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一章 聽到了不和諧音

《雙重血統》 · 中村惠里加 · 2.1萬 字

那場事故發生在東京都和神奈川線的邊界。東京都狛江市和神奈川縣川崎市之間有一條多摩川河,而事故現場就是架設在這條多摩川河上的大橋。一輛中型卡車翻倒了,堵住了道路,而後又有幾輛機動車撞上了它,讓事態進一步惡化。不幸的是,卡車的貨櫃似乎被泄露的汽油引燃了,整個貨櫃都被大火包圍。在夜晚的黑暗中,只有那裏是突兀的一片紅色。

可是,又有幾個人注意到,對於偶發事故而言,這火勢實在是過於猛烈了呢。

「……奇怪。有點太快了。」

就在事故現場,數十輛汽車被困在原地,進退不得。其中一個白色轎車內,一個握着方向盤的女人小聲說道。

女人很美。她的年齡大概在三十歲前半,茶色的頭髮剪成利索的波波頭,頭髮下面的臉白皙、冷漠,卻還帶着幾分婉約。她以纖細的手指撫摸着整齊的眉毛,看向副駕駛位。

「確實。我們的行動又被看穿了。」

副駕駛上的少年摸了摸眉間的皺紋。這個少年剛過十幾歲,卻已經具備了和這個年紀的孩子絕不相匹配的冷靜和智慧。更重要的是,他眉間刻着的深深皺紋破壞了他的少年氣息。除了這些,他看起來或許還算是個與年齡相符的可愛少年。

「……撤退吧。有這麼多人在,特高也沒法出手。……雖然現在同伴的數量還少,但這是唯一的救贖。」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們的絕對數量本就很少……所以我們纔會誕生。」

少年低着頭喃喃說道。

「……他怎麼樣了呢?」

「我們的同伴應該沒有被逮住。……大概,他也和同伴們在一起吧。看來,有人覺得與其讓他被我們奪走,還不如把他燒掉算了。」

少年用小小的手掌按住額頭。他的口中喃喃說出好幾次連女人都聽不到的聲音。過了十秒左右,少年緩緩抬頭看向女人。

「……鈴香小姐。他似乎不在。」

「已經被燒乾淨了……應該不會吧。」

被稱爲鈴香的女人,盯着前方燃燒的卡車。

「能做到這種事的人,據我所知只有一個。」

「……但是,就是那唯一的一個人成了問題。」

少年用手託着下巴。黑暗中,車內昏暗的燈光朦朧地映出他那張正在思考的臉。

「晃,別再擺出那種表情了。……太像了。」

太一朗雖然很想抵抗,但是虎司的力量遠遠大於太一朗。而且,路人那副看到奇怪事物的視線也很扎人。

「……這麼重要的事,給我好好記住啊。」

虎司很乾脆地指出了優樹最近才注意到的現象。優樹原以爲上個月受的燒傷要花兩個多月才能痊癒。但還不到一個月,她的大部分皮膚就已經恢復了原狀,臉和脖子附近已經完全沒有疤痕了。每次受傷,她的再生能力似乎都有提高。

太一朗的工作地點——也就是虎司曾經的工作地點,搜查六課分部大樓本身並不位於澀谷的大街上。在前往那裏的路上當然會有行人和汽車通過。澀谷是一大繁華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喲,在這種地方碰到真是奇遇啊。」

看不下去的太一朗提醒虎司。

聽到太一朗生硬的回答,虎司抬頭看着他的臉。因爲兩人之間有着二十釐米以上的身高差,導致虎司必須抬起頭才能看到太一朗的臉。

「哦—,燒傷的時候是要這樣做嗎?」

少年——晃抱起胳膊,抬頭看着鈴香說道。

太一朗拼命維持平衡纔沒撞上前面的年輕人。他皺着眉頭看向本該在自己身後的虎司。但是他已經不在那裏了。虎司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太一朗的前方。他咧嘴一笑,抓着太一朗的右手腕向前走去。

「……你這樣也很難爲情。」

在從新宿開往澀谷的山手線電車中,山崎太一朗每一天都在思考這種問題。沒有人會覺得這個擁擠的、被迫和他人接觸的空間是舒適的吧。就算有,也只是想混進擁擠人羣中的罪犯。

太一朗久違地看到了優樹的手臂。那隻比他的手臂細得多的手臂和剛被燒傷時相比完全不同,已經很接近原來的皮膚了。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說是完全痊癒。優樹正在削的,是殘留在手臂上、微微膨脹的黑色肉芽組織。

「我怎麼知道。」

「別這樣,放開我。」

「啊,到站了。終於可以從這個地獄解放了。」

「沒辦法啊。」

「……啊啊。」

「什麼嘛,你一副被裸絞的表情。」

「嗯,是呢。」

虎司的話準確地指出了事實。優樹穿着睡衣,盤腿坐在六課的地板上,捲起右邊的袖子,正在用左手拿着的小刀削着手臂上還殘留着燒傷疤痕的皮膚。被削掉的皮膚掉在鋪在地板上的報紙上。

《雙重血統》4 第一章 聽到了不和諧音插圖(1)
《雙重血統》 · 4 · 第一章 聽到了不和諧音 · 第1張插圖

「那麼,從第一節開始吧。齊唱校歌!阿崎也來!」

這對優樹而言,並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聖誕節的時候更完蛋。我真是好奇,這裏怎麼會有這麼多的人。」

今天又是如何呢。

片倉優樹的口吻彷彿在削鉛筆一樣。

太一朗這麼說道,虎司突然放開了手,帶着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回過頭來。

太一朗低頭看去,結果和正抬眼看向他的中年男性目光相對。男人似乎非常動搖,眼珠慌慌張張地四處轉動,開始一心地盯着從車頂垂下的廣告,就好像是在用態度表示「我從一開始就不是想看你,而是想看那個廣告」。

「這不是正常的處理方式,虎君你可不要學啊。」

「這還用你說嗎。」

「喂,相川,別妨礙片倉小姐。」

「別在意。這個世界上要記住的東西有太多了。我只能從陳舊的事情開始一點點忘記。」

「……那麼,怎麼了嗎?你來這裏是找我有事吧。」

另一邊,虎司饒有興趣地蹲在優樹正對面,看着她的工作。

「別無視我啊,阿崎。你已經忘了我了嗎?」

「學校不是放假了嗎?」

「你老是做這種表情的話,長相會越來越兇惡的。這個世上有那麼多快樂的事。太好了,加油吧!」

想起今天是週六的太一朗,對他的這身打扮很是疑惑。

「……片倉小姐,你一大早你就在幹什麼?」

房間裏傳來削東西的聲音。白色的刀刃被粉末一般的奇怪物體點綴,失去了原本的光輝。即便如此,她握着刀的左手也完全沒有停下,而是以一定的節奏重複着同樣的工作。那動作看似很粗獷,其實很纖細。刀刃又動了,本來絕對不該被削掉的東西又被削掉了。

「你在讓我不要笑嗎,那是不可能的。好了,走吧,阿崎!」

(只是一道傷口而已。我的長相有這麼可怕嗎?)

「你在害羞嗎?」

對着疑惑歪頭的虎司,太一朗回答道。若是有做這種事都不覺得難爲情的人,他還真想見一見。

太一朗回想起自己遠在神奈川的家人的臉。這時,電車稍稍有些劇烈地搖晃了一下,車廂裏所有人都往一個方向傾斜。雖說車廂里根本沒有移動的空間,但在車廂傾斜的時候大家都會傾斜。只有太一朗逆着這股趨勢,一個人堅持直立不動。他在抓着吊環的手腕上用力,腳下緊緊站穩。

這確實是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但是,和看到她右眼的空洞或者縫合手腕時的樣子相比,就算不上什麼衝擊了。太一朗這樣對自己說着,重新說了聲「早上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但他一個人保持姿勢在這個車廂內並沒有多大的意義。有人靠在了太一朗的背上,但他沒有生氣。即使是急性子的他,也不會因爲這點小事生氣。

「啊,是阿崎。」

上班後立刻看到這副光景的太一朗,連早上的問候都忘記了。

就在太一朗的胸前,一個頭發有些稀疏的中年男性正在拼命站穩腳步。這個男人只要稍微放鬆一點力氣,臉就會貼在太一朗的胸前。太一朗認爲,這是雙方都想極力避免的情況。

太一朗的背被戳了戳。在這種情況下,他是怎麼移動手臂的呢,太一朗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總之,爲了確認背後是誰,他想辦法轉過頭去。即使不去確認,他也知道,那裏會是相川虎司的笑容。看來,虎司是用自己的額頭敲了敲太一朗的後背。

通勤是一場戰鬥。

「那麼,阿崎你要去哪裏?」

優樹用刀尖輕輕戳了戳手臂上的凸起。

你還會遵守這種規矩啊。太一朗本想這麼說,但還是作罷。因爲虎司所做的事,絕對不是錯的。

「我不會唱你們學校的校歌。太丟人了,快別這樣。」

太一朗沒有看向虎司的笑容,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

「我要下車了。」

太一朗還是無法理解這個少年的表達方式。

「阿崎,你真是個笨蛋啊。團長是在用小刀削胳膊上的皮。」

「啊,關於這個……」

「這樣啊,那我道歉。」

「看來我們的戰鬥也要正式開始了。」

「啊,我也是。」

「是——」

他左臉頰上那道不算老的傷疤,長度大約有5釐米。這道深深挖開他臉頰上的肉的傷痕比他自己意識到的要顯眼得多。再加上他高大、肌肉發達的體格,以及實在是談不上溫和的長相結合在一起,讓他的臉實際上看起來非常可怕。

但他的精神疲勞從現在纔剛剛開始。

「什麼有事沒事。她上次受的那個不得了的傷怎麼樣了?」

在人來人往的人行道中央,虎司突然舉起雙手,拍在太一朗的背上。其威力足以讓太一朗踉蹌兩步。

「啊,削過頭了。」

太一朗以無奈的目光看着大聲笑着的虎司。

「啊—,週末的澀谷人真多啊。就像全日本的人都在這裏一樣。」

話雖如此,太一朗也無意隱藏這個傷口。他並不爲自己的傷口感到羞恥。儘管如此,他還是有一些煩惱。

(要怎麼對家裏的人說呢……)

「……你找片倉小姐有事嗎?」

「我纔不會學呢。我的手沒有團長這麼靈巧,會把整個手臂都切掉的。話雖如此,團長的恢復力可真厲害啊……咦,以前要更慢的吧?我記得你腿上被挖掉的肉要花一個月才能長出來。」

「如果會讓你不舒服的話,我換個地方吧。」

太一朗不滿地哼了一聲,可憐的中年男性慌忙垂下視線。太一朗並沒有想威嚇對方,結果卻變成了這樣。

「我們作爲同樣討厭那個鳥頭的同伴,好好相處吧,阿崎。對了,一起來唱我的學校的校歌吧。」

車內廣播播出下一站是澀谷,暫時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太一朗現在的上司——片倉優樹這幾周間一直在睡覺。而她只要起牀,太一朗就會發現她穿着睡衣爬上樓頂,呆呆地坐着。在這種時候,太一朗總是看着她的背影。

「這是死去的細胞塊。下面,正常的皮膚已經再生了。雖說放着不管也沒關係,但稍微削一下的話好得更快。」

虎司很乾脆地道歉,讓太一朗覺得很可疑。這個堪稱「旁若無人」這個詞的範本的怪,不可能因爲「難爲情」之類的理由就乖乖聽話。虎司似乎看穿了太一朗的思考,主動說出了理由。

但是,當那個聲音從背後傳來時,比起憤怒,太一朗心中更多的是困惑。年輕的男子,不,應該說是少年吧——他聽過那個少年的聲音,也只有那個聲音的主人會用「阿崎」這種和自己不相稱的暱稱稱呼自己。

「我覺得在能看見的範圍內已經治好了。」

「那當然。」

「……不要扇風啊。」

「咦,學生手冊上不是寫了,在休息日去繁華街也要穿制服嗎?澀谷可是華麗的繁華街啊。」

「不,沒關係。」

不過,太一朗只能看到優樹的臉和手腕,不可能知道她的衣服下面是什麼樣子。他再次回想起來,自從那個莫名其妙的事件之後,優樹就沒有再穿過露出腿和胳膊的衣服了。

不知道有什麼好高興的,虎司一副笑嘻嘻的樣子。他要是笑起來,就會露出比人類略顯鋒利的牙齒。虎司的目光和五官絕對不算柔和,但像這樣笑起來的話,看起來也只是個孩子氣的普通學生。實際上,他現在正穿着學校的制服。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的真實身份是怪吧。

「……我說你啊。」

紅色的液體緩緩滲出。

說着,虎司好像纔想起來般拍了下膝蓋。受到他的動作的影響,報紙上,優樹的皮飛到了幾釐米的空中。

太一朗看着他精神滿滿邁出步伐的背影,看了一眼手錶。時間是早上七點五十分。一天才剛剛開始,他就覺得已經耗盡了氣力。

就好像那裏有他在尋求的人一樣。

太一朗本來可以無視虎司,但他還是決定回答。再被他戳後背就沒意思了。而且在一羣沉默的人中要是能有個說話的對象的話,太一朗也能轉移下注意力。

優樹重新拿起了沾了一點鮮血的小刀,又削了起來。但是,她注意到一直盯着自己的太一朗的視線,停下了手。

「我想起了團長之前說過的話。她說,不能在人們面前做丟臉的事。特別是有自己的熟人在場的時候更要注意。我差點忘了。」

「我沒有想要妨礙……」

虎司再次將視線移到優樹的手臂上,用食指彈了彈那鼓起的肉芽組織。

「啊,還挺硬的。削起來很費勁吧。」

「是啊。力道稍有差錯,就會連下面已經癒合的皮膚也一起削掉。」

「相川,我不是讓你別去礙事了嗎。」

太一朗再次不耐煩地說道。兩人雖然交往的時間很短,但太一朗對虎司的性格已經有了一定了解,也知道對方是不會理會這種程度的提醒的人。儘管如此,太一朗還是忍不住提醒。

「沒關係,太一君。我換個地方就行了。虎君,你等一下好嗎?如果你有急事的話,我就之後再削。」

「不,也沒那麼急。」

「那我就再削一會兒吧。你稍微去和太一君玩一會吧。」

「是—,快點削哦。」

優樹苦笑着,拿着報紙和小刀站起來走了出去。

「那麼,阿崎。我們找點什麼樂子呢。」

虎司坐在太一朗正對面、優樹的桌子前,開始擅自整理桌面。在收拾到一定程度後,他脫掉鞋,把腳放在桌子上,然後打開旁邊門有點歪掉的小型冰箱,拿出兩罐咖啡,把其中一罐滾到太一朗桌子上。

「喝吧。」

「你真的該學學客氣這個詞了。別把腳踩在桌子上。還有,別隨便喝片倉小姐的咖啡。」

「有什麼關係嘛。鞋子已經脫了,冰箱裏的東西是我們的共同財產。看你長這麼大個子,沒想到想得還挺細的。」

虎司拉開拉環,一口氣喝掉一半咖啡。

「是你太自我中心了。」

「你很在意嗎?」

虎司不知爲何咬着罐子的邊緣,問道。

「什麼意思?」

虎司雖然一直強調好痛好痛,卻還是像平常那樣又說又笑。

「喔,那把刀子看起來很硬啊。」

虎司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將三白眼轉向太一朗。

太一朗回想起了只在四月見過一面的安藤的態度。當時,不想看太一朗的她在看什麼呢?當太一朗發現她在看相川虎司的時候,才終於發現這個內向的女高中生對這個怪有好感。

「吶,團長。這個,稍微有點血腥味啊。倒是無所謂就是了。」

「……已經夠了,你廢話太多了。總之,你是要和安藤那孩子一起去明治神宮吧。」

「一般人都會在意的。」

「那傢伙,冷靜嗎?」

虎司捂着嘴角站了起來。他的手上滴落着紅色的血。太一朗正要站起來,優樹伸手製止了他。

「虎君,不用回答也沒關係,繼續咬吧。」

「……也就是說,就和貓磨爪子一樣。」

「喂,團長。這個傷很明顯嗎?我跟人約好了見面的。」

「……你真的在咬刀刃啊?」

「……虎君,就這樣按着傷口去洗手間,舔到血止住爲止。」

優樹看了一眼被收拾得整整潔潔的自己的桌子,拿起報紙。

「誰知道呢,安藤也沒去初詣吧?」

暫時把嘴離開刀刃的虎司說道。太一朗用驚訝的目光看着立刻再次開始咬刀刃的虎司。

「是——」

太一朗用手指撫摸臉上的傷疤。

「我把你當成了團長的朋友呢。怎麼都好了……啊,這麼說來,阿崎也可以啊。畢竟是人類嘛。」

虎司仰望天花板花了五秒左右,然後「哦哦」地叫了一聲,收回視線。

「真麻煩……啊,對了,阿崎也是人類呢。」

「嗯,我知道了。嗚—,果然嘴巴一動就會痛!」

「是——」

虎司非常順從,坐在離優樹稍遠的地板上。

優樹一邊用溼巾擦拭刀刃,一邊問道。

[注:初詣一般特指是每年正月進行的第一次新年參拜]

「好痛—!切到了!」

「不會死的。花不了多長時間就能治好。而且虎君的處理很冷靜,我想他本人也沒有在意。」

「去初詣的人會在正月裏去,不去初詣的人對新年參拜本身就沒興趣……啊」

虎司沒有回答太一朗的話,而是走向坐着的優樹。

優樹擦完地板後,優樹撿起小刀,擦掉上面的血,把它收進鞘裏,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座位上。

「不過,就算擔心也沒什麼用,所以不用那麼在意啦……對我而言,倒是更在意你臉上的傷疤……」

優樹替他回答了太一朗的疑問。

太一朗不禁反問。

「我現在顯得很兇惡嗎?」

虎司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優樹看着虎司的傷口,打開桌子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了一個很大的創可貼。

優樹用刀柄撓了撓白髮頭。

虎司說完這句話後的行動足以讓太一朗大喫一驚。只見他把刀水平擺好,用牙齒咬住刀刃。硬質物體摩擦的嘎吱嘎吱聲傳遍整個室內。

虎司皺着眉頭從洗手間走了回來。他已經不再用手按住傷口,出血也止住了,但是被割傷的嘴角留下了一釐米左右的紅色傷痕,相當顯眼。

「傷口好像有點深,不過沒關係的。之後的一段時間,喫飯會很難受吧。」

「痛的話就別說話了啊。」

「是嗎?」

「也就那樣吧……虎君,脫了鞋也不能把腳放在桌子上哦。」

這個人,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虎司接過創可貼,把它貼在傷口上,坐在地板上。

看着張大嘴巴笑着的虎司,太一朗感到非常疲憊。這時,優樹單手拿着小刀回來了。

「沒關係嗎?」

是這樣嗎?太一朗不由得認真思考起來。

「……和你說話真累。」

「很鋒利的,小心點哦。」

「可是,你爲什麼突然決定要去初詣?」

「別人怎麼看我,和我沒有關係。」

「其實我今天要去初詣。」

「安藤問我今年連休的時候去哪了,我說我哪都沒去。正月的時候我也哪都沒去,於是安藤問我初詣是怎麼搞的。我說我纔不會去做那種事呢,但她說,還是去一次比較好。哼,原來是這樣啊,我想。所以我就問她附近的神社也可以嗎,安藤說一般都會去比較大的地方,那就去明治神宮吧,但一個人去也沒意思吧……」

這個外表和內在都很年輕的怪,是把自己當成同類了嗎?

「怎麼了嗎,阿崎?」

太一朗再次端詳虎司的臉。要說他的長相算是哪一邊的話,應該是那種滑稽類角色吧。他的性格也算不上好。太一朗閉口不談自己的長相和性格,在心中對虎司的「人類性」發表了感想。

太一朗不由得脫口而出,虎司叼着空咖啡罐看着他。

「虎君有個癖好,就是偶爾要咬硬的東西。但是一般的硬物……像是鐵之類的話,反而是鐵會被他咬碎,所以沒什麼意義。」

「不知道還能不能喫飯——好擔心……嗚哇,一說話就痛!」

「那麼,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去?」

「是很硬。那又怎麼了?」

「虎君雖然把血濺到了地板上,但爲了不弄髒制服,用手護住了。可見他很冷靜。」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不要穿校服去約會。」

沒錯。雖然出血很嚴重,但虎司的制服上並沒有血跡。太一朗很佩服這個大條的怪居然會細心到這種程度。

「……事到如今你說什麼呢。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我們計劃今天下午一點在摩艾石像前碰頭。阿崎你也想去初詣嗎?要不也把你帶上吧。作爲交換,你要請我喫午飯。」

「哎,幸虧制服上沒有濺到血。因爲血真的很難洗掉啊……」

「當然是五月啊。」

「咬」。太一朗在一旁聽着,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該不會是要咬小刀的意思吧?所以,太一朗什麼都沒說,只是看着優樹和虎司。

「嗚嗚~……」

「貼上這個遮住傷口,如果被問道原因,就隨便敷衍過去。但是就算說謊也不能說出事實。」

「就是說相川的傷啊。」

在太一朗看來,那是相當嚴重的出血,但虎司的回答卻充滿氣勢。隨後,他進了洗手間。在目送他離開後,優樹站起來,擦掉留在地上的血跡。

「啊,團長,歡迎回來。已經削好了嗎?」

「初詣一般是正月吧。」

「咦,第一次去神社參拜不就是初詣嗎?我今年還一次都沒去過神社,所以還算是初詣吧?」

「誰要請你這種人喫飯啊?而且你也要考慮一下對方的心情啊……等等,你該不會打算就這個樣子去吧?」

「爲什麼呢……稍等一下,我想想看。」

刀子掉在地上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啊?你以爲現在是什麼時候啊?」

虎司接過優樹遞來的刀柄,盯着刀刃看了一會兒。

「不……」

「有什麼不行的嗎?」

「……相川,你事情辦完了的話就趕緊回去。」

虎司在的話,太一朗就不能指望平穩地工作了。他的行動雖然不會讓人覺得無聊,卻更會讓人疲憊。所以太一朗希望他儘早離開。

太一朗一邊抱怨,一邊拿起虎司遞來的咖啡。

「領帶也繫好了,襯衫也少有的連第一顆釦子都扣上了,胸前的口袋裏好好地放着學生手冊,鞋子也在前天洗過了,頭髮和身體也洗過了。錢包裏有錢和銀行卡……怎麼看都很完美。啊,是有哪裏髒了嗎?」

「沒錯沒錯。總是喫軟的東西,牙齒會發癢啊。所以我就會『想要咬硬的東西』」

「是嗎?我很開心哦,感覺自己又變聰明瞭。」

「是嗎,是這樣啊。」

太一朗自己說完之後,才意識到這句話有點不對。其他的人怎麼看待自己都無所謂。但是,「她對自己是怎麼想的呢?」——唯一一個讓太一朗如此在意的人,就在他眼前。

「約會……啊,是指男人和女人一起出去嗎?嘿哎,是這樣嗎?」

「怎麼會有人不明白……話說回來,安藤那孩子,還真願意和你一起出去呢。」

「稍微借我一下,我要咬。」

優樹的行動在太一朗看來很薄情。自己的朋友受了傷,應該表現得更加擔心一些纔對。

「很難說話啊……嘁,好久沒咬硬度剛剛好的東西了,一時衝動咬上頭了,結果就這樣了。我也還是個笨蛋啊。」

「我來幫忙吧?還有,那傢伙放着不管沒關係嗎?」

太一朗在桌上轉着咖啡罐,嘆了口氣。

「對對,真虧你能明白。」

「一般的人只要看到別人臉上有傷,就會特別在意。我有點擔心你會不會因此受到奇怪的偏見……」

「倒是也可以這麼想……」

「我事兒還沒辦完呢。咦,我是爲什麼來這裏來着……」

虎司開始認真煩惱起來,優樹向他伸出了援手。

「今天你要和人單獨見面。所以是不是來問我這種時候要注意什麼的?」

看虎司穿制服的方式,優樹一眼就看出他多少在打扮上花了心思。她知道,這種時候就是他和人類「私下」見面的時候。

「對對,就是這個!不愧是團長!」

他一個人鼓掌表示佩服,躺在地板上抬頭看着優樹。

「制服會弄髒的。」

「因爲這裏的地板很乾淨嘛。一看到乾淨的地板我就想睡覺……所以,團長,今天我和安藤要去初詣,不知道有什麼不能做的?」

「……不要在馬路中間大笑、唱歌、大叫。」

太一朗忍不住插嘴。

「哦哦,不愧是阿崎,對人類的習性很瞭解呢。」

「不是習性,是常識。」

「差不多吧?說起來這個『常識』本來就很難。不能坐在電車和汽車的頂上,你知道我花了多長時間才習慣了這個常識嗎?」

「這可不只是常識的問題。」

「先不說這個……」

優樹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虎君,太一君說得沒錯。特別是安藤那種性格,她就算會覺得『啊啊,好害羞啊』也沒法提醒你,所以你要注意。」

「是—。真是的,人類爲什麼連陌生人的眼光也要在意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就行了。」

「這麼做的話,可沒法順利適應社會。」

「哼,是嗎……還有別的要注意的嗎?」

「嗚哇,怎麼放這麼不上不下的金額啊!至少放十日元吧。一百日元的話,我覺得有點可惜……啊,我也放五日元的話,咱們兩人加起來就是十日元了……啊,我沒有五日元啊!但是我有五張一日元,就放進去吧。啊對了安藤,你也沒去初詣嗎?」

「……但是……」

優樹對人的感情很敏感。但那終究是在優樹能理解的範圍內。所以她無法理解太一朗爲什麼會在意虎司的人際關係。

「我要睡了。回去的時候記得鎖門哦。」

「等虎君畢業的話,兩人的關係不就結束了嗎?」

「這是兩碼事。因爲儲存的地方不一樣……再說了,我的身體受不了蔬菜。特別是生蔬菜更是不行。其中尤其是西紅柿、芹菜、萵苣和黃瓜,絕對不行!」

「你很在意那兩個人呢……怎麼了嗎?」

「我烤了鮭魚,要加醬油嗎?」

優樹離開了自己的座位,坐在沙發上看着報紙。天氣已經很暖和了,但她卻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藏青色的短上衣。

太一朗看着自己大大的手掌。用力握緊那隻不知何時出了汗的手。

太一朗這時第一次在虎司的臉上看到悲傷的表情。

「早飯已經做好了。洗把臉,梳下頭吧。」

另一邊,相川虎司和安藤希後來又如何了呢。

「那麼,如果安藤知道相川是怪,卻還是喜歡他的話,會怎樣呢?」

「你的身體還不舒服嗎?」

那是與對上司的尊敬、工作同伴的友情截然不同的感情。不僅僅是模糊的好感。

優樹回過頭的時候,發現太一朗正直直地看着自己。而他的眼睛中散發的過於強烈的光芒和平靜的激情,讓優樹又移開了視線。

(我們的關係,到底算什麼呢……)

「如果要喫飯的話,不要剩下蔬菜。」

因爲優樹平安無事地活了下來。太一朗開始坦率地這麼想。

連自己都注意到安藤喜歡虎司,觀察力優秀的優樹不可能不知道。太一朗是在這個前提下問出的問題。

太一朗想起大田之前說過的話。優樹對朋友也會劃清界限。她雖然會接受主動靠近自己的朋友,但絕對不會主動去靠近他人。所以三年多以來,她都沒有自己主動去聯繫過朋友。

「……早上好。」

「明明番茄醬意麪就沒事。」

「我們就要見不到面了呢。」

「優樹小姐對相川和安藤的關係有什麼看法?」

「哎,我一月去過了……相川同學……你聲音太大了。」

「嗚喔喔!賽錢箱竟然是看不到裏面的,好怪!啊,那裏掛着一日元硬幣。晃晃賽錢箱的話會掉下來嗎……不過,這個不會被偷嗎?……啊,安藤,你要放錢進去嗎?只有我覺得把錢花在這兒有點多餘嗎?你要放多少?啊,嘴好痛啊——!」

「我開動了。」

「不是生的就沒問題。能生喫的東西只有肉!」

「我覺得這個理由就足夠了。」

兩人似乎都度過了相當愉快的時光。

走進值宿室的優樹沒有直接睡覺,而是坐在榻榻米上。優樹不明白太一朗在想什麼,只是察覺到太一朗很焦躁、很悲傷。

「要是知道虎君是怪,安藤小姐也會退縮吧,而且對於和人類交往而言,虎君太異常了。」

太一朗端出來的是剛煮好的米飯,蘿蔔油豆腐味增湯,鮭魚,煎雞蛋,醃白菜,還有菠菜炒蛋。

優樹用右手握緊自己的左手手臂。

第二天,優樹在上午十點醒來了。最近她每天都睡將近十二個小時。和常人相比睡得太多了。但對她而言,這是治療傷口最有效的方法。她在被窩裏發了一會兒呆後,掀開睡衣的下襬,確認腹部的燒傷嚴重程度。硬化的醜陋皮膚凹凸不平地映入眼簾。她摸了摸,手感很粗糙。這個傷疤要過一陣子纔會消失吧。

「哦……」

「嗯。」

最近,他看到的都是專心恢復傷勢的優樹。兩人之間的談話也說不上多。但是,像是這樣看着優樹,太一朗似乎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咦,是這樣嗎?我不知道啊。」

對優樹而言,被人類討厭纔是理所當然。她從來沒有被喜歡過。

「嗯,哪個都無所謂……爲什麼你要在這裏做早飯?而且今天是星期天。」

不會吧,優樹心想。優樹信賴太一朗,也自覺他在自己爲數不多的朋友終究多少有些特別。但那終究只是優樹的心情,她無法想象太一朗是怎麼想的。她只知道太一朗不討厭自己。

接下來該說些什麼呢?優樹一邊壓住頭上睡亂的頭髮,一邊想了一會兒。

「安藤同學很可憐,但是,終究只能把它當作十幾歲的美好回憶吧。怪和人類的關係就是這樣的。」

那豈不是非常可怕?

之後,她從冰箱裏拿出啤酒,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採取和平時完全一樣的行動。當她的大腦終於開始正常運轉的時候,太一朗再次從廚房裏走了出來。這次他拿着托盤。

「嗯,總之……」

三人的對話就這樣持續下去。直到上午十一點多,虎司才終於算是理解了人類的常識,離開了。

「五,五日元就行……相川同學,你的嘴脣還好嗎?」

不知爲何,虎司舉起了雙手晃了晃。

「要是虎司能記住就好了……但那孩子很健忘。安藤小姐也會很辛苦吧,不過她有這個覺悟吧。」

「你明明還喫蛋糕和吐司……」

太一朗的借調結束後,兩人就不能每天見面了。所以,他想在六月前讓兩人關係更進一步。

優樹緩緩站起來,大大地伸了個懶腰,走出值宿室。星期天,太一朗不會來上班。所以優樹只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短上衣,也沒有整理睡亂的頭髮。

太一朗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兩人共同經歷的奇異事件和平穩時間中,也有很多讓人討厭的要素,但更多的是吸引。

「因爲,安藤那孩子不是很可憐嗎?我不知道她喜歡相川的什麼地方,但應該是喜歡吧,相川似乎也不討厭她,就因爲兩人是人類和怪……」

「我不記得有規定說星期天要休息……你最近都沒喫飯啊,這樣是對傷口恢復不好。」

優樹手裏拿着報紙,只把臉轉向太一朗。

她的回答還是很乾脆。

爲什麼太一朗會在這個地方做早餐?在優樹思考的時候,太一朗已經回到了廚房。那麼,自己到底該怎麼辦呢?優樹拿着晨報,撫摸着自己還沒有清醒的頭。結果,優樹照太一朗所說的洗了臉,用梳子梳了頭髮。

「納豆和生雞蛋,你要哪個?倒是也有海苔。」

優樹拿起晨報時,廚房的門打開了,太一朗探出頭來。

「哎—,我不要!我基本只喫肉。」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你要好好活用這些經驗,今後也繼續努力。」

對優樹而言,睡眠和喫飯相比,毫無疑問是前者更重要。比起喫飯,睡覺在治療傷口上要有效得多。她最近只喫最低限度的必要食物,而且都是在太一朗不在的時間段喫的,所以太一朗又好一陣子沒有看到優樹喫飯的樣子了。所以他纔會擔心嗎?優樹想着這些事的時候,太一朗把自己的那份兒也端了過來。

「以及,喫完飯後付錢要AA制。」

「好……」

太一朗這麼說,是因爲他希望優樹否認道「沒有那回事」。而對此,優樹的回答非常乾脆。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那個……我想了一下。」

他在因爲和自己的離別而悲傷嗎?還是因爲自己對此什麼都沒說而感到焦躁不安?

優樹滿不在乎的樣子足以讓太一朗悲傷,儘管如此,他還是努力繼續說下去。

「那沒關係。我只有在和團長喫飯的時候會不客氣地要求你請客。」

「這事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而且一般都是男人請客吧?」

「哈啊,是呢。」

太一朗不由得脫口而出。

說着,他就開始喫了。優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啤酒,在喝完的時候終於拿起了筷子。

看着極力主張的虎司,優樹一副無奈的樣子繼續說道。

優樹注意到太一朗的樣子相當認真,於是把手上的報紙折起來,轉身面對太一朗。關於怪和人類的關係,優樹因爲體驗過「現實」,所以說的方式很平淡。在這一點上,優樹是個現實主義者。是這一點讓太一朗不高興了嗎?

「你的借調也快結束了。」

太一朗一邊回答,一邊對優樹的話有些不滿。對於自己即將離開這裏,優樹難道沒有任何感傷嗎?但是,太一朗無法問出口。

(……)

說完這句話,優樹就站起來走進值宿室、

「啊,累死了……」

「誰知道呢?不過,我們畢竟是朋友,不可能見不到面了吧。而且我每年還有兩次和EAT的聯合訓練呢。」

優樹自知自己的話語非常冷淡,但既然是現實,那也無可奈何。

「雖然很寂寞,但也沒辦法。世上有相遇就有離別。」

山崎太一朗,愛上了這個叫片倉優樹的女性。

「早上好。」

(也就是說,完全沒有和我主動見面的意思啊……)

四月,和神祕少年之間的戰鬥。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太一朗現在也不知道。優樹肯定也不知道吧。而且,已經無所謂了。

優樹對於和自己的關係也是這麼想的嗎?

(嗯……應該不是這樣吧……)

但是,如果太一朗喜歡自己的話。

這樣就好。只要不被討厭,優樹就很幸福了。

這樣一來,就只能由太一朗來跨過那條「線」了嗎?

「算是吧,胸部和腹部的燒傷痕跡還很重。」

優樹並沒有擴展自己的感知,但很快就注意到了自己以外的生物。衣架上掛着太一朗的西裝。優樹一邊想着今天是星期天,以及太一朗最近都沒有穿西裝這種事,一邊準備去拿晨報。但經過自己桌旁時,她發現晨報已經放在上面,省去了不少工夫。

太一朗沒能挽留她。她大概是因爲不喜歡這個話題才逃開的吧。不過優樹是個傷員也是事實。只要想到她必須休息,就沒法勉強她。太一朗也有這樣的思慮。

「……我開動了。」

味增湯對於優樹的味覺而言有些濃,煎雞蛋的味道有點甜了,但這頓飯很好喫,顯得這些小問題都無所謂了。她很奇怪爲什麼會覺得這麼好喫。

兩人在離別之前一起喫飯,這是最後一次了。

太一朗想爲優樹做早飯並非一時興起。這天,他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走進搜查六課分部。太一朗無疑是個勇敢的人,想做什麼的時候也幾乎毫不猶豫。儘管如此,他還是花了很長時間才定下了這個決心。做早餐這個行動,不過是他在一般會休息的星期日來這裏的藉口罷了。不過,太一朗也確實注意到了優樹沒有好好喫飯。

太一朗攔住想要幫忙收拾碗筷的優樹,一個人去了廚房。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在做的事情非常愚蠢。

雖說他做飯的手藝還不錯,但從來沒有給自己以外的人做過飯。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太一朗一邊洗碗,一邊想着平時完全不會去想的事情。

優樹一邊喝着飯後的茶,一邊試着理解「太一朗到底在想什麼」。但是,她很快停止思考,抬頭看向天花板。

「你傷口的情況還好嗎?」

太一朗從廚房回來,坐在優樹正對面的沙發上。優樹沒有看那個方向,繼續盯着天花板。

「不算壞吧。」

她隔着睡衣摸了摸胸部下部。這裏是被手刀刺入的地方,又受到爆炸的直接衝擊,是癒合最慢的傷口。疼痛本身可以忽略不計,但觸感與正常皮膚相差甚遠。

「那麼,要不要去代代木公園散散步?」

「你說什麼?」

不知爲何,優樹的回答很鄭重。

「我覺得偶爾去陽光下走走也不錯。」

優樹看向窗外。

「今天是陰天……而且我經常在屋頂上曬日光浴……啊,對了,好像忘記防紫外線了……日光浴對身體有害嗎……下次再查查吧,嗯。」

「不,不是這個意思……」

優樹也察覺到了太一朗的意圖。優樹其實並不累。她只是在藉由用力踏上地面來刺激腳底的神經,這樣就可以確認到距離中樞最遠的足部神經還『沒有死』。因此她的步伐比平時慢了許多,但在太一朗看來似乎是累了的表現。

這個公園中有六百多棵吉野櫻花樹。四月的時候,前來賞花的遊客絡繹不絕,但現在已是五月,只剩下鬱鬱蔥蔥的樹木了。

代代木公園是一個適合散步的地方,不過一到星期天,因爲這麼想的人太多,結果這裏就成了一個有很多人、與閒散這個詞無緣的地方。而稍微惡劣的天氣似乎對人們的出行也沒有太大影響。

「櫻花啊……我倒也不討厭,只是會讓我想起空木先生……而且,周圍的人會很多吧。我討厭那樣的賞花。」

這次換我來揹你吧。太一朗本想這麼提議,但最後還是放棄了。優樹揹着自己,和自己揹着優樹,差別實在太大了。

雖然優樹不走路腿也不會萎縮,但還是稍微活動一下比較好也說不定。

對於優樹突兀的話語,太一朗只能茫然地回答。

「好不容易你爲我準備的,那我就感謝地坐下吧……嘿喲。」

「倒是你很少見的穿着襯衫和領帶。發生了什麼嗎?」

「……這個公園中發生過很多事。」

「老是悶在家裏,對精神不好……大概吧。」

從稍遠的地方從頭到尾看到這一切的優樹,苦笑着走了過來。

「……在那邊稍微休息一下吧。」

優樹曾經和赤川喝過一次酒。她不太想回憶起那時的赤川。而且把那時的事詳細說出來會影響赤川的威信。事情就是這麼嚴重。

「啊,這個……」

「三成的話,不下雨的概率是七成哦。」

「啊……?」

太一朗認爲優樹並不是討厭賞花,只是討厭人羣而已。但是,那個死氣沉沉的怪的名字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有點奇怪。

太一朗爲難地抱起胳膊,和剛纔的優樹一樣抬頭看向天花板。

強行帶她出來散步或許是錯誤的。太一朗難得地坦率進行反省——但果然還是不會後悔。

「是嗎,那真是不好意思。」

「爲什麼?我狀態很好哦。而且……」

結果雖然不錯,但太一朗一肚子憋屈。

「咦……啊……那個……我也一起去。」

優樹完全沒有露出辛苦的表情,慢慢地走着。

「三月二十五日的晚上。我拖着喝醉的你回家。你個子很高,體格也很壯,幾乎背不起來。」

爲了不辜負太一朗的好意,優樹同意休息。

太一朗本來想問優樹「累了嗎?」,但是又慌忙糾正。如果自己那麼問的話,優樹肯定會回答說「不累」。太一朗很少見地關心起了他人的身體和心情。

是啊,「已經」很幸福了。優樹滿足於現狀,沒有更多的期望。但是太一朗不一樣。他總是在前進,不喜歡停滯不前,貪婪地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看到優樹站起來,太一朗也慌忙站起來。

優樹一邊走在林間小道上,一邊說道。

「但是,雖然有長椅,但都有人坐了哦。」

太一朗配合着比剛纔腳步還要更慢的優樹。優樹每踏出一步,都會足足花上一秒。

「具體狀況我不能說。赤川先生那時候還年輕。」

「別那麼在意啦。這傷還是有用的。凡事要往好的方向去想……坐下吧?」

優樹是那種無論在誰面前都不願示弱的性格。這一點他明明早就知道了。

正如優樹所說,至今爲止兩人看到的長椅都被佔領了。情侶和拖家帶口的人就不說了,那些睡着的人,要不要把他們拉下去呢。太一朗一瞬間產生了這種危險的念頭。

「……我有那麼可怕嗎?」

「還有過這種事嗎?」

「沒那回事,我只是覺得可能會下雨。報紙上說,降水概率是百分之三十。」

「我知道了,那就一起去吧……我去刷個牙。」

「是嗎?」

「嗯……」

「和克勞福德那傢伙的戰鬥,是在隔壁的競技場吧?」

「因爲你過去的時候表情很可怕啊。」

「咦,你還背過隊長嗎?」

兩人在三月下旬與吸血鬼——弗雷德裏克·阿什頓·克勞福德的戰鬥,如今已經成爲了回憶之一。

優樹俯視着空掉的長椅。

太一朗目送優樹慢悠悠地走向洗手間,嘆了口氣。他走到衣架前取下西裝。太一朗回想起來,三月一日來這裏的時候,第一次和優樹去喝酒的時候,自己都穿着這套西裝。因爲嫌麻煩,最近都沒穿了,今天又久違地重新穿上了。

今天對他而言,是個特別的日子。

「啊,是呢……」

「那我換個衣服就出門……拜託你看家了。」

太一朗已經習慣在走路的時候配合優樹的步調了,但今天的她走得比平時還慢。儘管如此,太一朗還是立刻努力去配合她的步子。星期天的澀谷本就人很多,有點難走。但兩人都懂得在走路時不撞到人的方法。

「嗯……你說得也對吧…… 」

「是嗎……」

「有人坐也沒關係。只要有優樹小姐能坐的地方就行……我稍微去一下。」

「沒想到你這麼愛擔心啊。」

「果然人很多啊……」

太一朗坐在離優樹四十釐米的地方。他側目看了下優樹,只見她把傘杵在地面,垂着頭看着腳邊的土。她的臉色看起來並不差,但表情有些僵硬。

在三月下旬發生的某起事件中,優樹失去了大量的血,又連續發動了神經融合和肌肉增幅這種會對神經施加巨大負荷的能力,然後又在傷口沒有完全癒合的狀態下,再次受了重傷。

「算了……已經過去了。但是,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要小心哦。你太重了,一般人搬不動你……啊,我又想起來了……赤川先生要更重啊……」

「是啊。你個子高,肌肉很多,臉上還有傷。如果不笑的話,看起來確實很可怕吧。而且,雖然被頭髮遮住了,但你太陽穴的傷也被看到了,不是更可怕了嗎……沒辦法啊,人一開始總是會以貌取人的。」

她對依然坐着的太一朗說。

太一朗禮貌地對正勾肩搭背談笑風生的兩人搭話。但僅僅如此,那兩人就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男孩子拉起女孩子的手,兩人一言不發地從長椅上站起來,快步離開了那裏。

太一朗的話就好像是剛剛纔想到的一般。

蓄積的傷口,毫無疑問侵蝕着優樹的身體。

太一朗與優樹形成對比,抱起胳膊仰望天空。他有很多話想說,也有很多話想問。但是,這並非他唯一的追求。只要和優樹在一起,他就已經很幸福了。

聽到優樹的反問,太一朗語塞了。

伴隨着老人味十足的吆喝聲,優樹坐在長椅上。

「你說的話和相川一樣呢。」

太一朗原本的上司、緊急捕獲部隊隊長赤川有着比太一朗更優秀的身高和體格。揹着他確實很辛苦吧。

「啊,對了……揹着你真不容易啊……」

「曾經,在唯一一次的賞花中,小夏純差點引起火災,就是在這裏……」

身高差太大的兩人幾乎不可能挽着肩膀或手臂。優樹在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這一點。順便也想起了多餘的事情。

「呀……我也正想去散散步……呢。」

優樹總覺得太一朗的態度有些做作,很是奇怪,但她決定不再追究。讓厭惡無聊的他看家是不對的吧。

拄着傘走路格外輕鬆。這樣就不用把全部的體重放在腿上了。優樹腿上的傷基本痊癒了,但內部的神經依然沒有修復。在六課分部裏面步行或者上下樓梯倒是沒什麼負擔,但走到代代木公園就有點喫力了。

「你不熱嗎?」

片倉優樹這個雙重血統和山崎太一朗這個人類,差別實在太大了。也許正因爲存在差異,兩人才會對對方產生好感。

「咦,爲什麼?」

「酒要美味地喝呢……」

優樹帶傘並不是爲了防雨,主要的目的是代替柺杖。她受外傷最深的地方應該是胸部,此外,神經系統也受到了嚴重的損傷。

「星期天的澀谷果然人很多啊……到底哪來的這麼多人呢。」

只要長椅的一端有空間就行,自己只要站着就行了。太一朗這麼想着,走向一個一對兒十幾歲男女坐着的長椅。那兩個人幾乎坐在了長椅的正中央,要是想讓優樹坐在邊上應該很簡單。

「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歡人羣嗎?」

優樹依然穿着冬裝。暖色調的大衣,帽子和手套。完全不適合現在五月的季節。明治大道上的無數行人中,穿得最厚的恐怕就是優樹了。特別是大衣,完全是冬裝。這件大衣是她幾年前買的,內側沾了少量血跡,所以一直被她放在衣櫃深處。她想着萬一有機會還能再穿,沒想到真的會有這樣的一天

太一朗看着優樹戳在地上的傘尖,回答道。即使優樹沒有表現出來,太一朗也一看就知道她手中的傘上承受着多大的體重。

「這裏是賞花的好地方。」

「借你的肩膀的話,我的腳都夠不到地面了。」

「話是這麼說,但下雨的概率也不是零啊?兩成的話還好,三成的話我就會帶傘了。」

「……」

「要搭在我肩膀上嗎?」

「你走路很辛苦嗎?」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呢?」

太一朗低頭看着苦笑的優樹,終於注意到了。優樹的腳步真的很慢,但她很健談。從六課到代代木公園的距離不足一公里,但優樹的腿一定很辛苦吧。而優樹興致勃勃地說着的話,他聽不明白。爲什麼,自己沒注意到這麼簡單的事情呢?

「那種吸血鬼,不好也沒關係。」

「是啊,他還好嗎。」

優樹抬頭看着太一朗。

太一朗看着優樹的手。她戴着暖和手套的小手握着一把傘。優樹一邊走一邊用傘戳着地面。

「不好意思……」

「是嗎,誰知道呢……」

但這種好感的「質」卻並不一致。

這使得兩人之間的隔閡更加明顯。

看着灰色的雲朵飄過天空,太一朗覺得優樹的傘能派上用場了。

「或許要下雨了。」

在長椅上坐了大約一個小時後,太一朗把胳膊搭在椅背上,以有些散漫的姿勢看着天空,久違地出聲說道,把臉轉向優樹。優樹的姿勢還是和剛坐下時一模一樣,和一小時前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閉上了眼睛。

「嗯。」

《雙重血統》4 第一章 聽到了不和諧音插圖(2)
《雙重血統》 · 4 · 第一章 聽到了不和諧音 · 第2張插圖

多虧她簡短的回答,太一朗才得以知道優樹沒有睡着。他調整姿勢,轉動粗壯的脖子時,水滴落在脖子上。看來還是下起雨來了。準備走上人行道的人開始撐傘,其他的人則仰望天空,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們似乎加快了腳步。

因爲剛開始下雨,雨勢還很小,但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太一朗還什麼都沒說,優樹就動了。她把撐在地上的傘遞給太一朗。太一朗不由自主地接了過去,看着優樹。

優樹放下支撐着身體的傘,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即使如此,她還是依然低着頭,一動未動。

「你先回去吧。我還想再待一會兒。」

「我自己拿着傘回去的話,優樹小姐你不就淋溼了嗎?」

太一朗打開傘,向優樹傾斜過去。他一半的身體都在傘的外面,但他不怎麼在意。

「……太一君,你沒有注意到嗎?」

「什麼?」

「這裏是哪裏。」

「哪裏?這裏是代代木公園啊。」

太一朗再次環視四周,但沒有發現任何異狀。在城市中心,讓人們心情平靜的綠色樹木叢生在此處。澀谷的人們腳步匆匆。

「……啊。」

太一朗小聲呢喃道。他終於想起來了。這寬廣的代代木公園一角,優樹和太一朗都來過這個地方。那是個永遠不會忘記的,三月九日的深夜。

在這裏,一個雙重血統死去了。

「我,喜歡你……喜歡片倉優樹小姐。」

這過於冷淡的話語,讓等待她的回答的太一朗退縮了。

優樹痛苦地抱住白髮頭,抬頭看着太一朗。她以非常哀傷的目光看着太一朗,但馬上又垂下視線。

兩道雨滴順着他的臉頰滑落。

「就算告訴別人,又能怎麼樣呢?」

太一朗也看了看自己沒有拿着傘的手。這隻大到幾乎可以抓住優樹的腦袋,留有許多血泡破裂後的疤痕的手很結實。

優樹以輕鬆的語氣回答了太一朗的話。

日下部同學,吻了我。別人的脣貼在自己的脣上,感覺很不舒服呢。日下部說,喜歡的人之間會做這種事。但我不喜歡。……我本來就不喜歡被人觸碰。儘管如此,我還是試着忍耐。但是,當他觸碰到我的胸口時,我無法忍受了。

太一朗聽說殺人魔高橋幸兒的死因是心力衰竭。他雖然很同情他的境遇,但看到優樹總是在意也很無趣。那種男人不值得優樹一直心痛下去。

「我……」

「然後,你想怎麼做?」

這是太一朗第一次說出了之前沒說出口的話。他就是在這個時候,越過了優樹畫出的「線」。太一朗雖然做好了被優樹反駁的心理準備,但她不爲所動,對太一朗的話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呢……你要聽嗎?」

「一個人討厭誰,不需要理由。」

在這看似短暫卻漫長的近兩個月的時間裏,太一朗注意到了內心的真實。

優樹說着,用右手拍了拍脖子後面,然後看了看左手腕上的表。

「你還在在意嗎?」

「不會輕鬆一些嗎?」

「那麼……」

「我知道他想對我做什麼……但是,無論是牙齒還是舌頭,我都不喜歡別人的一部分進入我的身體……」

「啊——……那個……」

一瞬間,一陣強風從兩人之間吹過。

太一朗低頭看着這樣的優樹,一時說不出話來。那個叫日下部的男孩子的心情,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想要擁抱喜歡的異性,是理所當然的事。

「或許我沒有資格聽到你的真心話……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你沒有討厭你自己的理由。」

「……僅此而已嗎?」

「我喜歡你哦。所以說,那又怎麼樣呢?」

然而,那段記憶卻非常苦澀。

優樹嘴上這麼說,內心的想法卻不一樣。即使高橋幸兒被殘忍地解剖,即使他想要殺了自己。

『你討厭我嗎?』」

太一朗抬頭看向天空,思考着自己該說些什麼,該採取什麼行動。如果對方不是優樹,他或許會直接採取行動。但是,對太一朗而言,優樹是個過於「沉重」的存在。

「我很討厭人類的手。被這樣的五根手指抓住或觸碰的話……我就會想到心臟被抓住的感覺,很恐怖,最近我才知道。尤其是,大的、粗糙的手……」

「……就算你這麼說……」

對於人類而言。

我推開日下部的時候,他這麼說了。

「就算告訴別人。」

「……一定會。」

「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也不需要理由。」

優樹稍稍抬起頭,但還是沒有看太一朗。

優樹以毫無感情的平淡語氣回答,再次從太一朗身上移開視線。

一度陷入慌亂的太一朗,對這句話產生了強烈的反應。

「就算你問我想怎麼做……」

這種願望和理由是多麼的傲慢和殘酷,優樹很清楚。正因如此,她纔會厭惡這麼想的自己,想要否定自己。

所以,她儘量不去回想。

僅此而已。

「……我並沒有責怪你。雖然我忘記了,但是,把優樹小姐帶到有這種因緣的地方來是我的不對。但是,在意那傢伙又有什麼意義?如果你還在在意的話,向別人傾訴不就行了嗎?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向大田或者隊長說也行啊!」

那時候,我和一個叫日下部的同學關係很好。他……嗯,我覺得他是個好人。我們之間發生了很多,但說來話長,就省略吧。我和他最後見面的那天……是在畢業典禮的前一天吧,他說了和剛纔的你同樣的話。

太一朗說着就興奮起來,聲音越來越激動,越來越大。對於太一朗的語氣,優樹只是握緊了一次手,什麼都沒有回答。她沒有看向太一朗,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地面。

雨越下越大,打溼了太一朗傘外的肩膀。

「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我們已經相互確認過了。那之後又怎麼樣?」

「……或許是這樣吧。」

在雨滴打在地面的聲音中,優樹平靜的聲音飛入太一朗耳中。

「那種傢伙,還不如死了算了。」

「那麼,我到底該說些什麼呢?」

太一朗聽到了幾乎被淹沒在雨中的優樹的呢喃。

優樹又含糊地回答,嘴角浮現出自嘲般的笑容。那是一種非常寂寞的、隨時可能消失的笑容。

被家人以外的「人類」說喜歡的經歷,優樹曾經有過,且僅有一次。

「已經這麼晚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你對高橋幸兒是怎麼看的?」

太一朗一邊繼續給優樹撐傘,一邊站了起來。

被優樹再次反問,太一朗一時語塞。他自己知道未來要發生什麼,也有相應經驗,但那不該用語言,而是應該用行動來展示。

「……那麼,你和那個叫日下部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僅此就夠了。

「……我經常想起他呢。他爲什麼犯了錯?有沒有挽救他的方法呢……」

太一朗猶豫了一會兒,說道。其實就只是他想問而已。

優樹垂着頭,攤開了自己的手。

優樹的態度在太一朗看來非常曖昧不清。然後,他今天想要對優樹說出自己的心裏話。

「你說你喜歡我……你對我說這些,是對我有什麼要求呢?」

「我覺得不只是這樣……我雖然討厭他,卻無法憎恨他。他雖然死了,我卻忘不了他。忘不了……我在想,他的生與死到底算什麼?這樣想着,我就會想到自己……。而且一想到自己,我就無比厭惡自己……。一旦開始厭惡自己……」

「……是這樣嗎?」

在如此大喊之後,太一朗慌忙環視四周,想看看有沒有除了優樹以外的人聽到了這句話。他的聲音可以說是大喊,但越下越大的雨以及被雨吸引了注意力的行人們根本無意去聽兩人的對話。

太一朗把全部的氣力都傾注在了「我喜歡你」這句話上,不知不覺支支吾吾起來。

與優樹的明朗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太一朗以極其壓抑的聲音,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道。他表情非常僵硬,顫抖着,雙眸中充滿了可怕的怒氣。嘎吱,優樹甚至能聽到他咬牙的聲音。

「爲什麼你想以這種方式,終止這段對話呢?」

優樹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若是她全盤否定太一朗的「那種傢伙,還不如死了算了」這種話的話,就有了說出其理由的契機。所以,她纔會用「或許是這樣吧」這種曖昧的表達方式來結束這個話題。

「我討厭他。……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是。」

優樹以流暢的語調淡淡地說完這句話後,輕輕搖了搖頭。

「以前……是高中時候的事了……不過,我的學生時代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事。雖然也稍微有一些開心的事。怪……總跟別人說我是雙重血統也沒意義,大家還是都說我是怪。雖然僅僅如此就會有偏見,但我並沒有遭到什麼欺凌。

她還是希望高橋幸兒活着。理由只有一個。因爲他和自己一樣是雙重血統,僅此而已。

太一朗用力握緊拳頭,一字一句地擠出話來。

被這麼反問,太一朗也很爲難。

優樹的表情和語氣都很平淡,沒有起伏。

「嗯……」

優樹把視線從太一朗臉上移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過了足足三十秒,她提出了一個疑問。

「優樹小姐……」

優樹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然後猛地抬起頭,笑着看向太一朗。那笑容和剛纔截然不同,顯得格外明朗。

希望你不要討厭我。

「之後,我們就沒再見過了。因爲發生了很多事,我沒有參加畢業典禮。我只知道他上了大學,之後就不知道了。」

「或許吧。」

朋友……也不是完全沒有。只是現在完全沒有來往了。

「嗯—不行啊。完全不會輕鬆。你雖然很誠實,卻說了謊呢。」

「是嗎?」

優樹緩緩地抬起頭,看着太一朗的臉。她不明白他說這種話的意義是什麼。

「我想知道優樹小姐是喜歡我還是討厭我!」

優樹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和太一朗的想象一樣。

優樹抬頭看向像傻瓜一樣重複着同樣的話的太一朗。

「……你就是靠這樣裝出開朗的樣子,來欺騙我和你自己的吧。」

那聲音聽起來非常冰冷,但太一朗還是反駁道。

接着,在一分鐘左右的沉默之後,優樹開始緩緩講述。

「然後呢?」

完全符合優樹討厭的條件。

「你是不會隨便碰我的吧?你會因此討厭我嗎?」

「……我……」

太一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沉默了。優樹討厭被人觸碰,起因是她小時候心臟和內臟被誰的「手」碰過。太一朗也明白這一點,但他不可能知道克服這種精神創傷的辦法。

「……」

太一朗伸手抓住優樹的手腕。她的手腕比太一朗纖細得多,給他一種只要用力就會折斷的錯覺。明明這隻手有着足以打倒太一朗的力量。

「……你打算做什麼?」

優樹並沒有甩開他的手,只是反射性地將視線從太一朗和自己的手上移開,並且切斷了手腕周圍的觸感。

「現在我已經切斷了觸覺,倒是沒關係。」

「……那樣的話,你不就會永遠害怕被人觸碰了嗎?」

「我主動去接觸是沒關係的。至今爲止,我也沒有感到爲難,今後也不會的。」

「我會爲難。」

說出這句話後,太一朗有點後悔。因爲這種說法太自私了。

「就算你說爲難,我也沒辦法呢……」

優樹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錶,再次望向被雨淋溼的地面。

「人啊,是不會去碰不喜歡的東西的,但是卻會去碰喜歡的東西……這是我迄今爲止的經驗告訴我的。你喜歡我,我很高興。但是……我也有點高興不起來。感覺你說的喜歡,和虎君、小夏純對我說的喜歡不是一回事……爲什麼呢?」

太一朗能夠回答優樹的疑問。只是無法用語言或者行動表現出來。因爲他很輕易就想象出了被優樹拒絕的場景。

「我……. 」

太一朗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

「他」突然出現了。

長椅後面的樹叢中傳來撥開樹葉的聲音。突然,一個人影出現了,搖搖晃晃地從優樹與太一朗所在的長椅邊走過。

然而,兩人的心最初的別離,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啊……」

一開始,優樹和太一朗都沒有注意到「他」是誰。但是,看到他夢遊般搖搖晃晃離去的背影,優樹不由得站了起來。

離別,從相遇的時候就開始了。

「他」的腳步慢得出奇,左腳和右腳好像不受控制般左右搖晃。那赤腳每踏出一步,泥水都會濺起小小的水花,弄髒他的腳。他身上原本應該是白色的單薄襯衫和褲子被雨淋溼,沾滿了泥土。

太一朗看到優樹露出既驚訝又開心、無法形容的奇妙表情。因爲雨水打在臉上,優樹看起來好像在哭泣。

太一朗還沒來得及阻止,優樹就快步離開了。她走近了「他」,而且輕易地繞到了他的前方,抬頭看着他的臉。「他」也俯視着阻擋自己道路的人。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