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册

第十四章 宿敌

《阿尔比恩传说:登陆》 · 彼得·纽曼 · 9398 字

表面看来,阿尔比恩的各个派系似乎团结一致,但内部早已裂隙丛生。巨人与阿尔比恩野人部落常生龃龉,皇家工匠屡屡与皇家军队发生摩擦,而异教徒们只要兴致所至,随时可能自相残杀。

——摘自兰德尔王子的《阿尔比恩编年史》

还未望见要塞,兰德尔就已闷闷不乐。伊雯全程都在与格兰维亚攀谈,显然不欢迎他插话。他偷听了一阵,本想探听些莫甘娜追随者的秘密,可伊雯滔滔不绝灌输的全是教条与哲理,半句秘术真言都未提及。格兰维亚睁大眼睛虔诚聆听,但素来对此类话题兴致盎然的兰德尔,此刻却疲惫不堪难以集中精神。

自逃离皇宫以来,他忍受了无数威胁与轻蔑。伪装他人最煎熬之处莫过于被世人遗忘。兰德尔发现自己渴望被关注,任何形式的注目都好过默默无闻。事实上,他在旧大陆获得的恶名反而带来某种满足——人们心中他的形象变得高大。不再是那个被忽视的幼子,他已成为需要追捕的罪犯或被浪漫化的叛逆者。当民众对他胆大妄为报以微笑而非咒骂时,恰恰证明了他父亲日渐衰落的威望。

他向来享受特殊待遇,但伊雯仅用一次交谈就粉碎了这种优越感,让他那曾被人千次传颂的名字显得可笑至极。她打发他的态度,仿佛他不过是个马童。

然而他唯一的生机却系于她和莫甘娜的追随者们身上。此刻看来,这希望实在渺茫。

要塞依山而建,犹如金属常春藤盘踞东坡。漆黑的建筑直到近处才显现轮廓,随即带着突如其来的恶意赫然耸立。黑白双色大门静候来客,白色半边装饰着展翼黑渡鸦的半身像,黑色半边虽无纹饰,但他幻想另外半只渡鸦就隐匿其中。

伊雯立于门前张开双臂,昂首向天。在兰德尔眼中这姿态纯属做作,可即便他暗自嗤笑,目光仍不由自主被她勾勒的剪影吸引。

大门无声开启时,伊雯正放下手臂。兰德尔瞥见数名战士在门后严阵以待,成排灯笼几乎照不亮他们阴郁的面容。

一个身披重甲的巨汉迈步前来迎接新到访者。他未戴头盔,露出冷峻面容与刺着黑色羽翼的光头。三大步便跨至伊雯身侧,作势欲拥时,却被她以纤指轻抵胸甲止住。

兰德尔难以置信如此庞然巨汉竟被这般轻巧制住。伊雯虽高挑,此人却更显巍峨。待其开口,兰德尔险些失笑——那嗓音既不洪亮也不深沉,倒像是矮半截之人的声线。

「我思念你至深。」

「我亦如是。」

「那为何阻我?见你身影我便即刻赶来。」

她将手指撤回寸许,他立即如受磁吸般前倾。「我需要你相助。」此言令他眼中燃起炽焰,但纤指仍将他拒于分寸之外。「需要你的力量与审慎。」

巨汉这才注意到伊雯的同伴。格兰维亚怯退半步,兰德尔却报以微笑。

「这是何意?」他顿时警觉起来。

「加赫里斯,见过我的新学徒格兰维亚。」

巨汉对她仅投去一瞥,如石雕般的目光锁定兰德尔。「那这个呢?」

「需妥善安置。押往地牢候审,切记避人耳目。」

「取悦我何错之有?若想让我保持愉悦,就管好你和你手下人的嘴,今晚之事不得外传。现在去吧,记得给他准备餐食,让他好好休息。」

加赫里斯试图尖叫,但兰德尔的手掌根部死死钳住了他的下巴。蒸汽从兰德尔的指缝间嘶嘶冒出。这个壮汉缓缓跪倒在地,当兰德尔的力气不断增强时,他的力量似乎正在流失。

加赫里斯猛地推开门踏入囚室,突然的动作令烛火剧烈摇曳。「休想与我讨价还价。我是莫甘娜的骑士,当我提问时,你必须回答。」

幸运的是,拉莫拉克已不再试图杀死他。那具骷髅仔细检查着他的伤势,充当眼睛的光点在他每处伤口都停留片刻。「你朋友会活下来的。不过,」他转向多萝茜补充道,「杀了他反而是更大的仁慈。这孩子只剩半张脸了,而且气色很差。要是发起烧来,只会死得更痛苦。」

想到这个画面,她不禁战栗。「要怎么把符文连接起来?」

「威廉,」多萝茜介绍道,「这位是拉莫拉克爵士。」

骷髅伸出一截残存的手骨。威廉强忍着恶心伸手相握。但拉莫拉克并未与他握手——而是攥住了他的上臂用力一捏。

「既然如此——」兰德尔嬉皮笑脸地凑上脸颊,「尽管打吧。」若他胆敢碰我,兰德尔心想,我必取他性命。指尖突然传来阵阵刺痛,体内魔力随着怒意开始翻涌。

「好啊,若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回答你的。」

伊雯发出啧啧声。「你能召唤恶魔并绘制出扭曲法阵真是个谜。重来一次,这次必须完美无缺。每一笔都要精准无误且毫不犹豫。若你心存软弱,就会体现在符文之中,而残缺的符文就是敞开的门户。」

「亨吉斯特所求甚多——」她容他再近半寸,两人呼吸几乎相闻,「但与你不同,他永难得偿。」

兰德尔露出微笑。「骑士,是吗?奇怪,看你向女主人摇尾乞怜的模样,我还当是条狗呢。」

「他偶尔会这样,」多萝茜说,「突然犯别扭就走开。不过总会回来的。」

「要么是你的地图出错,要么是你搞错了。」他颅骨中的绿色幽光暗了下来,拉莫拉克突然起身:「失陪。」

「可……可……可那些有什么用?只有女人才能走莫甘娜之道。」

当加赫里斯转身走向城门时,兰德尔执起格兰维亚的手,轻吻其手背。「好好学习,亲爱的。」

他的右眼依旧无法睁开,而刚睁开左眼就后悔自己不该醒来。惨淡的绿光照亮了房间,在多萝茜、乔治娅和活骷髅拉莫拉克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但肯定还有其他箱子。你们这里有储藏财宝的密室吗?」

「恕我冒昧,您为何如此肯定?」

所有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兰德尔松开钳制,这位战士摇晃着,竭力保持站立。他脸颊一侧新增的伤疤破坏了原有的纹身,乌鸦翅膀图案的中央被生生撕裂。

「你这般魁梧,竟会怕黑?」

「束缚符文就该如此。做得不错。」

「其他的简直不堪入目。重来。」

「正是。」

多萝茜拍了拍身旁破旧的箱子:「我已经检查过这个了。」

「箱子和财宝确实不少,但没有你描述的那种东西。」

「您确定吗?」

「兰德尔已被附体,卡达伊既未受缚,亦未立契。倘若恶魔苏醒,牢房对他对我们都是最佳去处。」

威廉最先听到的,是远处空洞中传来的微弱风声,接着是人语:「终于醒了。」

「小声些。」

兰德尔最后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便匆匆追上加赫里斯。守门武士默默让开道路,刚毅的面容看不出丝毫好奇。高耸的黑石城墙夹着狭窄的庭院,将满天星斗尽数遮蔽。

「我读懂了你眼中的渴望,但得提醒你:我经验丰富且容易厌倦。」他看见那只铁甲手套攥紧了拳头。「不知伊雯若知道你违抗她的命令会作何感想。」

「我无所畏惧!」

他的右手如铁钳般扣住加赫里斯的面门,以非人的力量紧紧攥住。掌心迸发出灼热,但这次被灼伤的却不是他的血肉。

他注视着对方脸上闪过的震惊,看着那浓眉因暴怒而扭曲。当壮汉用粗壮的手臂抵住他的咽喉将他撞向石墙时,他既不觉恐惧也不感疼痛,仿佛受创的是另一个人。相反,他只觉得肾上腺素与魔力在臂膀中奔涌。

伊雯鹰隼般的监视更是雪上加霜。她每犯一个微小错误,都会招来啧啧声、叹息或是倒抽冷气的声响。「看这里,明白了吗?」

书中某个符文突然唤起她的熟悉感。她曾在兰德尔的典籍里见过,也在他举行仪式时目睹过。与其他符文相比,这个符号勾勒起来格外顺手,仿佛那些蜿蜒的线条早已超越视觉认知,深植于她的本能之中。

「为什么?」

她坚定地点头:「绝不会让您失望。」

「越是简单的仪式往往越有效。出错的环节更少。但若强行拖拽克达伊,必遭反抗。届时爆发争斗,你朋友的身体就会像烂泥般被践踏蹂躏。」

他还想多说几句,却被伊雯打断,将格兰维亚拉开。「够了。在此逗留恐生事端。」

「事关荣誉时,我向来确信无疑。」骷髅不悦地答道。

「那你为何会在这里?」

「如何利用恶魔真名反制它们?」

「嗯,」拉莫拉克沉吟道,「有意思。」

「或许它被藏在某个箱子或容器里?」

拉莫拉克注视着他,但缺乏肌肉与皮肤的面容让威廉难以读懂表情。骷髅发出一声嘶哑的叹息:「这是我的城堡,我的家族宅邸。从孩提时代到长大成人,我一直在此生活。我所有的藏品里绝无此物。」

「详细说说,或许我能相助。」

「以我的荣誉起誓,恐怕没有。」

她不禁担忧兰德尔此刻的境况。他一直在她面前强装勇敢,但她分明看见了他憔悴的面容与眼中的恐惧。这怎能怪他呢?恶魔潜伏在他体内,伺机撕破躯壳而出。伊雯将他囚禁在牢房里,这显得尤为不公。他需要的是支持而非惩罚。当格兰维亚质问为何不能让他同处一室时,伊雯的回答依旧直白得刺骨。

「召唤符文。施展召唤术时必须将其与其他符文相连,否则你招来的可能远超预期。最好能写上恶魔真名,待你实力精进,我会教你无名召唤之法。」

加赫里斯猛地转身揪住他的束腰外衣,将他提得脚尖点地。「闭上你的嘴,否则我就——」

「当然可以,只需逆转召唤仪式。不过你那位朋友未必会感激我们。」

要塞看似沉寂,但加赫里斯频频环顾,每有声响便惊跳起来。

「这个叫什么?」

拐过几个弯后,他们来到嵌在墙底的矮门前。加赫里斯开锁将兰德尔推进去,两间阴森的牢房映入眼帘。微弱的烛光丝毫未能驱散黑暗。「进去。」

「地牢?若是囚犯,亨吉斯特必会过问。」

她又继续工作了一个小时,直到双眼发沉,手中的画笔开始颤抖。当终于可以停下休息时,伊雯打发她去睡觉,可她的思绪却难以平静。她满脑子都是那些符文,以及如何用它们来对抗克达伊。兰德尔的身影也时常浮现在她脑海中,有时她还会想起家人,想到自己已离他们多么遥远。

兰德尔大笑起来。「嫉妒一个阶下囚?我向你保证,真相远非你所恐惧的那样。」

格兰维亚点头继续练习。她确信伊雯有所保留。这位年长者或许更睿智强大,但格兰维亚可是在业界顶尖骗子堆里长大的。

她暗自思忖,自己迄今绘制的五六个图形中,究竟哪个才是所谓的束缚符文。

「抱歉用我优越的嗓音吓到你了。」兰德尔不太明白自己为何要在这个阴森可怖的地方挑衅一个体型两倍于自己的男人,但他就是忍不住。

「那就告诉我。」

「吻我?」

但他早已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那个恶魔,克9;达伊,又在他体内苏醒了。还是说……并非如此?他没有听到脑海中那熟悉的低语声,这比什么都令他恐惧。倘若这只是他本性中又一个丑陋面正在浮现呢?

所幸伊雯没让他得意太久。「这是我们共同的机会。若将他们交给亨吉斯特,功劳就全归他了。那本该属于我们的荣耀。是时候让我时来运转了。为我办成这事,我们很快就能再聚,就我们两个。」

「我?我什么都不是。」

「我们还有仪式要研习。」伊雯凝视着格兰维亚摇了摇头,「温软胸怀救不了他,脉脉温情也救不了他。记住:若兰德尔能活下来,唯一的原因就是你足够强大让他活下来。」

「你是在进行圣杯追寻吗,威廉侍从?」

兰德尔知道加赫里斯话中有话,但此刻他毫不在意。「没错!我是王子,而你是条该死的狗。伊雯以为你是她的人。但现在你是我的宠物了,明白吗?」男人拼命点头,剧烈的疼痛让他开始发抖。「你要去伊雯藏匿秘典的地方,把她的书籍都收集起来带给我。」

「但我们可以看护他。」

兰德尔轻笑:「自然如此。」

众人目送他离去,只有乔治娅缩在尽可能远的角落。

「幸会,威廉侍从。过往恩怨就此一笔勾销。」

眼前这本书记载着拯救兰德尔性命的仪式要诀。她只需在卡达伊变得过于强大前学会并完成仪式。问题在于,她完全不懂这些符号的含义。没有逻辑可循,没有规律可察,只有令人发指的记忆考验。

「当然,」他答道,竭力不去思考自己正在与何种存在对话。眼下还是先保住性命要紧。「我毫无芥蒂。事实上,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拉莫拉克点头示意,威廉继续道:「我正在寻找一件应该藏在这片废墟中的圣物。找到它对我至关重要。」

「他会没事的,」多萝茜说道,虽然语气不如往常那般笃定。「只是受了点皮外伤罢了。爷爷说这样更显男子气概。」

威廉等待着骷髅继续发言,却只等来沉默。他清了清嗓子:「它在这里吗?」

伊雯微微一笑。「问得好。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先理解仪式的运作原理。仪式就是将某种概念具象化的手段。每个概念元素都由相应的符文来体现。你现在学习的这些符文,能让你将不同线索编织成连贯的整体。这种编织引导着血祭的力量。任何蠢货都会流血,但唯有我们莫甘娜的追随者才能从中汲取力量。」她舒展身体的动作自然随意。「当我们召唤恶魔时,要将召唤符文与恶魔真名相连。不过没有追随者会单纯召唤恶魔,那等于任其宰割。幸运的是,扭曲之环能容纳多重属性,既能保护施术者,也可强制约束恶魔。」

格兰维亚咬住嘴唇继续工作。事实上,先前那个法阵并非她所绘——是兰德尔的手笔——但现在坦白为时已晚。

兰德尔故意多停留了片刻,挑衅般等着加赫里斯发作。以先祖的王冠起誓,我渴望与他交手。我……我想伤害他。他摇头试图甩开这些念头。我这是怎么了?

格兰维亚将毛笔蘸入墨汁中稍作停顿,再次核对书中的图案。她深吸一口气。她能行。小心翼翼地刮去笔尖多余的墨汁,她开始临摹第一个符文。这个形状看似简单,但每次回看时,她总觉得它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至少,每当她审视自己临摹的版本时,总觉得与原图越来越不相符。

于是格兰维亚竭力让自己坚强起来。

加赫里斯脸上的疑虑瞬间消散,他吻住了她。兰德尔觉得该是研究门廊彩绘的时候了。任何事都比看着那个魁梧战士笨拙的搂抱要强。

格兰维亚疲惫地眨着眼睛,试图让眼前的图形聚焦清晰。

格兰维亚将画笔搁在陶罐上。「能用仪式把克达伊驱逐回去吗?」

「你……你是王子!」

加赫里斯像被烫到般缩回手。「什么?」

「可是地图上……」

「先掌握这个仪式。现在没时间让你理解其真义,日后自会领悟。若你通过启蒙考验,且令我满意,我会教你更多。多得多。」

他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发现比预想中困难得多——威廉发现自己深陷在腐朽的床榻残骸里,一条腿已经穿透床板,脚后跟直接抵在了地板上。

「有进步。」

兰德尔大笑。「我走我自己的路。」他用漆黑指甲的手指做了个手势,欣喜地看到加赫里斯弹跳起来,紧贴在远处的墙上。「现在就跑吧,我勇敢的狗儿,跑快点。要是让我失望,我就把你该死的头骨里的眼珠都吸出来!」

乔治娅吸了吸鼻子,死死盯着手中的火把,坚决不肯看向其他任何地方。鉴于眼前的情形,威廉完全理解她的反应。

加赫里斯正要摔门而去,却又停住动作,抵住门板留出一条一英尺宽的缝隙。「告诉我,你对她而言算什么?」

拳头稍稍放低了些。「她只说给你食物和休息,仅此而已。」

值得称赞的是,加赫里斯真的跑了。

但加赫里斯并未出手。当拳头完全放下时,兰德尔内心涌起一阵厌恶。他的虚张声势可笑至极,剥去这层伪装后简直一文不值。

「我为你痴狂。」

「那是件包裹着金丝的玻璃球体。金丝做工精细,整体直径不过一英尺。」

她挂念着母亲和祖父的安危,不知姐姐是否仍身陷囹圄。格兰维亚紧抿双唇,虽疲惫不堪却辗转难眠。当她仰卧凝视天花板上雕刻的带翼图案时,暗自发誓要掌握伊雯的全部秘密。到那时,她定会找到姐姐还她自由,再没有人能威胁她们分毫。

「我就是不明白怎么会错得这么离谱。」

多萝茜走到威廉身旁,凝视着他完好的那只眼睛:「地图是从哪儿得来的?」

「我父亲给的。怎么了?」

她等着他领悟什么,见对方毫无反应,又补充道:「他又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不知道。」但他能猜到,「梅洛蒂。」

「没错。」

「但这完全说不通。如果连神器都不存在,梅洛蒂为什么要让我们八个人大老远跑到这里来?」

「噢,别装傻了!我知道你脑袋挨过几下,但这还不明显吗?」

他强迫自己思考。他、加维、莫莉、本、多萝茜、西姆、卡罗琳和乔治娅之间有什么共同点?答案显而易见。一直都显而易见,只是他强迫自己不去考虑那个可能性。

除了本之外,他们都是麻烦制造者,而本的立场早已昭然若揭。这可怜的小伙子要是当初选对了阵营就好了。

加维一直都是对的:这是个死亡陷阱。梅洛蒂把他们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除掉他们,好让她能不受干扰地继续实施计划。

多萝茜拍了拍他的手臂:「抱歉。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的话,我觉得你父亲应该不知情。」

「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对不起。」

「你没什么好道歉的,多萝茜。发生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反对梅洛蒂,她就不会把我们送到这里来。」

「如果你当时顺从了她的意思,我们可能连海滩都走不出去就死了。」

「也许吧,但我接到任务时就应该意识到不对劲。加维试图提醒我,我却以为他只是胆小。我本该听他的!我本该多问些问题的!」

他将头埋在双手中,小心地把重量放在左侧。一阵战栗掠过全身,他真心希望这不是发烧的前兆。

最终是乔治娅打破了沉默。「我想回家。」

「其实,」多萝茜说,「我这有些好消息也有些坏消息。你们看,我刚和拉莫拉克爵士谈过。自从城堡陷进地底后,就只有两条出路。一条是我们来时走的楼梯,但现在因为西姆把一切都炸毁了,我们没法走那条路。不过我们可以走第二条路。」

小朵站在地下塔底层卧室门外。拉莫拉克爵士仍未归来,她的勇气正逐渐消退。

威廉挣扎着从床架上爬起来,在乔治娅和多萝茜的帮助下才勉强起身。「如你们所见,我帮不上什么忙。这事得靠你们两个了。」

然而真正吸引小朵注意的并非这两样东西。首先是房间对面的一道铁栅栏,其后是螺旋上升的阶梯,最高处的台阶正沐浴着一缕充满希望的阳光。其次是深坑里的人们——五个形容憔悴、神情凄楚的熟悉身影:本、加维、莫莉、西姆和卡罗琳。他们被困在坑底,巡逻的骷髅使他们无法逃脱。

一股想要回头的冲动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这很愚蠢。她知道这很蠢。但她还是这么做了。她看到的景象比预想的更可怕——拉莫拉克爵士离她近在咫尺,下颌以一种明显充满饥渴的姿态大张着。透过他破旧盔甲上某个古老长矛留下的破洞,穿过他的肋骨和斗篷上对应的窟窿,她能看到威廉和乔治娅正一瘸一拐地追赶着他们。

骷髅举起沉重的剑朝她冲来。

虽然拉莫拉克抓住了她,但力道远比家乡那些男人温柔得多。她脸上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笑意,想起母亲教过她如何让男人松手。这些技巧大多对拉莫拉克无效——他可没有能拧痛的柔软部位。不过母亲也教过她如何扭身脱困,此刻她便施展这招,轻巧地挣脱骷髅骑士的掌控,继续向大厅深处跑去。

「但是,」多萝茜开口道,「如果有个办法能让我们都逃出去呢?听着,我觉得拉莫拉克爵士不会站在我们这边,但我相信他会不惜一切保护他的小露妮特。」

多萝茜耸耸肩:「要是情况不妙,我就逃跑。这总比你动弹不得强。」

「拉莫拉克爵士?」她问道。

当拉莫拉克格挡住又一记攻击时,她看见晨星锤的尖刺已穿透他的盾牌。这位骸骨守护者转头瞥向她,令她心惊的是,他眼窝中的火光已然黯淡如风中残烛。「快跑,我的小露妮特。恐怕……我保护不了你多久了。」

「拉莫拉克爵士!」她高声呼救,「救命!」

托尔的晨星锤划破空气呼啸而来,与拉莫拉克的盾牌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铿锵声。高大的骑士被震退一步,迫使小朵紧贴墓室侧墙。尽管拉莫拉克承受了这一击,但她明白那本是冲她而来的杀招。

「我觉得我打不过那种……东西,」乔治娅说。

乔治娅连头都懒得抬。「我猜接下来就该说坏消息了吧。」

「托尔,」拉莫拉克高喊,「放下武器!难道你没认出我们亲爱的露妮特回来了吗?」

「这赌注太大了。」

拉莫拉克独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小朵向其他人发出警告。她看见乔治娅摇醒威廉,当威廉试图再次抗议时,乔治娅摇了摇头。

两具骸骨左右腾挪,犹如笨拙的舞伴般周旋——托尔始终无法绕过拉莫拉克的防守。兵器交击的嗡鸣在她耳中回荡,令她开始感到头晕目眩。

小朵认定大人们真是群古怪的家伙。如果她能活到长大成人,她确信自己会做得比他们强得多。

「都不会。他想帮那可怜的老家伙解脱,但他做不到。当然啦,有时候拉莫拉克爵士会突然神志不清。要是他又犯病了,谁也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另一具骷髅燃烧般的眼窝骤然抬起,视线牢牢锁住她。它绕着深坑疾奔而来,晨星锤中央的尖刺始终精准地指向她的心脏。

小朵敏锐的目光扫视着房间。中央有一个深坑。那里可能曾经是个火坑,但下面的地基塌陷了,将周围圆形区域都拉了下去,就像一座纪念漩涡的雕像。在坑洞边缘徘徊着一个和拉莫拉克差不多大小的武装骷髅,手持晨星锤。它的双眼燃烧着绿光,每次转头都会在空中留下柔和的轨迹。

「你不是说他因为誓言不能对抗那个骷髅吗?」

「我呀!呃,至少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小朵气喘吁吁说不出话,继续向前跑,听到身后铠甲碰撞的追击声再次响起。她经过几个满是碎石的门洞,不得不跳过地板上的一道裂缝。在走廊尽头,她刚穿过拱门进入一个更大的厅堂,拉莫拉克那没有皮肤的手指就抓住了她的肩膀。

多萝茜表示同意:「我可以试试,但估计也派不上多大用场。」

她向来不擅长奔跑。在游戏中,总是她被落下、跑最后或被抓住。而拉莫拉克爵士给她的印象,正是那种常胜之人。

骷髅紧追不舍,盔甲的铿锵声迅速逼近。走廊里光线稀疏惨淡,来自更多诡异的绿色水晶。小朵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绊了一下,手臂蹭到墙壁。但她没有停下,意识到拉莫拉克爵士的剑锋离她已近在咫尺。

「这计划糟透了,」多萝茜说,「就算成功,你也死定了。」

但她已无力奔逃。甚至连站立都变得岌岌可危。在激战的后方,威廉与乔治娅正缓缓穿过石室,她从拉莫拉克身后探出身来挥手道别。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她仍能看清朋友们惊骇的面容。

她与威廉争执不休,直到他再次入睡。小朵将此视为胜利。乔治娅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只是恳求她不要送命。

「没错。出口处有拉莫拉克的一位老友把守,而且他已经有点疯癫了。要是看到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他都会砍掉我们的脑袋。哦,还有拉莫拉克帮不了我们,因为他生前发过什么愚蠢的誓言。」

托尔的眼中并未闪现任何认出她的迹象,即便有,他也未被小朵的发簪所蒙骗。尽管陷坑面积不小,托尔却正在快速逼近,小朵开始朝相反方向绕圈逃跑。托尔挥锤袭来,迫使小朵惊叫着跳开。锤头砸在距她仅数寸的地面,新崩裂的石块纷纷滚落到加维等人头上。但这一跳并未让她逃出足够距离,晨星锤的尖刺扎进脚踝时,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小朵全身。

至少当拉莫拉克回来时,威廉明智地闭上了嘴。骷髅费力地捡起之前掉落的锤杖。

「我是说过。但我打赌就算不动武他也会保护我。」

威廉向她们两人点头道:「所以我们不该试图消灭它。我来吸引它的注意。当它冲向我时,你们两个就从我们身边跑过去,直奔出口。我会尽可能拖住它。」

拉莫拉克挡在她与另一具骷髅之间。「兄长,我不愿与你兵戎相见,但以我的荣誉起誓,也绝不会坐视你屠戮无辜少女。」

「拉莫——」她刚开口就停住了,转身笨拙地沿着走廊逃跑。

光线在她发夹上跳跃,有那么一瞬间,反射进了拉莫拉克的眼窝。他放慢速度,长剑垂到身侧。「露妮特?」他问道,「你不该走这条路,我的小家伙。太危险了。」

骷髅走到楼梯底部,头骨朝她的方向倾斜。她看见他空洞的眼窝里没有绿光,下颌也没有张开以示问候。一阵可怕的危险预感席卷了她。

威廉为朋友的勇气感到一阵自豪,但仍摇头道:「我不能让你为我们冒这个险。」

如今想来,她的计划并不比威廉高明多少。多萝茜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命丧于此。尽管处境危急,必须不断调整位置以保持拉莫拉克隔在她与托尔之间,她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描绘着即将降临的惨烈死亡。

「他的小什么?」

「你不会想死在这里,」乔治娅说,「你……可能不会真正死去。」

「你没要求,是我自愿的。再说了,你现在虚弱得根本拦不住我。」她倔强地扬起下巴,「等拉莫拉克爵士回来,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去。」

「你们被困在这里都是我的错,我无论如何都要确保你们逃出去。」

威廉叹了口气。「我们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如果我们和那个骷髅战斗,拉莫拉克会站在它那边还是我们这边?」

再也无法奔跑的小朵跛行至墙边瘫坐,此时托尔再次举起了他的武器。

「露妮特,我恳求你,停下。」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