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夢見了不可思議王國以外的夢。

井森建一醒來就感到茫然。

那個世界是怎麼回事？

或許，那真的只是平凡的夢。不然，等於他去到不是地球，也不是不可思議王國的地方。多麼複雜的狀況。還有，在那個世界遇見的少女──名叫克拉拉的少女──以及老人。老人是克拉拉的祖父嗎？他說要在地球見面。如果那不單純是一場夢，是否表示老人在地球上也有阿梵達？井森難以置信。至今只有地球與不可思議王國之間有所連結，怎會突然出現第三個相連的世界？

說不定，正因比爾闖入那個世界，纔會開啓新的頻道。如果是這樣，那個世界的居民是否也會來到地球上？

井森是比爾的阿梵達。井森和比爾是不同的人格，兩者透過夢境相連，分享記憶。並不是井森實際存在於比爾的體內，而是比爾的記憶會以夢境的方式進入井森的腦內。反過來說，井森的記憶一樣會成爲比爾的夢境。井森還知道，除了自己以外，數人在不可思議王國擁有以夢境相連的搭檔。比方，他認識的博士後研究員王子玉男，就是不可思議王國一個叫「蛋頭人」的雞蛋妖怪的阿梵達。井森正在着手製作，包含他獨自推論的兩邊世界的阿梵達關聯圖。作業進展順利，再差一點，他周遭人士的關聯圖便會完成。

到了這個地步，卻爆出這次的狀況。

既然得知第三個世界，他就必須重新檢視截至目前爲止立定的假說。雖然不是在寫論文，但要將一直以來腳踏實地建構的假說一口氣推翻，感覺十分挫敗。

總之，去大學一趟吧。

井森設法從牀上起身，昏昏沉沉地換衣服，踏出家門。他背起揹包，踩着緩慢的步伐前往大學。

校門一帶，有一名不知所措的少女。

井森大概能看出她爲什麼會不知所措。

少女坐在輪椅上。校門口的高低差很大，輪椅難以跨越。

這所大學的無障礙設施，怎會更新得這麼慢！

井森一陣憤慨。

井森筆直朝大門前進，就要經過少女身邊。

「不好意思……」少女叫住井森。他一回頭，發現少女有一頭金髮和藍色瞳眸。不僅是她的雙眼，衣服與頭上系的緞帶也是藍色。

奇怪，我最近見過這個女孩嗎？井森思索起來。

「那個……不好意思。」少女再次開口。

「啊，怎麼了？」井森回過神。

「對那隻迷糊的蜥蜴感興趣？」

「不是，但我叔叔是這裏的老師。」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認識。」

「先不管迷不迷糊，關鍵在於，比爾成功在不同的世界之間移動。」

「方便跟你一起過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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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我得先聲明。」

「嗯，看來比那隻蜥蜴聰明一點。」

「對了，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克拉拉，就是這傢伙嗎？」老人不耐煩地問。他的日語頗爲流暢。

隨着「啪躂」一聲，門大大敞開。探出頭的人不高，異常瘦削。臉上有無數皺紋，右眼貼着類似黑色OK繃的東西。頂着像白色假髮或帽子一類的配件，但仔細一看，這玩意似乎是玻璃製品，絲狀的白色斑維密密麻麻地互相糾結。

「畢竟我在這裏屬於靈長類。」井森訕訕回答。比爾真的害他出糗了。

「原來如此。」井森的雙眼發亮，「滿有意思的，我們馬上去你叔叔的研究室吧。」

「知道。」

「我不得不坐輪椅，是因爲出車禍。實際上，當時我差點被撞死，而且犯人身分不明。」

「這是怎麼回事？」

「比爾……從不可思議王國走丟了。」

克拉拉敲敲門，室內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我也讀工學院。」

「幸好我陪你過來，不然你一個人很難進去吧。」

「他不是專攻機械工程學嗎？」

「啊，他是幹叔叔嘛。也對。」

「他是你的幹叔叔嗎？」

「沒看到姓『露天』的教授耶……」

「六樓。」

「我們只有記憶移動。叔叔研究的是，身體如何直接在不同世界之間移動。」

「是的，他就是當時的蜥蜴先生──比爾。」

「無論如何，聽你叔叔怎麼說比較好。」

「另一個世界是寫成片假名嗎？不對，那個世界有片假名的概念嗎？」

老人緊盯着他的手，鄙夷地哼一聲。「要是你以爲每個歐美人都有握手的習慣，可就大錯特錯。」

就是這名老人，井森非常肯定。

「但你的髮色與眼睛……」

「我現在要說的話，並不是百分之百確定。只是根據叔叔的推論，可能性非常高。」

「不過，叔叔是德國人。」

「你和那個世界的克拉拉。」

「叔叔似乎對比爾十分感興趣。」

「當然，這不是他在大學裏進行的研究，而是私下的研究。」

「辛苦了。接下來，你要去哪裏？」

「廣義上，機械工程學也算物理。」井森聽出少女的意思，「所以，你叔叔知道阿梵達嗎？」

「啊，抱歉。」井森縮回手。

「我想進去學校，你能幫我嗎？」

「對，只是我不會每次都特意加上『幹』字。」

「不，也不是不行……你認識我嗎？」

「工學院。」

「你怎會認識我？」

少女搖搖頭，「我沒去過不可思議王國。」

「老師？是哪個學院的？」

「當然。」

「不曉得內容，我無從判斷。」

「物理定律就是物理定律，無論在地球或太空……」井森恍然大悟，「在不可思議王國，也可能發生違反物理定律的現象。」

井森微微抬起輪椅的前側，幫助少女跨越門口的高低差。

「是呀。」少女微笑。

「我染髮又戴變色片。」

「但我的名字寫成平假名。」

「我叫多塞麥耶，是克拉拉的叔叔。」

「不客氣。你是這所大學的學生嗎？」

「爲什麼？」

咦，她剛纔的回應是怎麼回事？

電梯升上六樓，井森確認着樓層導覽圖。

「我沒想得那麼深。」

「沒錯。」

「這是暫時的，之前我出車禍傷到腰。輪椅是租來的。」

「沒錯，叔叔也在那個世界裏。」

「我不能調查你嗎？」

「我預定要去找叔叔。」

「非常感謝。」

「原來如此。」

「一般人都不會吧。」井森邊思考邊說：「你們的名字是恰巧相同嗎？」

「謝謝。不過，好心人挺多的，就算我一個人來也會有辦法。畢竟，平常我總有辦法應付。」

「克拉拉？你有歐美的血統嗎？」

「僅僅是上週，我就五度差點被車撞。」

「請回想一下，比爾最近有沒有遇上任何狀況？」

在宛如阿爾卑斯的美麗山脈中，爲克拉拉推輪椅的，確實就是這個人。他的外表和夢裏一模一樣。

「關於我？爲什麼？」

「往這邊走。」

「恐怕有人要我的命。」

克拉拉獨自推動輪椅前進，井森連忙追上。他們很快找到實驗室，只見門板上以日文與羅馬拼音寫著名字。

「還有？不過，大概沒什麼能嚇到我的事。」

「所以，你是……不可思議王國的居民嗎？」

爲了將輪椅推進建築物，井森又耗費一番工夫。

「肇事逃逸是很惡劣的犯罪，但光憑這一點，也不能斷定有人要殺害你吧。」

「我和誰？」

「你是指仍受地球物理定律規範的狀況吧。」

「據我所知，沒有。」

「應該沒問題。畢竟叔叔找我，大概也是要談關於井森先生的事。」

「你叔叔的專長是物理？」

「恕我冒犯，你的腳一直是這種狀態嗎？記得另一邊的克拉拉其實能行走。」

老人以左眼打量着井森。

「我和叔叔的姓氏不同。」

「初次見面……」井森伸出手。

井森渾身一僵。

機械工程學系所在的工學院二號館，和井森平常待的工學院一號館有段距離。井森鮮少造訪二號館，不小心繞了點遠路，花了約十分鐘才抵達門口。

「怎會有人要你的命？」

「然後，他漂流到山裏，宛如阿爾卑斯山……但這樣無法解釋。」

「誰？」

「解釋什麼？」

「漂流到山脈裏，到底是什麼狀況？又不是像諾亞一樣碰上大洪水，怎會漂流到深山的中央？不過，要是不可思議王國就在峯頂附近，機率倒不是零。」

「我們不也一天到晚在不同的世界之間移動嗎？」

「你知道我是哪個學院？」

「那麼，這所大學不是沒人情味的地方嘍？」井森將輪椅推入電梯，「到幾樓？」

「正確來說，僅僅是不遵守地球的物理定律，並未違反那個世界的法則……這是我向叔叔現學現賣的。」

「好啊，我叫露天克拉拉（くらら）。」

「該說是物理嗎？總之是機械工程學。」

「你說過啊。你在地球上的阿梵達是井森。」

「您好，多塞麥耶教授。」

「我有話要跟你說，進來吧。」

井森推着克拉拉的輪椅，進入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