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謀殺克拉拉》 · 小林泰三 · 5398 字
「我能提問嗎?」一進室內,井森就問多塞麥耶。
「你以爲我有那種美國時間回答無聊的問題嗎?」
「請先聽過我的提問,再判斷無不無聊。」
「這麼有自信,你就說說看吧。」
「您是多塞麥耶先生吧?」
「我剛剛纔回答,沒想到你的問題會這麼無聊。」
「您誤會了。我這麼問,不僅僅是要確認。我真正的疑問是:您爲什麼能夠超越世界之間的隔閡?不對,還是該說『你們』?」
「你不也同時存在於這個世界與另一個世界嗎?」
「嚴格來講,我的情況不算超越世界之間的隔閡。歸根究柢,我和比爾是不同的存在。」
「但你們不是擁有相同的記憶嗎?」
「可是,我們不是同一個人。我們的外表、能力及個性也天差地遠。」
「我不覺得你和那隻蜥蜴有多大的差異。」
「沒想到您會這麼說。」聽到自己和比爾沒兩樣,井森有點受傷。「至少我們有哺乳類和爬蟲類的差異。然而,您永遠是多塞麥耶,不管在那個世界,或這個世界。」
「你覺得很奇特?」
「是的。」
「或許你確實跟我們不一樣,但你也沒辦法誇口所有人都跟你一樣。」
「可是,截至目前爲止,我從沒見過您這種例子。」
「不見得吧。比方,那隻蜥蜴……叫什麼來着?」
「他叫比爾。」
「比爾也跨越世界之間的藩籬,從不可思議王國移動到霍夫曼宇宙。」
「我們沒有權限制裁或調查老鼠的罪行,唯有老鼠能制裁老鼠。然而,它們不會進行像樣的搜查或審判,只會捕食嫌犯。」
井森望向克拉拉。
「話雖如此,這種狀況和阿梵達互相連結不一樣,比較像在同一世界內的普通移動。」
「你相當瞭解嘛。」
「你在地球只要遵守法律調查就夠了。打一開始,主要的犯行就不是發生在地球上。你大部分的搜查會在霍夫曼宇宙進行。」
「在我們看來,你和比爾差這麼多才奇怪。」
「我不打算交給警察。」多塞麥耶應道。
「不單是比爾,請您推薦調查時可提供諮詢的人。」
「目前看來,只能接受這種假設。」
「拒絕是你和比爾的自由。雖然我實在不習慣連蜥蜴都有自由的思路,但就隨他去吧。」
「對,畢竟的確有人要我的命。」
「可是,在另一邊搜查的會是比爾!」
「您提過要做某種實驗吧。」井森說。
很不幸的是,她需要我的協助。
「您憑什麼這樣誇口?」
多塞麥耶頷首。「在科學搜查普及的地球,與至今魔術依然橫行的霍夫曼宇宙,何者對兇手比較有利?這就不需要證明了吧。」
「或許吧,但這麼做的難度不是很高?等於必須在兩邊都找到值得信賴的人,分享兩個世界的情報。」
「沒關係。」
「它們爲何這麼殘忍?」
「怎會是白搭?只要調查引發這次意外的車,肯定能找到一堆證據。」
「沒錯。第五次是發生在這封信寄來不久後,停在坡道上的車突然滑動,差點撞上我。」
「居然見死不救,克拉拉真可憐。正確地說,是對地球的克拉拉和霍夫曼宇宙的克拉拉見死不救。」
「太亂來了吧。」
「您是指,犯人也曉得這一點?」井森問。
「我不是見死不救,您不也會盡力而爲?」
「雖然發生在他身上的情況很特殊,但之後再查清也不遲。總之,我們想利用你,儘快解決這樁案件。」
「我遭到老鼠攻擊。它憑空冒出想咬我,閃躲時我不小心撞上櫥櫃,受了重傷。」
「沒錯,蜥蜴是搜查官。」
「我哪知道。」多塞麥耶聳肩,「因爲是老鼠吧?說穿了,就是畜生……別誤會,雖然你的本尊是蜥蜴,但我並未鄙視你。」
「這說法乍聽是對的,但要是滿足特定的條件後,就能跨越世界之間的藩籬呢?比方,太空船的環境和地球幾乎沒兩樣,所以人類可在與地球接近的引力中,抵達月球或太空站。倘若我們將地球當成單一世界,不就形同以平常的移動方式抵達異世界?」
她不發──語,緊盯着井森的雙眼卻道盡一切。
「我敢跟你打賭,那輛車查不出任何問題。」
「不,我完全不瞭解。我只是普通的研究生,哪有權限進行搜查?」
「我不這麼認爲。餾管我們共享記憶,但比爾擁有不同的自我意識。」
「蜥蜴根本沒有任何權限吧,比研究生還慘。」
「你是指五度差點被車撞吧。」
露天克拉拉小姐:
「那麼,您實際上想做什麼?」
「正確地說,是遇見蜥蜴比爾。」
「這應該與不可思議王國的性質有關。不可思議王國裏,存在着衆多奇特的生物。」
「死掉了。攻擊克拉拉的行徑傳開後,七頭鼠王就處死它。」
「我沒有別的辦法。」
「你的意思是,在同一世界內的移動,與跨越不同世界的移動,兩者有本質上的差異?」
多塞麥耶嘴上這麼說,輕蔑的眼神卻拆穿他的謊言。
「可以回到正題嗎?」克拉拉忍無可忍地出聲。
「靠你不行嗎?你和比爾不是不同人格?」
「請您去問比爾。」
「霍夫曼宇宙的克拉拉,與地球的克拉拉,同時陷入性命危機。雖然實際上應該是在霍夫曼宇宙行兇,但兇手可能在地球上也與克拉拉有交集。基於這這一點,你不認爲兩邊一起進行搜查較有效率嗎?」
「爲什麼?即使是惡作劇,這也是鐵錚錚的威脅。克拉拉小姐,你覺得呢?你是不是也覺得,這不只是惡作劇?」
「克拉拉小姐,霍夫曼宇宙的你遇上什麼事?」井森問。
「在霍夫曼宇宙的我,收到一模一樣的信。」克拉拉解釋。
「你有什麼根據?」多塞麥耶問。
「好吧,我在霍夫曼宇宙問問比爾。」
「您的意思是,兩者之間沒有差異嗎?」
「你讀讀看。」
「不是威脅,我只是在陳述客觀的事實。」
「就在此時,我們遇見你。」
「唔,這倒是不太一樣。我們並非身體直接在地球和霍夫曼宇宙之間來回,依然透過連結相系。」
「你認爲是寫這封信的人下的手?」
克拉拉點點頭,取出一個已拆開的信封。
「但我沒辦法和比爾面對面商量。」
「比爾也有拒絕的權利吧?」
「這是怎麼回事?」
「我在霍夫曼宇宙是高等法院的法官。我已辦好手續,要任命比爾爲搜查官。」
你的友人敬上
「因爲犯人不在地球上。不對,嚴格來說,犯人的阿梵達應該在地球上,但行兇地點是在霍夫曼宇宙。」
「因爲殺人不划算,連這封信都能成爲證據。透過科學搜查,想必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我居然徒手碰信。」
「你就是比爾。」
「這樣還是不能放心吧。」
「這是惡作劇吧?」井森說。
「用不着欺騙他吧,您不是有調整腦部的能力嗎?」
「大學教授和犯罪搜查哪有什麼關聯?說起來,地球上也沒有犯罪的證據。而且,在無法進行科學搜查的霍夫曼宇宙,能做的也有限。我頂多找出同時存在於兩個世界的人,任命爲搜查官。無法獲得你的協助,地球的克拉拉和霍夫曼宇宙的克拉拉,恐怕都沒有未來。」
「當然,要拒絕是你的自由。」
「那隻老鼠的下場如何?」
「那是爲了讓史塔鮑姆安心的藉口。」多塞麥耶回答。
「假如我拒絕呢?」
你好嗎?我覺得很厭煩。你問我煩什麼?當然是對你的存在感到厭煩。我被你狠狠擺了一道,而且你對此一無所知。你大概連我的名字都沒聽過,我卻一時半刻都不曾忘記你。光是看到你的名字我就想吐。我每天都會印出你的照片,剪碎、燒掉,衝進馬桶。若是能夠,我希望你立刻去死。你可以去死嗎?應該說,你給我去死吧。只是,想必你不會聽從我的心願,所以我決定弄髒自己的手。我要讓你痛不欲生地死去。就連這麼做,跟我承受的苦難相比,都還算輕微。不過,我要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不想死得悽慘,請自殺吧。這是你唯一的救贖。
「您在威脅我嗎?」
「霍夫曼宇宙也有奇異的物體,但終歸是例外,霍夫曼宇宙是較爲接近地球的世界。或許正因如此,外型相似的兩人之間纔會有所連結。所以,本尊與阿梵達等於同一個人的現象,可說是霍夫曼宇宙蘊含的一種特質。不過,這僅僅是一種假設。」
「爲什麼?要是審問它,搞不好能得知一些線索。」
算了,沒關係。比爾呆頭呆腦是不爭的事實。
「如果跨越不同世界的移動,跟在同一世界內的移動一樣簡單,就不算是另一個世界,而該把兩地視爲同一世界嗎?」
「井森,報警也是白搭。」多塞麥耶開口。
「換句話說,就像比爾從不可思議王國移動到霍夫曼宇宙,你們也用相同的方式從霍夫曼宇宙來到地球嗎?」
「我一個人能力有限。」
「我還有一個條件。」
「哪裏沒關係?您要是把這封信交給警察,不就會驗出我的指紋和DNA嗎?」
克拉拉點頭。
「那我要拒絕。」
「這就是我們一直以來的煩惱。最後,我們判斷只能靠我和克拉拉進行搜查,放棄尋找幫手。」
「意思是,犯人十分瞭解兩個世界的關聯?」
「好吧。」井森思索片刻後答應,「我會在地球上着手調查。」
「這是什麼?」
拒絕協助是挺簡單,但要是她有個萬一,我能原諒自己嗎?當然,就算我幫了她,她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可是,我真能拒絕向我求助的女性嗎?
「那麼,你應該馬上報警。」
「但您的權限足以達成目的吧?您在那邊是法官,在這邊是大學教授。」
「還有啊?」
「克拉拉,把那個拿出來。」多塞麥耶命令道。
「腦部是很纖細的,必須儘量避免造成負擔。換句話說,一開始得提出對方容易接受的條件。」
「我不懂區分『多塞麥耶』和『多塞麥耶的阿梵達』有何意義。」
「我不是很瞭解整件事,您的意思是,要我一起搜查這樁殺人未遂案件?」
「若是細心觀察事物的人,注意到世界之間的連結並不難,像是我們和你。而且,我們透過調查,掌握一項有關不同世界的連結的重大事實。一旦霍夫曼宇宙有人死亡,那個人在地球上的阿梵達也會死亡,毫無例外。」
「在霍夫曼宇宙呢?」
「所以,您不是多塞麥耶本人,而是多塞麥耶的阿梵達。」
井森取出信紙,內容是由報章雜誌之類的印刷品剪下的鉛字拼成。不使用印表機,約莫是要防止別人從印刷字型的特徵比對出印刷機具。
「我明白了。我會在霍夫曼宇宙尋找適當的人……那麼,這樣就滿足了展開調查的條件嗎?」
「沒錯,不過我有種被硬拉上賊船的感覺。」
「不,毋庸置疑,這是你出於自願的選擇。」
「非常謝謝你。」克拉拉想與井森握手。
「這件事尚未解決,現在道謝還太早。」井森回握她的手。「先讓我整理──下情報。克拉拉小姐,方便告訴我車禍的詳細狀況嗎?」
「說是狀況,其實也沒發生多要緊的事。」
「要不要緊由我判斷,麻煩你一五一十地敘述事發經過。」
「調查這邊的車禍沒太大的意義。」多塞麥耶嗤之以鼻。
「或許是沒錯,但這是我目前唯一能採取的行動。」井森瞪多塞麥耶一眼。「克拉拉小姐,麻煩你了。」
「恰恰在一週前,我和朋友約好去喫午餐,在集合地點等待。」
「具體的位置是在哪裏?」
「我記得是青齒町五丁目。」
「梢等……」井森拿出手機,翻出地圖。
「在這一帶吧?我記得有滿陡的坡道。」
「我待在下坡的行道樹蔭下。」
「當時你在做什麼?」
「這很重要嗎?」
「我還不知道重不重要,你不記得也沒關係。大概是在滑手機之類的吧。」
「不,我記得。我應該是在看書。」
「哪一本書?」
井森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不對。在地球的車禍,問題也出在老鼠身上。車裏找到老鼠的屍體。它四處亂咬電線和機械,推測約莫是哪裏短路或零件脫落,導致剎車失靈。」
「確實沒辦法說是立刻死亡,但也不過是一個小時後的事。」
「沒人知道正確的原因嗎?」
「是啊,畢竟都是老鼠。」
「對不起,不知爲何我聽不清書名。」
「沒有,我看書看得十分投入。周圍愈來愈嘈雜,我抬頭才發現加速靠近的汽車。」
「但我和克拉拉在兩個世界都是人。」多塞麥耶應道。「老鼠之間有所連結也不奇怪。」
「那是霍夫曼宇宙的事吧?」
「相當有意思。」多塞麥耶開口。「井森在認知書名的過程中,似乎受到干擾,大概與比爾居住的世界的性質有關。雖然頗感興趣,但還是暫時別深究,專心查明這次案件的真相吧。」
「一樣是老鼠,反倒讓我頗在意。以我的情況,我是蜥蜴和人。」
「這也是人之常情。不過,你有沒有瞥見那輛車發動的瞬間?」
「應該是老鼠。」
「你怎麼突然冒起冷汗?」克拉拉憂心忡忡地問。
,「誰曉得,這點程度的誤差很自然吧。我們也沒精確調查過死亡時間。打一開始,要調查地球與霍夫曼宇宙的同步狀況就有困難。」
「這隻老鼠可能純粹是被捲入車禍。」克拉拉開口。
「我也不清楚。」井森闔上筆記本。「總之,在地球上大概沒有其他能調查的事,剩下的要交給比爾了。」
「在霍夫曼宇宙行兇的老鼠,沒在犯案後立刻死亡。」
「《愛麗絲夢遊仙境》。」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多塞麥耶看來一臉滿意。
「你說什麼?」
「怎會有這樣的間隔?」
「或許吧。」多塞麥耶應道。「但找出真正犯人的阿梵達有意義嗎?」
「不,是《愛麗絲夢遊仙境》,每個字都十分常見。」
「我明白了。」
「是的。車子燒得精光,難以進行分析,想得知結果似乎還需要一段時間。」
「所以你傷到腰,得坐輪椅啊。」井森寫下筆記。「你曉得汽車自行開動的原因嗎?」
「那輛車應該在我的視線範圍內,但這也很平常,我沒印象自己曾特別注意。」
沒辦法,繼續耗在這個問題上,我似乎會精神錯亂。
「不無道理。」
「這又怎麼了?」
「當時,你有沒有注意到停在那邊的汽車?」
「即使如此,我仍感到有些古怪。車禍發生之際,或是在車禍後,老鼠就立刻死亡了吧?」
「你想過要閃躲嗎?」
「書名裏有特殊用詞或外語嗎?」井森擦擦額頭的汗水。
「怎會這樣?」
克拉拉臉色鐵青。
「你覺得死掉的老鼠,有沒有可能是在霍夫曼宇宙攻擊你的老鼠的阿梵達?」
「我沒馬上反應過來,花了一段時間,明白自身處境的那一刻,汽車已近在眼前,離我不到一公尺。這時,我終於想到要逃,可惜沒能完全躲避,引擎蓋擦過腰,將我撞飛到兩公尺外的柏油路上。車子繼續加速,最後撞上停在路口的砂石車,導致車身全毀。汽油延燒,鬧得好大。」
「那麼,真正的犯人搞不好已在別處死去。」
「《愛麗絲夢遊仙境》。」
「我聽得出你念哪些字,卻完全無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