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莫甘娜的追随者
《阿尔比恩传说:登陆》 · 彼得·纽曼 · 9033 字

只有特定类型的人才会主动寻找恶魔。这种人必须拥有钢铁般的自信与相匹配的纪律。这些特质定义了莫甘娜追随者的每个成员:野心勃勃、冷酷无情、才华横溢。此刻,他们满足于在阿尔比恩的偏远角落积蓄力量。但这终将改变。随着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加深,他们也同样在了解我们,他们的野心开始展翅,强大到足以带他们跨越大海。
——摘自兰德尔王子的《阿尔比恩编年史》
兰德尔转身,看见一位女子站在两棵树之间。她披着朴素的灰色旅行斗篷,深深的兜帽遮住了面容。她身材高挑,举止间透着某种高贵气质。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他问道。
女子轻声笑了,那笑声充分表达了她觉得这个问题有多愚蠢。「我怎么可能找不到?就算你们没有像受惊的兽群般大喊大叫,恶魔的气味也会把我引到这里。」
兰德尔把手藏到背后。「你监视我们多久了?」
「足够久了。但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我的营地离这不远,而且很舒适。要跟我来吗?」
「好吧,」兰德尔刚开口,那女人就抬手制止。他注意到她手指上沉重的金戒指,确信上面镌刻的纹章似曾相识。
「我不是在问你。我是在问她。」
「我……我吗?」格兰维亚问道。
「当然,」她走近几步答道,「你或许对这片土地很陌生,但你是我们的一员。」
格兰维亚向兰德尔投去求助的目光,但那女人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不,孩子。我问的是你,要听你的回答,不是他的。」
「他去哪我就去哪。」
「不会太久了。若随我同行,你将走自己的路,而非追随某个男人。」
兰德尔皱起眉头。他虽不喜被忽视,但也懂得何时该保持沉默。
「我不是追随,」格兰维亚轻声说,「我们是结伴同行。除非兰德尔也去,否则我不会跟你走。」
女人突然回头张望,仿佛听见了什么。兰德尔瞥见她染着胭脂的嘴唇若有所思地下抿:「闲谈到此为止。恶魔会引来其他人——那些对你们的事业可没那么友善的家伙。现在跟我走,或是成为他们的猎物。」
兰德尔收拾行装:「我们跟你走。」
她领着二人穿过树林,翻越几座山丘,进入幽深峡谷。一侧山壁有个天然洞穴。女人从地面拾起石块,在岩壁上叩击数下才迈步而入。
他们需低头才能进入洞口,但穿过隘口后洞穴豁然开朗,已可直立行走。地上铺着毛毯,几方软垫围着一堆将熄的篝火,余烬泛着柔和的红光。
「想得美。我讨厌猫。」
这问题问得好。虽然冲进去抢劫会很痛快,但至少两人带着武器,而且她确信那些被逼急的孩子也能致命。再小的手也能握刀——她自己六岁起就随身带刀。
两个男人,一个重伤残废,一个暂时失明,绝望地互相叫喊着,直到老二的战斧从地面横扫而起,一击便让两人永远噤声。
提娅从树上滑下,踱到蜷缩着捂住伤肩的少年跟前。「我的铜板呢?」
格兰维亚长久凝视着篝火。加入莫甘娜的追随者显然是一条不归路,而伊雯显然隐瞒了许多关键。兰德尔确信她会应允,但心底某个久蛰的良知角落却隐隐期盼她的拒绝。他何等愚蠢,竟妄想凭着残缺典籍与野路子就能驾驭远古魔法。这个痴梦令他在旧大陆沦为通缉犯,被迫流亡。他失去了家人、故土,而今又将失去此生唯一的挚友。正当他要说出些鲁莽而高尚的蠢话时,格兰维亚抬起了头。
「是。」
西格蒙德的脸涨得通红。「你真以为他们会相信你这种阴沟里的渣滓,而不信自己人?」
「好吧,估计他们最想不到的,就是你这么个白大个从天而降。」
约书亚立刻全盘托出。他的叔叔、母亲、三个表亲以及守望者西格蒙德仍在屋内。所有大人都带着武器,不过他的家人只带了轻武器。他交代了守望者家族与哈蒙德家族合伙设下的骗局。他们如何联手抢劫陌生人然后分赃。哈蒙德家负责抢夺财物,守望者家则确保他们能逍遥法外。更恶劣的是,西格蒙德还会将受害者的详细信息卖给他们的一位商人朋友,这样他们就能把赃物高价卖回给原主。
「想活命就老实交代。」
她和老二注视着那群人走向远离道路的茂密灌木丛,拨开几根树枝后露出一扇木门。沉重的钥匙在静止的空气中叮当作响,接着是咔哒一声,灯笼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门内。最后进去的是个格外魁梧的成年人,那人驻足回望却忘了抬头查看。提娅笑了。显然这些人没在鸽子堆里长大过。
「我在黑暗中的眼睛。」他缓缓眨眼。「替你监听敌人的耳朵。没毛的家伙们瞒不过我。」
她大笑起来。「不行。」说罢用十字弩狠狠砸在他脸上。
她伸手揪住他的耳朵:「不,我是为我的铜板杀人。」她狠狠拧转那只耳朵。「我的。铜板。偷淑女东西可不礼貌,是吧老二?」
「是的,你不明白。但很明显你们使用了禁忌知识。要么让你的朋友加入我们并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知识,要么她就会被当作窃贼处死。」
老二从树枝上挥手引起她的注意。「现在怎么办,头儿?」他问道。
「那个没毛的小子袖子里藏了颗牙齿,他正试图割断你绑他的绳子。他打算逃跑。」
提娅后退了一步。她分明听见说话声却看不见说话之人。难道是幻觉?她狐疑地瞥了眼老二,可他正在房间另一头。她重新看向黑猫:「刚才是你在说话?」
她点点头。「确实。」说罢便扣动了扳机。弩箭深深扎进西格蒙德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远处的墙上。他徒劳地抓着箭杆,但气力正在迅速流失。带着极度不甘的表情,西格蒙德沿着墙壁缓缓滑落,最终侧倒在地,气绝身亡。「还有谁想威胁我?」
少年发出惨叫撞向树干。若非灯光映出那个偷铜贼约书亚的招风耳,她或许会心生愧疚。她决定下次要瞄准其中一只耳朵,不禁逸出阴森的轻笑。
「真聪明,」提娅说。
「很好。那么,你们都是哈蒙德家的人对吧?」见他们点头,她继续道:「现在你们要帮我把这些战利品运回我朋友那里。要是谁敢逃跑……」她朝老二使了个眼色,后者咧嘴一笑,斧刃上的血迹仍在闪光,「我就让老二去追捕你们。」众人迟疑着点头。「乖乖听话,我保证让你们四肢健全地离开。」
「你们杀害了女王集市的两名良民。很快,整个皇家军队的怒火就会降临到你们头上。你们会被围捕、拷问,然后处决。」
「不可能!」
「才不。我要从树上跳下去突袭他们。用我的新斧头来个正儿八经的强盗式开光。」
提娅暂停装填,注视着老二如流星般俯冲,全力抡动战斧。
他惊恐地望着脚边的尸体:「就为几个铜板你们杀人?」
「棘手,」她回答,「他们人多。会是一场恶战。」
「你?你已是半只脚踏进坟墓之人。若在平日,我自不会阻拦那恶魔取你性命,但你倒是绝佳的入门试炼。要么让你这位朋友加入我们教团赐你生机,要么她失败,你们双双殒命。」兰德尔正欲开口,却被伊雯打断:「你以为自己有资格发言?你并非什么英雄豪杰,不过一介凡夫。若能熬过恶魔附体之劫,或许另当别论。现在——」她转身背对着他,「作何抉择?」
「而且你偷过不少人吧,约书亚?」她又加力一拧。「是不是!」
「不,」格兰维亚说,「不是我,是——」
「在上面!」
女子抬手间,火焰随之升腾,将洞穴映照得通明温暖。她褪下斗篷,露出镶满红宝石的紧身胸衣,引得兰德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游走于那些被遮掩的部位……以及未被遮掩的部分。
「还没想好。得看赃物值不值钱。」
「太不礼貌了,头儿。」
「哎呀我去,会说话的猫!你肯定在找主人吧。能买得起这种项圈的肯定非富即贵,说不定有赏金呢。」她拎起笼子正要离开,卡斯·帕鲁格再次开口。
「不对,鸟脑袋。我叫卡斯·帕鲁格。」
持盾者抽出细长匕首。她刚瞥见寒光,利刃已破空旋转而来。「咚」地钉入弩身。「还愣着干嘛,蠢货!」她朝老二吼道。
「饶命啊!」约书亚五体投地哀求道。
提灯者立即高举光源,刺得她睁不开眼。在树梢装填十字弩本就艰难,更遑论被人直射面容。
「召唤,」兰德尔接话,「我们并非偶遇,而是主动寻求它的帮助。」
箭矢插在门上冒着烟,提娅趁机重装弩箭。微弱的火苗开始摇曳,随着蔓延逐渐旺盛起来。
果不其然,没多久她就看见一盏灯笼朝这边移动。紧接着是第二盏,然后从城镇另一侧的出口又出现了第四第五盏。她数着从下方经过的人头,总共九个——五个大人四个小孩。虽然大人们都披着斗篷,但其中两人的轮廓明显被铠甲撑得鼓鼓囊囊,她敢打赌那准是女王集市的守卫。
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战吼,他高举战斧纵身跃下。斧刃积蓄魔力发出低沉嗡鸣,顶端宝石在灯火中璀璨生辉——她不得不承认确实耀眼。
斧刃仿佛化作虚影,轻易劈开盾牌的光晕如同无物,继而撕裂金属盾身,继续深入将其一分为二,余势未减地穿透铠甲、皮肤、骨骼、又一层皮肤,最终劈空,带着嗡鸣深深嵌入泥土。
「放我出去。不要笼子。给我鲜肉吃,不要剩饭。还要那个高个子当床铺。」
此刻她和老二正蹲在树枝上,等待猎物出现,而团队其他人已准备离开女王集市。想起他们苍白着脸挤在出口处的模样,提娅不禁摇头。自从狼群袭击后,没人敢踏出女王集市半步,非要等提娅的队伍回来才肯动身。
卡斯·帕鲁格闭着眼睛继续说:「但我能帮上忙。」
「我不想回去。我要跟你走。」
「那我呢?」
其余人慌忙摇头。
「良民?我杀的不过是两个盗贼。而且我还打算把你也交给皇家军队。说不定他们还会给我赏金呢。」
提娅检查了哈蒙德家的男孩,果然在他袖口里发现一柄短刃——正是扒手常用的割包刀。绳子已被割开小半。她夺过刀刃,反手给了那男孩一记耳光。
「我接受。」她说。
她给十字弩装上箭,用布条缠住箭尾点燃,朝木门底部射去,然后静候时机。
在兰德尔听来,这语气介于命令与请求之间。他和格兰维亚都顺从地坐下。洞穴很快变得闷热,尽管两人都已脱下斗篷摘下兜帽,仍觉不适。伊雯背对火焰而坐,却不见丝毫汗珠在她肌肤上闪现。
「难道没人在乎你吗?」
这间小屋出人意料地宽敞,外墙大半被灌木掩盖,里面堆满了赃物。银器和珠宝堆在一起,旁边是衣物、盔甲碎片和几件武器。某个杂物堆里探出三张惊恐的小脸。火把的光在他们泪汪汪的眼中闪烁,让所有东西都泛着微光。三个披着斗篷的成年人站在房间另一侧。提娅通过耳朵认出了约书亚的母亲和叔叔,而那个挺着胸膛的正是西格蒙德。
「老大,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提娅率先射向他的腿部,但角度刁钻,弩箭偏中肩膀。对新弩而言还算不错,她暗自思忖。
「但它没有帮我们,」格兰维亚补充道,「它企图占据兰德尔的躯体。」
「说来话长。您想让我们从何讲起?」
提娅大笑。「你倒不贪心?那我能得到什么?」
不多时,木门猛然洞开,两道身影跌撞而出。他们并不愚钝。一人高举盾牌,护住身后提灯之人。第三个人影咳嗽着冲出,开始拍打门板。
「他说得有道理,老大。」老二插嘴道。
伊雯再次笑了起来,兰德尔感觉很少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我9;必须9;做什么?」她迅速抬起一只手。「但我选择帮助你们。这其中的区别至关重要。因为即便身戴镣铐,我仍是自由的。现在你们有个选择。可以接受我的印记和庇护,我会教你们如何与恶魔打交道,让它们向你们臣服。或者」——她的笑容冷却下来——「我们可以成为敌人,等你们喝完这杯酒,我就立即杀了你们。」
「怎么帮?」
那猫用毫不费力的轻蔑眼神注视着她。
她摇摇头。「这倒没法反驳。你想先下去准备吗?等好戏开场就来不及了。」
酒液醇厚浓烈,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如同外界的篝火般温暖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放松地陷入软垫,小心地浅酌慢饮,以免酒后失言。
日头落山已有个把时辰,提娅的臀部开始发酸抗议。她别扭地伸展四肢,努力保持平衡。他们快来了——这点她很确定。
伊雯神色如常:「而现在恶魔寄居在兰德尔体内,可他的言谈举止却毫无被附身的迹象。」
「但这还不够。恶魔开始恢复力量,兰德尔不得不刺伤自己来阻止它。」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你必须帮我们把它驱逐出去!」
「令人印象深刻。你做到了许多见习祭司即使经过训练也做不到的事。」
在洗劫过程中,她发现了一个黄铜笼子,高两英尺宽一英尺,顶部有个提手。笼内大部分空间蜷缩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它颈间戴着温润的金项圈,镶嵌的钻石凸起形成细小闪亮的尖刺。项圈上还悬挂着一块刻字的金属牌。
「你们休想得逞!」他高声宣告。
「这比跟狗对话还费劲。听着:第一,我是猫;第二,只要我愿意就能让你听见;第三,这确实不寻常;第四,我不知道原理;第五,我根本不在乎。现在能听懂了吗?」
虽然看不见,但她太了解老二了——此刻他脸上准挂着那种预示愚蠢行为的傻笑。「不过能成就段他娘的好故事。」
「卡……卡斯?卡斯帕鲁?」这名字总记不完整。「好吧猫咪,我在听。」
她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这番话,兰德尔花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不明白。」
提娅俯身向前,试图用她认识的几个字母拼读出来:「卡……阿……」猫?她暗自思忖。就「猫」这个单词而言,这些纹路未免太过复杂了。
她的秀发并非纯黑,而是如浓茶般深邃的棕褐色,垂至背脊中央。几缕猩红的发丝夹杂其间。仿佛察觉到兰德尔的注视,她转身面对他,双手微微展开。「此处很安全。欢迎你们。我是伊雯,追随莫甘娜之道。现在请坐下,共饮美酒,告诉我你们的故事。」
但还剩下些余钱,提娅给自己买了把新十字弩,给老二买了把夸张的双刃斧。斧顶的宝石是赝品,但她确信他分辨不出真假。
「绝对不可能!」
所幸屋里本就堆着许多厚麻袋。提娅指挥哈蒙德家的人将所有值钱实用的装备装袋,然后将麻袋绑在他们背上,再把他们的手捆在一起。这样即便想逃,也跑不了多快。
伴随着惨叫,那人踉跄转身,断臂处喷涌的鲜血溅了持灯同伴满脸。
约书亚紧张地对她挤出一个笑容。「那……我能走了吗?」
下方男子举盾严阵以待,盾面同样流转着强化魔法的光纹。
提娅在藏身的树杈上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今日着实忙碌。那些铜器以惊人的速度脱手,他们用这笔钱为戈迪购置了新工具的材料,还补充了返程的物资。
「是。」
「哦?凭什么这么说?」
提娅决定先把狼群的事搁一边。虽然会战术的巨型野兽对她来说很新鲜,但贪官污吏和地痞流氓可是她的老本行。这些才是她能理解并能正面解决的问题。简直就像回到了老家一样。
「我偷了!我认罪!别杀我!」
伊雯望向格兰维亚:「告诉我,你这样的未入门者如何与恶魔接触,之后发生了什么。是偶然遭遇吗?」
魔力爆发的轰鸣响彻林间,盾牌迸发刺目光芒,战斧的咆哮几乎盖过了老二自己的吼叫。
格兰维亚深深啜饮了一口酒。「起初确实如此,但我学会了如何伤害那个恶魔并把它赶走。」
提娅检查了房门。门缝里飘出缕缕青烟,但火势已被扑灭。她用靴尖踢开门,迈步而入。
「有。」
「你不想念他们?」
「不。」
「一点也不想?」
卡斯·帕鲁格目光沉静。「不想。」
「看吧,这就是猫的问题。毫无忠诚。」
「她诱捕我。身上很臭。」
「真的?」
「闻起来像馊尿和烂水果。你气味好些。」
「我是什么气味?」
「烈酒和热血。」
老二插嘴道:「头儿,这就是只蠢猫。跟狗不一样。我以前养过条叫小理查的狗,那色胚!想搞法官的腿被宰了,死时还咧嘴笑呢!」他说着突然陷入回忆。
卡斯·帕鲁格说:「我会享受我的新床铺。」
老二继续说着,仿佛那猫不曾开口。「这项圈看着挺值钱,要我试试能不能取下来吗?」
「我来处理这个。去看看我们能抢救出什么盔甲。给自己挑件像样的斗篷。」老二转身走向最近的战利品堆,提娅低声问道:「你能选择让谁听懂你的话?」
卡斯·帕鲁格向后靠去,用一种异常自得的神态打量着她。
提娅耸耸肩,撬开了笼门上的锁。卡斯·帕鲁格缓步走出,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嗯——啊——舒服多了。」
很快,约书亚被叫醒,背着沉重的包袱与家人团聚。哈蒙德一家在老二斧头的驱赶下,凄惨地走向大路——提娅公会的其他成员正在那里等候。与此同时,提娅盘算着这次能赚多少钱。
卡斯·帕鲁格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旁,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邪恶的光芒。
威廉呻吟着。坚硬的石头硌着他的后背。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尘埃,四周漆黑一片。他感到脸颊发痒,喉咙火辣辣地疼。
他想起之前触碰右脸时的剧痛,点头应道:「你说得对。」
「他为什么不用那根治疗法杖?」
「帮我把绷带拆了。我必须看看。」
几分钟过去了,他们倾听着多萝茜返回的动静。威廉的双腿开始颤抖,乔治娅也快支撑不住两人。渐渐地,他们跪倒在地。
「你差点就没命了。我们不得不把你挖出来,西姆还得帮你矫正腿骨,还有……」她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他不敢想象自己此刻的惨状。「他们都说你必死无疑,但我知道你能挺过来。」
「不,不完全是瞎了。你眼睛上缠着绷带。西姆在上面涂了些气味古怪的药油。说可能会有效。」
多萝茜动作迟缓地开始解绷带,她的犹豫不决更增添了威廉的不安。绷带花了些时间才完全取下,剥离时牵扯着皮肤带来阵阵刺痛。令他大为宽慰的是,他渐渐能感知到些许暗红色的光线。他费力地睁开左眼,当凝结的血痂被撕开时,粘连的眼睑终于得以分开。
多萝茜挠了挠腋下。「他们为什么要把城堡建在地下?」
「我是认真的。我知道我不像莫莉那样坚强,也不擅长使刀,但我不会让你死的。」
「走了?」
神智骤然清明,恐惧随之涌现。当她开口时,嗓音变得陌生——更沙哑,更苍老。「威廉。」
「我劝你别这么做。」
「什么?」
「你想通过往下走来往上走?」多萝茜问道,「我对那个光源不太放心。」
多萝茜将火把移向乔治娅。她颈部的伤口已然愈合,只留下一个圆形小疤作为中弹的证明。她的胸膛缓慢而规律地起伏着,除此之外纹丝不动。「嗯,她还活着。要是她能打打呼噜什么的就更好了,我总担心她已经死了。」
她点点头:「你呢?」
粗糙的空气刺激着喉咙,引发一阵咳嗽,右脸顿时传来新的剧痛。多萝茜摸到他的手,塞过一个瓶子。吞咽时内外都疼,但冰凉的液体总算止住了咳嗽的冲动。
但右侧视野仍是一片漆黑。他不仅无法睁开右眼皮,甚至连控制眼睑的肌肉都感受不到。他抬手想强行扒开右眼,却被多萝茜一把抓住手腕。
「我不知道。我有种感觉,这里发生过可怕的事。」乔治娅和多萝茜点头表示同意。「如果这真是座城堡,或许我们能通过某个塔楼找到出口。运气好的话,塔楼可能还在地面以上;就算运气不好,至少需要挖掘的距离会短些。」
「西姆在哪?其他人呢?我谁都听不见。」
「告诉我,多萝茜,我伤得有多重?」
「无论怎样都是场赌博,但我们知道这一层有骷髅。之前来的时候塔楼是被封住的。下面可能更安全些。」
「呃……」
「乔治娅?」他柔声唤道,「乔治娅?」
汗水很快浸透他的前额,乔治娅的呼吸也变得沉重。但她始终没有抱怨,威廉对此心怀感激。
她用眼角余光瞥着他。「我也会的。为了你,」她急忙补充道,「不是为我自己。」
他把手臂从她肩上移开,转而倚靠在那堵旧墙上。冰冷的石头很快吸走了他身上的热量,额头的汗水变得冰凉。疲惫不堪的威廉闭上眼睛,几乎要睡着时才意识到乔治娅还在说话。她将他的沉默误解为不信。
「多萝茜?」
「他用了;试了好几次。他真的很想治好你。只是……对你的脸效果不太好。」
「我不认为他们是故意的,」威廉回答,「可能是这些年来逐渐下沉,或者……」
「丢下我们?」他试图坐起来,但只抬到一半就又倒了下去。「可是……要是他们再遇到那些骷髅战士怎么办?」
「可以,需要你帮忙。」
「嗯,现在楼梯全被堵住了。他们正在寻找其他出路。」
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父亲大概会说些振奋人心的话。她虽然要求真相,但他怀疑她是否真的想听。更可能的是,她需要安慰。问题是,他不擅长说谎。「我不知道,」他说,意识到任何回答都比沉默强,「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保证会竭尽全力带你脱险。」
「已经点着了。」
「尽量别动。」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我打赌下面更危险!」
乔治娅和多萝茜合力才将他搀扶起来。站稳后,他将手臂搭在乔治娅瘦削的肩头。多萝茜举着火把在前引路,两人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他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握住她的前臂轻轻捏了捏。「我们同进退,共生死。所有人一起。」
尽管身体虚弱,他的思维却异常活跃。「发生了什么?我记得那些骷髅……还有乔治娅!乔治娅中箭了。她还活着吗?我们现在安全吗?你有照明吗?」
她猛地坐起,后背紧贴墙壁,始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你救了我。我那么刻薄……可你还是救了我……还有你的脸……诸神垂怜,你的脸……我真的很抱歉。」
威廉立刻后悔了这个决定。他是什么样的人啊,竟让一个小女孩深入这恐怖之地?他想叫回多萝茜,但随即意识到提高嗓门可能会引来更多骷髅。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威廉的胃因恐惧而痉挛。「我瞎了?」
威廉缓缓侧身,挣扎着撑起身体。他的肢体虽能活动,却像压着千斤重担般疲惫不堪。他手脚并用地爬到乔治娅身旁,轻轻摇晃她的手臂。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随后睁开双眼,目光涣散地等待着意识归位。
「他们走了。」
威廉压低声音:「实在不想开这个口,但多萝茜,你能先下去探路吗?我勉强能下楼梯,但不确定还能再爬上来。」
他不假思索地抬手去挠脸颊,随即发出惨叫——指甲划过受伤的皮肤,犹如利剑割肉。
「告诉我,」乔治娅轻声说,「我要听实话。」
「能不能请你别这么大声说话?」乔治娅恳求道。
「或者什么?」
他轻拍她的肩膀:「好姑娘。」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居然还戴着护腕,只不过已经残缺不全。掀开斗篷检查时,他发现皮甲前襟被烧穿了好几个大洞,长裤也遭了殃,就连靴子都损毁严重。不过皮革护具总算发挥了作用,保护了他身体的大部分免受重创。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不安全。你能站起来吗?」
四周散落着崩塌的岩石,废墟的墙体相互倾轧,形成更为狭小的空间。「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活下来了。」
「加维说他们等不了了。我们只剩一点点食物和几支火把。再说了,我们跟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长久的沉默中,多萝茜显得格外年幼和恐惧。最终她点了点头,为乔治娅点燃一支新火把,开始向下走去。
这才像话,他在坠入梦乡前如是想道。父亲当年定会说出这般话语。
「把火把点上。我要亲眼看看。」
「我在。」
「是我。」
他的盾牌和佩剑已不见踪影,很可能被埋在瓦砾堆某处了。在武器方面,他确实总是霉运当头。
「西姆扔出这个瓶子引发了风暴。当时电闪雷鸣,屋顶塌了下来。乔治娅还在这里。我想她还活着。自从他们从她脖子上拔出箭后,她就一直没醒。西姆用那根法杖治愈了伤口,现在既不流血也没其他状况。」多萝茜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有火把,给。」
既看不见加维、莫莉和其他人的踪影,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多萝茜紧贴着墙壁前行。部分墙体已经坍塌,露出内部尚保存四分之三完好的塔楼。一道螺旋楼梯向下延伸,从深处透出微弱的绿光。这里曾经也有向上的阶梯,但塔顶已经坍塌,许多台阶如今就散落在他们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