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惡魔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 · 彼得·紐曼 · 7172 字

是的,惡魔真實存在。它們正如你想象的那般強大危險。事實上更甚。因爲惡魔傷害你無關意願,此乃天性使然。它們腐化萬物,摧毀一切。常言道應當徹底避開,但我認爲這種建議既懶惰又無用。惡魔終將降臨,或早或晚,你必會遇見其一。
——摘自蘭德爾王子的《阿爾比恩編年史》
火焰的光芒變得如此耀眼,格蘭維亞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她聽見一陣合唱般的聲音,全都像孩童般尖細卻帶着鋒利的惡意,音量持續攀升最終化作震耳欲聾的尖叫。
噪音與強光同時消退,格蘭維亞放下了手臂。
火焰仍在不自然地高漲燃燒,但她現在能直視它了,而那個——或那些——說話的東西已無跡可尋。蘭德爾背對着她站立,下半身筆直,上半身向右傾斜,右手伸向火焰。
「殿下——」她開口。「蘭德爾?」
他沒有轉身答道:「是也不是。」
「什麼?」
「不是。也是。」他笑起來,那聲音更像有人在試彈樂器琴絃,而非發自內心的歡愉。
格蘭維亞打了個寒顫。逃跑的衝動越來越強烈,但她確信如果真這麼做,就再也見不到蘭德爾了。「這不是個正經回答。」
「但我所言皆爲真理。正經問題換正經答案。一場交易。要和我做交易嗎?」
儘管恐懼,格蘭維亞聽見自己說:「我要你轉過來,把話說得明白點!」
他轉過身來,右臂仍指向火焰,彷彿被無形的繩索牽引。他的頭部角度極不自然,臉上的笑容更是駭人。這就像是在看蘭德爾的某個親戚——一個非常可怕、嗜血成性的親戚。「意義全在血液之中,而他自願獻出了鮮血,太過慷慨你會說,連名字也一併奉上。這個蘭德爾啊,粗心大意。鮮血流溢而出,我便順勢而入,一場交易。公平合理。他呼喚,我便降臨。他渴求祕密,我便傾囊相授。這番解釋可令你滿意?」
「不滿意。」
「那就說明白些,或者別來煩我。」
「我要蘭德爾回來。我要你把他還回來。」
那個披着蘭德爾皮囊的東西皺起眉頭。「他就在這裏。昏厥時我接住了他,沒讓他摔着。」
「他不需要你;我能照顧他。」
「是嗎?他可不這麼想。」蘭德爾的腳向她滑來,身體隨之逼近。「他覺得你乏味遲鈍。不過是隻長着漂亮臉蛋的瘦皮豬。」
「他覺得我漂亮?」
她清理了他手臂上的血跡,用普通繃帶包紮好,多希望他們還能用上阿爾比恩的治療魔法。做完所有能想到的事後,格蘭維亞坐在王子身旁,將頭埋進雙膝之間,竭力忍住淚水。
她滿臉困惑,直到莫莉的刀尖抵住她後頸。「是我錯了,」她嘟囔着,「你是隊長,加維是副手。」
「沒什麼好留戀的。」加維說道,衆人低聲附和。
「我品嚐過他的鮮血,此刻正在他的血肉中起舞。我比他的生母更瞭解他,甚至勝過他自己。」
「這意味着我們必須相互依靠。我聽說無論這邊情況多艱難,牆外都要惡劣千百倍。」喬治婭發出一聲嗚咽,威廉提高音量試圖掩蓋。「加維將擔任我的副手。若我遭遇不測,他會帶你們安全返回。」
「等等!」
「我超乎你的能力。你無法觸及我。」
他麾下有七人:加維、莫莉、本、喬治婭、西姆、卡羅琳和多蘿茜。莫莉的入選尚可理解。本雖然年輕,但身手敏捷,還一直刻苦練習從碎冠者弓箭手那裏繳獲的長弓。但加維是個商人,不是探險家。在遺蹟裏能有什麼用?喬治婭更離譜——她是個舞者。老天,居然是個舞者!其餘三人更是糟糕透頂。
格蘭維亞被這聲音嚇得後退。「爲什麼符文沒起作用?」
「哦,她啊。我記得她曾經有自己的幫派。不過具體發生了什麼就不清楚了。」
「你錯了。扭曲的圓環完好無損;它迫使我吐露真言,回答空洞的問題,不得傷害圓環中的女子。」
他越想越能看出父親挑選同伴的用意。只有他和本來自舊部,而他們都還需要證明自己。對父親而言,其他人都是陌生人。也許這次任務不僅關乎他自己,也關乎所有人。
「他當副手是因爲過往表現可靠,卡羅琳。而且他精通戰術策略,你最好放尊重點。」
多蘿茜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現在開心些了嗎?」
現在四周變得相當昏暗,蘭德爾覺得他或許該做些什麼。當倒數第二盞燈熄滅時,惡魔們逃走了,只留下他獨自一人。
「嗯。西姆是個殺手。」
「無論何事,無論何種方式。」
「蘭德爾!」她突然大喊,臉龐緊貼上來。他感覺到一滴淚水滾落耳中。
「是我是我,親愛的。現在……能不能先處理下這把匕首?」
「那些符文呢?」她指着地板上那些線條。「他畫了那麼多符文來保護自己。」
「很好。行進時本和莫莉負責前方偵查。多蘿茜和我殿後防備追兵。另外,我要和沒合作過的隊員單獨談談。」
蘭德爾體內的東西失去了對他雙腿的控制,像只憤怒的貓般嘶嘶作響地癱倒在地。當它試圖爬向火焰時,她又掐滅了兩支蠟燭。
「這又是爲什麼?」
「他是莫莉的手下。據說他原本是個鍊金術士,但因爲私下製作並販賣違禁品被逐出師門。」
卡羅琳粗聲大笑:「那可真是令人期待。」
最後一絲光亮消失了,蘭德爾聽到一聲痛苦的嘶嘶聲。
「那誰能?」
「呃啊!」蘭德爾猛地張開嘴。「莫甘娜的追隨者們!」他惡狠狠地瞪着她,隨即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嘴。
「沒錯,正是如此。我將等待、沉睡,並夢見你的手掐住她的喉嚨,將其撕裂。好好享受你最後的時日吧,趁你還——」
「你叫什麼名字?」
「你說的9;幫派9;,我猜是指不法之徒?」
「等他醒來,你會放他走嗎?」
幾片灰雲從他視野中掠過。他身處林間,在自己的法陣中,寒意襲人,篝火早已熄滅。他的身體如同不幸在堅硬地面上度過整夜的人那般痠痛,但除此之外似乎完好無損。右臂感覺綿軟無力,像是被壓着睡了一夜,儘管顯然並非如此。他抬起手臂活動手指,注意到指甲很快需要修剪了。前臂上整齊地纏着白色布條——有人非常細心地爲他包紮了儀式開始時劃開的傷口。格蘭維亞!他環顧四周,發現她就坐在幾英尺外,安靜如鼠,雙眼圓睜而狂野。
卡羅琳的牙齒在某次事故中全掉了——每次講述時事故細節都不盡相同。儘管交談多次仍知之甚少,這讓威廉頗爲困擾。真相似乎永遠淹沒在她滔滔不絕的廢話裏。
「我站在法陣裏發問。說!你是誰?」
不久後,他醒了過來。
「正是,確實如此。」
「多蘿茜,你瞭解西姆嗎?他是不是生病了?」
一股麻木感正從他的前臂蔓延開來,他伸出左手去觸碰,以確認它還在那裏。他的手指觸及的皮膚粗糙得不像自己的,嚇得他猛地縮回手。然而那東西仍緊抓着他,將他的手臂拉直,肩膀被狠狠扭扯着。
「而且你必須如實回答我的問題?」不待他回答,她突然激動得喘不過氣來,繼續追問:「這就是你一直在做的!好,第一個問題:我該怎麼把你從蘭德爾的軀體裏趕出去?」
接下來的二十秒裏,蘭德爾的軀體激烈地自我搏鬥。她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來回扭動,發出咆哮與呻吟。當話語終於衝破束縛時,如洪水般傾瀉而出:「切斷連接、熄滅蠟燭、取走鮮血、用銀質咒文束縛我、以我之名反制我。」
「怎樣才能削弱你?怎樣才能傷害你?」
「沒錯。」
聽到這話,蘭德爾張大嘴巴,那笑聲持續了許久。
「你會允許嗎?」
「爲什麼是他?」卡羅琳質問,「那個猴崽子除了自己誰都不會保護。」
多蘿茜朝他眨了眨眼。「這算是個笑話嗎?」
「但你不能這樣!」
「我想你很清楚我的身份。」
加維氣得語無倫次,引得卡羅琳大笑,使她沒注意到莫莉正悄悄繞到她身後。
「你怎麼知道?」
蘭德爾的嘴突然緊閉,下頜發出痛苦的呻吟。
它發出粗重而絕望的聲響,拖着身子爬到火堆邊緣。格蘭維亞又熄滅了一支蠟燭。「告訴我你的名字!」
「不行,絕無可能。」
「……不行,絕無可能。」
「我想是的,」他回答,「一個很糟糕的笑話。」
「你好,」他說道,隨即又「哎喲!」一聲——轉頭牽動了僵硬的肌肉。當他重新控制住身體時,她已拾起匕首,鋒刃正抵在他下頜線下方。他決定保持絕對靜止。
威廉在灰濛濛的晨光中審視着他的小隊。這支隊伍魚龍混雜,當父親最初列出名單時,他幾乎要質疑這些人選。但威廉嚥下了所有疑問。這次任務是爲了證明他具備優秀軍官所需的紀律與信念,他絕不能還沒離開營地就搞砸一切。
衆人鬨堂大笑,威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感謝你的支持。現在,我們該出發了。」
孩子們圍在他身邊。每個孩子都有重要的話要說,都想第一個開口。起初他們只是互相搶着說話,留給蘭德爾的只有支離破碎的句子片段。這些孩子不僅缺乏教養,而且很可能是他見過的最醜陋的小傢伙。事實上,他越看他們,越覺得他們不像孩子——在他的注視下,他們的面容像蠟一樣融化,露出紅色石頭般棱角分明的臉,長着犄角,眼睛如同燃燒的煤塊。然而他並不感到害怕。儘管他們的話語混亂不堪,他卻能感覺到這些話語正滲入他的大腦,感受到思維急速擴張的衝擊。
「呃,很好。既然這樣,你們應該知道我們將要共同執行一項重要任務。這次行動要穿越城牆,屆時將失去皇家軍隊的庇護。」
「已成定局。」
「等等,你剛纔說9;女子9;?」
最後是多蘿茜。根本是個孩子,還是個笨手笨腳的孩子。父親的安排顯然別有深意,這是在提醒他看護之責不可兒戲。
格蘭維亞沉思片刻,低頭看去。她的腳跟輕觸着那些線條的邊緣,但確實站在圈內。「那麼,你可以對他爲所欲爲?」
「所以西姆、加維和莫莉確實互相認識。那卡羅琳呢?」
卡羅琳朝他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我們當然認識,就算在黑暗中也能認出彼此。」
「好吧。那我該怎麼和蘭德爾對話?」
隊伍行進的速度比他預期的要慢。西姆和喬治婭似乎很快就疲憊不堪,而所有人都顯得過分熱衷於閒聊。等越過城牆後,他必須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各位早,」他開口道,「抱歉這麼早出發,但我們前路漫長,我想充分利用白天時間。想必你們都互相認識?」
「什麼意思?」
她的手指懸在最後一支蠟燭上方。「你說什麼?」
「我抓住你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那人牢牢抓着他的手臂,在他聽來對方似乎異常高大。「我抓住你了,血裔蘭德爾。她正在關閉鏈接,但爲時已晚。我已侵入其中,待我恢復,便將佔據你的軀體。」
「是你,」他不假思索地糾正,隨即意識到對這位神經緊繃、匕首抵喉的女士較真恐怕不太明智。
接着一個孩子生氣了,試圖把他從其他孩子身邊拉開。第二個抓住他的胳膊往反方向拽,很快,長着利爪的手從四面八方抓住他,劃破他的皮膚,他感覺自己快要被撕成碎片。
「你究竟是誰?」她質問道。
她掐滅了蠟燭,那股支撐着蘭德爾頭顱的力量也隨之消散。火焰瞬間熄滅,讓黑夜與寒冷席捲而入。
「但不能傷害我。」
「沒有,但我們會找到他們的。」
當它開口時,聲音微弱得多,彷彿從蘭德爾腹部深處傳來:「克9;達伊」。
「像路邊的野花。」
她猛地擲開兇器,雙臂緊緊環抱住他。他輕拍她後背等待情緒平復。正當他以爲風波已過,她卻突然直起身,朝他肩膀狠狠捶了一拳。
她俯身靠近時,那張倒懸的臉龐映入眼簾。儘管視角顛倒,仍能看出她狀態極糟——充血的眼睛與凌亂的頭髮,這副模樣實在不適合優雅的格蘭維亞。
他試圖掩飾臉紅卻失敗了:「以便了解如何在戰場上發揮各位所長。」
「兩個孩子,四個罪犯,再加上阿爾比恩最鬱鬱寡歡的舞者。還能出什麼岔子呢?」
「快說!誰能對付你?誰知道驅逐你的方法?」
他不瞭解西姆,但第一印象實在令人擔憂。這個男人骨瘦如柴,衣衫下纏滿繃帶,緊緊包裹着手腕、腳踝和脖頸。連頭部也裹得嚴實,只留一道細縫視物。
放下的雙手後露出得意的表情。「除非得到我的允許。」
「克9;達伊!」那聲音幾乎微不可聞,「我的名字是克9;達伊,詛咒你和你的子子孫孫!我要把你的眼珠做成項鍊!我要把你的骨頭——」
蘭德爾的嘴張開,發出那種詭異的笑聲。「不,絕不。他是我的了。」
格蘭維亞提起燈籠,努力忽視它在手中顫抖的樣子。她躡手躡腳地走到蘭德爾躺臥的地方。他的胸膛起伏着,眼皮顫動如同熟睡,那輕微的鼾聲帶着某種令人欣慰的平凡人性。
整件事有種夢境般的不真實感,只是他確信夢境不該如此痛苦。
「像這樣?」她說着掐滅了最近的那支蠟燭。
高處的某個地方,一盞燈熄滅了,這些不像孩子的……它們到底是什麼?他在腦海中搜尋合適的詞彙,然後想起來了。惡魔。沒錯,就是這樣。它們絕對是惡魔。惡魔們尖叫着鬆開了他,顯得驚恐萬分。又一盞燈熄滅了,接着是第三盞,引發更多恐懼的抗議聲。
「這算是在開玩笑嗎?」他厲聲喝道,隨即懊悔不已。「抱歉,我不該這樣。說實話,我很感激能得到這個機會,但我擔心其他人不夠重視。」
她向他講述了前一晚發生的事。他那形同虛設的防護法陣,他的昏厥與被附身,以及她與惡魔克達伊的交鋒。這一切讓他對夢境有了全新的理解。「既然如此,」他勉強擠出一絲虛弱的微笑補充道,「感謝你只打了我一下。」當他思索着自己黯淡的處境時,突然覺得酒瓶空空如也實在令人難以忍受。「我想那個克達伊應該沒提到去哪找莫甘娜的追隨者吧?」
「頭兒,您隨時都可以在野地裏9;部署9;我。」
「格蘭維亞,你確定要跟我同行嗎?我有預感那些追隨者不會是什麼善茬。」
「我一定要去。」
「這意味着要離開你母親。我不知道這趟旅程會持續多久。」
「我會給她留張字條。不會有事的。」
「字條?」
「對,這是告訴老媽事情的最好方式。等她能讀懂上面寫什麼的時候,我們早就在千里之外了。」
提婭發出不滿的呻吟。又有人闖進了她的帳篷。她摸索着找了個足夠沉的物件朝入侵者砸去。那聲尖叫明顯是格蘭維亞發出的。「太早了,」她嘟囔着,爲了表達得更清楚又補了句,「滾開!」然後立刻倒頭繼續睡去。
幾小時後,她被營地的嘈雜聲和遠處洞穴裏的錘擊聲吵醒。她越想越覺得,能早日住進有厚實牆壁和結實大門的房子該有多好。
她剛走出帳篷,老二就湊了過來。「你起得真早。」
「你要是不當心點,今晚就得早早躺下了。」他遞來一個扁酒壺以示歉意,她仰頭猛灌了一口。「這纔像話。」
「你的銅錠都打包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收穫不錯吧?」
「那當然。不過我真可憐那些得扛這玩意兒的倒黴蛋。」他頓了頓,瞥她一眼,「我不喜歡你這種壞笑。該不會是我吧?我可不去運銅錠。」
「當然得去。你可是我手下最能打的,壯得像頭禿毛熊。扛重物再合適不過。」
「就不能讓艾倫替我去?」
「他就剩一隻手好使!再說了,我得留他在這兒。總不能把聰明人都帶走吧。」
在尋找女兒道別的計劃落空後,她另選了十人同行,向女王集市進發。這趟路比去米德克羅斯遠得多,但自從遇見梅洛蒂又被懸賞通緝後,她短期內可不想靠近那個地方。
他們做了副簡易擔架來運銅錠。每次四個人抬剛好能週轉開,其餘人就輪流警戒。沉重的貨擔在樹林間艱難穿行,隊伍不得不頻頻停下休息,行進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她還給布朗佐的鞍囊塞滿了貨物,自己則選擇步行,只爲多賺幾個子兒。
隊伍中有個男人——她不知道名字,只記得他手臂上紋着條美人魚——問她能不能停下。她問爲什麼,他含糊地擺手道:「我得去……」
提婭清點着隊伍人數,先查看了擔架,又巡視守衛的士兵。菲西·比爾那標誌性的精心打理的髮型確實不見蹤影。「繼續沿大路前進,」她吩咐老二,「我回去找找他。」
出乎意料地,大半男人都散開了。提婭低聲咒罵着這羣要她照看的廢物。他們陸續回來時,腳步都輕快不少。
終於穿出樹林回到大路時,夕陽已開始西沉。她催促衆人加快腳步。雖然疲憊,但行進速度明顯快了許多。
提婭的嘴脣抿成一道細線。「該走了。」
老二搖搖頭,這個男人的蒼白麪龐比平日更顯青灰。「她發現了斯潘頓。或者說……他剩下的部分。」
她在樺樹下發現酣睡的暴脾氣約翰。老人安詳的睡容讓她只捨得輕輕踢了一腳。
「我他媽聽不懂。」
他領着她走進樹林,指向某處。
「別這麼說,貝茨。我們還不能確定。」
「好了,要是都放完水了,就繼續趕路。」
深夜時分,她突然瞥見一對黃澄澄的眼睛,非人的瞳孔,正用她父親盯着朗姆酒瓶般的眼神監視着他們。
「爹!七層地獄在上,你幹什麼?」
「不。我要大家儘快遠離那個鬼地方。繼續前進。」
「靠!克拉肯的蛋!準是他沒跑。行,我去找。你們準備好,我回來立刻出發。」
暴脾氣約翰開始解馬褲釦子:「好主意!我也去!」
一隻靴子從樹後突兀地伸出來。順着靴子看去,她發現它終止於膝蓋之前,參差的骨茬從血肉模糊處猙獰刺出。周圍土地浸透暗紅,灌木叢上濺滿猩紅。腸子像節日綵帶般掛在枝頭,仍在寒風中冒着熱氣。至於其他部分,已無跡可尋。
「我要去放水。」
「他趕不上來了,隊長。他已經死了。」
貝茨的臉皺成一團,開始抽泣。其他人也快繃不住了。他們蜷縮在篝火旁,始終有三個人保持警戒。沒人抱怨輪值守夜——反正誰都睡不着。除了暴脾氣約翰。她父親腦袋剛沾上「枕頭」就鼾聲如雷——所謂枕頭不過是老二的大腿。
「去幹嘛?」
老二走到她身側:「雖然不想說……但我覺得該紮營休息了。」
她的下脣開始顫抖。「我到處都找不到菲西·比爾。他們肯定也抓走了他,我就知道!」
當他們回到隊伍時,她看見貝茨正彎腰蹲在路邊,吐得翻江倒海。提婭捂住鼻子。她厭惡嘔吐物的氣味幾乎和厭惡其景象一樣。「她怎麼了?」
「頭兒,您怎麼看?」
「撒尿啊,看不出來?」
她壯着膽子往回搜尋,但道路空無一人,樹叢間的空隙隨着日落逐漸被陰影填滿。她咒罵一聲,飛奔回隊伍。「沒找到他,」她報告道,同時清點人數確保沒人再失蹤,「我們在路邊紮營,希望他能趕上來。」
「根本不該讓我們看見!」她提高嗓門吼道,「誰要看你那皺巴巴的老鳥!要尿去林子裏!」
「誰?」
「就那個……」他又擺擺手,「方便一下。」
「斯潘頓,呃……還有暴脾氣約翰。」
「大夥兒都累垮了,頭兒。我覺得差別不大。」
「那個……頭兒,」老二插話,「還有倆夥計沒回來。」
貝茨踉蹌跑來,面色慘白彷彿隨時會再吐。提婭側身避開:「放輕鬆,姑娘。」
提婭懷着胃裏翻騰的不安重新坐下,等待黎明降臨。
她驚跳起來,嚇得整個營地魂飛魄散。可等她抄起斧頭時,那東西已經消失無蹤,讓她懷疑是否真的看見了什麼。
他們迅速收拾擔架啓程,往日的嬉笑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