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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虎、櫻花與人頭

《雙重血統》 · 中村惠里加 · 1.7萬 字

這個時候,山崎太一朗陷入了爲難之中。搜查六課的電話在響。電話會響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優樹說要去趟銀行,出門了。太一朗想要接電話,但有些擔心自己能不能好好應答。

他想着,放着不管就不會響了吧。但當鈴聲第十次響起的時候,他實在受不了了,拿起聽筒。

「喂……」

『太慢了!給我趕緊接啊,混蛋!』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在聽筒中怒吼。因爲音量實在太大,太一朗把聽筒從耳邊移開,然後他也不甘示弱地怒吼。

「你個打來十次電話的人在說什麼亂起八糟的!而且打來的人自報姓名纔是禮貌吧!」

『你說什麼!』

之後的幾秒鐘,是短暫的沉默。在這期間,對方似乎稍微冷靜了一些。

『……你是誰啊。是最近的內閣公認嗎?』

「你是怪嗎?」

『是我在問你!』

「別動不動就大吼大叫!」

這時候,門開了。太一朗滿懷期待地回過頭去,但是,在那裏的人是抱着花生的大田真章。

『別不說話啊,喂!』

聽到那怒吼聲,大田點了兩下頭,從山崎的手中接過聽筒。

「喲,虎君。別那麼生氣嘛。喜怒哀樂可以說是感情的基本,但是你不該因爲些小事就生氣。也就是說,你……」

『煩死了,鳥頭!已經夠了!給我換團長來!』

聲音大到身旁的太一朗不用刻意去聽也能聽到。

「很遺憾,優樹現在……」

大田話還沒說完,對方就掛斷了。大田放下聽筒,沒有坐在自己的座位,而是坐在沙發上。

優樹的表情和語氣中不見嚴肅之意。所以太一朗這樣判斷。在這個時間點,太一朗已經把大田忘得一乾二淨了。

對方似乎很快就接了電話。優樹開始將精神集中在對話上。太一朗和大田都無意去聽其內容,但還是片段地聽到了一些優樹用平常的聲音說出來的話。正在嚼着花生的大田,對優樹在電話中說的『某句話』反應敏感。

虎司突然就對太一朗失去了興趣,看向優樹。他的表情和麪對太一朗時截然不同。

「哎呀,所以說是啤酒機。」

「我沒想要和任何人搞好關係。」

「是嗎?我覺得他挺正常的。有好好去上學,人際關係也建立得不錯。」

「倒是沒關係……啊,虎君也有這種習慣。只不過更嚴重。」

大田話音剛落,門再次打開。這次是優樹。

「虎君,那是什麼?」

「啊……對不起。」

「是嗎?不過,至少有一個人吧。」

在虎司和優樹幹笑着一唱一和的時候,太一朗發自內心地想。

「哈啊……不是案件吧。」

「我抽中了,所以送給團長吧。」

「那是青花魚。」

優樹沒有再多問,走到電話旁拿起聽筒。兩人只憑這麼三言兩語就能溝通,讓太一朗感到很佩服。也就是說大田和優樹的關係就是好到了這種程度。太一朗發現自己有些嫉妒,對這個事實更感厭煩。

「我覺得你也是個相當無禮的人。啊,他對自己的禮節很寬容,但對他人的禮儀很挑剔。嗯,你和他之間會形成友情嗎?這非常有意思。」

「嗯,大概吧。」

這是太一朗的習慣。

「上次你給我的那袋還沒喫完呢。」

「那個牌子和我喝的牌子不一樣……」

太一朗插嘴打斷兩人的寒暄。

「無所謂……我的結論是『奇怪的傢伙』。」

「喂,虎君,我是片倉……」

「喂,團長。去年不是有個收集啤酒瓶上的標籤去抽家用啤酒機的抽獎活動嗎?你抽到了嗎?」

「跟你比的話,肯定是個人都要更好吧。而且,你說誰會和那種無禮的傢伙合得來啊。」

大田把『兼定』放回原位,拿了六個帶殼花生直接放進嘴裏。他咬碎花生殼的嘎吱聲讓太一朗皺起眉頭。

「是嗎?那太好了。」

從澀谷搭快車到九我山用不了二十分鐘。在4月15日下午3點半左右,兩人抵達了九我山站。優樹穿過檢票口,向站在售票處旁邊、身穿校服的少年揮手打招呼。

「哦,虎君嗎……」

以得到內閣公認、十五歲之前幾乎保持着和人類差不多的成長速度的優樹而言,接受義務教育在法律上沒有多大的問題。但是,在委員會登記的怪要上學,存在很多問題。她不想在電車裏解釋這種事。

「……什麼啊,這個大個子。是想吵架嗎?啊?」

「你好,老師。」

「也可以這麼說。順便一提,那把木刀是白虎魂、竹刀是正宗,金屬球棒是……」

「……都是豆子啊。」

大田饒有興趣地看着這樣的他,而優樹因爲在撥轉盤,沒有注意到。那臺電話既沒有留言功能也沒有傳真功能,是現在很少見的老式電話。

虎司不顧是在車站前,蹲下身子打開揹包。

[譯註:這裏的「啤酒機」原文爲「サーバー」和「青花魚」(さば)讀音相似,爲諧音梗]

險惡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動,而優樹插了進來。

「給你,啤酒機。」

「除了累的時候,我都是站着的。」

虎司大步靠近太一朗,以傲慢的態度抬頭看着他的臉。太一朗也用力瞪着他。

「虎是……啊,是儲物櫃裏放的全是奇怪東西的傢伙嗎?」

不過,太一朗雖然這麼說,小時候卻也因爲吊在電車的吊環上而被父母呵斥過。對於這樣的自己,他決定無視。

優樹似乎沒有再在意,而是走近『虎君』——相川虎司留下的各種奇怪的私人物品,有些爲難地舉起其中的一個。

「哦,團長,你呢?」

「請不要把我和那種人相提並論。」

是哪裏像呢,太一朗百無聊賴地俯視着這麼呢喃的優樹。就他所聽到的情況來判斷,虎君的性格相當的奇怪。而且說自己和怪很像,這令他非常不愉快。

大田用絲毫不感到困擾的語氣說道。

「你只喫花生啊。」

「沒什麼,正常告訴她。虎君打來了電話,然後他生氣了,雖然有點麻煩,但是要不要打回去呢。就像這樣。」

「啊,對不起……不過總覺得你們有些地方很像……」

「車裏這麼空,爲什麼你還站着?」

大田凝視着太一朗。

「……這也有點不對吧。」

大田站起來,拿起仿造的日本刀,用紙巾擦去灰塵,拿給太一朗看。刀鞘上用膠帶貼着一張紙,上面用馬克筆寫着不太工整的『兼定』兩個字。刀鞘從中間到前端的部分有相當的損傷,證明這是實際使用過的。

「啊,是呢。優樹,虎君打來電話,但是生氣了,麻煩你再打給他吧。」

「我也上過學哦。」

「哎呀呀,掛掉了。虎君性情急躁,真是沒轍。」

「不會妨礙到你的話我就一起去……不過,真的是個奇怪的傢伙。」

「至少剝殼吧。」

「虎君今年十九歲……四月份就要上高二了。」

「……這只是在仿造品上寫上名字而已吧。」

「一朗,我心情很不好。先告辭了。優樹,你要小心。」

「怎麼了,這麼突然……」

太一朗百無聊賴地看着閒聊起來的兩人。

「你的意思是說,他從應用層面看是個壞孩子嗎?」

「啊—,虎君。這位是山崎太一朗,是緊急捕獲部隊的人,現在借調到我這裏來。」

雖然很暖和,但是日照並不強,幾乎沒有風。是個正適合出門的好天氣。

太一朗雖然呢喃了這麼一句,但他非常歡迎大田離開,所以也沒放在心上。他把袋子中剩下的三十顆花生倒在桌子上喫着。當他的注意力稍微集中在大田和和花生那邊的時候,優樹的電話好像已經打完了。她放下聽筒,注視着大田剛剛離開的門。

「喲,優樹,歡迎回來。今天天氣真不錯啊。」

「老師還是老樣子啊……太一君,我要去見下虎君,你也要一起嗎?你也去見見各種各樣的甲種比較好吧。」

「他留級了嗎?」

「不,這方面的情況比較複雜呢。」

在京王井之頭線,開往吉祥寺的電車裏,優樹抬頭看着太一朗。車內比較空,優樹旁邊也有三個位置,但太一朗卻一直站着。

「明明是怪,還去上學?」

「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會抓着電車的吊環做引體向上,坐汽車的時候一定要坐在車頂……六課的車會壞掉,有一半的原因都在虎君身上……」

面帶笑容的少年——相川虎司似乎注意到了太一朗的視線,眉頭擰成一團。雖然被他瞪着,但太一朗不會因爲這種事就膽怯。他反而向前一步,擺出挑釁的態度。

優樹點了點頭,一副『感慨』的語氣。

聽了太一朗的話,優樹微微皺起眉頭。

太一朗一臉無趣地觀察着帶着明朗笑容走過來的少年。他的個子不算高,一米六左右吧,體格也很普通,身穿灰色的制服外套,肩上甩着一個印有學校校徽的大包。無論怎麼看,他都是個學生,雖然臉部的造型有些尖銳,但豐富的表情讓人不會察覺到這一點。只是,那幾乎沒有眼珠的三白眼和從嘴裏露出來的異常銳利的虎牙有些顯眼。

《雙重血統》3 第四章 虎、櫻花與人頭插圖(1)
《雙重血統》 · 3 · 第四章 虎、櫻花與人頭 · 第1張插圖

房間角落裏收納的日本刀仿造品和巨大摺扇的主人好像就是『虎君』,這一點,他好像聽優樹提起過。

「或許吧……怎麼樣,你也來一袋嗎。」

「喲,虎君。近來可好?」

優樹爲難地摸着下巴。

「……我想把這個還給虎君……但是拿着這個到處走會很羞恥吧?」

「喂,大田。快說電話的事。」

「我覺得你很像虎君,但是你比較理智。虎君真的很討厭我呢。」

優樹手中的,是一把巨大的摺扇。

「他有點粗魯,豪爽,話很多,像小孩子一樣,愛喫肉,愛笑,愛生氣,偶爾也會有奇怪的言行,但基本上是個好孩子。」

大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開花生袋子。

「一點也不奇怪。他——相川虎司把這些東西全都活用到了實際之中。特別是兼定刀,經常被他用來打我的後腦勺。」

「片倉小姐回來後要怎麼辦?」

太一朗想着大田整個嚼着西瓜的樣子,對這種異常的情形感到厭倦。

「回到虎君的話題上來吧。他是個年輕的怪。雖然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二十年,但還是沒有什麼變化。雖然他的性格有些粗暴,但我覺得比起我,他和你更合得來。」

「殼很好喫。而且,我喫橘子、蘋果、西瓜的時候也不削皮。」

從包裏拿出來的,是貼着價格標籤的盒裝青花魚。

「當然!」

「……算了,反正我是找團長有事。」

「腰果、開心果、納豆和豆腐我都喜歡。」

大田留下這句話後,丟下花生袋子就走了。

(真無聊……)

與太一朗的想法正相反,虎司的情緒更高漲了。

「好了好了。我的無聊段子也好,團長的那幅明顯是『雖然很無聊但還是笑一笑吧』的笑容也好,都還·健·在!我很開心哦!給你,青花魚!」

接過青花魚的優樹依然笑着,什麼也沒說。

「……哎呀,騙人的啦。真傢伙也在這兒,放心吧。」

虎司接着從包裏拿出的,確實是個迷你桶形狀的家用啤酒機。

「……你這一連串的行動和言行,有什麼意義嗎?」

太一朗露骨地表現出『無聊』的感情,而虎司向他露出驚訝的表情。

「怎麼會有意義啊,笨蛋。不要什麼東西都想着要賦予意義啊。」

「……如果老師在這裏的話,可能會說『虎君,無意義這個詞也是有意義的哦』。」

優樹在這裏提到大田,是有明確的理由的。

「爲什麼要提那傢伙啊?」

「爲什麼要說那傢伙?」

山崎太一朗這個人類和相川虎司這個怪的語氣完美地重合在一起。兩人四目相對,之間已經沒有剛纔那種一觸即發的氣氛了。

「……你也這麼想嗎?那傢伙真是個討厭的傢伙啊。」

「是啊,我也討厭大田。」

雖然兩人的個性都很強勢,但在這一點上卻意氣相投。雖然對不住大田,但爲了緩和他們之間的關係,請你做出犧牲吧。優樹在內心中向大田道歉,然後向互相點頭的兩人打招呼。

「那麼,具體的事兒就邊走邊說吧……」

「你隨便請我喫點小喫就行。好好地請我喫點小喫也可以。」

「你的日語很奇怪。而且對長輩說話不該用這種方式吧。」

優樹的話有一半是謊言。這是太一朗第一次和自己以外的怪進行「正常」的對話吧。爲了讓太一朗和虎司建立良好的關係,她不想在這裏插嘴。所以優樹一邊喝着咖啡,一邊盯着啤酒機。

太一朗只知道把優樹叫來的是一個名叫空木的怪,除此之外都不明白。

「啊,已經過了保質期了,只能烤了喫了。」

「是呢…… 」

虎司對送餐過來的女服務員報以敬愛的笑容,在自己點的披薩上輕輕撒上了香辛料。

「連這樣都不明白,真拿你沒轍啊。算了,都說三十二碼火箭炮要真的喫了才知道痛呢。」

優樹讀着家庭啤酒機的說明書,回答得非常曖昧。

「這不是能這麼威風地說出來的話吧……而且,團長是個什麼稱呼?」

那個少女視線不定,朝優樹和太一朗打了聲招呼。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性格怕生,她後退一步,躲在了虎司身後。但是她比虎司要高十釐米左右,完全沒有藏起來的意義。少女膽怯的表情清晰可見,她帶着度數很高的眼鏡,及肩的頭髮梳成兩股,就連襯衫的第一顆釦子都扣得很結實。如此嚴格遵守校規的她,給人以典型的優等生的感覺。

「你到底是在聽我說話還是沒聽我說話,給我說清楚啊!啊,多謝多謝。」

「你還打算喫嗎……」

太一朗雖然不討厭這個怪,但是也不太想和他扯上關係。他與大田在不同的意義上令人頭痛。

「可以幫我拿一個嗎?」

(雖然是個過激又無禮的傢伙,但總歸比大田要好。)

虎司拍了拍太一朗的肩膀,又收回手拍了拍優樹的後腦,就這樣直接走進了附近的咖啡店。

虎司的說明相當粗暴,但優樹似乎明白了兩人的關係。這個名叫安藤的少女,雖然不知道是看上他哪點,但似乎對虎司有好感。在虎司抓住她的手臂的時候,她的臉都泛紅了,現在她也是不時偷瞄着虎司。而另一邊,虎司並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虎司露出牙齒笑了,從正面拍了拍安藤的肩膀。由於他的力氣實在太大,少女發出輕聲的悲鳴,一屁股跌坐在地。

「什麼嘛,認真地看看我啊。也看一下青花魚吧,青花魚……」

「有事來找團長的人不是我,而是空木。」

「你好,安藤同學。相川一直以來承蒙你的關照了。」

「是,是的!彼此彼此,我也一直承蒙相川同學的關照!」

「……那麼,啤酒機的話。」

「我伙食費很打緊,能喫的時候就想盡量多喫點……啊,對了,也請安藤喫飯吧。可以吧,安藤?」

「喂—,團長,阿崎。過來一下。」

「是嗎?我很正常。對吧,團長?」

「阿崎明明是人類,卻一點都不知道人類的事啊。這位片倉優樹的職務是巡查部長,如果再升一級,就升級爲老大的級別了。」

「喂,團長,跟阿崎解釋一下空木的事吧。我要喫披薩了。」

「對了,安藤。這個拿着青花魚的人是我以前工作地方的前輩片倉小姐。這個迷迷糊糊地拿着迷你桶的人是山崎。雖然是暫時的,你就當他是我的朋友吧。團長,阿崎,安藤是我的同學,和我是同桌。」

「是吧……」

太一朗喝了一口咖啡,徵求優樹的同意。

「還好吧……」

「是有點吧……對了,我有件事想要拜託太一君。」

「我不喫……你是有事要找片倉小姐才叫她來的吧?快點說完吧。」

「真是個任性的傢伙啊……」

「我覺得沒有必要在普通的對話中尋求樂趣。」

優樹左手拿着青花魚,右手拿着發票小聲說。

看着挺起胸膛的虎司,太一朗嘆了口氣回答。

太一朗好像在哪裏聽到過這個名字,卻想不起來。

「咦……那個……我」

她不僅聲調變高,用詞也有點奇怪。這是一種明顯對他人表現出膽怯性格的態度。畢竟安藤連看都不願意看太一朗那邊。

優樹跟在虎司身後,輕輕摸了摸後腦。雖然因爲一些別的原因有點痛,但是她沒有將之說出來或者表現在表情上。

走進咖啡店時,太一朗對虎司的評價是這樣的:

「相川,我們已經辦完事了,你可以先回去了。」

「哎!!我還想讓你請我喫晚飯呢!」

「我說你啊,我們都是外人,進入學校不是很奇怪嗎?」

虎司點了披薩,肉桂茶,還有芝士蛋糕。太一朗提醒這樣的他。

雖然提着這個小桶走路很不好意思,但總比提着青花魚好。

虎司對太一朗的低語充耳不聞。

看着停下腳步的兩人,虎司主動走了過來。和他說話的少女凝視着虎司的背影。

「……聽你這個說明,真的有人能明白嗎?」

虎司毫不愧疚地說着,抓着安藤的手臂把她粗暴地拉了起來。

「……誰是阿崎啊,誰啊?」

對自己姑且不論,敲優樹的頭也太無禮了吧。

優樹微笑着打招呼,而另一邊,安藤的態度則非常膽戰心驚。

「不過,他是個好孩子呢……」

「我姑且說明一下,虎君說的是百聞不如一見的意思。」

而虎司對太一朗的第一印象也差不多,太一朗當然不可能知道。

虎司回頭大聲怒吼。被稱爲安藤的少女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怯生生地走了過來。

「我沒什麼特別要說的……這是常有的事。」

「阿崎,你也來一半?」

虎司無視太一朗的吐槽,把肉桂茶裏面的肉桂棒喫了進去,然後把芝士蛋糕放入口中。

「別在意啊,阿崎。」

[譯註:三十二碼火箭炮是格鬥中用的一種踢擊招式]

「啥啊那是。還有,別叫我阿崎了。」

看着虎司以猛烈的勢頭喫着披薩,太一朗往咖啡里加了牛奶和砂糖。他已經不想再糾正「阿崎」這個稱呼了。虎司喫完披薩,喝了一口肉桂茶,喘了口氣。

「對對,團長總是請我喫飯,不可能反對。」

虎司突然這麼說道,安藤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幾步。

三人到達相川虎司就讀的高中時,已經下午五點多了。

虎司說着走進了校內,而太一朗卻不太好意思走進不是自己母校的高中。他看向優樹,她也和太一朗的心情一樣吧,輕輕轉過頭去。

虎君口中還嚼着東西就站了起來,扛起包立刻走了出去。

「喂。阿崎。你長得這麼大個,臉又很可怕,所以安藤纔會害怕吧。安藤你也是,這麼懦弱可怎麼辦啊。人世可是很艱辛的。」

「秋刀魚,青花魚和鮭魚,你最喜歡哪個?」

「真拿你沒辦法……稍等下,阿崎,我立刻給你解釋。」

「哦……」

「那個啊,空木那傢伙啊,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總是呆呆地看着天空,有一個月都不會動彈。等注意到的時候,才發現他已經搖搖晃晃地去別處了。啊,因爲空木也是個怪嘛。三月左右他還在善福寺公園,現在卻坐在我讀的高中的操場上。但是我從來沒看見過他走路或者站着,是個非常不可思議的傢伙。你明白了嗎?」

優樹和太一朗穿過校門,看到虎司正在和一個女學生聊天。應該是這所高中的學生吧。這種時候還是裝成不認識虎司比較好。優樹和太一朗都這麼想,但是虎司回過頭朝他們說。

「雖然也有因爲社團活動留下來的人,但都在校舍裏,不用在意。」

「或許吧……那麼,我喫完了,差不多該走了。」

優樹解釋道。她看似沒在聽,其實有在好好聽。一開始就由優樹說明就好了嘛,太一朗是這麼想的。

虎司邊喫芝士蛋糕邊說話,發言有些模糊。

優樹拿起迷你桶型家用啤酒機和青花魚給他看。

「你……你好……」

「嗯。」

「什麼嘛,團長,把理所當然的事情理所當然地說出來,一點都不好玩啊?」

「是嗎?沒什麼關係吧,又沒進校舍或者校園。這裏還只能算是玄關……喂,安藤!你杵在那裏幹什麼!」

「別在意,又不是你付錢。」

「虎君真的討厭的對象……如果是老師的話,虎司會激動地把他的臉砸在地上,然後用膝蓋砸下去。這種事他都能若無其事地做出來哦。」

「都說要過來了,趕緊過來啊。」

「……那傢伙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你啊,有會把肉桂棒都喫下去的人嗎?」

「只要有飯,哪個都喜歡。」

「……你不知道客氣這個詞嗎,相川?」

「那是因爲你的牙齒太結實了。」

「果然,到了這個年紀,很難進入學校這種地方啊。再加上不是自己畢業的高中就更不用說了……啊,要是被學校的老師發現了,我會隨便敷衍過去,你就別說話了。」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啊?」

「這不是被人請客的人該說出來的話吧……片倉小姐,你也說點什麼吧。」

「是你,就是你。」

虎司哈哈地豪爽地笑着,用大拇指的指甲摩擦着虎牙。

「你真是個怪人。」

「別在意這些細節。你叫我虎就好。」

優樹本來是爲了這個內向的少女着想的,但遺憾的是,虎司沒能理解。

「拿上來的東西,我除了餐具以外基本都會喫。如果是螃蟹或者蝦,就連殼也一起喫。」

「你明明是田徑部的,身體卻這麼弱!」

「不是那樣的。那是虎君表達友情的方式而已。」

「我也在看啤酒機的說明書,虎君你來說吧。」

「你有點瘦,又沒力氣。請我們喫肉吧,喫肉。順便還能鍛鍊一下你這個認生的毛病,三方各虧一兩。」

「你是故意說錯的吧……而且你不就是想喫肉嗎?」

「別在意啊……那我就在剛纔的咖啡店等你們,快點來哦。不來的話,就給你一招延髓斬。」

大步朝校門走去的虎司注意到驚慌失措的安藤,倒退着往回走。

「怎麼說,安藤,你不來嗎?是在客氣嗎?沒有那個必要,先不提我,團長可是個有錢人。還是說你不喜歡喫肉?但這一點我是不會讓步的,因爲我想喫肉。還是說你已經和別人約好了嗎?那就沒辦法了……」

安藤似乎很內向,無法打斷自顧自說個不停的虎司。

「喂喂,相川同學,你有點太性急了。好好聽安藤同學說完吧。她應該有話想說吧?」

安藤向伸出援手的優樹投以感謝的目光。

「我知道了,你有什麼想說的就說說看吧。」

虎司說着,抓住安藤的手臂,就這樣強行朝校門走去。

「你說話太慢了,所以去咖啡店的路上再說。啊,剛纔的肉桂茶很好喝,再喝一次吧。」

太一朗半是愣住地看着即使被虎司拖着走也還是跟在他身後的安藤的背影。

「……相川真是個任性的傢伙啊……」

「我無法否定,說好聽點是奔放、我行我素吧。那個叫安藤的孩子也不容易啊……」

「那傢伙的朋友都不容易吧。優樹小姐不是也已經出了很多錢了嗎?你真的打算再請他一次嗎?」

「你和我說的不容易的意思有點不一樣……總之,我們快點把事情辦了吧。難得空木先生會關心我。」

優樹一邊說着太一朗無法理解的話,一邊走在從校門一直延伸到校舍鞋櫃附近的櫻花行道上。由於昨天的強風,大量的花瓣飄落在地上。很美麗,又很虛幻。

太一朗明明說過想賞花,現在卻提不起那種心情。他覺得這些櫻花有些不一樣。和他印象中的賞花完全不同,是令觀者敬而遠之的櫻花。

「太一君,要是連你都受了影響可怎麼辦。」

走在自己前面的優樹的聲音,不知爲何從背後傳來。她什麼時候繞到自己背後去的?太一朗這麼想着,這時才發現自己轉了一百八十度,面向校門的方向。背對着優樹的人,是自己。

優樹從空木的頭髮上取下手帕,他的頭髮隨之散開,再次遮住了臉。優樹用手帕小心地包好那個物體,暫時把它放在一旁的地面上。

現在周圍沒有人來,是因爲空木擴大了「隔離」的範圍。如果有人硬要靠近這裏的話,就會像太一朗一樣無意識地折返。而空木在安藤離開後才發動了「隔離」,大概是顧慮到似乎是虎司朋友的安藤吧。不過這終究只是優樹的臆測,她也沒有絕對的自信。

「空木先生,你今天動作真快啊。我還來不到五分鐘,你就開始動了。」

他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像是死人,宛如人偶,又像是能樂面具一樣面無表情,完全沒有動作。他的長相有些中性,太一朗分不清他是男是女。而且他的外表絕對不像是上了年紀的樣子,卻也不像優樹那樣看上去只有十幾歲,但也感覺不到年輕。他像這樣一動也不動,活像一具即將下葬的屍體。他的眼睛既沒有看太一朗也沒有看優樹,目光空洞得像死魚一樣。

太一朗看了一會兒,但又過了三分鐘左右,空木還是沒有動靜。優樹也坐在空木身邊,一言不發。

「這傢伙完全不動啊。」

「空木先生,我稍微給你整理一下頭髮哦。下次我拿剪子來,給你稍微剪個發吧。」

「不能踢年長者啊……空木先生可是比老師還要年長呢。」

「大學是想學習的人去的地方。不是像我這種只是想要當學生的氛圍的人該去的地方。而且我也沒錢……」

「有點吧……而且他對時間的感覺好像也與衆不同,所以節奏很慢。大概是因爲習慣了用意志溝通吧。」

(……我看起來有那麼可怕嗎……?)

空木發出長長的呻吟聲,緩緩移動起來。他放在地面上的左手慢慢抬起,伸進大衣裏。當那隻手再次伸出來時,手上握着一個奇怪的物體。太一朗計算了一下時間,他僅僅做出這個動作就花了將近五分鐘。

「嗯……嗯……」

即使被搭話,空木也紋絲不同。太一朗老實了三十秒左右,很快開始焦躁起來。

「……你是在看不起我嗎……嗚哇!」

「嗯?……啊,是阿崎啊。」

「我怎麼說得自己是個正經學生一樣!連我自己都驚訝!」

優樹把空木的長髮攏成一束,從口袋裏拿出手帕紮好。這時候,太一朗終於能看到空木的臉了。

空木取出的東西看起來是個又粗又短的圓筒形狀物體,由於沾着大量泥土,太一朗看不清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接下來,空木又慢吞吞地移動着手,打算把那個東西交給優樹。優樹把青花魚遞給太一朗,主動伸手接了過來。那東西意外的沉重,有一種涼涼的觸感。

虎司注意到太一朗正朝自己的桌子走來。明明沒有必要,但他還是用力揮起了手。而安藤無力地縮了起來,他根本就沒注意到。

(和女孩子喫飯不該去烤肉店吧……)

安藤終於是成功地回答了這僅僅一個問題。她也很討厭自己的這種性格。

「啊—,走嗎?」

虎司用大拇指的指甲摩擦着犬齒。

「啊,空木先生……你能聽到嗎?」

「怪啊,都是些即使上了年紀性格卻無可救藥的傢伙。大田也好,這傢伙也好,相川還好一點,但還是很奇怪。」

太一朗已經不再看空木。他根本不可能和這個怪溝通,也不想和他溝通。

「啊……相川同學。」

一直低着頭的空木,以非常緩慢的動作抬起頭來。大概是頭部的平衡性很差吧,他的後腦勺就這樣直接撞到了櫻花樹幹上。「咚」的一聲輕響響起。空木雖然抬起了頭,卻因爲過長的長髮,臉依舊被遮住。

再次邁出腳步的太一朗,已經沒有再回頭的意思了。

如果太一朗在場的話,肯定會說「你跟片倉小姐說話哪裏客氣了」。可惜他還沒來。

太一朗去咖啡店的時候,相川虎司和安藤希兩人正相對而坐。虎司喝的是肉桂茶,而安藤正低着頭喝阿薩姆紅茶。

「嗚~」

太一朗打算離開,但在走了幾米以後,又回頭看了看優樹。但優樹已經只看向空木了。

「兩個小時……?」

「我不太想對別人囉囉嗦嗦地說三道四哦?不過只要坐在你的旁邊,我就想狠狠地吐槽一下你這遲鈍的樣子。你明明跑得很快嘛。既然咱們同爲出席編號最靠前的人,就讓我毫無留情地敲打敲打你吧。」

太一朗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空木的腳。

「什麼啊,這是?」

「那個……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太一朗這麼想着,卻想起自己也和優樹一起去過烤肉店。說不定,虎司和自己真的是很相似的人。太一朗想到了這種可怕的事情。

太一朗看向空木腳下時,再次陷入驚訝。他穿着沾滿泥巴的牛仔褲,雙腳埋在地面裏,而且看起來沒有是挖開地面埋進去的不自然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從地面里長出來一般。

「空木先生,是虎君叫我來的。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把賬單塞給這樣想着的太一朗後,虎司吞下肉桂棒就出去了。

太一朗目送着虎司的背影。一段時間後,他突然想起安藤還在這兒,回過頭去。安藤也看着太一朗,兩人四目相對。那一瞬間,安藤移開視線低下了頭。

「那個……相川同學畢業後打算怎麼辦?」

回答的人不是空木,而是優樹。

「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沒什麼朋友吧?就算有,你也只是被那些傢伙牽着鼻子走吧?你沒有自主性。」

學生時代,太一朗的弟弟妹妹的朋友們都因爲他的體格和冷淡的表情而害怕他,現在他又被女高中生害怕,真是大受打擊。太一朗儘量努力用溫柔的語氣說話。

「嗯,至少在我畢業之前……你要學會和我正面對視。那樣的話,我就可以安心地把你送到社會上了。」

優樹和虎司因空木的意圖纔不受這影響。否則,即使是怪也感受不到空木的存在。優樹認爲,這是空木把這兩個人當作熟人看待的證據。

即便如此。

站在櫻花樹旁的優樹揮着手。太一朗想要靠近她,卻發現自己的腳步變得格外沉重,變得有些困惑。雖然只有幾米的距離,但他花了十多秒才走到優樹身邊。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空木先生。他既沒有被內閣公認,也沒有在委員會登記,也不隸屬於六課。空木先生,這是山崎太一朗,是我的朋友。」

「真是的,也太遲了吧……反正是因爲團長陪着空木才晚了吧?那我們趕快去喫東西吧。去附近的平價烤肉店就行了。」

虎司的每句話都深深刺痛了安藤的心,但不知爲何卻沒有傷到她。他的話雖然嚴厲,卻沒有一點刺,給她的心靈造成的衝擊就像是用海綿做的棒子敲上去一樣。

「不要用「這傢伙」這種稱呼……」

「這傢伙沒在聽片倉小姐說話吧?」

安藤以爲他在開玩笑,笑了出來。虎司也一起笑了,而安藤當然不可能知道他是認真的。

即使兩人說着這樣的話,空木也紋絲不動。優樹一臉悠閒地坐着,太一朗卻做不到。

話說回來,明明學校裏面有這麼奇怪的傢伙在,爲什麼大家都不說呢。空木就算立刻被趕出去也不奇怪吧。太一朗環顧四周,幸好沒有人進入視野。

那不是七點多了嗎。太一朗打從心底裏感到厭煩。但他即使繼續待在這裏也只能焦躁不安,還派不上任何用場。話雖如此,和那個相川虎司在一起也很累。太一朗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離開這裏。雖然不知道優樹是用什麼手段和空木對話的,但自己在只會礙事。

「好好走到這裏來。」

太一朗右腳踢着地面說。他無聊得不得了。等空木的動作,似乎比在攝影時用計時器計算牽牛花開花的瞬間更需要耐心。

這確實是事實吧。但那終究是「人類」的感性使然。如果是優樹所知道的「怪」的感性的話,空木現在的行動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空木沒有馬上回答,優樹倒也不着急。空木就是這種怪。空木到底在想什麼,除了空木以外沒有人知道。但是,優樹覺得空木已經對自己和虎司有所照顧了。

「……喂。」

安藤垂着頭問道。這種態度很適合「戰戰兢兢」這個詞。如果對方是男人的話,太一朗一定會很煩,但無論如何,他也沒有性急到對這樣的女孩子怒吼。

虎司一邊用肉桂棒攪拌着肉桂茶,一邊繼續着說教。其實他並沒有說教的意思,只是隨性地說出自己想的事。但在旁人看來,這就是在說教。

「……團長……是剛纔那個叫片倉的女孩子嗎?頭髮染成白色那個……」

「嗯。」

這麼說着,虎司突然笑了出來。

「這傢伙,難道是不會說話嗎?」

「空木先生,這是在哪裏發現的?請詳細告訴我當時的狀況。」

優樹對着空木的側臉笑了笑,但是沒有得到反應。

空木擁有不讓任何人感到自己存在的能力。那並非只是消除氣息這種程度的力量,而是把自己這個存在完全從人的意識中分離出來。優樹把空木的這種能力稱爲「隔離」。

「可是,完全看不出來啊……她是相川同學的……朋友嗎?」

「哎,算了。我雖然說了這麼多,但你就是那種人吧。你想要改善的話,還是和團長商量商量比較好吧。這可是我說的哦?那個人比我更擅長傾聽。」

「行……那麼,回頭見。」

優樹把耳朵靠近空木嘴巴的部位。空木的發聲器官不像人類那樣發達,他本人認爲自己在說話,旁人卻只聽到呻吟聲。能將他的聲音聽作有意義的話語的人,也就只有在怪中聽覺也屬於靈敏的優樹了。虎司的聽覺也不一般,但也沒法聽懂空木太長的話。和空木談話是一項非常需要耐心、集中力,以及時間的工作。

優樹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扔給太一朗。太一朗接過來它,發現這個茶色的皮錢包又重又厚,稍微有點喫驚。

「你啊,真是膽小啊。在別人面前總是這個樣子。」

「你不上大學嗎?相川同學的成績很好,應該能得到推薦。」

安藤茫然地想着,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今天,安藤的社團活動提前結束,她正準備回家的時候遇到了虎司。她當然非常高興,但是,虎司與一個矮個子女孩和一個高大的男人在一起。在那以後,安藤就順勢來到了這裏。這樣下去,自己好像要和虎司的朋友們一起喫晚飯了。

「太一君,你先去和虎君他們匯合吧。這邊估計得花上兩個小時。」

「我?啊啊,我還想再當個五、六年高中生呢。」

「可他完全不動也不說話。」

優樹不介意弄髒自己的衣服,跪坐在空木身邊。太一朗不知道該怎麼辦,茫然地站着。

虎司的說法就像是個老父親一樣。

「我覺得我們的關係不太像朋友。她是我偉大的人生前輩。和她說話不能像和你這樣不客氣。」

「……之後你一定要來啊。不然的話我會恨你的。」

太一朗看着從剛纔雖然開始呻吟卻不發一語的空木,問向優樹。

「沒那回事哦,他在聽着呢。」

「隨便請虎君和那個叫安藤的孩子喫點什麼吧。」

「沒錯。不過,你叫她女孩子嗎,那個人可比你大八歲哦。」

太一朗發現有人倚靠在櫻花樹下,嚇了一跳。之前爲什麼沒注意到呢?明明從校門的位置也能清楚地看到這棵櫻花樹的。

「還不到一分鐘呢,這麼性急可不行啊。因爲和空木對話要花很長的時間……老師雖然非常討厭這樣的空木,但他卻意外地和虎君相處得很好。你又如何呢……」

「了不起了不起,你好好來到這裏了呢。」

「啊~……嗚~……」

這奇怪的呻吟聲,從空木的臉邊傳來。

「爲什麼你對我和對其他的怪的態度差異這麼明顯呢?你不是很尊敬我嗎?」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是是。」

安藤困惑地看着虎司。這個過於奔放和粗野的少年,有太多安藤無法理解的地方。

被稱作空木的人物完全沒有反應。他靠在樹上,兩腳伸在地上。他的身體和優樹一樣嬌小,頭髮異常地長,分不清前發和後發。他像死了一樣垂着頭,完全看不見他的臉,既分不清是男是女,也看不出年齡。他穿着一件袖子和下襬都磨損了的黑色薄外套。左手從袖子裏伸出來,卻看不到右手。他外套的右側袖子完全沒有隆起,看起來是沒有右臂。

「……你最後別看,也別問。不好意思,空木先生,我要把手帕拿回來了。」

「沒關係。如果你實在不願意的話,我去和相川說……」

「不是的!」

但是,安藤猛地抬起頭看着太一朗,又立刻低下頭去。

「喂,好慢啊你們。」

這時,虎司回來了。他交替看了看太一朗和安藤,獨自點了點頭,抓住兩人的手臂,就這樣把兩人強行拉走。太一朗很想抵抗,但咖啡廳並不寬敞的走廊不支持他亂動。而且虎司的力量異常的大,很難甩開。至於安藤,當然是對虎司唯命是從。

「果然帶骨肉還是生喫好啊!」

「你果然很奇怪……」

太一朗很無奈,而安藤卻覺得非常幸福。

當優樹辦完所有的事情,回到澀谷的搜查六課分部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當她用手機聯繫太一朗,告訴他自己不能去喫飯的時候,太一朗相當生氣,單方面掛斷了電話。沒辦法,等明天見面的時候再道歉吧。

但是,當優樹看到從二樓漏出來的燈光的時候,心裏就明白,道歉要提前到今天了。她邁着稍微有些沉重的腳步走到房間,輕輕打開門。

「好晚啊。」

正盤腿坐在沙發上看着民營電視臺的太一朗,以不悅的聲音和鬧脾氣的表情迎接了優樹。

「嗨,你怎麼會在這裏?」

優樹脫下帽子和外套,放在桌子上,從小型冰箱裏拿出一罐啤酒。她坐在太一朗對面,直接拿起罐子喝了起來。

「沒給你拿哦。」

「我纔不要。總之,我怎麼可能拿着這麼多錢就直接回去呢。」

太一朗把優樹的錢包放在桌子上,重重地嘆了口氣。對太一朗而言,和虎司他們一起喫飯很辛苦。原因都出在虎司身上。他一個人就喫了八百克以上的肉。而且沒有烤就喫了,讓太一朗和安藤都嚇了一跳。

虎司生喫帶骨的排骨的時候,一聲巨響響徹周圍。是太一朗拍了拍他的後腦勺。作爲回敬,太一朗的額頭上喫了一記腦瓜崩,桌上的烤肉汁也順勢灑了出來,弄髒了他的褲子。而虎司還想把太一朗帶來的青花魚放在鐵板上烤。

太一朗的精神極度疲勞,就連爲數不多的喜歡的東西之一的烤肉都沒法好好享受。

「……真虧你能和那種傢伙一起工作啊。」

太一朗一臉困惑地看着平靜回答的優樹。

「不會。換你的話,你要怎麼做呢?」

「因爲,那個叫空木的傢伙不是目擊到埋屍現場了嗎?爲什麼他當時沒抓住埋屍體的人呢?」

「那和這個是兩碼事!」

優樹說着,指了指自己脖子的正中央。

「優樹小姐不也是警察嗎?」

太一朗有些落寞地看了一眼盯着晚報的優樹,敬了個禮就走了。優樹一動也不動,在確認他的氣息和腳步聲完全遠去後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從剛纔開始,她的頭就隱隱作痛。這種原因不明的頭痛也是優樹的煩惱之源,但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

「但是不在同一個部門。如果你在身爲緊急捕獲部隊的一員實施捕獲的時候,路過的機動隊員想要擅自幫忙,你會開心嗎?」

優樹開始讀起了回來時取回的晚報。她似乎不想再多說什麼了。

優樹揮了揮手,彷彿突然想起來般看了看時鐘。

「單純是殺人……這不是很嚴重嗎!」

這目擊者實在太沒用了。優樹雖然很平靜,但太一朗卻打心底裏對空木感到驚愕。

太一朗沉默了一會兒後,還是站起來把夾克甩在肩上。

聽着優樹以老年人一般的語氣說着,太一朗眨了眨眼。

『非人,非怪。非生,非死。』

「啊,那個女孩子嗎。我的注意力完全被相川吸引,沒有注意她。……而且,她只要和我對上視線,就會馬上移開目光。」

「很新鮮,和身體分開還沒多久。所以我沒給你看。」

「嗯,辛苦了。」

優樹的語氣和平時的閒聊沒什麼兩樣。太一朗覺得,她說話的樣子可能是受到了大田的影響。

「或許吧,不過辛苦的人不是我們。」

優樹小聲嘟囔着,喝空了瓶中的冰酒。

「是頭……嗎?」

「沒關係的。」

「一是爲了搬運起來更加輕鬆,二是爲了讓警方難以確認屍體的身份。如果切成那麼細的話,雖然還是有些重量,但即使是成年男性的身體,體積也會變得小很多。而且就算被發現了,警方也只能大致知道死者的年齡和性別吧。死者的頭部甚至很有可能沒有留下原形。」

太一朗依舊一臉不高興,無趣地看着優樹喝酒。

儘管如此,優樹還是輕輕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的真心話是,不想和太麻煩的事情扯上關係。太一朗的借調還有一個多月就結束了。她想要就這樣和他過着平靜而安穩的日子。

看到太一朗一臉佩服的樣子,優樹開玩笑般聳了聳肩。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單純的殺人案件。」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雖然我瞭解的並不多,不過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事情的概要。你要聽嗎?」

「有一天,空木先生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埋什麼東西。他覺得腳下埋着那樣的東西很鬱悶,就把它挖出來交給了我。而那是人體的一部分。這就是殺人事件吧,我這麼想着,向空木先生打聽了埋下的地方,向離那裏最近的警察署說明了情況,把人體的一部分交給了他們。」

太一朗皺起眉頭。

「你與案件的關聯只有發現了屍體這一點。外人不應該插手案件。」

「有哪裏奇怪嗎?」

「……你不會在意嗎?」

「那麼,我告辭了。」

「裏面有收據。雖然是很便宜的店,但還是花了超過一萬日元。」

優樹一口喝光了三分之一的啤酒,把錢包放進口袋。

「啊,那也沒用。空木先生什麼都沒在看。他總是那副樣子垂着頭。而且就算萬一真的看到了,空木先生也分不清人類的臉。」

空木遞給優樹的東西,應該就是人頭的一部分吧。太一朗到現在才理解,優樹當時爲什麼會說出「你還是別看比較好」這種話。

「啊?」

「你這表情完全沒有說服力……如果對方要求協助的話,我會盡力配合的。」

太一朗不解地看着做出否定的優樹。

「不可能。」

「要聽。」

虎司,大田和空木,都是太一朗無法理解的傢伙。爲什麼他們總是做出那種沒常識的行爲呢。他不知道這裏曾經還有什麼其他樣子的怪,不過優樹光是能把這些人整合在一起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纔沒生氣。」

優樹這彷彿閒聊一般的口吻,讓太一朗瞬間僵住了。之後,他猛地站了起來。

「我知道你無法接受。你是覺得我很有能力,能解決那起殺人案吧。你覺得我明明有這種力量,卻只是旁觀,所以纔會生氣吧。」

太一朗問向猶豫了一秒後,還是隻拿出冰酒再次坐下的優樹。他並不是爲了把錢包還給她才特地留在這裏的。他是因爲在意這個問題,才留在這裏的。

「沒什麼不一樣的。我雖然討厭經常警察內部爲爭奪權力而鬥爭,但也討厭本就沒法合作的雙方因爲意氣用事互相扯後腿。不要隨便干涉別人的工作。」

優樹說得很在理。儘管如此,太一朗還是覺得無法釋懷。看着這樣的太一朗,優樹撓了撓頭。

「跟警察解釋也很麻煩呢。而且就算知道了埋屍地點,屍體的一部分又沒有任何特徵,要查出身份也很困難吧?」

「就這樣結束了。」

優樹再次深深嘆了口氣。就像對太一朗斷言的那樣,她無意對此做任何事。但是,很在意。她也在想,就這樣放着不管真的可以嗎?

「我會自己稍微調查……」

優樹站了起來,決定用一下剛剛得到的啤酒機。她第三次打開冰箱,取出一升裝的啤酒罐,拿出來,剛要關上門,又臨時起意,拿出青花魚,爲了烤魚前往廚房。

對於她的話語,太一朗一時語塞,但還是拼命地組織語言。

「別那麼生氣嘛。」

「……是身體的哪個部位?」

優樹默默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因爲實在太抽象了,優樹決定把這個情報埋在自己心底。她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很想聽聽大田的意見,但一提到空木的名字,他就會回去了吧。大田對空木的厭惡非比尋常。

太一朗立即回答,優樹對此有些無法理解。他爲什麼要聽這種即使聽了也無能爲力的話題呢?還是說,只是自己太過缺乏積極性,太過漠不關心了嗎?

「這只是我的臆測。我又沒有專業知識,你沒必要聽得那麼認真……只要能發現其他部位,就能知道死者是誰了吧。」

「……但是,他看到埋屍體的人的臉了吧?」

「可是,那東西只有下顎到鎖骨一帶,也就是說,只有脖子。有必要分得這麼細嗎?當然,兇手或許是那種喜歡肢解屍體的人。但也有更合理的理由。」

「啊啊,這個啊……空木先生就是像那樣,對什麼事都沒有積極性,而且漠不關心。就算有人在他面前被殺,他也毫不在意。這次,他光是把我叫去,就已經讓我夠喫驚的了。」

「怎麼都行吧。」

「一般來說,要把身體和頭部分開的話,會選擇在脖子這個地方下手。」

優樹捏扁空啤酒罐,又走到冰箱前,拿出冰鎮的酒,看到裏面放着青花魚,猶豫着要不要喫。即使在過了保質期的情況下生喫,她也絕對不會壞肚子。

「她和虎君對上視線的時候也是一樣的吧,所以你不用在意。……哎呀,年輕真好啊。」

「你怎麼知道?」

「我倒不覺得這是獵奇殺人。」

優樹一口氣說完後,沉默了。她悠然地看着太一朗。

優樹斬釘截鐵地說道。

「只是我自言自語,別放在心上……那麼,你也早點回去吧。電車要沒了。」

優樹疑惑地歪起了頭。

「分屍殺人嗎……是哪裏的變態啊?」

「花了多少錢?」

「那麼,優樹小姐,那傢伙找你到底有什麼事?」

「只要不去在意,就不會在意了。一般的怪都是個人主義者,不會管周圍的人怎麼想,只會做自己想做的事。老師和虎君即使會引發一些問題,都還能做到團體行動,所以已經算是好的了。以怪的概念而言,空木先生纔算正常。」

「不要說得那麼輕鬆!殺人可是……」

「空木先生髮現了屍體的一部分。通知了我,而我通知了警察。到此,我的義務就結束了。我沒有權力調查殺人案件。」

太一朗有些生氣地俯視着再次拿起瓶子喝起了冰酒的優樹。

優樹沒有對太一朗和警察說謊,但也沒有說出真相。空木雖然沒有看向那個埋屍體的犯人,但是卻這樣描述那個「存在」。

「結束了……這不是很奇怪嗎?」

「已經這個時間了,你也早點回去吧。不然末班車就沒了。」

「辛苦了,安藤同學喫得還好嗎?」

被說中心情的太一朗咬着嘴脣。優樹的話完全正確。太一朗帶着沮喪的表情重新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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