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謀殺克拉拉》 · 小林泰三 · 5882 字
「大豐收是什麼意思?」多塞麥耶臭着臉問。
「這是斯居戴裏女士說的,我也不清楚。」
「是不是比爾漏聽?」
「確實,比爾在偵訊中有段時間在打盹,但斯居戴裏爲比爾補充過,應該沒有嚴重的漏聽。」
「可以當成搜查有進展嗎?」多塞麥耶進一步追究。
「應該吧,她在腦中似乎已看見通往破案的路。」
「真是這樣,她怎麼不告訴比爾?」
「大概是覺得爲時尚早吧?」禮都應道。「多塞麥耶,難道你忘記比爾的口無遮攔?」
「原來如此。不能讓犯人得知的事。或許也會經由比爾搞得人盡皆知。」
「那麼,井森,你在這邊還想做什麼?不是要擬定搜查計畫,或進行推理?」
「我就是在思考這些。」
「什麼意思?你該不會沒點子了吧?」
「不,我的意思是,無論是搜查或推理,在霍夫曼宇宙的關鍵人物都是斯居戴裏女士。」
「這是客觀的事實。」多塞麥耶應道。
「明明是這樣,我們卻在缺少她的狀況下,繼續在地球開會,效率非常差。」
「你要是認真擔任聯絡人,就不會有問題。」
「我敢斷言,聯絡人的責任對比爾太沉重。」
「那多塞麥耶,您來聯絡不就好了?」
「不,我不要。」
「爲什麼?」井森問。
「這樣只要將調查範圍往上游擴大就好。」
「首先,如果她的阿梵達很聰穎,不出現在我們面前,表示不想與我們會合。到這裏都懂吧?」
「我想說的是,誰會返回犯罪現場?」
「爲什麼她會出現在犯罪現場?你該不會想說,她就是兇手吧?」
「也對,你和比爾呆頭呆腦的程度也是天壤之別。」
「如果她的阿梵達也在地球,並且想與我們會合,早該出現了吧?目前她不在這裏,要找到她恐怕希望渺茫。」
既然克拉拉的遺體勾在橋墩上,犯人可能是在這裏丟棄,也可能是在更上游的地方丟棄。由地圖可知,從此處到上游區,河流長達二十公里左右。最上游的水量應該不足以衝下遺體,但擁有足以衝下遺體的水量範圍非常廣大。毫無頭緒地沿河岸溯行,真能找到蛛絲馬跡嗎?
「現在水流的確很慢,但之前下大雨後,水勢相當猛烈。」
「我想到一件事。」井森開口。「要不要來找斯居戴裏女士的阿梵達?她提過類似夢到地球的話……」
「她也提過?」多塞麥耶面露喜色。
「這句話也是在笑我呆頭呆腦吧。」
「我不是叫你快講結論嗎!」
「我的確不敢保證。但要懷疑所有不能保證的事,就不用喫飯也不用呼吸了。你要怎麼確認食物裏有沒有下毒?或是,空氣中有沒有摻雜毒氣?」
「沒錯。據說,犯人會回到犯罪現場。因爲犯人在意是否有所遺漏,搜查有多少進展。」
「斯居戴裏女士在地球上的阿梵達,不一定和她一樣優秀。」
「就是尋人。」
「什麼啊,你是在找投水自殺的地點?我以爲你是遇上瓶頸,深感困擾的偵探。」
克拉拉的遺體未必是從主流衝下。只調查主流可能沒意義,必須將所有支流列入調查範圍。
「沒什麼,你似乎心事重重,我有些擔憂,纔會盯着你。」
「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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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主觀認定。」
「果真如此,犯人才不管我做出什麼行動,會直接陷害我吧。」井森斷言。「還有,關於這個世界的斯居戴裏女士的能力,可分成兩種情況討論:精明人和比爾那種呆瓜。然而,大部分的人都介於中間。除非是極端的狀況,不至於找不到人,或成爲絆腳石。」
「好,請說。」
「咦?」
「那我們不反駁,快講結論。你打算怎麼破案?」
「接着,假設這個世界的她不怎麼靈光,跟比爾一樣。把這種人拉進來又有什麼好處?」
「不對,我強調不止一次,問題不在我身上,而是在比爾身上。」
「沒錯。」
「我們需要的是斯居戴裏是敏銳的腦袋吧?找到一個儍呼呼的斯居戴里根本沒意義。」
「別擔心,水流很慢,跳進去也死不了人。」
井森搖搖頭。
「你要是不呆頭呆腦,怎會連續被殺兩次?」
「犯人或許真有這種念頭。」
「好,OK。」
「監視案發現場的不只有兇手或偵探,警察也在蹲點。要是警察見到你在現場遊蕩,他們會作何感想?」
「我知道。」
「我們從剛剛就一直在鬼打牆。」
井森沿着堤防,慢慢晃到上游。
「我會說衷心希望犯人早日被逮捕。」
井森心頭一涼。
「如果他們問你,爲什麼要在案發現場遊蕩呢?」
這條河的河堤不寬,左右幅度各僅有五公尺,上頭鋪設道路,可供市民散步或騎腳踏車。不過,流量不小,不太適合兒童戲水。
「若純粹要揪出犯人,當然稱不上有效率,但我的目的不僅如此。」
禮都背對多塞麥耶,露出微笑。
「真是癡人說夢,」多塞麥耶一臉厭煩,「這種追查方式一點也沒效率。」
「既然他想調查,就讓他去調查吧。」多塞麥耶出聲。「反正就算他跑去調查,事態也不會惡化。」
「相不相信這句話,也要看對方吧?」
然而,他始終沒想出好點子。茫然眺望着風景,突然察覺背後有道視線。回頭一看,後方站着一名高齡男子,頭髮稀疏、滿臉通紅,但眼神十分銳利。
「可以。」井森宣誓。
「真可惜,我沒辦法舉出你被逮捕的機率,或斯居戴裏的阿梵達是呆瓜的機率。不過,我的直覺非常準。」
這位老爺爺真是敏銳。
「你是想指出這個策略的缺點吧。」
「好像提過,又好像沒提過。」
「沒什麼好處。」
於是,井森驚覺一件事。
「你是白癡嗎?」
「我要調查犯案現場周圍。」
原來如此,老人怕我會投水自殺。
「還不都是你們不停反駁我的意見。」
「搞不好她沒辦法找到我們。」
井森舉手製止禮都,閉上眼深呼吸。
「運用一些手段向她喊話。比方,貼出告示、在小報上刊登訊息,或使用網路。」
「纔不會,至少地球和霍夫曼宇宙的聯絡管道又多一條。」
「是啊。但我遭到懷疑,會造成不便嗎?」
「我不知道斯居戴裏的阿梵達是否跟本尊一樣聰穎,或者跟比爾一樣儍氣。所以,我想就兩種可能性來討論。啊,追根究柢,斯居戴裏的阿梵達也可能不在地球,但應該能省略。因爲結論就是,你白費工夫了。」
「你敢保證斯居戴裏的阿梵達是正常人嗎?」
「會是橋墩嗎?搞不好遺體是拋棄在更上游的地方,順着水流衝下。」
「您真是踩到我的痛處了。」井森搔搔頭。「總之,以這世界的她或許沒那麼優秀爲前提,來找找看吧。」
「若是你認真點,還需要這條管道嗎?」
「抱歉,我能插個話嗎?」禮都發言。
「懂,OK。」
「找我有事嗎?」井森小心翼翼地問。
「兇殺案件是在霍夫曼宇宙發生的,在地球盯梢也沒用吧?」
老人笑了,幾乎沒有門牙。
「真要說起來,你知道爲了調查,必須親自去案發現場晃晃嗎?」
「沒意義的是普通的犯罪搜查。」
「倒是沒錯。我只是考慮到,要是他又惹上麻煩會很難處理,纔想阻止,但他會負起責任就沒問題。相對地,我絕不會插手你惹上的麻煩,可以吧?」
井森站在橋上,茫然望着水面。
「你被警察抓也無所謂?」
「他們會覺得我是案件的相關人士吧……實際上我真的是。」
「犯案現場的候選名單中,包括我墜落的坑洞和尋獲克拉拉遺體的橋墩。」
井森再次查看地圖。
「結論就是,我還得找斯居戴裏女士的阿梵達。」
「也對。將落入坑洞的遺體運出的作業是在地球進行。」多塞麥耶附和。「這個行爲確實在地球上構成犯罪。」
「是,但還有一樁犯罪,跟這件事同時發生。那就是克拉拉被棄屍一案。」
「不是已得出這樣沒意義的結論了嗎?」
總之,冷靜想想吧。井森在堤防邊緣坐下。
「到底是提過,還是沒提過?!」禮都像喜劇演員般傾身向前,逼問井森。
「你倒是說說看,什麼是不普通的犯罪搜查?」
「不,地球上也發生犯罪,就是針對我──井森建的謀殺。」
「會頻繁前往現場的不限於兇手,還有一種人會比兇手更常跑現場。沒錯,就是偵探。」
「你要怎麼找?」
「我對那個女的很感冒。如果可以,我一分一秒都不想和她待在一起。」
「斯居戴裏那傢伙找不到我們?怎麼可能。」
「沒辦法。」
「你覺得自己有辦法輕鬆找到那麼精明的人嗎?」
「就算我真的蒙上嫌疑,也不可能被逮捕吧。首先,我根本沒殺人,所以不會有證據。萬一我被逮捕,表示有人故意陷害我。」
前進一百多公尺,井森來到與其他河流的交匯點。交匯點設有水門,目前呈開啓的狀態。水門大概是在主流倒向支流時,用來切斷水流,防止洪水氾濫。
他很清楚光是思考沒用,不如付諸行動。
根據地圖,在發現克拉拉遺體的地點更上游的區域,共有八條支流匯入。每條還岔出二、三道分流。
「尋人不普通?你能針對尋人的異常性做些說明嗎?」
「要我你的直覺,但你的直覺纔是毫無根據。」
話雖如此,要從何找起?
「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斯居戴裏的阿梵達也會到現場調查,你想去堵人?」
哦,老爺爺住在附近嗎?姑且問問他吧。
「不好意思,方便請教一些問題嗎?」
「好啊,隨便問。」
「您住在附近嗎?」
「對,不久前才搬來。我住在前面的山裏,女兒一直吵着要我搬近一點。對了,我的名字是岡崎德三郎,喊我『德先生』就好。」
「最近,這一帶有沒有發生可疑的事?」
「可疑的事?」
「小事也無所謂。」
「你果然是偵探?」
「我也不知道自己算是偵探,還是負責當偵探的人。」
「有沒有可疑的事……」德先生盤起雙臂開始思考,「沒什麼特別的。」
不出所料,還是行不通嗎?
「啊!」德先生捶一下手。「這麼一提……」
「您想起什麼嗎?」
「不久之前出事了!」
「怎樣的事?!」
看來能及早掌握線索。
「在離這裏一百公尺左右的下游。」
「嗯嗯。」
「找到年輕女子的遺體。」
「但我可用與警方不同的觀點來進行搜查。」
「請忘記我剛纔的話,您聽了大概只會退縮。」
看來,有人勒着他的脖子。
井森渾身失去力氣,視野一片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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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克拉拉寫的嗎?要是拿回去給多塞麥耶看,他或許能靠筆跡辨別。
「我該從哪裏找起?」
「這樣啊。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嗎?」
「是啦,但其中有點問題……」
「問題是指,不方便讓警察知道的事嗎?」
「你也這麼覺得?」
「什麼嘛,真沒勁。我還以爲能聽到有趣的事。」
「唔……」
向德先生道謝後,井森立刻前往坑洞。
井森慎重確認周遭的狀況,考慮爬下洞底的方式。
「這就是警方不知道的一面。」
「如您所言,我想得太美。」
警方也不知道的現場……就是坑洞。
「原來如此,但你知道該從哪裏找起了吧。」
這張紙條果然很重要。
「這樁案件不是有警方不知道的一面嗎?」
爲什麼?
「咦!」井森震驚地回頭。「原來您還在?我感覺不到您的動靜,以爲您回去了。」
他的手伸向脖子,彷佛摸到繩索。
德先生面無表情地盯着井森。
要隱瞞克拉拉的死亡嗎?果真如此,克拉拉的遺體那麼輕易尋獲,很不對勁。
四周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是的。」
一是出於某種理由,藏匿的克拉拉遺體被弄到外頭。恐怕是經過前幾天的大雨,埋在土裏的遺體被衝出,流進河川。若是這樣的情況,表示克拉拉的遺體是埋在會輕易流出的地點,犯人相當粗心。
出門前誇下海口,總不能空手回到多塞麥耶和禮都身旁。
「話是沒錯,但我其實就是在調查那具年輕女子的遺體。」
「在這裏尋獲的遺體,警方已掌握相關資訊。換句話說,警方應該會去調查上游。結論就是,那不是你該做的事。」
「你的意思是,比找到屍體更嚴重的事?」
「具體來說,『不同的觀點』是什麼?」
井森突然無法呼吸。
「有的。」
「哦,」德先生雙眼發亮,「有趣,告訴我詳情吧。搞不好,我能幫助你。」
沒其他值得注意的事物,井森將紙條收進口袋,順着斜坡攀爬。每走一步,腳邊的土壤就會崩塌,十分辛苦。努力三十分鐘左右,井森好不容易爬到坑洞的邊緣。
「其實,這件事說出來,我的心智狀況會遭到懷疑。」
「但你這種調查方式很沒效率喔。」
三是當初犯人爲了隱瞞犯行藏匿遺體,但從某個時間點起,不再需要掩蔽。比方,在霍夫曼宇宙尋獲克拉拉的遺體,就不需要繼續隱瞞。但至今霍夫曼宇宙的克拉拉遺體仍未尋獲。
往腳邊望去,發現有個白色物體。撿起一看,是一張紙條,似乎寫着什麼。然而,字跡遭雨水濡溼,洞底又照不到光,難以辨認。
「也不算不方便讓警察知道。不,或許不太方便,但大概沒您想得那麼不方便。」
主要有三種可能性。
換句話說,他在這裏的調查都沒意義。
坑洞的狀況和之前沒兩樣,連調查的痕跡都沒有。畢竟警方不知道此地,這也是理所當然。
幾根木樁的尖端,彷佛黏着變色的血跡。
「這種搜查交給警察不就得了?」
「你到底在講什麼鬼話?」
井森赫然發現沒有辨識的方法。
「我還真的沒有。」
「非常感謝。託您的福,我明白該做什麼了。」
「是的。」
井森拼命要拉開繩索,同時望向犯人的臉,卻始終無法達成。比起無法呼吸,頸動脈受壓迫,導致血液無法流入腦內,似乎更爲致命。
以腳尖試探,確認還有一定的硬度。
井森和德先生再也沒交談。
「但還不確定能不能解決問題。」
「具體來說,就是……」
「至少比待在這裏發呆好。」
「你首先就該去調查那個地方。」
愈是思索,愈是陷入瓶頸。
利用這道斜坡,應該能到達底部。爬上來或許會花些時間,最壞的情況下,找多塞麥耶或禮都過來,總會有辦法。雖然他們會一臉嫌棄,但不會見死不救吧。真的走投無路,也可打一一九求援。謊稱散步時經過坑洞,往裏頭一探卻失足墜落就好。
跟這起案子相關的,霍夫曼宇宙案件的關係人的阿梵達聯繫。等一下,我該如何確認對方是霍夫曼宇宙關係人的阿梵達?
「的確。」
「那麼,警方在這部分的搜索等於沒進展。」
思考陷入瓶頸時,井森不時會將石子扔進河中。
……如果我真的死了,請去找另一邊的克拉拉。用不着管瑪莉……
「你真的是調查命案的偵探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樁案子有警方不知道的一面嗎?」德先生默默開口。
「對。」
環顧周遭,大約有十幾人,井森無法得知哪些會是霍夫曼宇宙的人的阿梵達。而且,他也沒有這些人並非阿梵達的證據。
「我是逼不得已,才當偵探的。」
我早就知道了。
「如果她是被人殺害,兇手應該是在卡住屍體的那座橋,或更上游的地方棄屍。光是主流,從此處算起,上游就有二十公里,連支流都有二、三十條。你愣愣坐在河邊,找路過的閒人問話,就算花好幾年也查不出結果。」
原來如此,警方也不知道的地點,打一開始就不會在搜索範圍內。
「那麼,除了此地,應該有警方不知道的犯案現場吧?」
但克拉拉的遺體肯定曾在這裏。某人從此處運出克拉拉的遺體,丟進河川。
確認克拉拉死亡前,採取血液樣本還有意義,如今已毫無作用。
井森小心避免墜落到木樁上,一邊爬向底部。
井森在街燈附近攤開紙條。雖然墨水幾乎都被沖掉,依稀可辨認以下的字。
「怕警察會懷疑你的心智狀況,有些事你沒說出口?」
二是兇手一開始就沒打算隱瞞克拉拉的死亡。換句話說,搬出克拉拉的遺體另有緣由。但克拉拉的死亡,是因霍夫曼宇宙的克拉拉遇害,理論上遺體不會有謀殺的跡象。這麼一來,犯人沒必要冒險移出遺體。
他發現前幾天的雨沖垮坑洞一角,那裏的斜度較爲平緩。
「怎麼?你該不會根本沒有具體的策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