着冷光。他不寒而慄,強壓下那種面對某種錯誤、非人之物的不適感,舉杖直指對方。

蘭德爾衝向提婭的帳篷,異教徒縱身攔截,手中握着兩柄泛着黑光的短刀。他以驚人的速度衝刺而來,靴底擦過草葉發出嗡鳴。他高舉匕首——

蘭德爾從帳篷裏跌滾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竟踹了他!這女人當真一腳踹在他臉上!他的鼻子疼得發瘋,臉頰也好不到哪去。有那麼一瞬間,他完全忘了自己爲何而來。

男子搖了搖頭。蘭德爾注意到他雖不算高大,但體格健壯,舉手投足間透着行伍氣息。

「並非私怨,先生。堅毅少女號本無過錯。但我們必須抓住那個混賬親王,讓他接受王法制裁。」

他在寒風中瑟縮了數小時,看着最後幾個同伴沉入夢鄉。那些守夜的蠢貨把朗姆酒分喝得精光,早在停止哼唱前就已醉得不省人事。

他在帳篷邊緣摸索,果然觸到了那根法杖。當手指握住杖身的瞬間,他感受到細微的魔力震顫。與他們找到的其他法杖不同,這根顯然仍充盈着阿爾比恩的魔法力量。

「爲何不喝?我以爲你會珍惜這歇腳的機會。抱歉,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等他們檢查完時,提婭和其餘同伴已經從樹林裏出來,老二也完成了他的搜查回來了。

一陣不安開始爬上蘭德爾的心頭:「如果真是這樣,其他異教徒去哪了?被我們嚇跑了嗎?」

而後,在夜最深沉的時刻,他看見一個黑影貼着地面從林間滑出。那動作如此緩慢,人影與夜色渾然一體,以至於蘭德爾起初竟未察覺。最終,是星光的微芒與營地死寂的靜謐救了他——在這萬籟俱寂中,異教徒最輕微的窸窣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你可知我是何人?」她厲聲喝道。

一團拳頭大小的火球呼嘯着劃過兩人之間的空地。異教徒交叉雙腕擋在身前,火球重重砸在他的前臂上。

「老實說,我也不確定自己發現了什麼。」

艾倫的慘叫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個異教徒顯然在搏鬥中佔了上風,將水手擊倒在地後,匕首接連刺下,一次、兩次、三次、四次。刀鋒起落之快,連蘭德爾都難以看清動作。艾倫翻滾着舉起雙臂,但從他的慘叫可以聽出,黑暗中那些利刃正不斷命中目標。

「這些帳篷夠大。」

「我要那邊那頂帳篷,」她宣佈道,順手拿了點朗姆酒,「剩下的都歸你們。明早見。」

「長官也察覺到了?」

熊發出淒厲的哀嚎,踉蹌後退。

有些人冒險住進了臭氣熏天的帳篷,但大多數人包括格蘭維亞都圍在篝火旁,帶着絕望者的熱忱痛飲。蘭德爾沒有加入,還沒準備好放鬆。他注意到自己並非唯一保持警惕的人。

蘭德爾捂着臉痛苦呻吟。

「你覺得逮到他了嗎?」

「當然,舊大陸找不出比他更正直的人了。」

艾倫攤開雙手:「不知道。也許他們去搬救兵了。」

原來如此,蘭德爾暗忖。天穹中確實多出了星辰,遠不止艾倫所指的那片星域。不知此地的居民會給它們起什麼可笑的名字,總該比舊世界那些懶散占星師的拙劣命名強些。他初次讀到「歪扭手杖座」時還以爲是玩笑,就連導師們提及「歪斜小徑座」時也常忍俊不禁。

男子身形一僵:「她並非我的船長。」

「看到了。」

「親愛的朋友,我這人最不擅打聽。讓我猜猜——是納瓦林船長?還是復仇號那對兄弟之一?」

一個男人在營地邊緣徘徊,搓着赤裸的手臂試圖取暖。他警惕地盯着篝火,每當有人大笑時就瞥上一眼。

「看這個營地。我敢說這裏能容納三倍於我們殺死的人數。」

異教徒猛然扭身,高舉手臂,刀刃在空中劃出半圓軌跡劈下,深深切入艾倫的手掌。

先是利刃入肉的悶響,接着是幾乎難以察覺的細微物體輕輕落在草叢中的聲響。

艾倫的尖叫聲陡然拔高。

重獲自由的異教徒再次將注意力轉向蘭德爾。

終於,法術準備就緒。蘭德爾無需任何動作,只需撤去壓制,澎湃魔力便奔湧而出——畢竟目標近在咫尺。

爆發的熱浪如此熾烈,蘭德爾甚至擔心自己的眉毛會被燒焦。黑暗中迸發的憤怒紅光將異教徒轟回原路。剎那間,這個黑袍身影如同拖着焰尾的彗星般倒飛出去,最終癱倒在地。

這是今晚第二次,蘭德爾被衝擊波掀翻在地。

他隱約看見艾倫蜷縮在地的身影,傷臂緊貼身側。正當他鼓起勇氣準備查看時,又一道動靜攫住了他的注意力。

「不,」他喃喃道,「這不可能。」

異教徒正在重新站起。

「不,」蘭德爾重複着,「這不公平!」

異教徒將匕首指向蘭德爾,緩緩做出割喉的動作。驚慌中他抓起法杖,但再次望去時,異教徒已然消失無蹤。

威廉在破曉時分便已起身。這是個難熬的夜晚,陌生的聲響、簡陋的鋪蓋與紛亂的思緒共同將睡意拒之門外。

多蘿茜倒未受此困擾,他爲此感到欣慰。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沿着營地邊緣迂迴前行尋找本,途中收起了莫莉前日晾曬的兔皮。

當威廉躡足靠近時,男孩已然醒來。他將手指豎在脣前,本會意地點頭保持沉默。天色仍以灰暗爲主,晨光纔剛剛開始暈染天際。幾乎所有人都還在沉睡——他衷心希望梅洛蒂也不例外。若本所言不虛,附近確有道路,那這條道路必將通向某個聚居地,他們終將在那裏與皇家遠征軍會合,生活也將大爲改善。然而他不願設想當那一刻來臨時,梅洛蒂會作何反應。或許她會將他軍法處置,或投入監牢,甚至更糟。

儘可能長久地保持領先她一步,方爲上策。

他與本小心翼翼地潛行至營地邊緣,卻發現加維早已候在那裏。就威廉所見,此人似乎永遠只有兩種表情:暴怒與得意。今晨他多半屬於後者。威廉覺得這兩種狀態都令人不安。

「早啊,」加維剔着牙縫說道,「聽說你們要來個小小的遠足?」

威廉懶得追問加維如何得知。「沒錯。本發現了一條路。我打算去探探路。」

「好主意。我跟你們一起去。」

「約莫三十餘人。」

「好吧。」左邊守衛轉向威廉:「我們是來爲國王效力的,不是來施捨的。想要這裏的任何東西都得靠勞動換取。阿爾比恩屬於勞動者,不是懶漢。明白了嗎?」

「不,我需要你留在這裏。」

「先生,您之前說的話是認真的嗎?關於把性命託付給我的事?」

那人揮手打斷:「非永久歸屬,明白嗎?實在無須如此激動。僅一日而已。我承認這工作危險,但總比在叢林裏風餐露宿,等着被異教徒逐個剿滅強。意下如何?」

「哼。不過大清早鬼鬼祟祟溜走,總覺得蹊蹺。」

所有清理出的空地都搭滿了臨時建築,人羣如蜂羣般穿梭其間。工業的喧囂震耳欲聾,空氣中充斥着商販的吆喝、錘子敲擊金屬的聲響和木材裁切的噪音。

「想必處境與你們相仿。」那人抬手示意,「不必回答。你們匆忙,我也匆忙。你們有所需,我亦有所求。創業維艱,但無人告知前路更爲坎坷。實則愈發艱難,因需顧慮之事更多。唉,真懷念只需操心尋訪製革匠的日子。」他咂舌道,「言歸正傳。我的提議是:爲你們提供衣物、武器與基本生存物資。作爲交換,你們所有人需歸我所有。」

「成吧,但回來得先找我。」

從那裏出發不久,他們就在路上遇到了其他旅人,男女混雜,髮型與膚色各異。他認不出那些服裝的款式,也辨不出任何紋章圖案,突然間感到無所適從。也許帶上加維確實是個好主意。

「說不準要多久。趁早出發最妥當。」

沿着大路行進更爲輕鬆,不久便看到了文明的跡象。一條河流橫貫道路,河上架着一座小橋。雖然橋面寬闊,但他注意到橋兩側沒有護欄。對岸豎着一個路標,上面簡單地寫着:米德克羅斯

威廉沮喪地離開,走向集市,本緊跟在他身後。更多壞消息在那裏等着他。兔皮似乎並不搶手,商販開出的價格低得可憐,他不敢答應,生怕加維和莫莉知道後會說什麼。

兩名守衛交換眼神,左側那人轉回身:「你跟我們說這些做什麼?」

「問得好!我是皇家總管澤特庫婭。明早我要運送一件極其精密的物品,而且確切知道不止一夥人會在途中試圖劫走它。我需要你和你的部下幫忙確保貨物安全抵達。作爲報酬,我會提前支付給你們全套裝備——說實話,這對我而言可是驚人的信任之舉。」

盛夏的樹木枝繁葉茂,野花爛漫,晨露未晞的空氣清新怡人。他的指尖撫過一棵古楓粗糙的樹皮——這棵參天古木至少已屹立百年。這片土地散發着永恆的氣息,彷彿亙古以來便是如此景緻。

「是的,我們一有能力就會償還。如果你們現在能幫助我們,我保證我們一定能還清所有債務。」

「很好。」

威廉抬眼看向男孩:「是的。我是認真的。」

澤特庫婭露出微笑:「不盡然。馬車自有護衛。我需要的是誘餌。」

加維得意的表情短暫動搖,暗示情緒轉變只在幾句話之間。「頭兒,你需要的是個懂行的人。要是找到聚居地,得有個能說會道的去套情報。想用毛皮換東西,還得討個好價錢。這些事,非我加維不可。」

「什麼工作?你在說什麼?」威廉發現很難跟上對方連珠炮般的話語,「你到底是誰?」

威廉起身抗議:「我絕不能——」

威廉思忖是否又會被驅趕。

「若發現什麼,我會回來通知你。」

威廉不禁注意到本在被加維輕視後垂頭喪氣的模樣。「莫莉是我們最好的獵手,需要她留下來確保大家有飯喫。別小看本,」他說着將手搭在少年肩上,「他眼尖腿快,我願以性命相托。」

右邊守衛誇張地做出思考狀:「難說啊老兄,要不你再試一次?」

「明白。」威廉咬牙切齒地回答。

威廉緊張地瞥了眼梅洛蒂睡覺的方向,強壓着聲音:「確實說好了。你答應做我的副手,作爲副手,我需要你留守照看大家。」

「好極了。現在趕緊走開,你讓這裏顯得很邋遢。」

威廉注意到右側守衛眼中閃過的嘲弄,那股屢屢惹禍的怒火頓時湧上心頭:「因爲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助才能重新立足。」

「現在怎麼辦,先生?」

若說路上已算熙攘,與米德克羅斯城內相比簡直不值一提。這片區域大得足以容納一座城堡,卻擠滿了各式店鋪、攤位和馬廄。另有三條與威廉所行同樣氣派的大道在此交匯。整座建築羣彷彿倉促建成,工匠們圍着樹木砌起圍牆,某些地塊仍灌木叢生。

「妙極。你們共有多少人?」

「不成問題,先生。」

在人羣稍遠處,矗立着一頂寬闊的猩紅色圓形帳篷,邊緣飾以金線。入口上方繡着王冠圖案,兩側旗幟飄揚,昭示着皇家軍隊的駐地。

他突然強烈意識到自己破舊的衣衫和赤足的模樣。在他們眼裏,自己必定形同乞丐。「請聽我說,」他重複道,「我剛到阿爾比恩。與同行的夥伴遭遇海難,急需衣物補給。我們中還有人受了傷,需要緊急救治。」

「早安,」他乾脆利落地說,「看來你們時運不濟,我聽說你們並非孤身一人,可屬實?」

威廉點頭應允,隨即踏上征程。當營地被拋在身後時,他頓覺輕鬆許多。自抵達阿爾比恩以來,他始終疲於應對各種突發狀況,此刻主動出擊的感覺實在美妙。

「我不知道。」威廉回答着,從主道上走開坐下。興奮勁過去後,睡眠不足的疲憊感開始襲來。

當威廉走近時,那兩道目光便落在他身上。左側士兵微微皺鼻的動作,是他們對他靠近的唯一反應。

「等等,你是要我們護衛馬車?」

「不行,」他提高嗓門,「有什麼好處我得先佔。咱們說好的。」

「噢,」本應道,兩人陷入沉默。男孩暗自微笑,而威廉則憂心忡忡。

那人在距他們幾步之遙處停下,取出黃銅日晷。他查看片刻,短暫地望了望太陽,復又查看後纔將其收起。

「打擾了,」他剛開口,兩名守衛就同時發出怪聲。威廉不確定那是詞語還是單純的聲響,但那聲音將驚訝、失望與輕蔑傳達得淋漓盡致。

「幫助?」左側守衛突然提高聲調,「聽着小子,在阿爾比恩獲得幫助的方式就是自助。陛下把你們派到邊疆,可不是讓你們遊手好閒的。不,陛下是要你們在此開創自己的命運。」

「這絕對是舊世界的手筆,」威廉斷言,本點頭附和。

威廉做好了爭辯的準備:「確實如此。」

威廉駐足凝視,光是看着這一切就令人精疲力竭。

威廉點頭。只要能脫身怎樣都行:「一定。」

「請走這邊,先生。」

左邊守衛的鬍子抽動了一下,他看向同伴:「你覺得他是真沒聽懂還是單純太蠢?」

「賺了錢得分我一份。」

人羣中走來一名男子。他同樣身着王室制服,但紅色已被森林棕取代,未着鎧甲,而是披着寬大的旅行斗篷,頭戴闊邊帽。

日出後不久,他們抵達了一條道路。整齊的磚石結構與周遭森林格格不入,筆直延伸的路線在與溪流柔和的曲線交匯處陡然右轉,形成生硬的幾何對比。

本的行進速度極快,威廉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他突然驚覺自己竟記不清來時的路線:「從這裏能找回營地的路嗎?」

帳篷外駐守的兩名士兵同樣令人印象深刻。他們身披重甲,穿着紅色戰袍,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掃視人羣,卻刻意不與任何人對視。

前方道路穿過一座宏偉的石拱門,通向圍牆環繞的庭院。他和本緊隨其後。

加維打量他的眼神活像在估量珠寶價值:「幹嘛不帶上莫莉?」他用下巴指了指本,「真要遇上麻煩,這小不點可頂不了事。」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有些人移動得異常迅速。他懷疑是否發生了什麼變故——森林大火或是即將到來的襲擊,但目之所及並無其他異常跡象。

「隨你怎麼說,」加維不以爲然地回答,「不過別耽擱太久,嗯?」

「有錢自然會分。」

「您看,先生,」本說道,「王室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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