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荒野生灵
《阿尔比恩传说:登陆》 · 彼得·纽曼 · 9355 字

阿尔比恩栖息着种类繁多的野生动物,从可怖的巨暴熊到温顺的野兔不一而足。虽然诸如阿尔比恩狐这类生物通常与世无争,但切记永远不要背对任何野兽。
——摘自兰德尔王子的《阿尔比恩编年史》
提娅昂首走向那群人时仔细打量着他们。靠近后她察觉到某种熟悉感,但绝非善意的熟悉,而是那种让人胃部痉挛的不安感。
虽然他们只有六个人,但个个全副武装、身手不凡,与她身后那群可怜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提娅总愿意给人机会,可惜根据她的经验,这些人往往不值得。她失望过太多次,以至于遇见生人时,总忍不住想直接跳到朝对方脸上开枪的环节。不过现在她身在阿尔比恩,可以重新开始。在这里她将是提娅女爵,而提娅女爵总要先做完自我介绍才会对人开枪。
为首者身披粗布短袍,头戴褪色的深红高帽。蓬乱的胡须遮住大半张脸,剩下部分则被那颗通红的酒糟鼻占据。这些人肯定贪杯,提娅暗想。说不定他们最终能找到共同语言。
「你们好,」她开口道,「我们刚下船。正在寻找皇家工匠团。可知何处能寻得他们?」
那人煞有介事地思索着她的问题。他揪着胡须,故作深沉地望向海面。「工匠们造的东西总是顶好的。所以我们才要征集他们,用他们来建造最合适不过。」
素来缺乏耐心的提娅正要出言不逊,对方却突然转身问道:「谁为你代言?」
「什么?」
他将重心压在拐杖上向前倾身:「哪个声音在替你发言?」
「你是问谁派我们来的?」提娅反问,「和你们一样是国王。我有特许状为证。稍等,我拿给你看。」
当提娅单手笨拙地摆弄卷轴筒盖子时,那男人以一种过分专注的目光注视着她。若是放下十字弩本可以快得多,但到目前为止的所见所闻都让提娅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找到了,」她试图打破尴尬的沉默。
她展开特许状,男人眯眼查看。倘若提娅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视线根本不曾跟随文字移动。
男人继续盯着特许状,沉默愈发令人不适。「听着,你到底知不知道工匠们在哪儿?太阳都快下山了,我还有事要办。」
他点点头指向内陆方向:「那边。我们可以带路。」他的胡须两端翘起,虽然提娅看不见,但也不愿想象那下面藏着怎样的笑容。「带上你的朋友们。我们会给所有人带路。」
提娅尽可能利落地卷好特许状收起来:「我相信你们会的。在这儿等着,我去和他们商量。」
男人点头应允,但当她转身时,余光瞥见他正转向同伙。她驻足片刻,恰好看见他们彼此点头示意,脸上挂着同样令人不适的笑容。提娅叹了口气。现在给他一箭能省去日后不少麻烦,但这实在有失淑女风范。更何况还得应付剩下五个全副武装的大胡子。
她的思绪被从海滩另一头奔来的人影打断。她双手叉腰驻足观望,只见狼狈不堪的兰德尔王子跑在最前头,紧随其后的是……格兰维亚。她的心猛然一跳。格兰维亚还活着!这景象令她心头涌起一阵狂喜,但面上却丝毫不显。他们身后跟着又丢了衣服的父亲,正扯着嗓子大喊大叫,高举着一个木箱;再后面是三个挥舞武器的男人。她不禁注意到其中一人脸上沾着血迹,而三人都与身后那群男人有着相似的神态。
其中那个看起来格外紧张的男人举起法杖致意:「杰兹。」
她抡起法杖划出大弧,试图逼退敌人。杖尖再次迸发火焰,徒劳地射入沙地。异教徒们不为所动,其中两人佯攻牵制,第三人则迂回包抄。
「不!」兰德尔恼怒地喊道。为何人们总是如此迟钝?他明明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你既非巫师也非骑士。你两者皆是,而且远不止于此!」
提娅抄起最近的武器——异教徒首领掉落的法杖——握在手中。对她而言这法杖略显轻盈,但足以敲碎几颗脑袋。她站到父亲身侧,朝最近的敌人横扫而去。
异教徒刚稳住身形准备反击,却突然停住动作抽了抽鼻子。
他将长袍套过头顶,不由自主地思考这恶臭更像是阳光下暴晒过久的奶酪还是腐烂的鸡蛋。当脑袋从领口钻出时,他猛吸一口气,随后拾起法杖答道:「靠这些。」
「那就快试试。」格兰维亚催促道。
她快速瞥了眼身后,确认自己还要孤军奋战一阵。老二他们正与追逐兰德尔和格兰维亚的三名异教徒缠斗。虽然人数占优,但己方精疲力竭、手无寸铁,还几乎赤身裸体。
「怎么了?」
「是啊,确实如此。」
离天黑只剩几小时了,威廉开始感到不安。他们赶路很快,他也一直催促大家尽可能深入内陆。他基本确定没人跟踪,眼前危机已经解除——这意味着新一轮争吵随时可能爆发。
「再等等,」他喘着粗气说,「再等等。」
他试着闭眼凝神,用意念驱使法杖治愈她的伤口。
「快点啊,老不死的!」她朝父亲喊道,「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这是魔法!毋庸置疑。她刚刚施展了真正的魔法!念头闪过的同时,提娅已纵身追击,又朝对方头肩连击两记。每次杖击都伴随着尖端喷涌的烈焰,将那人轰得节节败退。
她朝侧翼者挥杖却扑了个空。肋间骤然剧痛——为分散注意力付出了代价。她怒吼着回扫法杖,将他肩膀灼得皮开肉绽。
「你明明没有。」
「妈妈说9;小朵9;更合适,因为我脑子有点不正常。」
刹那间,光芒恢复正常,空气也不再燥热,杰兹瘫倒在碎石滩上,气绝身亡。
他们同时向她扑来。她第一反应是逃回海岸线,但那意味着抛弃父亲。虽然她常幻想摆脱这个老糊涂,但家人终究是家人。在提娅的信条里,绝不允许外人伤害亲族。
「我就是这个意思!」
提娅还未来得及回应,另一名异教徒已挥舞着钝刃重剑向她劈来。她本能地用十字弩格挡,连连后退。对方连续三次猛攻,她都勉强招架。第一击让弩身咯吱作响,第二击使它弯曲变形,第三击直接将其劈成两半。「操克拉肯蛋的!」她破口大骂,「这玩意儿可花了我一大笔钱!」
暴脾气约翰咳嗽了几声,呼吸渐渐平稳。「坚持住,」他说,「快到了。」
「洗耳恭听。」
「聪明的小伙子。这么办吧:我支持你,这意味着莫莉和她的小伙子们也会跟着支持你,然后那些散兵游勇就会看清风向——」他在空中挥了挥手,「我们可以跟任何有异议的人9;谈谈9;。作为回报,你要让我当你的副手。所有重大决策我都要参与,而且战利品我要优先挑选。」
目前为止,让他们保持行动并分配任务的方法还算奏效。有人已找到合适的扎营地点,他们也搜集了足够的木柴生火。他派了一队人去采集浆果和苹果,并打算次日清晨寻找更充饥的食物。
始终不离他左右的格兰维亚迅速捂住嘴,强忍的笑声从指缝间漏出。
「我要成为阿尔比恩第一位魔法女郎。我觉得魔法女郎比……那些花枝招展的贵妇更厉害。魔法女郎提娅……我喜欢这个称呼……」说着她便昏了过去。
威廉将头靠在一棵古树上,长叹一声。
「喂!」一个体格结实的男人喊道,「你干什么?」
「母亲!」格兰维亚大喊,「当心身后!」
异教徒再度袭来,她将裂成两半的十字弩朝他掷去,试图延缓攻势。
格兰维亚站起身夺过法杖:「让我来。」
「所以,我现在能施展魔法了?」她问道。
无视格兰维亚震惊的目光,他沿着海滩跑向被老二制服的疯癫先生所在之处。那个异教徒已被扒光衣服绑了起来,几个幸存者正在争论战利品的归属。
他一把抓起疯癫先生的长袍、法杖和鞋子。
她脸上浮现出略带醉意的笑容,这很古怪,因为他确信她已经很久没碰过酒了。「我想这是有生以来,我听过最动听的赞美。」
提娅翻了个白眼。
「你在做什么?」格兰维亚问道。
加维一把搂住威廉肩膀,把这个年轻人拽到自己跟前:「要我说,咱们现在处境艰难。你有听你号令的人,我也有我的跟班。大可以争个你死我活,但我觉得……不如达成协议对双方更有利。」
对方后仰闪避,杖尖仅堪堪擦过鼻尖。但在接触的刹那,提娅突然感到一股激流般的……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见杖端骤然迸发火焰,逼得那名异教徒踉跄后退。
「干嘛叫我9;多萝茜9;?我说过的,大家都叫我9;小朵9;。」
依然无效。
伤口火辣辣地疼着,提娅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异教徒们再次攻来,她竭力抵挡,但手臂上又添了一道浅浅的刀伤。她分不清是哪个袭击者干的。事实上,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
异教徒们突然停住,被她身后的动静分散了注意。她心想这诱敌之计未免太过拙劣,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嗯。说到父母,我得去看看我父亲了。」
「可要怎么做?」
提娅从坐处怒目而视。「别逼我过去教训你。或许在你的国度你是王子,但在这里,我可是真正的巫师,而你……你不过是……」她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威廉低头看着船长,心情沉重:「我猜你会要求回报。」
「不行,我马上就成功了。」
不过现在没空同情他们,提娅自身难保。
见大势已去,最后几个异教徒落荒而逃。提娅瘫坐在沙滩上,看着老二追赶他们的背影,笑个不停。
他起身走向科内尔船长休息的地方。从海滩的逃亡耗尽了船长仅存的体力,让他面色惨白。需要更换新绷带,还得找个医生——但自从进入迷雾地带后,就再没见过海熊号的船医。
加维不请自来地站到他身旁:「他情况不妙啊。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不过我家莫莉缝补伤口是把好手,针脚整齐得很。需要的话可以让她来看看。」
「我……」他松开法杖,双手高举投降,「好吧,确实没成功!我就是不明白,这应该很容易才对。」
她掀开提娅的外套。里面的衬衣已被鲜血浸透。兰德尔这才仔细看清,到处都是血迹,来自多处伤口。他突然想起那个异教徒被打断的鼻子。「太棒了!」他说,「在这等着,我马上回来。」
她做了个鬼脸:「确实?分明是美得冒泡好吧。」
「呃……其实妈妈自己脑子也不太正常。」
他嗅了嗅长袍,顿时作呕,庆幸最近没吃什么东西。「我即将为探索之名做出伟大牺牲。」瞥见她脸上的表情,又急忙补充,「当然,也是为了救你母亲。」
「是吗?在我看来你的脑子运转得挺正常的。」
「这儿挺美是吧?」刚睡醒的多萝茜说道。他实在想不通她怎么能在这般嘈杂的环境下,连张铺盖都没有还能睡着。
死亡的直接威胁已然消退,兰德尔此刻感到无比振奋。他在皇家图书馆发现的那些古老典籍残片,那些他费尽心力复原的故事,竟然都是真实的!阿尔比恩的魔法并非古代史学家凭空捏造的幻想,而是切实存在、触手可及的力量。
四名异教徒仍虎视眈眈地围着她,眼中闪烁着嗜战的凶光。暴脾气约翰年轻时确实有过以一敌四的威名,但当年那四个对手都是醉汉,而父亲如今比那时足足老了三十岁。提娅心中期盼父亲再施援手的希望转瞬破灭。
「他们自称异教徒,」兰德尔边回答边与格兰维亚从她身旁掠过,继续狂奔。三个异教徒仍在沙滩上紧追不舍,完全无视了暴脾气约翰,眼中只有王子和提娅的女儿。
「来吧,9;多萝茜9;,」他说,「该去抓晚餐了。」
威廉点点头,已经开始考虑接下来的挑战。要想活下去,他们需要些实在的食物。他想起了早先看到的那只兔子。可不可爱不重要,抓上一两只就是顿美餐。
他强迫自己认真环顾四周。此前他满脑子只想着栖身之所和食物,但多萝茜说得对。阿尔比恩不仅生机盎然,更是风景如画。纤细的柳树环绕四周,茂密的枝叶低垂,将阳光滤得温柔可亲。近处溪流潺潺,悦耳动听。早些时候他还瞥见一团毛茸茸的尾巴,属于他见过最可爱的野兔之一。
但右侧异教徒已贴身逼近,匕首在她前臂划出血痕。提娅反击时他灵巧后跃。三名异教徒齐声哄笑,这笑声点燃了她新的怒火。
很快他就回到提娅身边,仔细端详着这些衣物。
「我觉得9;多萝茜9;是个好名字。」
「哈!叫我9;加维9;就行。」他又捏了捏威廉的肩膀。「你不会后悔的。我去和莫莉说说,不过她需要些线和能当针使的东西。」
她猛地转身,看见身后的男人们正举起武器,让他们的笑容显得更加诡异。刚才与她交谈的杰兹离得最近。他举起法杖,开始高声而凶狠地念念有词。提娅仿佛看见他周身泛起了微红的辉光,空气突然变得比刚才更加灼热。虽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向来不会因无知而迟疑,迅速抬起十字弩,对准杰兹的面门就是一箭。
木箱从暴脾气约翰手中滑落,老人弯腰撑着膝盖,喘息声粗重如风箱。当敌人逼近时,他疲惫得连抬眼正视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家人与叛逃的王子逐渐靠近时,提娅竭力挺直腰板,向所有人发问。虽然得知格兰维亚和父亲尚在人世令她如释重负,但这种宽慰很快就被某种预感取代——仿佛即将发生的祸事都该归咎于他们。「这次又他妈出什么幺蛾子了?」
「哈!」她喊道,「下一个是谁?」
剩余三名异教徒看看她,又面面相觑,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当他们的笑容逐渐扩大时,提娅的嘴角开始颤抖。
提娅知道他在嗅什么:焦糊味。她的攻击点燃了异教徒的束腰外衣。随着一声尖叫,他扑倒在地来回翻滚。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三个更棘手的问题。其一,如何找到皇家远征军,因为若没有援手,他怀疑这群人难以在荒野中生存太久。其二,他需要设法让团队中互相对立的派系协同合作,并认可他的领导地位。第三点也最令人忧心——梅洛蒂。自从海滩上那场对峙后,这位王室密探就陷入阴郁的沉默,始终与他保持距离,却又寸步不离地监视着他。
没人阻拦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笑容立刻变成了得意的窃笑。
他再次抬头望天。太阳已经西沉。要行动就得趁现在。
毫无反应。
就在此时,她的父亲赶到,抡起手中木箱砸向异教徒的脑袋。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不知是木头还是颅骨发出的——那人瞬间倒地,她立刻明白对方已经毙命。
「本质上说,是的。但更准确的说法是,阿尔比恩本身就充满魔力,而你,我们所有人,都能引导这股力量。」
兰德尔胸有成竹地对他们微笑:「提娅的命令。她说谁有意见可以直接去找她理论。」
她听见方才交谈的男人回应道:「贝兹。」
当提娅的族人正在搜刮异教徒的物资时,他试图向她解释这个发现,可这些话似乎很难穿透她那固执的脑壳。
威廉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正在踏入一个难以脱身的泥潭。他瞥了一眼父亲沉睡的地方,知道父亲绝不会赞成与加维这样的人打交道。但还有什么选择呢?要想活下去,他们必须合作,而加维显然是那种你绝不想与他为敌的人。而且如果事态发展到与梅洛蒂对抗,他似乎也会站在自己这边。「好吧,先生。成交。」
「这些人到底什么来头?」她高声喝问,「究竟怎么回事?」
格兰维亚跪在母亲身边的沙地上,将手放在她额头上。「她发烧了!哦,天啊!」
「恕我直言,并非如此。你并非在施展魔法。请相信我,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你本身都不具备魔力。」
「闭——嘴——!」老二从她身边跑过时吼道。
「不,」他再次强调,「不是你。是法杖。法杖让你能够引导阿尔比恩的部分魔力来制造火焰。只要有合适的材料,在这里你能成为任何角色,做到任何事。」
当然,他读过的书籍里从没详细记载如何使用阿尔比恩的魔法,但既然提娅——那个无知的化身都能做到,那么他兰德尔,身为王子兼阿尔比恩历史的唯一学者,自然更不在话下。
「真不错,」她含糊地说,「我要再找一根法杖,一根特别的,然后成为提娅女爵。」
她的人终于从海滩冲了过来,径直朝她奔来。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同伴赶来救援,这画面令人动容。领头的是老二,一手握着生锈的短剑,另一手拿着脏兮兮的匕首——想必是从刚杀死的敌人那里夺来的。他仍然赤身裸体,尽管情况危急,提娅还是忍不住为那晃来晃去的家伙哈哈大笑。
他对着昏迷的提娅挥动法杖。
「你说什么?」
「你说得对,多萝茜。听你这么一说,我不得不赞同。」
「或许得用法杖触碰她。」说着,她把镶有裂纹红宝石的那端贴在提娅胸前。
「好主意。」他难以置信自己居然没想到这点。但依然没有魔法波动,那法杖就像普通枯木般毫无生气。
「加把劲,」格兰维亚说着,将法杖压得更用力了些,「快起作用啊,你这蠢东西!」
这时兰德尔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万一提娅是那种天赋异禀之人呢?她未经任何训练或思考,就在激战中随手捡起异教徒的法杖使用。或许正是她的无知反而成了优势。她脑海中几乎没有杂念来干扰阿尔比恩魔法与意志的连接。又或者这魔法并非对所有人都有效,而提娅即将因为兰德尔不够聪明而死去。
他跪下来更仔细地观察格兰维亚徒劳地尝试使用法杖。
「我觉得它坏了,」她说,「看看顶端镶嵌的宝石。」
「不,疯癫先生使用时就有那道裂缝。法杖没变,变的是我们。」
他看着鲜血不断从提娅的伤口渗出,思索着现在包扎是否还有意义。要是能找到让魔法生效的方法就好了。
他的皮肤突然感到一丝微弱的刺痛,某种新事物的征兆。兰德尔仔细端详仍搁在提娅胸口的法杖。它看似毫无反应,但确实有魔法能量从某处传来。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感觉到什么?」
兰德尔皱眉。「没什么。继续尝试用法杖吧。」他总觉得遗漏了什么。
「根本没用!她流了这么多血。为什么就是不起作用?」
她说得对,兰德尔心想。沙滩上提娅的血迹,似乎比她体内剩余的还要多。
那种感觉又来了。一丝微弱的魔法波动。当他凝视着她的伤口时,感受到魔力正在升腾。他伸出手按在她肋部最深的伤口上。一道微光闪过,两人之间的空气泛起绿色涟漪,就像疯癫先生治愈另一个异教徒的断鼻时那样。血流逐渐减缓、停止,提娅的伤口开始愈合,皮肤重新接合,不留痕迹。
「成功了!」兰德尔一跃而起。
格兰维亚敬畏地望着他:「你做到了……怎么做到的?」
他握住她的双手,灿烂的笑容极具感染力:「我说法杖没变的时候就想通了。你看,真正蕴含治愈魔法的不是法杖,而是这件长袍。我必须直接触碰她。」
「什么长袍?」
「路上看到人影了吗?」
「嗯。其实问题在于……」他顿了顿,「问题在我。我竭尽全力想当个好军官,但……」
不过它们看起来确实肥美可口。刚回到营地,莫莉就利落地开始剥皮处理,准备烹饪。
「我知道你想帮忙,但我们没时间教你打猎。要是今天空手而归,我们吃什么?」
这还没完。几只兔子被单独搁置,内脏被掏空留作缝合线原料。在她处理期间,不止一个同伴借口透气离开了现场。
「对。是像我们家乡那种路,还是看起来不太一样?」
「嗯,你有时候是有点专横,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擅长蹑手蹑脚,要是我没看见树枝踩了上去,那也不是我的错吧?不过除此之外,你做得不错。至少我们都没死。」
「要是没犯错,这故事多没意思。」
威廉掏出地图:「能在地图上标出来吗?」年轻人信心十足地完成了标记。「干得好,本,」威廉拍着他的后背说,「现在去休息吧。明天一早你就带我去那条路。」
「给你,」他说,但她转身背对着他。「不饿吗?」
「是啊,我开始怀疑确实如此。」
威廉露出思索的神情:「那条路看起来有什么异常吗?」
威廉、莫莉和其他几人转头怒视多萝茜。这已不是她第一次惊跑猎物,但威廉担心如果莫莉坚持己见,这可能会是最后一次。
「是啊,确实。没有什么比吃自己捕获的食物更棒了。」
加维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这个矮个子男人显得洋洋自得。「看起来挺美味,不是吗?」
「才不是!等等,你是说我无聊?」
「笔直平整得很,长官。就跟家乡的路一个样。」
整支队伍只有两把刀,其中一把钝得都快成汤匙了。暮色渐沉,威廉对狩猎成果不抱太大希望。
威廉在农场长大,深知牲畜要么劳作要么果腹的道理。但即便如此,听着莫莉的刀刃刮擦骨头剥离毛皮的声响,他还是感到阵阵反胃。
多萝茜开始翻检兽骨,想找最后一点残肉啃食。「这话什么意思?」
威廉以前就听过这种论调,他很不喜欢。他的上级军官总爱谈论牺牲的重要性,但在他看来,每当提及这个词,总是让别人去牺牲。「不分享食物会严重打击士气。我的职责是照顾他们所有人。」他直视着加维的眼睛,「所有人。这就是我要做的。」
然而最终,靠着简易的森林陷阱、好运气,以及一群他见过最温顺的野兔,他们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归来。
莫莉似乎想到了办法。她用食指和拇指掐住多萝茜上臂的一小块肉,饥渴地盯着看。多萝茜尖叫着抽回手臂,转身逃向树林里的营地。
「哦。」
她擦了擦嘴转向他,早把闷气抛到九霄云外。「当然啦。」
火堆旁的谈笑声隐约可闻。河水轻声应和着。除了这些和夜风中沙沙作响的树林,万籁俱寂。
短暂的沉默后,烤肉串突然从他手中被夺走。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禁微笑。
但当篝火燃起,肉串开始转动时,所有不适都烟消云散了。
「那就好。我现在正需要个朋友。」
「是的,长官。我在树丛间穿行观察,又继续探索了好一阵子。差点忘了时间,真的。险些在林子里迷路。」
「我在农场长大。科内尔家拥有大片农田。除了我父亲,我们世代务农。他当了水手,一步步晋升。因英勇作战获得过两枚勋章,还有三次是为王室效忠得的嘉奖。」
「但愿如此。要我说,我家莫莉在辛苦干活,而你的人却在闲坐着。」
「一条大路,长官。很宽阔,足够马匹通行。」
「嘉奖?是给他画像那种?」
「我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留在农场从来不是我的选项。刚够年龄我就入伍了。身为他儿子确实有优势。军官们彼此熟识,自然会关照自己人。」
「爬高?」其实这并不意外。本在「海熊号」上担任瞭望手,他太喜欢待在桅楼里了,简直把那儿当成了家。「发现什么了吗?」
「不过当领导听起来可不怎么有趣。」
「我还以为你在船上有大把朋友呢。」
「别担心。到时候每个人都得尽自己的一份力。」
这些美丽的生灵有着最柔软的皮毛、最招摇的长耳朵,它们抽动鼻子的模样足以融化任何铁石心肠——除了最残忍的人。
「对不起。」她小声说。
他离开火堆旁的加维,拿着一串烤肉去找多萝茜。她正独自在远处生闷气,这正合他意。
「算不上。他们是船员,我是军官,还是船长的儿子。这层关系让人很难逾越。」他叹了口气,「连我自己都未必能看开。」
他点头道:「恐怕转眼间她就会恢复成原来那个难缠的样子了。」
「不要——」多萝茜抗议道,「我不走。我想帮你们打猎。」
「那我母亲会没事吗?」
「他们嫌你无趣所以排挤你?」
莫莉耸耸肩继续前进,娴熟的步伐透露出她常年野外生活的经验。
威廉摇头道:「我觉得这有点过分了。」
「随你便,头儿。不过那些出力最多的人恐怕不会乐意。」
「那你犯了什么错?」
「在爬高呢,长官。」
「不是。」
「我也很抱歉,」威廉说,「你得回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看似六岁实则十二岁的精瘦男孩滑行般跑来。「本!」威廉惊呼,「你跑哪去了?」
「谢了,多萝茜。」
他低头指向自己,却发现长袍已然消失。仅剩几缕丝线和残留的气息证明它曾存在过。「有意思。我肯定是用最后的魔力救了你母亲。其实也不意外,毕竟它原本就破旧不堪。」
「你怎么知道我犯错了?」
「意思是颁发勋章。」
树枝断裂的声响犹如惊雷。他们追踪的野兔瞬间窜入灌木丛,几只飞鸟惊起。
「人人都爱怪罪年轻人。我姐姐这么多年来一直这样,不过从不说我,真的。」她冲他眨眨眼,「我可是个好孩子。」
「但什么?太难了?」
「异常,长官?」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听见她突然倒吸一口气。「可能有一点吧。」
「发现什么了吗,本?」
「不,不是那样的。问题是有些时候——不,老实说经常是,那些当权者都是些蠢货。那种你都不敢让他们独自使用黄油刀的货色。而当事情搞砸时——这是常有的事——背黑锅的总是我们这些下级军官。」
「不过这点分量可不够这么多人分。也许今晚该让强壮的人吃饱,其他人就吃浆果吧。」
本摇了摇头:「没有,长官。」
「我相信你是,多萝茜。问题是,我花了太长时间告诉自己我懂得更多,渴望获得指挥权,如今真得到了,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偷听,「我害怕自己会搞砸。你觉得我搞砸了吗?」
「多萝茜,」片刻后他开口道,「你说我们可以做朋友,是认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