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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地獄的追憶

《雙重血統》 · 中村惠里加 · 2.1萬 字

優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她盯着盤子上的茄子,左手拿着的筷子微微顫抖着。

「……你是認真的嗎?」

優樹僅僅說出這句話,就花了大概三十秒鐘。

「我是認真的。」

弗雷德的回答非常乾脆。他充滿期待地看着優樹。

「不行。」

優樹斬釘截鐵地回答,再次用筷子夾起茄子。

「被我吸血和一般的流血是不一樣的。那在滿足我的慾望的同時,也對你有很大的好處……」

「不行。」

而優樹用同樣的語氣重複了同樣的話。她以茄子做下酒菜,喝下燒酒。

「這可難辦了。」

弗雷德沒有展露任何難辦的樣子。他說着,喝了一口久米仙。

「那麼,我們來做個交易吧?你希望我……那個……」

「在委員會登記。」

「作爲我在委員會登記的交易,可以把你的血給我嗎?」

優樹看着只剩下梗部的茄子。

「……結果,我還是不得不給你血啊。」

「你不願意嗎?」

「當然。」

「我可以對你做出讓步。你也稍微妥協一下不行嗎?」

見優樹陷入了沉默,弗雷德誇張地聳聳肩。

在優樹這麼思考的時間點,她就已經敗給了弗雷德的話術。這對被稱爲「西摩格的弟子」的優樹而言,實在是過於短視了。

優樹還沒開口,弗雷德就對店員說道。

「那麼,比賽項目就這麼決定了。首先,你要明確你獲勝時會要求我做些什麼。」

談話的主導權似乎被弗雷德掌握了。優樹感覺有點不妙。

優樹摸了摸下巴。

「在那前面匯合吧。」

「真的,是真的嗎?」

這時,太一朗從正面看着優樹。她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平靜,露出溫柔的笑容,看着太一朗。那個笑容很可愛,很天真。太一朗感到自己心跳開始加速。

「八公。」

「東至明治大道,南至玉川大道,西至山手大道,北至代代木國立綜合體育館。我不會逃出這個範圍,地圖待會兒給你。」

「我希望你叫我弗雷德。」

「知道了。」

「比賽……?」

在來到六課分部門前時,優樹看到有燈光從二樓窗簾的縫隙間露了出來。她出來的時候不記得自己有拉窗簾,也不記得開過燈,門也應該上鎖了。但是,她想起自己曾經把備用鑰匙交給過太一朗。現在是晚上七點五十分,已經過了他自己定下的『上班時間』了。

優樹揪住他的衣領,硬是把他拉起來。

弗雷德把自己的手錶和優樹的手錶的時間直到秒針都對齊了。

「你還真是多疑啊。我說沒生氣就是沒生氣。」

「我還是片倉小姐的……朋友嗎?」

太一朗的謝罪還沒有結束。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深深地做了個深呼吸。

「是泰格豪雅的限量款啊。我的是精工。」

「你是逃亡者,而我是追捕者。你逃得掉就是你贏,我抓到你就是我贏。移動手段僅限於雙腿。這樣如何?」

「我有我的信念。你也有身爲政府職員的使命。但是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們的對話只會是兩條平行線。」

弗雷德的手指,輕輕撫過優樹手錶的錶盤玻璃。

「我做的真的只有這些嗎?」

站在那裏的人,是山田太一朗。優樹還沒開口,太一朗已經跪在玄關,雙手放在膝蓋上。

優樹這麼說的時候,表情很平靜。

「那麼就來場比賽吧。輸掉的一方要做出讓步。我認爲這是讓我們雙方都能接受的最好的方法。」

「我沒生氣。」

看到優樹這麼快恢復冷靜,弗雷德一開始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了笑容。

弗雷德裏克·阿什頓·克勞福德小聲嘟囔着,喝乾了葡萄酒。爲了忍住牙齒的疼痛,他又不得不捂住了嘴。

優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輕輕低頭行禮,快步離開了店裏。弗雷德摘下墨鏡,放進口袋中。他藍色的眼睛閃耀着異樣的光輝。

優樹的沉默是出於驚訝,但是太一朗卻把它誤解成了拒絕。

「腳力嗎?」

「真的。」

「我幫這位小姐一起結賬。」

「只是會曬傷皮膚而已。直視的話,眼睛會被燒爛。但我還不至於被太陽光燒成灰燼。」

這是個出人意料的提議。

「你只是喝醉了後邊走邊睡,還佔了我的被子。我是稍微有點困擾,但你不至於道歉。」

「嗯,我覺得可以接受。」

優樹對短跑有自信,但是對耐力有點不安。

「那太好了。那麼,要怎麼來決勝負呢……你的腳力怎麼樣?」

弗雷德咯咯地笑着。他似乎對自己的勝利充滿信心。這一點優樹也一樣。有人說過,『在戰鬥之前,不要想着會輸』。

優樹儘量用柔和的語調說道。她拍了拍太一朗寬厚的肩膀,但太一朗不爲所動。

「我抓到你就算我贏了。沒關係,我不會索求太多的。我知道分寸。鼻子……嗯,不洗也沒關係。」

弗雷德似乎對澀谷一帶也很熟悉,但論對地形的熟悉程度,還是優樹更勝一籌。而且範圍太大的話,弗雷德的身影被人看到的機會就會變多。正如浦木所說,如果聖堂騎士團的「追蹤者」來到日本的話,弗雷德很有可能會被發現。即使是這種時候,優樹也能把意識轉移到自己以外的事情上。

儘管如此,優樹還是接受了他的要求。追趕也好,逃跑也好,都是她擅長的領域之一。

「請原諒我!」

「……要對一下表嗎?」

優樹輕輕拍了拍一臉不安的太一朗的後背,走到自己的桌子前。他在的時候,優樹不能脫掉大衣和帽子,否則頭上和腳上的血跡會被發現。

優樹沒有表現出進一步的動搖。

「太、太好了……」

「可是……可是,你不是非常生氣嗎。」

「……是啊。」

「嗯……如果我贏了,你就要根據特遺法接受體檢,並在委員會進行登記,還要遵從特遺生物管理委員會的指示。」

「當然。」

「…………」

「確實是個不錯的手錶……但是是男款。」

「…哦?」

「這就由你來決定吧。畢竟之前的事大都是我決定的。啊,但是如果不限制範圍和時間的話,我就爲難了。因爲我很怕太陽。」

這一天,這個決定,正是優樹的心靈陷入不幸的開始。但是,現在的優樹當然不可能知道這種事。

優樹也同意這一點。只要在委員會進行登記,弗雷德就可以受到特遺法的保護。這樣一來,其他國家的宗教團體就不能祕密暗殺弗雷德了。

「山崎君……」

太一朗抬起頭,正視着優樹。他的表情非常認真,讓優樹都不由得後退了半步。

「被太陽照到的話,你果然會變成灰嗎?」

爲什麼優樹必須向自己道歉呢?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太一朗並不在意。這樣一來,優樹和自己的關係就重歸於好了。

「嗯,我答應你。如果你贏了,我就照你說的做。」

「……你真的沒有生氣嗎?」

除此之外,優樹對這個吸血鬼沒有任何希望。等他在委員會登記之後,再怎麼處理他就交給委員會就行了吧。

「如果你方便的話,時間就定爲從今晚到明天黎明之前吧?對我而言,越早越好。」

「……Prosit。」

「如果我贏了……我要喝你的血。」

「……承蒙款待,克勞福德先生。」

「……啊,差點忘了。」

「……無所謂。」

「我怎麼纔算是逃掉?」

優樹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手錶。那是二十世紀的某支車隊在世界頂級賽車比賽中獲勝時發售的限量版。現在雖然有些溢價,但即使是遠超當時定價的價格,在狂熱粉絲之間還是很搶手。

「別看我這個樣子,我還是帶了現金的,放心吧。」

「是別人送的。」

「我只是心情稍微有點不好。不是你的錯。」

時限隨便定在個三個小時。如果時限定得更長,要是不擴大逃跑範圍的話,優樹就很難逃脫了。

太一朗再次低下頭,幾乎要碰到地板。把他逼到做出這種行爲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優樹自己。她感到了強烈的罪惡感。

「那麼,晚上十點五十在澀谷站的……叫什麼來着,那隻狗的雕像。」

「對不起,片倉小姐!」

「啊……」

「那個,片倉小姐……」

優樹這麼說着回過頭到時候,太一朗再次緊張起來。

優樹含糊地回答,喝了一口燒酒。正因爲有獲勝的自信,弗雷德才會提出『比賽』吧。優樹不能輕易接受這個提議,但她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優樹也沒有自信用道理駁倒這個吸血鬼。而且,優樹已經拒絕過一次他的提議了,不能再次拒絕了。

儘管如此,優樹還是沉默不語。她真想幹脆逃出這裏,向浦木求助。流血對優樹而言是家常便飯。但是,她不願意讓自己的血流入別人口中。對於這件事,優樹的潛意識還在訴說着某個決定性的理由,但是優樹還沒有意識到。

價格無所謂,但它對優樹而言是很重要的東西。從七年前開始,她就很喜歡這塊表,從不疏於保養。優樹抽回左手,放在弗雷德的手夠不到的地方。

優樹並沒有做過多的強調。因爲大多數的怪在做出承諾之後就一定會遵守。

「我還是想不起來我到底做了什麼……我不是個能說善道的人,所以就直說了……」

「那麼,這已經是我最大限度的讓步了……要不要來場比賽?」

優樹笑着回答太一朗。想到即將開始的『比賽』,她有些不安,但她努力不讓其表現出來。

優樹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下定決心,打開門,走上樓梯。她還沒有握住門把手,房間的門突然從內側被打開了。

「哎……」

「哦……」

「現在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四十二分。從今天晚上十一點到明天凌晨兩點的三個小時內,如果我沒有被你抓到,就是我的勝利,對吧?」

「比賽需要規則。」

「對不起,讓你不安了……抱歉。」

「已經很晚了,早點回去吧。」

太一朗終於露出安心的笑容,肩膀放鬆了力量。

優樹必須馬上回六課做準備。她一口氣喝光剩下的燒酒,叫店員來結賬。

「…………」

太一朗出聲叫她的時候,優樹已經去了洗手間。太一朗覺得追上去很奇怪,於是決定等優樹出來。優樹馬上就出來了,但立刻又進了值班室。太一朗實在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向她搭話。

「山崎君,你身上和衣服上都還有酒味。快回家換衣服,然後洗個澡睡覺吧。」

從值班室出來的優樹,帶着一整套換洗衣服。

「我住的公寓沒有浴室。」

「那樣的話,房租會很便宜吧。公共澡堂又大又舒服,你要不要去去看?」

「啊……」

優樹是想把自己趕出去嗎?太一朗的腦海中逡巡着這樣的想法。

「累了的話,就洗個澡,喝點酒,然後窩在自己的被窩裏。這是最舒服的。」

「是啊……」

太一朗仔細一想,這裏既是優樹的工作地點,同時也是她的私人空間。自己待在這裏的話會礙事吧。

「…那我告辭了。」

太一朗行了個禮,戀戀不捨地離開了六課。姑且得到了優樹的原諒,他可以安心了。離開大樓後,他想起自己忘記問優樹早上去委員會幹什麼了。

(明天再問就好了。)

太一朗握緊口袋裏的東西,朝明治大道走去。

確認太一朗的氣息完全消失後,優樹脫下外套和帽子。首先要洗個澡,把酒和血腥味洗掉。弗雷德大概是根據優樹的「氣味」來追蹤她的。自己剛纔被他記住的味道有必要消除。在洗澡水燒開之前,必須先把嘴巴和胃裏的氣味處理掉。優樹走進洗手間,在牙刷上塗上牙膏,開始刷牙。這個洗手間中沒有鏡子。是優樹拜託朋友把鏡子拆下來的。

她慢慢地刷牙,用水漱口。接着拿出液體牙膏,往杯子裏倒了一半,將液體倒入胃中而非口中,藉此消除胃裏的味道。藉着,她不讓胃裏的東西涌出來,只吐出了液體牙膏

(好惡心……)

優樹捂着嘴。與胃液和液體牙膏混在一起衝上食道的感覺,以及它們通過舌頭時感到的「酸味」,還是吐血更好些。

優樹看着灑在白色洗面臺上、自己剛剛嘔吐出來的液體。

她不記得吐出過的紅色物體,混在了裏面。

「你好像洗過脖子了。是做好覺悟了嗎?」

優樹沒有回答,而是看了看左手上的手錶。

「我知道,這點分辨能力我還是有的。」

他記得有個叫弗雷德的外國人說『請叫我弗雷德』。但是接下來的事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這次,他可不覺得想不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啊—」

弗雷德一改嚴肅的表情,笑了起來。

「……你是怪嗎?」

「……果然,你很有趣。」

優樹鎖上門後,來到夜晚的澀谷。她在這個城市生活了近三年,但只在案發時在晚上出來過。

「這個國家的年輕女性真是危險啊……只要我站在那裏,她們就會纏着我一起拍照,還和我搭話說要一起去玩……。她們是覺得人多就沒問題嗎?不用爲喫的發愁倒是值得感謝,但我覺得她們並不美味。我想過更健康的生活。」

「Entschuldigung……Ich Kann nicht Deutsch SPrechen. Sprechen Sie Japanisch?」

她沒有感到面臨生死搏殺時的緊迫感。但是,卻比那更加異常。有「什麼東西」在。

「當然,這不用你說……」

他打從心底裏感到焦躁。受憤怒驅使的太一朗毆打着八公像的臺座。

優樹把一張澀谷周邊地圖的複印件遞給弗雷德。

他記得優樹好像說過,『我人類的朋友只有你和赤川先生』。

(因爲他是外國人才顯得漂亮。我也是個好男人。)

優樹一邊看着左手邊的鍋島松濤公園,一邊繼續向北走。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分。距離結束還有兩個小時二十分鐘。剩下的時間還很長。

一切的思緒都在太一朗的腦中游走。而他還沒找到結論,優樹就突然跑了出去。被她扔下的男人只是目送着她的背影。太一朗一時不知該怎麼辦纔好,而優樹已經不見了。那個外國男人還是沒有動。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

除了「死亡」以外,優樹害怕的東西只有兩個。優樹對自己這麼說着,抑制着神經亢奮引起的肉體變化。

優樹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走在公團榮大道住宅區附近。到了這個時間,行人很少。和她擦身而過的人,大概只有下班很晚的公司職員吧。從這裏稍微往東走一點,就能看到東急百貨商店了。再往西邊去一點吧。優樹轉向澀谷消防局松壽辦事處方向。可能是着火了吧,消防車拉響警笛離開了。

「……頹廢,在任何國家、任何時代都存在。我覺得,和我之前來到這裏時相比,這裏變得更加頹廢了。」

太一朗下定決心,瞪着男人。

是日語。太一朗稍微安心了一點。他對德語完全沒有自信。

有空白。

那是某人的血。

「誰知道呢。」

漫長的夜晚,真正拉開了序幕。

太一朗想起這些事情後,發現自己能採取的手段只有一個,那就是去搜查六課。月光主義的太一朗在今天的購物和晚餐中幾乎花光了錢包中的現金,也沒有坐電車的錢了。可是都晚上十一點了,他不願闖入別人的生活空間。

「……我不喜歡人類。」

「等到了十一點,你先開始跑。過了十分鐘我再追你。這就是比賽的開始。如果你能在明天的凌晨兩點之前不被我抓到,就是你的勝利。不過,我不會讓你逃到那麼晚的……我想花一些時間,慢慢享受進食。」

太一朗的腦海中一片霧靄。他摸着額頭,試圖恢復意識。他轉過頭,發現迎入眼簾的電子屏幕上顯示着十一點二十五分。奇怪。自己和那個男人說話的時候,應該是十一點左右。他再次確認自己的手錶。戴在左手腕上的手錶,顯示的時間確實是十一點二十五分。

太一朗若無其事地走到八公像前,站在男人身邊。八公像的周圍有很多人。太一朗的行動本身並不罕見。

「你是優樹的戀人嗎?」

(反正又不會死……因爲是比賽嘛。)

這是他從在大學專攻德國文學專業的朋友那裏學來的簡單德語。男人小聲笑了。

弗雷德正了正深藍色大衣的領子,優雅地行了個禮。

「我不這麼認爲。我姑且先說一下,請不要做出太誇張的舉動。特別是在官府……警察面前,不要太顯眼。」

優樹看了看手錶,離十一點還有將近七分鐘。

「人類的數量太多了。不管我怎麼殺,好像還是會冒出來……。所以我離開了我的故鄉。」

「……好像是她的同事啊……那麼太一朗,你和你的同事優樹·片倉是……」

太一朗感到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他失去了焦點的目光漸漸聚焦。自己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你真的哪邊都不是……我見過幾次半吸血鬼,我那位已故的朋友也是半吸血鬼。但他們都會傾向於其中一種思考方式。要麼是作爲人類的爪牙,不斷殺害父母和其同類,要麼是作爲吸血鬼,不斷吸食人類的血,並且總有一天忘記自己身上流着人類的血。但是,你不一樣……你究竟是人類,還是怪呢……」

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回答。

「謝謝。」

幾分鐘前,山崎太一朗陷入了困境。他在棒球練習場消解煩悶,在澀谷站南口附近的西餐廳喫了漢堡和牛排,正準備回去時,才發現自己沒帶月票。在六課等優樹回來的時候,他把錢包和票夾裏的東西全都拿出來整理了一番。後來優樹回來了,但太一朗忘記把月票收回去了。

「……可惡!」

「……沒什麼,這是正確的。」

「…………」

忠犬八公像附近聚集了很多年輕人。不知從哪裏傳來街頭演奏的吉他聲。不是很熟練啊,優樹擅自下了評價。看到這樣的光景,她對日本的未來感到不安……不過,優樹並沒有那麼擔心這個國家的未來。優樹靠在八公像的背面,茫然地看着來來往往的行人。

「不是的。」

(冷靜……山崎太一朗……)

「我是以人類爲食物生存的。雖然我覺得即將死去的人類的血很難喝也是理由之一,但我一直都在努力不殺人……只有一次,我爲了朋友的名譽殺了人。」

他悄悄觀察男人。從長相來看,他應該是外國人,而且是歐洲或北美的白人。令太一朗不甘的是,這個男人的容貌即使在太一朗看來也非常「美麗」。

優樹呼了口氣,調節上升的體溫。從澀谷站到神泉站的直線距離大約六百米,但她繞了很多遠路,跑了大概兩公里左右吧。這種程度還不至於累。休息三分鐘後,優樹邁開腳步。如果弗雷德只是用鼻子追蹤優樹,到這裏應該要花很長時間。但是,那個吸血鬼有着某種不可估量的能力。

「這樣嗎。」

「那麼,來進行我們的『比賽』吧。」

她看着秒針,開始倒計時。

「警視廳緊急捕獲部隊巡查。現在借調到警視廳刑事部搜查六課。」

「山崎太一朗。」

除此之外,優樹什麼都說不出來。吸收了人類與怪雙方想法的優樹的觀念,說好聽些是靈活,說難聽點就是半吊子。在和弗雷德這樣的怪對話的話,她會愈加明白自己是個半吊子的事實。

神泉周圍雖然靠近澀谷這一大繁華街,卻營造出寧靜的氛圍。這個遠離都市喧囂的地方,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紀也沒有改變。優樹以前也會在這一帶散步。有變的東西,也有不變的東西。但是沒有什麼是真正不變的。優樹知道這一點。

優樹看着正面的澀谷站。離末班車還有一段時間,許多的人進入了車站。

自己在看什麼?自己說了什麼?回過神來的時候,身旁那個自稱弗雷德的男人已經不見了。

「那太遺憾了。」

「還有十秒。」

被他重新被問到「有什麼事」,太一朗也很爲難。他完全不知道該問些什麼。看着沉默不語的太一朗,男人又笑了。

告訴太一朗這些的人是優樹。他先做了個深呼吸,然後雙手攥了幾次拳又鬆開。晚飯的漢堡只要五百二十日元,量大又好喫,他試着思考這樣的事情。等太一朗確認自己冷靜下來後,他開始回想剛纔發生了什麼。

對於問別人問題而言,太一朗的態度未免太無禮了。

太一朗的沉默中包含着各種各樣的感情。

弗雷德從墨鏡後面俯視着優樹的脖子。

但是,弗雷德繼續說道。

正當太一朗邁着沉重的步伐來到忠犬八公附近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八公像前的人,毫無疑問是片倉優樹。她雖然換了身衣服,但是太一朗不會弄錯。雖然是夜晚,但這多虧了優樹站在很亮的地方,以及太一朗身爲人類而言很優秀的視力。但是,比起優樹,太一朗更在意她旁邊的外國男性。太一朗從這裏看不清他的容貌。兩人好像在說些什麼。

「……讓你聽不清楚,真是不好意思啊。」

至少太一朗的身高和體格都佔優勢。而想不出除此以外還有哪個地方能勝過那個男人的太一朗,有點焦躁。男人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錶上,似乎沒有注意到太一朗。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正當太一朗思索的時候,那個男人突然轉向了他。

「優樹·片倉是你的什麼人?」

聽到背後傳來這句話的同時,優樹跑了出去。

「這樣啊,太一朗,告訴我你的職業。」

他的聲音很悅耳,太一朗坦率地這麼覺得。既然他會說德語,想必是來自歐洲地區吧。太一朗回想了下以德語爲主要語言的國家。有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奧地利共和國,瑞士聯邦。他只知道這些。

但還有比這更奇怪的事。手錶的玻璃錶盤上,沾着紅色的液體。他在十一點之前看錶的時候,上面還沒沾上這種東西。他用右手食指擦了擦。還沒幹的液體粘在手指上。

(那麼,該怎麼辦呢……)

「你可以叫我弗雷德。」

就算他慌忙環顧四周,也不可能找出原因。

十一點二十七分,優樹來到京王井之頭線神泉站前。她先是沿着明治大道朝北走,將自己的「味道」混在人羣之中,又轉身跑向神泉方向。如果追蹤者是人類或者狗,優樹光是這樣做,對她的追蹤難度就上了一個等級,但對方不是人類。優樹無法安心。

三月二十六日,晚上十點四十三分。優樹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一切都準備好了。從內衣到外套,從帽子到鞋子,她全都換了一遍。優樹把手伸向小型冰箱,不過立刻就放棄了。好不容易纔消除的口中的味道,總不能再加上去吧。

「……Guten Abend」

他是在和優樹說話呢,還是在自言自語呢?無法判斷的優樹什麼都沒說。

「你的名字是?」

(啊,是嗎。這是案件嗎?)

『越是混亂的時候,越是要冷靜下來。因爲混亂只會招來混亂。深呼吸,看着自己的手,想想日常的事情。冷靜下來之後,重新思考自己所處的狀況。不過,有時候也沒有時間慢慢思考就是了。』

「沒親密到那個程度嗎。你的身上,有一點她的氣味。」

欺騙「追蹤者」嗅覺最好的方法,就是將全身浸入水中。雖然體味不久就會回來,但幾乎不可能再被發現。不過,就算優樹再怎麼不在意別人的目光,在這種夜晚全身溼透着走路還是會不好意思。而且附近幾乎沒有水。吸血鬼不能渡過流水,這到底是迷信還是真實呢。

不知什麼時候,弗雷德來到了優樹身邊。優樹雖然一直在注意周圍的情況,但無法判斷他的動作。她斜眼看着弗雷德,他的表情有些嚴肅。因爲戴着墨鏡,他的眼睛被遮住了,優樹無法看見。

「希望這是場精彩的比賽。」

如果是爲了自我防衛而復仇,對於怪而言,只要對方不是同類,都會毫不留情地痛下殺手。讓覬覦自己生命的人活下去,在怪看來是不可理喻的。怪的倫理就是這樣。不過,優樹雖然嘴上這麼回答,可卻從來沒有實踐過。

優樹站在道路岔口,重新看了看地圖。如果自己繼續向南走,就會到達範圍限制的玉川大道。往西走可以進入鍋島松濤公園,不過這個時間的公園裏沒有人,非常方便找人。而且與柏油路相比,泥土更容易殘留氣味。積累了逃亡和追蹤兩方面經驗的優樹,看着地圖選擇了自己認爲最好的路線。那就是從這裏往北,前往營團千代田線代代木公園站方向,沿着井之頭大道再次進入澀谷站周邊的繁華街。雖然行動模式有點老套,但優樹還是想採取正攻法來打弗雷德個出其不意。

由於附近都是住宅區,所以她儘量不想跑步,否則會被誤認爲是可疑人物。雖然她可以以人類肉眼看不到的速度奔跑,但那樣做很快就會耗盡體力。優樹邁着比平時大一些的步子,從神泉往北走。

皮膚擦破了,但沒有出血。

「你的發音很難聽清。」

弗雷德一邊說,一邊摘下墨鏡看着太一朗。看到那藍色眼瞳的時候,太一朗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抓住了。那感覺非常舒服,甚至讓他產生了願意把自己的一切都託付給眼前這個男人的感情。

(…………?)

明明是和平常一樣愛用的手錶,但優樹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手錶的錶帶和手腕之間有什麼異物一樣,優樹覺得很不可思議,邊走便摸着手錶。

「嗚……」

金屬錶帶的表面的冰冷讓她不由得抽回了手。與錶帶內側緊貼着的左手腕,明明完全感受不到冷氣。這種冰冷並非優樹的體溫造成的。平時她的體溫比一般人低,但這種冰冷的感覺有點不一樣。優樹連忙摘下表。就在這時,薄霧般的東西纏在優樹的右手上。而這也只是幾秒鐘內發生的事情。薄霧立刻消失在手錶裏。

優樹在這期間也沒有停下腳步。雖然發生了異常的事件,但她沒有時間停下來。她藉着路燈微弱的燈光看了看手錶。完全沒有異常。秒針,分針,時針都在正常地計時。

(剛剛那個……到底是什麼?)

優樹穿過鍋島松濤公園,從右手邊可以看到學校的校舍。她一邊重新戴上手錶,一邊繼續走着,聽到了背後傳來汽車引擎聲。這並不罕見,但地點有問題。這條道路是單行道,朝着優樹前進的方向行駛的車輛是違反道路交通法的。優樹身爲警察,有點猶豫要怎麼做。雖然可以提醒,但她不知道要怎麼開罰單,也沒有帶罰單。因爲不是執勤時間,她的警察證還放在分部。而且現在正是『比賽』的關鍵時刻。

(沒辦法……放着不管吧。)

但是優樹沒能實行自己的「視而不見」。那輛車一個急剎車擋住了優樹的去路。車輛的駕駛席和後座同時打開,走出兩個人。這種情況優樹已經經歷過好幾次了,所以並不怎麼驚訝。她面無表情地觀察着出來的兩個人。是一男一女。都是外國人。

「…………」

兩人一言不發地看着優樹。優樹也看着這兩人。她提升聽覺的靈敏度,聽着他們內臟的聲音。兩人毫無疑問是人類,男人五十歲出頭,女人二十五歲左右。他們的容貌並不突出,但那種威嚇般的眼神給人以深刻的印象。

雙方的對峙到此結束。和來時一樣,他們轉過身準備上車。

「等一下。」

兩人都沒有理會優樹的話。在駕駛席的門即將關上的時候,優樹把手插了進去。雖然被夾到有點痛,但她還是抓住車門,強行打開,看着駕駛席。男人的目光瞪着優樹。

「這裏是單行道哦,你有駕照嗎?」

「……Ich Kann nicht Japanisch sprechen.」

感覺不是英語,但優樹完全不明白意思。

「啊?請再一次,更清楚地說一遍。」

「Ich Kann nicht Japanisch sprechen!」

男人以怒吼般的聲音,一字一句地重複了同樣的話。

「……至於這麼害怕嗎?」

優樹纖細的脖子帶上了異常的熱度,灼燒着弗雷德的手。她三十度左右的體溫一秒鐘就上升到兩百多度,燒焦了皮膚和肉。弗雷德不由得縮回了手。掙脫了他的手的優樹在融合神經的同時,增幅雙腿的肌肉。

在井之頭大道宇田川街的十字路口,優樹終於喘了口氣。到了這個時間段,無論是行人還是車輛都比白天時候少了很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優樹爲了不被錯認爲可疑人物,一邊拍掉衣服和帽子傷的土,一邊走向NHK廣播中心前方。她輕輕把手放在脖子上。皮膚燒焦淡化,散發出難聞的氣味。不僅僅是皮膚。讓表皮細胞的熱運動急劇活躍的影響已經滲透到了真皮層、皮下組織和肌肉。她已經阻斷了那附近的感覺。

就像是閃回一樣,那副光景從優樹的記憶深處爬了上來。

可即使這樣,優樹的身體還是沒有停止,在地面滑動,直到頭撞上牆壁才停住。伴隨着刺耳的咔嚓聲,優樹的後腦勺裂開,鮮血噴湧而出。爲了避免陷入意識朦朧,她刺激神經,同時阻斷痛覺。頭上的帽子在被甩出去的時候就已經掉了。

優樹橫穿屋頂,正要越過另一側的柵欄時,月亮浮現在眼前。彷彿遮住那月光一般,一個黑色的影子擋住了優樹的視野。弗雷德深藍色的大衣就像是蝙蝠的翅膀一般飄揚着。他背對皎潔的滿月笑了,口中露出兩顆犬齒。

「…………」

當弗雷德把手指含在口中,血液接觸到舌頭時,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悅感。雖然味道多少有點不同,但最近,每個人類的血都差不多,讓他早已忘記了「進食」的喜悅。但是,這個血不同。雖然也有人類的味道,但微妙地混入了弗雷德從沒嘗過的味道,讓他的喉嚨無比興奮。

太一朗的行動充滿了意外。優樹嚇了一跳,但是在把驚訝壓在了心底。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自己知道這個人。

如果有時間的話,優樹想再攔他們一會兒,但她現在沒時間說閒話了。優樹退了一步,車門立刻關上。汽車開走了。她看着並記住了車牌號。花了相當多餘的時間。雖然優樹很容易猜出那兩人是什麼人,但總覺得有太多難以理解的部分。這或許需要藉助「老師」的智慧才能解決了。

在路人好奇的視線中,全身溼透的優樹來到了八公像附近。埼京線和半藏門線的末班電車已經開走了。距離銀座線最後一班開往上野的列車也沒多少時間了。人還是那麼多。優樹走向一小時前自己所在的八公像。

「……發生了……很多事……」

爲什麼他會在這裏?他應該回家了啊。

那是一雙大手。大手以非常緩慢的動作,想要觸碰自己。

緊接着,優樹的身體被扔到了右手邊的圍牆那邊。被甩出二十多米遠的優樹在空中改變姿勢,用後背落地,在猛地撞上地面之前用手掌壓住地面。手掌磨破了皮。

(沒辦法……泡在水裏吧)

自己的牙開始作響,但弗雷德一段時間都沒有注意到。

遺忘已久的東西復甦了。那並不是用「眼睛」看一眼就一動不動的沒有嚼勁的「食物」。而是用自己的雙手征服四處逃竄抵抗的「獵物」,將其收入手中的瞬間。是慢慢將獠牙刺入已經無法動彈的獵物的脖子、吸食血液時的成就感和快樂!

之後,太一朗爲了尋找優樹而在澀谷站附近四處奔走,在經歷被巡邏的警察盤問,和醉漢吵架,被風俗店拉皮條的人纏住等苦難後,他幸運地找到了優樹。

聽到弗雷德非常困惑的聲音。那一瞬間,優樹亢奮的精神冷卻下來,然後猛地想到了快速逃離「手」的方法。

鮮紅的,鮮紅的,自己的手。

男人說着一口流利的日語。雖然很生硬,但也算是謝罪了。

「我們認錯人了。」

「山崎君……讓我看看你的左手。」

太一朗雖然完全不明白她的意圖,但還是被她的氣勢壓倒,伸出了左手。優樹抓住他的手腕。與優樹冰冷的手相比,剛剛來回跑動的太一朗的手很熱。他不由得抖了一下。優樹無視了他的反應,把鼻子湊到他的手錶附近,認真聞着氣味。她的鼻頭幾乎碰到太一朗手上的手錶。這副光景讓太一朗產生一種錯覺,以爲優樹在親吻自己的手。

「……對不起。」

優樹變得全身溼透,共花了幾十秒。溼漉漉的內衣和衣服貼在皮膚上的感覺很不舒服,但她也只能忍耐。雖然不想弄溼帽子,但也無可奈何。她寂寞地凝視着被水淋溼變形的帽子。儘管如此,優樹還是把帽子戴在頭上。

弗雷德裏克·阿什頓·克勞福德笑着抓住了優樹的手腕,並且把她甩了起來。

太一朗的呼吸很急促。他的呼吸會亂到這個地步,想必是進行了相當激烈的運動。

接下來,從道玄坂去玉川大道吧。優樹正要邁步,看見前方有個面熟的人跑了過來。

因爲手指在肚子裏面。

優樹看着那個十字架。那是一個小小的銀色十字架,爲了能掛在脖子上,還附上了鏈子,上面貼着一個似乎是耶穌的人物。

「……你爲什麼在這裏?」

現在是十一點五十三分。如果優樹繼續直行,就會經過蒙古大使館。雖然她沒做什麼虧心事,但在這種深更半夜的時間走在街上,可能會被誤認爲是可疑人物。在下一個路口左轉,先去山手大道吧。

「記得受身哦。」

優樹做了個深呼吸,閉上眼睛,在幾秒鐘內讓大腦進入深度睡眠狀態,暫時休息,然後在接下來的幾秒內喚醒沉睡的大腦,儘可能多地消除疲勞。細緻的思考就等這場『比賽』結束之後吧。

「山崎君……?」

(看來,來到這個國家是個正確的選擇。)

如此叫喊着接近她的人,毫無疑問是山崎太一朗。

(不要亂動,會失手的。)

脖子。手。手指。片段的畫面掠過她的腦海。

優樹站起身來,沒有轉頭,而是用眼球環顧四周。這裏是學校裏面。她原本以爲是牆壁的東西,其實是學校的窗戶。玻璃碎得粉碎,散落在校舍的走廊中。幸好碎片沒有扎到頭上。她考慮了一下會不會有人被聲音吸引過來,以及玻璃的處理和賠償要怎麼辦,最後決定先不管。她在心裏向學校的負責人道歉。

「……片倉小姐……!」

被優樹簡單的詐術輕易釣上了鉤的男人,緊緊咬住嘴脣。優樹的視野的一角看到後座上的女人正出聲讀着一本厚厚的書。因爲是外國語,所以優樹無法理解內容。在女人的話終止的瞬間,男人在優樹面前拿出一個十字架。

視野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看到的只有黑暗。

只剩一人的弗雷德看着自己的手掌。白皙的手掌被燒爛成黑色。但那一部分很快就脫落,下面出現了一隻無傷的手。即使是在怪中,擁有如此高速再生能力的怪也不多見。

除此之外,優樹想不出其他掩蓋氣味的方法。這附近有小學,應該有游泳池。這個時候水可能已經放幹了,那樣的話就借用飲水處淋點水吧。她想要回到六課,但這樣的話六課的位置就會暴露。這是她想要避免的。而且,分部不在『比賽』的範圍內。

「算了,這次就放過你吧。要好好看路標啊。還有,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真的很像吸血鬼啊。)

與其說是意識到,不如說是太一朗已經下了這樣的結論,但對他本人來說,無論是怎樣都無所謂。他想把槍找出來,但槍已經按照規定放進了上鎖的儲物櫃裏,鑰匙則由上司優樹管理,沒辦法,太一朗只好一陣拳打腳踢,把儲物櫃雜個稀爛。想在儲物櫃上弄出一個足以取出霰彈槍或者榴彈發射器的洞,恐怕要花上不少時間,所以他只取出了手槍。這麼一來,櫃子的鎖就完全失去了意義,但太一朗完全把這種事拋之腦後。

可那手爲自己帶來的不是安心,而是倍增的惡意。

趁着弗雷德的意識被疼痛吸引的時候,優樹的身影已經從屋頂上消失了。

「那個……片倉小姐?」

大大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腹部。手掌上,看不到手指。

優樹剛走出五步,右手腕就被人抓住了。那是比優樹還要冰冷的某人的手。聲音、氣味,皮膚感覺到的空氣流動,氣息——這一切,優樹都沒能察覺到。在優樹甩開那隻手之前,她的腳已經離開了地面。優樹最大限度地移動眼球,確認手的主人。

沒錯,所以希望你不要這樣。求求你……。

(偏偏是這種時候……!)

「……算了,沒關係。你快點回去吧,否則要趕不上末班電車了。」

自己的小手想要把那大手挪開。

把手……手……!

當她注意到打在自己背上的東西是自己的帽子時,她的脖子碰上了什麼東西。那是撫摸她脖子的手掌,以及想要包住她的脖子的五根手指。從那冰冷的、完全不帶任何熱度的手中傳來的,不是自己的,而是『他人的溫暖』。

「太……太好了……終於找到了……」

優樹在腦海的一隅冷靜地想着這種事。她向後跳了幾米,立刻九十度轉彎,跑了出去。有什麼東西撞上了她的後背。雖然衝擊很輕,但優樹還是稍微失去了平衡。眼熟的帽子從腳下滑過。

他總是幫助自己。是溫柔的,自己最喜歡的人。

優樹無暇理會自己的疼痛。弗雷德追了上來。他一開始能找到自己爲止的原因尚不清楚,但現在應該可以輕鬆地追上來了。優樹後腦勺的出血和脖子上的肉被燒焦的氣味,對人類而言並不算什麼,但如果是擁有優樹和弗雷德那種級別的嗅覺的話,就能憑此輕易地追上來。優樹雖然可以通過調整汗腺來抑制體味最基本的汗味,但實在是控制不了自己身上的肉被燒焦的氣味。

「哎……那個……是有什麼案件……對吧?」

(還有這麼長的時間啊……)

優樹在澀谷稅務局和公寓之間的拐角處右轉,看準行人稀少的時候,躍過學校圍牆。說理所當然也是當然,這裏沒有任何人在。優樹在到達游泳池之間發現了飲水處,擰開水龍頭。她摘下帽子,往頭上潑水。果然好冷。優樹麻痹了皮膚感覺中的溫感。從脖子侵入的水從內側打溼了她的身體。

弗雷德還沒有越過圍牆。優樹命令神經停止出血,只讓腳部的細胞一瞬間活躍起來,高高跳起。雖然她左腿的肌肉很痛,但還是暫時繃緊肌肉,往上空跳了幾十米的高度,落在校舍屋頂上。

好熱。腹部,好熱。

「…………!」

他看了看左手的手錶。已經過了午夜零點的幾分鐘。剩下的時間還很充裕。

弗雷德自己的傷就此痊癒,但她的傷應該很深,脖子周圍的表皮細胞可能碳化了。

優樹不知道自己發出了尖叫,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她只是爲了把抓住自己脖子的手拉開而不顧一切地掙扎着,口中不斷髮出含混不清的叫聲。

看着突然開始警惕周圍的優樹,太一朗訝異地問道。優樹的視線停在了太一朗身上。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是,太一朗的身上散發出弗雷德的味道。

優樹發現自己全身都在冒汗。她沒有理由出汗。明明只是在思考,可她卻無法好好地控制肉體。

弗雷德看了看腳下,苦笑起來。優樹的帽子不見了。儘管被逼到走投無路,她還是收回了帽子。也可以說是一種奇怪的執念。弗雷德輕快地跳下屋頂,站在優樹打破的玻璃旁。雖然不多,但還是有優樹的血留了下來。他輕輕伸出手,用手指擦了擦血。

三分鐘。優樹打算休息一會兒後再繼續行動。雖然還有些疲勞,但沒關係。現在的時間是零點十四分。再逃一小時四十六分鐘,就是優樹的勝利。

太一朗被優樹驚訝的視線直視,變得有些畏縮。優樹抬頭看了太一朗一會兒,視線轉向下方,然後停在他的左手上。

優樹一邊休息,一邊整理思緒。她摸了摸後頸,想起被弗雷德抓住時的感覺。爲什麼自己會做出這種亂來的事呢?難道就沒有更好的逃跑方式了嗎?自己那個時候太不顧一切了。一秒也好,她想要儘早從他的「手」中逃離。

在結束了與弗雷德莫名其妙的見面之後,太一朗急忙回到六課。當發現優樹不在裏面後,他直覺地意識到這是一起案件。

「別在意……事情我明天會向你解釋的,所以到時候也請你給我解釋一下。」

「既然你能理解我說的『請再一次,更清楚地說一遍』,就代表你聽得懂日語吧?」

(真可惜。)

一隻手支撐着自己。那隻手撫摸着自己的背,想要讓自己安心。

(……那到底是什麼呢。)

「你這是在幹什麼?」

雖然簡單地說明了途中經歷的事情,但太一朗還沒能很好地理清現狀。

她橫穿校園,再次躍過圍牆。這下子味道也多少散了一些吧。她來到風琴坡時,被行人看到了,但她決定不去在意。優樹走到公園大道。決定往南一直走到澀谷站。時間已過零點,這附近人還是很多。她認爲回到起點是一個小小的盲點。

這時,太一朗才注意到優樹的衣服是溼的。

「這樣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看不見,卻有看得見的東西。

優樹說了聲再見,正準備移動,鼻子卻被弗雷德的『氣味』吸引了。

「怎麼了?」

「哇……這是怎麼了?你全身都溼透了……」

弗雷德不是用嘴巴,而是用牙在笑。

那個時候,優樹覺得自己好像想起了什麼。但是,現在想不起來。

「山崎君……你遇到過外國人嗎?」

從太一朗的左手腕散發出氣味的,是他自身的血,以及弗雷德的『口』。

「哎……啊,我是遇到了一個歐洲人。雖然記得不是特別清楚了……」

「你有覺得頭昏昏沉沉的嗎?」

「那個,剛纔是有點……」

這麼說來,他在敲打儲物櫃的時候,有一次站起來感到頭暈。

「……是嗎。」

優樹鬆開手,緊咬牙關,幾乎發出嘎吱聲。

「山崎君,你立刻回家去。」

留下這句話後,優樹再次跑了起來。她不是爲了逃跑而跑,而是因爲朋友受傷而去『復仇』。太一朗在後面喊着什麼,但她沒有去聽。優樹奔跑在被人工燈光點綴的澀谷街道上。與她擦身而過的行人紛紛回頭。這個時間,優樹不必用手撥開人潮,跑起來很容易。

優樹奔跑者,同時有什麼東西在心中誕生。那是憤怒。是一種與憎惡並列,能夠將心靈從所有障礙中解放出來,帶來可怕力量的「感情」。所以優樹纔會在冷靜中憤怒。她的身體很熱,心卻很冷。那是冷徹且平靜的憤怒。

很快,她就來到了剛剛經過的公園大道。正當她要穿過Parco Part 1和Parco Part 2之間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因爲『敵人』就在前方十米左右。

「喲,優樹……」

他是追着優樹的氣味來的,還是依靠除此以外的別的東西追上來的呢。露出微笑的吸血鬼就在那裏。但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因爲優樹小小的身體來到了弗雷德面前。她的速度,連弗雷德的視力都無法捕捉。優樹抬起小小的手掌,擊打他的下巴。有助跑助力的掌擊的威力非比尋常。弗雷德的身體浮空了一米左右。但並沒有難堪地倒下。他只是稍微動了下手,就調整了姿勢。

「嗚……!」

儘管如此,弗雷德還是沒能平穩落地,不得不跪下來。他立刻抬起頭,看着優樹。

優樹的表情很認真,曾經表現出的恐懼也消失了,而是壓抑着怒火,十分悲壯。弗雷德第一次看見優樹展現出這樣激烈的表情。這表情中隱藏着她所心懷的一切「明暗」。

優樹如今的表情比弗雷德比至今爲止見過的任何表情都讓人印象深刻,而且很美麗。

「真不可思議……之前我覺得你只是可愛,但現在覺得你很美。」

「抓到你了。」

「嗯,我喜歡他。」

「和你的比賽,在我殺掉他之前就先放一放吧。對於想要殺我的人,我就要殺回去。這就是我們的作風。」

「你能不能離開那個男人呢,優樹。」

住手,住手!

「啊……嗯……片倉小姐纔是……」

「雖然我覺得應該不會吧……難道你用的是軟尖彈?」

「很痛啊。」

「嗯……抱歉……」

「你沒事吧……?」

聽到太一朗鬧彆扭的聲音,優樹扶住額頭。要取出腦袋裏的子彈是非常困難的。至少要挖掉眼睛或者耳朵。而且不是通常彈的話,弗雷德現在感受到的疼痛應該是非常可怕的。

雖然可以採取受身,但以這個速度,太一朗沒有不受傷的自信。

「……是軟尖彈。」

弗雷德藍色的眼睛抓住了優樹的眼睛。優樹想要移開視線,卻因此露出了破綻,身體再次被甩飛。

「……我越來越無法理解你這個存在了……同時,我也越來越想了解你……真是不可思議啊。」

這時,打在太陽穴的衝擊打飛了太一朗的身體。他超過七十公斤、絕對稱不上矮小的身體,貼着地面低空飛向大馬路。

「你知道他是我的朋友,還吸了他的血?」

「啊……」

是山崎太一朗,被優樹稱爲朋友的「人類」。

「我想從他口中問出你的事情,但以人類而言,他的意志很堅強。我很不甘心,所以就用他的血填飽了肚子。我有好好地操弄了他的記憶,也抹去了傷痕……」

優樹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和表情都僵硬了。這意味着讓別人的『牙齒』接觸自己的血管。刺痛,有什麼變成了刺,刺進了她心靈新生的傷口。儘管如此,優樹還是拔掉了那根刺。被拔掉的刺傷噴出了大量的膿和血,但優樹表面上很平靜。

別碰我的心臟!

優樹的內心很混亂。她無法整理自己所處的狀況。

太一朗蹲下來確認優樹的外傷。乍一看,優樹沒受什麼傷。她睜着眼睛,只是淚水從中不斷滴落。

「爲什麼片倉小姐要道歉!」

「是嗎,你喜歡他啊。」

自己的臉一瞬間映在銀色的金屬上。一頭短髮是黑色的。

「你就待在這裏……不許動哦。」

就在那個瞬間,弗雷德發出了這樣一聲低吼。伴隨着小小的聲音,有「鐵」從他的左耳侵入了。它在頭部驅馳,直線衝進大腦,在到達右耳的鼓膜前停住了。弗雷德後仰身子,抱住了頭。

咯咯的笑聲迴響在小巷子裏。兩人一看,發現吸血鬼正捂着頭笑着。

她用右肩撞擊弗雷德的胸口。但是,他沒有放開手。

太一朗按着流血的太陽穴回答。他的出血很嚴重。優樹站起來,護住太一朗。她的表情已經變得和往常一樣,讓人感覺不到任何恐懼和憤怒。優樹已經變回了總是控制着內心和表情的她。眼淚不知何時止住了。優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哭過,用手拭去沾溼臉的「水」。

「嗯——……知道了,那我替他道歉吧……」

手在動。挖進了胸口。手指在蠕動。

幸好周圍沒有行人。優樹的聲音大到自己都嚇了一跳。弗雷德笑了笑,慢慢站了起來。

「別逗我笑了……子彈還在腦袋裏面呢……」

若非如此,她也不會特意在比賽的途中進行報復。

「……很痛啊。」

優樹轉身想要跑出去,但弗雷德比她更快。他繞到優樹的正面,抓住了她的右手腕。這次,優樹不會被乖乖甩出去了。

「不要。」

優樹點點頭。殺死傷害了自己的「人類」,對怪而言是理所當然的。

太一朗忍受着疼痛,回答得很乾脆。向襲擊優樹男人的開槍有什麼不對,他是這麼想的。

求求你

「片倉小姐!」

優樹通過太一朗的肩膀,感受到了他的動作。

「噢噢噢……」

優樹沒有理會弗雷德的話。

無法動彈的自己。眼前是炫目的光芒。

「總之,山崎君也道歉吧……」

優樹注意到四周飄起了少量的硝煙。

「……我用鼻子就能知道了。剛纔的掌擊,就是爲他報仇。」

他的笑容看起來是發自內心的開心。優樹的下巴被按住,嘴動不了。她用雙手用力握住弗雷德的右臂。

「山崎君。」

那是爲了不讓內心破碎而埋葬在深處的記憶。

「片倉小姐……!振作一點!」

「你不必如此……但有一點,作爲原諒他的交換,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被撕裂的,是自己的胸口。那是手。好熱,好熱,某人的手。

「那麼,我要再次開始逃跑了。」

溫暖的水滴,落在弗雷德抓住優樹下巴的手上。從優樹極度空虛的眼中流出的,是淚水。

「但是,這樣下去我無法接受……你明白嗎?」

「你真的很在乎他啊。」

抓住了心臟。

「怎麼,你哭了啊?」

「讓我告訴你失去血液的快樂吧。」

「這個,說來話長啊……」

弗雷德伸出左手,摸了摸優樹的脖子,愛憐地撫摸着她焦黑的後頸。

「…………?」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弗雷德裏克·阿什頓·克勞福德站在離優樹和太一朗幾米遠的地方。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並且因痛苦而扭曲。他的雙耳流出了一點血。

她看到的,是二十年前的自己。

「你沒事吧?山崎君。」

「山崎君,你朝克勞福德開槍了嗎?」

優樹從風琴坡被甩進小巷子裏。雖然採取了受身動作,但她還是一時喘不上氣來。在她站起來之前,弗雷德已經來到了她的眼前。他伸出白皙的右手,掐住優樹的下巴。

那是已經再也看不見的,自己的黑髮。

弗雷德一邊按住疼痛的頭,一邊確認向優樹跑去的人影。

但是,太一朗說出的小小的粗口,讓優樹的精神瞬間恢復了正常。她立刻站起,同時融合神經,在太一朗即將要摔到馬路上的時候,優樹繞到他的背後接住了他的身體。

「片倉小姐……片倉小姐!? 」

這是敗給了「恐懼」的「人類」的表情。除了殺人以外,弗雷德從未見過。是什麼把她逼到了這種地步?弗雷德放開握住優樹下巴的手,觸碰優樹的臉頰,想要擦掉她止不住的眼淚。

優樹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但還是等待他再次開口。

「是的,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嗚……啊啊……山崎君……?」

優樹用放在背後的手按住了想要動起來的太一朗的肩膀。

「嗯……」

「……那樣的話,根據『比賽』,就滿足了你勝利時的要求了呢。」

「所以說,爲什麼片倉小姐要道歉!」

「嗯,可以……真是抱歉。我的朋友很容易氣血上頭……」

「你吸了山崎君的血吧。」

太一朗在耳邊叫喊的聲音,傳到了優樹的耳中和心中。她的眼睛漸漸恢復了神采。

優樹瞪大了眼睛。她的視線,沒有看向弗雷德。

弗雷德撲哧笑了。

「……是啊,所以你纔會生氣嗎?」

優樹似乎有些生氣的聲音打在太一朗的耳中。

「哎……克勞福德,指的是那傢伙嗎?是啊,我開槍了,因爲他想要碰倒在地上的片倉小姐。」

優樹拍了拍太一朗的肩膀,這麼說道,走到弗雷德身邊。他沒有出汗,看起來出血也很少。弗雷德笑着站起來,不過優樹看穿了他的痛楚。

弗雷德似乎覺得很好笑般笑着。這時,優樹心中的憤怒已經消失了。雖然她也可以讓憤怒持續下去,但那隻會帶來空虛。

弗雷德凝視着優樹的眼睛。弗雷德有着一種魔力,能借由視線相交而將他人的精神置於自己的影響之下,隨心所欲地進行支配。人類自不必說,若是在短時間內,他也可以把這種魔力用在怪的身上。但是,他明明定定地看着優樹黑色的眼瞳,但她的眼睛卻什麼也沒在看。

能看見手。八隻手,拿着閃着銀光的某種東西,蠢動着。

優樹低下頭。

「我想要血……這樣一來,剩下的傷我就能自己治療了……」

「……比賽就明天……不,已經是今天了嗎……就在今天夜裏再一決勝負吧?」

「……可惡!」

「你會生氣是理所當然,但他是我的朋友。你說要殺了他的話,我不能置之不理。」

「這不是我勝利時的要求……而是像獲勝時的贈品一樣……讓人開心的贈品,無論得到多少次都會很開心……」

「哦……」

優樹下定決心,捲起還溼着的右手袖子。在阻斷整個右臂皮膚的感覺之後,她揹着臉把胳膊伸到弗雷德面前。

「請吧……」

優樹並沒有看到弗雷德沒出息的表情。

「……能讓我從脖子吸嗎?」

「不要……你吸山崎君的時候,是從左手腕吸的吧?」

若是爲太一朗的無禮而道歉,這是她能做的最大限度的讓步了。

「我是得有多麼可悲纔會把嘴湊到男人的脖子上呢。雖然味道不錯……」

「總之,我拒絕。」

弗雷德沒有再反駁些什麼。他慢慢地單膝跪在地上。但是,也有人對雙方的協議提出異議。

「片倉小姐,你在幹什麼!」

太一朗跑了過來。他頭上的出血還沒有止住,還按着太陽穴。

「……簡單說明一下吧。這個人用日語來說,就是吸血鬼。他因爲被你射傷,所以需要用血來治療。所以我要把我的血給他。」

一般的人會對『吸血鬼』這個詞感到驚訝,但太一朗卻對『把血給他』這個詞更敏感。

「不行!」

弗雷德按住了頭。

「不要大喊大叫好嗎,頭很痛啊……」

「吸我的血吧!」

太一朗蹲在弗雷德面前,用太陽穴抵住他的鼻尖。如果弗雷德處於飢餓狀態,太一朗的血對弗雷德而言無疑是一頓美味的食物。但是,既然眼前有更美味的血液,這就沒有任何魅力了。

不是的,優樹這麼想,但沒說出口。

「因爲我的唾液中含有防止血液凝固的酶。」

弗雷德和太一朗合上了視線。頓時,太一朗動彈不得。

「片……片倉小姐!」

那是一副蒼白得讓人害怕,令人起雞皮疙瘩的悽美笑容。

發出呻吟的人既不是優樹也不是弗雷德。而是隻能『看』的太一朗。爲了逃離弗雷德的束縛,他竭盡全力和精神。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再次被他的視線注視,太一朗的動作又被限制了。

(如果不和他對上視線,而且用語言說出來的話,對他的「命令」就沒有效果啊……)

(不要!我不想看!)

看到弗雷德抓住自己的右手腕,優樹閉上眼睛背過臉去。但是,被命令不許動的太一朗卻無法移開視線。

「你沒事吧!? 片倉小姐!」

雖然太一朗比剛纔更強地「瞪」了弗雷德一下,但身體還是一動也不能動,對於他,弗雷德發出感嘆。是啊,這就是人類的「強大」。面對這種好久沒有遇到過的人類,弗雷德笑了。

終於,弗雷德的脣接觸到了優樹的肌膚。他沒有立刻露出獠牙,而是用上脣和下脣夾住她手腕的皮膚,保持這種狀態數秒不動。不久,弗雷德張開嘴脣,露出四顆犬齒和異常鮮紅的舌頭。與人類相比,他的唾液量比較少,但從舌頭滲出的唾液是黏糊的。他的舌頭,舔遍了優樹從手腕微微露出的青紫色血管。

吸血鬼緩慢的「進食」開始了。

溫暖的,光滑的觸感。通過接觸皮膚,他的「食慾」會更加旺盛。在充分享受觸感之後,弗雷德慢慢把嘴靠近優樹的手腕。在將脣貼上那纖細的手腕之前,弗雷德看了一眼優樹。優樹什麼也不看,封閉了感覺。弗雷德喜歡這個瞬間的「女人」的表情,所以感到有些遺憾。但是,他隨之聽到奇怪的呻吟聲,轉向太一朗。太一朗依然瞪大了眼睛,掙扎着想要動。這次,他的嘗試有一些成功,手腕稍微動了一下。

「啊……我知道的……那麼我開動了。」

弗雷德說着,變回了平時那副含笑的表情。

太一朗閉上眼睛。原本不能自由活動的眼皮,唯有此時卻輕鬆地動了,但是卻再也無法睜開了。雖然他不想看,但不看也很可怕。弗雷德並沒有看到太一朗這樣的掙扎。

「稍後請解放他。」

弗雷德的手從優樹的手肘向下摸去。手指,手掌,手腕,弗雷德用上整隻手的愛撫持續了數十秒。即使阻斷了觸覺,聲音也會傳過來。所以優樹還不得不切斷聽覺。

爲了讓太一朗安心,優樹笑了笑。她的臉完全沒有血色。

(爲什麼要讓這種人叫我太一啊!)

「不許動啊,太一。」

優樹第一次看到弗雷德露出驚慌的表情。他白皙的臉上泛着紅色,給人的感覺有些焦躁。

「片倉小姐……」

「那麼,你的頭沒事吧?」

「是啊,他說得沒錯。你還是快點回去休息吧。我也要回去了……晚上十一點,我在那隻小狗前面等你。」

但是,「吸血鬼」的本能讓他繼續吸血。如果是平時的話,他應該會控制在『不致死』的程度就會停止。但現在,吸血鬼忘我地吸着優樹的血液。

他驅使嘴脣和舌頭,一滴不剩地吸乾牙齒刺出的洞中流出的血。鮮紅血液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那是和人類很相似,卻又完全不同的味道。是他至今爲止一次也沒有品嚐過的「怪」的味道。弗雷德的理性在拒絕吸血。因爲一旦他記住了這個味道,就再也無法滿足於「人類」的血液了。這種事,他再清楚不過了。

「嗚哇……」

「你纔是,太陽穴上還在流血呢……克勞福德先生,你不舒服嗎?」

太一朗抓住優樹的大衣下襬。他之所以沒有拉她的手,是他有所顧慮的表現。

優樹將上臂的動脈壓向骨頭。這種止血方法就像「人類」一樣,但也並非毫無用處。

刺,這樣的聲音並非太一朗的錯覺。弗雷德一半以上的牙齒,侵入了優樹的手腕。

「嗚嗚……」

「……真奇怪啊……克勞福德先生……血怎麼止不住呢。」

「……不要動,安靜點。」

「真難辦啊。」

優樹雖然靠自己的力量站着,但還是必須有意地去阻止手腕的出血。雖然堵住了受傷的血管,但是洞有點太大了。她想讓血液凝固,堵住傷口,卻做不到。

「你,你怎麼這麼冷靜啊!快點回去治傷吧!」

發現自己恢復了冷靜的觀察力後,優樹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明明想要這麼大叫,卻也因爲被這個男人叫到名字而感到了快感。爲了正面否定這一點,太一朗再次開始努力要動起來。

那笑容對太一朗而言應該是可恨的,但不知爲何,太一朗心裏覺得他很美。弗雷德並沒有看太一朗,他的「飯前運動」還在繼續。

「好了,回去吧……」

優樹沒有回答太一朗的話,看了看左腕的手錶。時間剛過零點三十分。

說完,弗雷德背對着太一朗和優樹離開了。他腳步緩慢,但很快就消失了身影。

到極限了。優樹不知道自己被吸了多少血,直到頭變得很沉重時才意識到自己發生了貧血症狀。很快,她就因爲眩暈而站立不穩,腿也搖搖晃晃。意識到自己錯誤的弗雷德不由得鬆開了手和嘴。那個瞬間,太一朗的束縛解開了。

「不,因爲你的血太美味了,讓我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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