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謀殺克拉拉》 · 小林泰三 · 4026 字
「果然還是該報警。」井森不爭氣地說。「這麼一來,就能運用監視錄影機的影像。」
「你要鬼打牆幾次?一旦報警,頭一個遭到懷疑的就是你。」禮都皺起眉。「別說你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只要沒有屍體,就無法立案吧。」
「萬一找到屍體,你要怎麼辦?你想過解套的方式嗎?」
「看到克拉拉掉進洞裏,想去救她時被人從後方打昏,這樣解釋如何?」
「你身上哪裏有捱打的痕跡?」
「新藤小姐,你能拿那邊掉落的樹枝,輕輕打我的頭嗎?」
「輕輕打根本沒用。沒有足以令人昏厥的傷勢,一定會穿幫。警方包準懷疑你。」
「那你大力一點。」
「不懷着殺意,用球棒之類的武器敲下去就沒效。要頭骨出現裂痕,或者,至少該出血,別人纔會相信。」
「那我搞不好會真的送命。」
「是啊。犯人用足以讓你昏厥的力道毆打,可解釋爲他對你抱持殺意。」
「也是。」
「既然如此,犯人爲什麼沒給你致命一擊?」
「這就要問犯人了……」
「你想靠這種說詞開脫嗎?兇手精心佈置陷阱殺害克拉拉,處理你卻這麼草率,不太自然吧。」
「所以,我的目擊可能出乎犯人意料之外。」
「克拉拉是掉進坑洞裏死掉,你纔沒目擊犯人。犯人不需要大費周章將你滅口。」
「犯人心急了。」
「瞎掰這些歪理也沒意義。警方發現不對勁時,你就會成爲嫌犯。」
「不要緊,我不在意。」
「哪有這回事?現在就放棄腳踏實地尋找目擊者還嫌太早。」
「認識的人……啊!」
「要是諸星先生真的坐上那班飛機,他絕不可能生還。」
「我知道,他是克拉拉擔任家教那一戶的人吧。」
諸星注意到井森,朝他點頭致意。
「怎麼可能?」
「這我也知道,但諸星先生不可能搭上那班飛機。」
「有。不只是我太太,警方相關人士與碰巧在場的罹難者家屬都看到了。」
禮都順着井森的手望去,「他是誰?」
「『難怪』是什麼意思?」
「我們也在那個世界裏。」禮都應道。
「你不需要相信。重要的是,納塔納埃尼死了。」
「有人能證明,你是從一〇二四班機上生還的嗎?」
「跟你一樣的情況?」
「哇!!」諸星手足無措,「光天化日下耶!」
「對,不過那是一場夢。」
「你有沒有認識的人住在這附近?」
「雖然不能保證,但我覺得你的狀況不一樣。」禮都說。
「前幾天,有一架客機墜落。」
「沒錯。」
「就是有可能。這場空難很慘,沒有任何生還者。」
「咦?:你也是?好巧。」諸星十分開心。
「不,這是一個現實的問題。你應該已搭上一〇二四航班。報導指出,機組人員和乘客全數死亡。」
諸星露出開心又困擾的表情。
井森與禮都沉默不語。
「最近在夢裏,你有沒有遇上什麼麻煩?」
「我似乎在墜落途中被彈到外頭。」
「打死我都不會替你作證。多塞麥耶大概也一樣,不想扯上麻煩。即使你吐出霍夫曼宇宙的事,對方只會覺得是你的妄想。」
「什麼解決了?」
「我記得飛機是從一萬公尺的高空墜落,機體分裂成數段。你留在機體裏嗎?」
「我纔想問呢。據說,我被誤認成屍體放在遺體安置所,在我太太到來時恰巧復活……」
「無罪的原因,是我心智喪失嗎?」
「所以,在死亡的時間點上,連結尚未中斷。」井森接過話。
「你跟我來。」禮都大步走向諸星,井森慌慌張張追上。
「井森,你的狀況是在主觀上死了,這件事實本身卻不復存在,換句話說,你在客觀上沒死。相較之下,諸星先生是在客觀上也死了。還有一點,如果要復活,關鍵是他在霍夫曼宇宙的本尊不能死,在他的情況裏……」
「他是諸星先生。」
「有。我陷入混亂……在夢裏陷入混亂聽來挺詭異的,我企圖殺害女友,遭到女友哥哥阻止,跟一個怪人對上眼,就直接從塔上跳下。」
「警察啊。」
「哈哈,很怪異的故事吧。不過,反正是夢嘛。」
「果然,納塔納埃尼死了,難怪……」
「她是你認識的人嗎?」諸星問井森。
「但在以爲自己死掉、其實還活着這一點上,是一樣的吧。」
「不然,那個人是誰?」井森顫抖着指向十幾公尺外的人。
「如果是這樣,你也應該死定了。」
「我纔不管他們正確的關係。不過,我們沒辦法向這個人問話。」
「你怎麼知道?」
「怪人的名字叫睡魔吧。」
「是啊,剛纔我不是提過好幾遍!!」
「客套話就免了。」禮都緊盯着諸星,「你爲什麼還活着?」
「啊,對,該說是我認識的人……還是該說,是多塞麥耶教授認識的人……」
「我認爲他屬於特殊事態,因爲他曾基於原理喪命。」
「說什麼儍話?要是你被警察拘捕,誰來調查?」
「我有認識的人,他叫諸星隼人。」
「你看來不像幽靈,這是怎麼回事?」
「沒關係,不必在這裏做出結論。」諸星迴應。
「是啊,你真清楚。」
「你是諸星隼人嗎?」禮都劈頭就問。
「但我是有婦之夫。」
「哦,是克拉拉的叔叔認識的人。」
「還活着啊。」禮都低喃。
「抱歉,這位是新藤小姐。」井森連忙介紹。
「是不是那個……?」井森開口,「他八成遇上跟我一樣的情況。」
「警察根本不瞭解這些複雜的內情。」
「我在確認你的心跳聲,安靜一點。」
「不依靠警方,我們也束手無策了吧?」
「啊,對了。」井森開口。「我一直想在碰面時跟你確認。你說見過蜥蜴比爾吧?」
「對,他是克拉拉學生的姊夫。」
諸星不知怎麼回答,「這是一個哲學問題嗎?」
「有,我做了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夢。夢到自己變身成怪物或超人之類……」
「知道什麼?」
「你不知道嗎?」
「那我會怎樣?」
禮都突然將耳朵貼在諸星的胸口。
「你的謎團自行解決,我們沒時間管你。」禮都說。
「我知道。一架客機撞上球狀閃電或隕石之類,機冀被打飛墜落。」
「咦?!」諸星嚇一跳。
「諸星隼人搭上那班飛機。」
「好,解決。」
「那也無所謂。」
「是睡魔吧。」井森說。
「咦,一〇二四航班的空難報導嗎?」井森瞪大雙眼。
「你怎能這麼肯定?」
「但我沒任何線索。」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禮都陷入沉思。
「還有這種情形啊。」井森說。
「怎麼可能!」井森目瞪口呆。
「咦?」諸星瞪大雙眼。
「我死過一次,現在活得好好的。」
「你在夢中是什麼人?」
「我會一五一十供出,希望你和多塞麥耶教授也能作證。」
「你是殺害克拉拉兇手的嫌疑會加重,不過,你無罪的可能性也會變高。」
「原來如此,連結斷了。」
「我還活着。」
「我是大學生,好像是某個外國的人,名叫納塔納埃尼。」
「在我們眼中,又解決一個謎團。」井森補充。「不好意思,我們完全沒解決你眼中新衍生的謎團。」
「怎麼?」
「真的假的!」
禮都揚起嘴角,似乎在微笑。
「我不再夢見納塔納埃尼了。」
「等一下,記得報紙上有刊登。」禮都從包包取出報紙,「看這篇報導。」
「諸星身上一定誕生了有別於霍夫曼宇宙原理的新連結。」禮都思考着,「諸星先生,最近你有沒有做奇怪的夢?」
「當然。」諸星說。
「你的意思是,我在撒謊嗎?!開什麼玩笑!旅客名單上寫着他的名字,我向多塞麥耶確認過。」
「是真的。」
「咦,謎團?」
「你或許還不覺得那是個謎團,但這件事接下來會愈來愈棘手。」
「棘手是指哪方面?」
「我也不知道。抱歉,請自行想辦法。」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毫無頭緒。」
「不過,你開始做奇怪的夢了吧?」井森問。
「做夢挺正常的吧?」諸星反駁。
「還說得出這種話,是很幸福的事。」
「算了,你現在還不用擔心。請忘記我們剛纔說的話吧。」
「好吧。」諸星離開案發現場,一臉無法釋懷。
「他到底發生什麼事?」
「飛機墜落應該是呼應納塔納埃尼的墜塔才發生的。在此之後,死而復生的不是納塔納埃尼,只有諸星隼人單獨復活。」
「這樣啊。所以,要是納塔納埃尼復活,諸星也會復活;但諸星就算復活,納塔納埃尼也不會復活嗎?」
「你跟諸星的遭遇,乍看相同,其實不然。可以說,你的復活算是稀鬆平常的狀況。」
「死過一次的人復活,難道是常見的事?」
「從你的主觀來看,或許很奇特,但在你以外的人眼裏,並未發生任何奇特的事。然而,諸星不同。換句話說,雖然都是不尋常的遭遇,你們的層次大概不一樣。」
「因此,他面臨的問題,與我們的問題在性質上有差異嗎?」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現在先忘掉他的事吧。我們要集中精神追查克拉拉的蹤跡。」
「那我再去確認一次坑洞吧,至少克拉拉的遺體確實曾在放在那邊。」
「還有你的遺體。」禮都應道。「抱歉,我認爲追查那條線沒意義。如果要繼續調查坑洞,我就先告辭了。我不想浪費時間。」
坑洞周圍沒有顯眼的足跡。不過,周圍低矮的雜草十分茂密,恐怕也很難留下足跡。
有人抓住他的腳踝。
井森的身體往前一滑。
井森陷入沉思。
完全摸不到。
「我知道了,掰。」禮都留下這一句,既沒致意也沒回頭,匆匆離去。
這次,木樁的尖端刺進下巴,直直深入井森的身體。
他又體會到身體呈無重力狀態的感受。
他找到一個適合立足的凹陷。
怎麼辦?邊尋找線索,邊慢慢降落到底部,挑選幾根染血的木樁帶到地上嗎?近年來,有些私人機構也提供DNA檢驗服務,委託這種機構也是一個方法。
「好,那就算了。」井森語氣冷淡。「既然你覺得沒用,可以先走。」
井森終於反應過來。這裏沒人會抓着我的腳踝,對我惡作劇。
血似乎變色了。要是採取樣本,與克拉拉的遺物中殘存的DNA進行比對,或許能掌握新情報。
井森環視坑洞周圍,尋找可深入坑洞的途徑。
就在他這麼想的瞬間,手從坑洞邊緣鬆脫。
接下來──
他注意到洞底出現白色物體。
井森探身觀察坑洞內部,尋找凹陷之下有無新的立足點。
「不要弄我。」他以爲是有人惡作劇,便隨口應聲。不料,抓着腳踝的手抬起他的腳,猛力推向坑洞。
那名叫新藤禮都的女性腦袋不錯,性格卻不怎麼好。而且,她太重視效率。有些舉動乍看是白費工夫,實際動手調查後或許會有所發現。井森早就習慣做實驗,很瞭解這類狀況經常發生。
哇啊啊!
但光靠這個凹陷,還是難以抵達洞底,他想盡可能找出更深處的立足點。
坑洞上方似乎蓋着毯子。毯子系在坑洞周圍的壁面垂下,上頭大概還鋪着一層薄薄的砂石。井森趴在地上,悄悄往洞底窺探,只見仍聳立着無數的木樁。中央的木樁有褐色污垢。
井森趴在坑洞邊緣,望向坑洞深處,手朝底部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