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破碎的彼端
《雙重血統》 · 中村惠里加 · 7976 字
4月11日早上,玄亮醒來的時候,發現趙蒼和以昨天一模一樣的姿勢坐在沙發上。
「早上好,伯父。」
「早上好,趙蒼。」
兩人像這樣互相打招呼,讓玄亮漸漸產生了趙在成長的錯覺。他突然想起了在祖國的十一歲兒子。雖然他的容貌和趙不太相似,但外表上年齡相仿。玄亮想着,如果這次任務順利結束的話,就帶兒子出去玩一段時間吧。而這時,趙主動向他搭話。
「伯父,我今天打算去圖書館。」
「是嗎……理由是什麼?」
「爲了更加詳細地瞭解東京。」
和昨天在旅遊指南上進行選擇不同,這次趙主動提出了想去的地方。這證明趙蒼的『思考能力』正在成長。
「那麼,你打算去哪家圖書館?雖然國會圖書館很近,但指南上寫着二十歲以上才能進去。憑你的外表是不行的吧。」
「我並不需要什麼特殊的資料,一般的圖書館就夠了。我想去新宿區的圖書館。」
玄亮沒有問爲什麼是新宿。因爲離昨天去的地方很近——他以爲趙會用這種理由回答。而如果此時玄詢問理由的話,趙一定會這樣回答。
「因爲離目標更近。」
趙和玄從神田乘中央快速列車到新宿,換乘山手線外環,在下一站,新大久保站下了車。離趙的目的地——圖書館最近的車站不是新宿,而是大久保。
今天,玄也在跟蹤趙。對於自己昨天的跟蹤,趙隻字未提,難道他沒注意到嗎?還是明明知道卻置之不理呢?
不久,他們來到了位於大久保大道附近的一家比較大的圖書館。玄不知道是這整個建築都是圖書館,還是裏面還有其他的店鋪。不過就算不知道也沒有任何問題。
趙走進圖書館,在玄關處盯着大樓的平面圖看了十秒左右,似乎馬上就理解了要找的書架的位置,開始行動。看到這一幕的玄事到如今才明白在圖書館裏進行跟蹤有些勉強。雖然有很多遮蔽物,但在這種地方不能做奇怪的動作。玄決定不再跟蹤。即使如此,他也沒有主動出現在趙的面前,而是在稍遠的地方假裝看書。
玄的日語對話能力很高,也能用日語思考,但不擅長閱讀。玄從書架上隨便找了一本書,卻看不太懂內容。他看了看趙,發現他抱着五本厚厚的書,好像要去什麼地方。大概是打算找個椅子吧。小孩子長時間站着讀書很怪,這種一般常識似乎已經輸入了他的大腦。
因爲是工作日的上午,圖書館裏人不多。玄只遇到了寥寥數個人,就來到了趙坐着的地方。那個空間裏有兩張桌子和八張椅子,但使用這些東西的除了趙以外,只有疲憊地打着瞌睡的年輕男子。
從後面窺視他也很奇怪,於是玄決定正面出現在趙的面前。
「對我的跟蹤已經中止了嗎?」
「我不能接受這個撤退命令。」
原來如此,玄明白了,又看了看趙手裏的書。
「等等……等等!這種事我可沒聽說過!這不對吧!再說,帝國陸軍到底是什麼?日本又不是帝制,在這裏的只有陸上自衛隊!」
「趙……」
「趙……你的任務不是必須在這裏進行的吧?」
趙走了幾米後,看到了監視攝像機。這也是設施的一部分,所以他決定破壞它。他從口袋裏掏出五百日元的硬幣,用胳膊甩了出去,輕易就破壞了攝像機。
「我可以在這個國家滯留三十天。而且根據公開的情報,我必須破壞的主要設施有三十八個。在三十天內,我必須儘可能地完成任務。」
「現在的你,只是爲了進行適應日常的訓練而來的,並不是爲了破壞。而且,我國也不希望以這種形式引起戰爭……這樣一來,就會變成是我國先挑起戰爭了。」
「趙……」
玄看了看錶。爲了以防萬一,「哪吒零號」的大腦內安裝了炸彈。雖然趙可以自行引爆,但也可以被安裝在這個表內的引爆裝置強制啓動。雖然是爲了保密,但玄沒想到會用在這種事情上。
趙是爲了「破壞」市谷駐紮地而入侵這裏的,但具體要怎麼做,他並沒有思考過。他的模擬大腦認爲這是一項任務。而對陸軍設施的具體破壞方式,只有模糊的印象。所以趙決定把看到的東西一個接一個破壞掉。
「你在說什麼……」
「我的任務只有一個。」
「你……看這種書是有什麼打算?」
「我的任務不能在這裏執行。」
盲目地完成被賦予的任務,只懂得表面意義,這就是哪吒零號思考能力的極限。對他而言,根本不存在「隨機應變」的概念。
聽了趙這句話的玄亮覺得不對勁。趙蒼的任務除了收集情報之外,應該還有其他的。
來到圍牆內側的趙用脖子上的紅色圍巾遮住了臉。雖然對趙而言無所謂,不過他的視野裏一個人也沒有。無論有誰在,他都只需要立刻行動,把對方幹掉就行了。
「……趙,你必須在今天執行任務嗎?」
「我知道了。」
趙站在門邊,一如既往面無表情地看着玄。
趙以緩慢的速度讀着防衛白皮書。外表還是少年的趙讀這樣的書,看起來很奇怪,但在意這一點的人只有玄。
「伯父,請放開我。我必須去執行我被賦予的任務。」
他終究是「缺陷兵器」。
「是關於日本軍事力量的書。」
玄開始慢慢說服趙蒼。
玄看向趙的臉。他的表情和平時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看着書。
「伯父的任務是監視我。我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趙在這個圖書館裏能做的只有收集情報。如果移動到別的地方,他的回答也會改變吧。對於趙所說的「現在」一詞,玄是這樣解釋的。幾個小時後,玄才意識到這是錯誤的,但爲時已晚。
「我在日本的任務還沒有完成。」
「……聽好了,趙蒼。本國已經下達了撤退命令。我們要回國了。前往神戶的新幹線已經沒有了。我們坐明天的始發車回去。車票已經買好了。」
唯一可以稱爲幸運的是電子設備完好無損,還能夠與防衛廳和其他駐紮地取得聯繫,中央的管制系統也安然無恙。如果這些設施也被破壞的話,損失會更加嚴重吧。
「但是,我有一個命令。不能讓別人看到你的臉。也不能和別人說話。如果快要被捕,就自殺。……以及,今天之內結束任務,並且回到旅館。這一點你必須嚴格遵守。」
「你對我跟蹤你這件事,就沒有感到疑問嗎?」
「伯父。我現在要入侵這些設施。」
「收集情報。」
「像這樣收集情報固然很好,但你另有別的任務。別忘了這一點。」
犯人的暴行到了夜晚才平息,然後,犯人突然消失了蹤影。這場騷亂完全對外保密,就連政府內部也沒有多少人知道。因爲自衛隊內部被侵入,出現大量的負傷者,而且裝備大半被破壞這種事,如果公佈的話會引起各種問題,所以沒有公佈。
「我要去執行我的任務。」
「趙……你到底要去哪裏?去市谷站的話必須要過橋。回神田的話,坐總武線比坐地鐵便宜。」
那個犯人的行動非常令人費解。他讓很多人受傷,破壞了很多物品,但是最重要的東西卻動都沒動就離開了。
趙已經穿過靖國大道,來到莊內坂。因爲是白天,路上當然有行人。在路上停住腳步的趙抬頭看着玄,以淡淡的語氣說道。
「所以說,這個任務是錯誤的……!這個國家已經不是帝制了,雖然有軍隊,但不是帝國陸軍。」
趙蒼丟下雖然沒死但受了重傷的自衛官,又漫無目的地走了起來。
說完,趙再次邁出腳步。玄一時僵住了,但馬上追上去,抓住趙纖細的手腕。趙停下腳步看着玄。
「你是什麼時候注意到的?」
這裏是警視廳第四方面部、第五機動隊、財務省研究所等政府設施集中的市谷本村町。玄知道,這些佔了市谷本村町接近一半面積的設施就在這裏。陸上自衛隊的市谷駐紮地也在這附近。如果玄的記憶沒出錯的話,附近還有防衛廳。
擺脫混亂狀態的玄稍微冷靜下來,爲了阻止趙開始和他談話。他雖然不知道趙的奇怪行爲的原因是什麼,但總之,今天的趙和昨天不同了。他必須阻止趙說出的荒唐的「任務」。玄知道趙模擬大腦被施加了「要聽自己的話」的命令,並且寄希望於此。無論如何都必須要擺脫現在這個情況。
「聽好了,趙蒼……」
「趙……你在讀什麼?」
確認那個倦意未消的青年消失了身影后,玄重新向趙說道。
對於這個意料之外的回應,玄困惑地看着趙。
趙來到了拔弁天大道,沿着道路走了起來。在經過警視廳第八機動隊前方的時候,玄稍微緊張了一下。雖然他們沒有做任何會被追責的事情,但趙蒼的存在一旦公開於世,可不會這麼簡單就了事。趙爲什麼會走在這條路上呢?玄一邊有着如此疑問,一邊繼續跟蹤。兩人從拔弁天大道走進女子醫大大道,又繼續往前走,當來到外苑東大道時,玄終於注意到了。
「你的模擬大腦做得很好……你的研發在先前的戰爭之前就開始了……在那個時候,你確實是爲此而被製造出來的。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他到這種地方來到底是想幹什麼?)
玄與趙並肩走着,問道。
「倒也沒錯……」
趙沿着道路走着,這次被從道路對面迎面走來的好像是自衛官一般的人物發現了。那三個人看到趙的身影,稍稍加快腳步靠近他,一臉疑惑地俯視着趙。
而更驚人的事實還在後面。綜合恢復意識的人的證言,作案者只有一人,而且還是個孩子。這一事實,使得自衛隊高層更加混亂。
「就算叫法變了,我的任務也不會變。」
「我是爲了在這裏執行我的任務。」
「不要回答得太大聲,趙……你在日本的任務是什麼?」
「我現在的任務是收集情報。」
那天晚上十點多,趙蒼回到了賓館。焦急等待着他的玄亮看到面無表情進來的他,一瞬間張大了嘴。但立刻閉上嘴,儘量用冷靜的語氣說。
「趙,你的任務是什麼?」
周圍沒有人在意他們的對話,即使如此玄還是壓低聲音對趙說。

不等玄離去,趙便繼續前進。他穿過財務省的設施,繞到市谷駐紮地的後面。看上去是個孩子的趙走在這種地方,說奇怪也確實奇怪,但沒有人責備他。趙沿着駐紮地的圍牆邊走着,尋找沒有人的地方。雖然很難找到這麼方便的地方,但他還是找準了沒有人經過的數秒時間,跳過了圍牆。由於趙確認到圍牆上設置了某種裝置,所以爲了不碰到那個裝置,他跳得比圍牆還高。他的跳躍力最高可以達到十米。
「……你在日本的任務是什麼?」
趙爽快地答應後,繼續前進。玄沒有目送他的背影直到最後,立刻轉身朝反方向的市谷站走去。總之,他必須向本國報告趙的異狀,如果本國知道原因,就請本國進行調查並制定相應的對策。他雖然現在沒有阻止趙的方法,但必須阻止損害進一步擴大。
趙一邊加強對周圍的警戒,一邊徑直走向前方。他不知道什麼地方有什麼東西。圖書館裏的資料不可能有這麼詳細的信息。即便如此,趙也沒有感到特別爲難。
你的任務是什麼?玄正想這麼問的時候,睡在隔開一個座位上的青年打着大大的哈欠醒了過來。他雖然並沒有在聽這邊的說話,但玄亮還是謹慎地保持沉默。玄一邊假裝看手邊的書,一邊留意着周圍和趙的情況。
趙則不會理會玄心中所想,繼續前進,然後若無其事地從靖國大道的對面、自衛隊市谷駐紮地正門前經過。稍感到安心的玄走到了離駐紮地大門很遠的地方,爲了追趕趙而稍稍加快了速度。他輕易地追上了以正常速度行走的趙,繞到了他的前面。趙暫時停下腳步,抬頭看玄,然後立刻繞開他繼續前進。
玄一邊注意着周圍的目光,一邊壓低聲音怒吼。趙輕輕地撥開玄的手,而玄則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但趙的力量遠遠凌駕於他之上。趙沒花多長時間就逃離了玄的手。
「是,我明白了。」
「我的任務是破壞活動。」
知道真相的只有趙一人。他被賦予的任務是破壞設施和削弱軍備。而計算機等電子設備並不在這一範疇內。
「我的任務是摧毀大日本帝國陸軍的軍事設施。」
玄感到自己吞口水的聲音聽起來各位響亮。
「爲什麼不聽?這是國務院的命令!」
「是有認識的人帶你來這裏嗎?你一個人……」
「我的任務是摧毀大日本帝國陸軍的軍事設施。」
自衛官沒能把這句話說到最後。趙小小的拳頭陷入了他的心窩。與那小小的外表相反,他的拳頭有着可怕的威力。與同年代的年輕人相比,有着更加優秀身體素質的自衛官身體彎曲,當場跪了下來。在其他兩人擺好架勢之前,趙迅速蹲下,用手撐着地面,以迴旋踢踹倒兩人。他將腳後跟砸在其中一個倒下的人的頭上,手肘落在另一個人腹部。僅此而已,其中一個自衛官的頭蓋骨就出現了裂痕,另一人的內臟受到了嚴重損傷。對於即使如此也沒有失去意識的人,趙就勒緊他的脖子,讓其昏迷。
「……你說什麼?」
玄知道,自己不僅是聲音,連手和腳都開始顫抖。和本國的聯絡說的一樣。
趙沒有看向玄就說道。
看到趙停下腳步抬頭看着看着自己,玄以爲他明白了。
趙的讀書一直持續到下午三點才結束。他將讀完的書全都放回原處後,開始移動。見狀,玄也決定繼續跟蹤趙。玄本以外趙離開圖書館後會去車站,但他卻完全往不同的方向前進。不太瞭解周邊地圖的玄略感困惑,但還是決定默默跟在趙身後。
趙決定不在這個領地內殺人。當然,這並非出於人道考慮,而是因爲留下傷員的話,治療和搬運都需要人手,和自己對抗的人數必然會減少。趙雖然可以殺掉全部的人,但弄個半死不活能更加消耗對方的力量。
「從伯父開始跟蹤那時候起。」
玄厲聲說道,趙回看着他。
入侵行爲明明沒有暴露,卻主動破壞監視攝像機,這等於是在主動宣稱「存在入侵者」。一般情況下會尋找攝像機的死角前進。但是,趙從來沒有考慮過要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潛入市谷駐紮地的深處。趙的模擬大腦只是一味地要求他破壞四周的東西。
玄又問了一次幾個小時前問過的問題。與聲音顫抖的玄相反,趙的回答很平靜。
趙讀的是防衛白皮書。還有一些自衛隊裝備年鑑和自衛隊訓練相關的書籍疊放在趙的手邊。
「……趙,那個任務是被人植入你的大腦的。你的大腦經過漫長的時間才製作完成,而從一開始,你的任務就已經被植入大腦了。」
想到這裏,玄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趙只是走在這附近,並不會做什麼惹人注目的事吧。趙對任務很忠誠。玄就這樣打消了自己不詳的預感,但是看到趙從合羽坂進入靖國大道時,他的疑心又膨脹了。
玄追在趙的後面,心中一片混亂。這種情況是他沒有預料到的。一時之間,他無法判斷該如何應對,但總之不能置之不理。玄拼命地思考自己該做的事情。聯絡本國請求指示是最可靠的方法,但是來不及了。
那一天,陸上自衛隊市谷駐紮地表面上很平靜,但內部卻發生了重大事件。監視攝像機接連被破壞,身負重傷的自衛官倒在路邊,停放的汽車的輪胎被撕裂,引擎蓋的內部也被破壞。自衛隊中負責維持秩序的警務隊即使採取警戒態勢進行巡邏,也會無一例外地身負重傷。光是處理那些重傷者就費了很大力氣。許多其他的裝備也被破壞,無法使用。
玄終於下定決心,不再跟蹤趙了。總不能在這種地方啓動趙的腦內炸彈吧。
「你現在好像打算進行破壞。可你到底要破壞什麼,怎麼破壞?要做很多準備吧。改天再實行也可以……對吧?」
日本會變得怎麼樣不關玄的事,但如果趙的行動和存在被日本知道,將使本國陷入不利的境地。這纔是玄最擔心的事。玄一邊祈禱着趙不要被抓住,一邊快步離開。
如果沒有接到玄亮「不許和任何人說話」的命令,趙一定會留下一個人,問對方這個駐紮地裏最重要的地方是哪吧。他也擁有拷問的知識,熟知人體的要害部位。趙對任務和命令都很忠實。而任務和命令相比,則是任務更勝一籌。
「哪吒零號」給出的回答,超出了玄的想象。
玄拼命地繼續說道,試圖說服趙。這些事實,玄也是剛剛纔知道的。這是一個讓他難以理解而且十分衝擊的事實,但玄還是努力讓趙理解其內容。
「參與你開發的技術人員,故意讓植入你大腦的那個命令處於放置狀態。不僅如此,他還設置了防護牆,不被其他技術人員發現。只有等你來到日本,遇到某種提前設置好的狀況,防護牆纔會解除……!這個技術人員即使在我看來也有些過激,是個激進的反日分子,而且已經因叛國罪已經被逮捕了!」
趙只是默默地聽着玄的話語。這樣的話,說不定就能在不破壞他的情況下把他帶回本國了。玄懷着這樣的期待繼續說明。
「雖然不知道那所謂的狀況到底是什麼,但無論如何,你的模擬大腦發出的命令是錯誤的。我們現在必須立刻回到本國,重新對你的模擬大腦進行檢查……明白了嗎,趙蒼?」
「是的,我能明白伯父說的話。」
玄亮稍稍鬆了口氣,但他的安心很快被擊碎了。
「但我必須執行任務。」
「……說了這麼多,你還是不明白嗎!你所做的事,是違背國家意志的!」
與激動怒吼的玄相比,趙始終面無表情。
「即使違背國家意志,我也要執行任務。」
「你是爲了國家而被製作出來的!怎敢違抗國家!」
「我是爲了執行被賦予的任務而被製作出來的。」
玄還想繼續怒吼,但最後還是放棄了,坐在牀上。
「怎麼回事……」
這樣的話,自己幾乎不可能把趙帶回去了。在力量上,玄終究敵不過趙,所以也不能使用武力。
「趙……過來這邊。」
玄把爲以防萬一買來的小刀藏在大衣裏面。這是爲了從趙的胸口取出作爲動力源的「黃玉」。趙並沒有反問,徑直朝他走來。他在坐在牀上的玄面前停下腳步,朝玄站直身子。
玄與趙正面相對,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他感到有些困惑。玄把一切都奉獻給了國家,甚至做好了爲此獻出生命的覺悟。即便如此,用刀挖開趙的胸口也絕對是件令他不快的事。雖然只有幾天,但兩人畢竟是一起喫住的同胞。
(……我不是要殺死他。只需要摘下他的動力源,取出腦內的信息就行了。)
說完,玄迅速將刀刺向趙的胸口。但是,刀刃卻被趙的兩隻手指夾住了。
「伯父。」
緊接着,趙考慮的是如何處理這具屍體。燒掉是最好的方法,但沒有場所和工具。因此,爲了方便搬運,趙決定先將其解體。爲了不讓衣服濺上血,趙先把衣服脫掉。
當一切都結束後,趙開始考慮要把這些東西扔到哪裏。
選擇這個地方對於趙而言沒有任何意義,對之後發生的事件也沒有什麼大的影響。但即便如此,這個行動還是成爲某個存在開始行動的契機。
『一人』和『一臺』的命運,從這個地方開始交錯。
趙的表情在兩秒的時間內發生了變化。那是玄前天剛教過他的『生氣』的表情。趙輕易從玄手中奪過小刀,把刀拿在左手上。
人們的狂歡盛宴對趙沒有任何影響。偶爾也會有醉醺醺的人朝他搭話,但在這種情況下他會快步離開。就這樣,趙走着走着,發現了一個完全沒有人的角落。每棵櫻花樹下都一定有人,但那邊的五六棵櫻花樹下卻一個人也沒有。彷彿只有這個地方不存在一般。
這是玄亮說出的最後一句話。趙小小的右手掐住玄的脖子,把他提了起來。想要抵抗的玄立刻失去了身體的自由。趙掐住他脖子的力道絲毫沒有放鬆,抱着他的身體走向浴室,把力竭的玄亮放進還沒有裝水的浴缸裏。
「嗚……」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趙還是走近了櫻花樹,坐在其中一棵樹的根部。爲了確認有沒有人往這邊看,他謹慎地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
趙完全沒有把花看在眼裏,尋找着合適的地方。雖然也有扔進垃圾桶裏的選擇,但可能會被環衛工人發現,還是算了。
他在來到離那棵櫻花樹幾米遠的地方時,感到好像有誰的視線在盯着自己。趙再次環顧四周,沒有發現有人在看自己。趙認爲,這或許是自己感官的靈敏度下降了,於是立刻再次開始移動。
爲了奪回小刀,玄雙手用力。但他的力量連趙的兩根手指都比不過。
「趙……」
「根據設定,凡是會妨礙任務的存在都要進行排除。即使是同胞也沒有例外。」
而趙毫不猶豫。
如果是人類,光是聞到這味道就會想吐吧,但趙蒼不存在嗅覺。他花了幾個小時進行這項血腥的工作。他把屍體的牙齒一顆顆折斷,頭部也分解成六塊左右。
趙放下揹包,一邊警戒一邊用手指開始挖土。挖了一個三十釐米的小洞後,他從揹包裏取出玄亮頭部的一部分,迅速埋了起來。一個地方只能埋一部分「屍體」。趙拍了拍手上的土,又開始尋找合適的地方。
咔嚓,聲音在浴室內迴響。在回聲未消之前,玄亮已經斷了氣。
一開始,趙用的是小刀來解體屍體,但很快刀刃就不再鋒利。由於沒有合適的工具,他只能用手繼續。折斷骨頭很容易,但是要切碎肉需要些工夫。趙把屍體的手腳和手指等部位也細細地平均分,最終把他的身體分成十份左右。雖然內臟露了出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趙將這些內臟洗淨後,也細細切成小塊。
趙來到杉並區的善福寺公園。他揹着的揹包裏面,裝着曾是玄亮這個人類的幾個組成部分。趙來這裏就是爲了埋掉它們的。迄今爲止,他去了很多的公園,把玄亮的屍體一點點埋掉。但每個公園的人都異常的多。而趙蒼並不知道這是賞花的習俗所致。
他用小手抓住玄亮的頭,扭轉了一百八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