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知開端的人們
《雙重血統》 · 中村惠里加 · 1.6萬 字
「早上……好……」
前來上班的山崎太一朗像往常一樣大聲打着招呼。但是他的聲音卻因爲見到了一個不願見面的男人而感到困惑,越來越小。他在一個星期前剛認識的大田真章現在就坐在他的身邊。
「早上好,山崎太一朗。」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我有什麼不能待在這裏的理由嗎?」
大田的視線沒有從正在讀的書上移開,反問道。
「警視廳刑事搜查六課是個非公開的組織。大田真章雖然曾經是這個組織的一員,但現在只是個一般民衆,沒有待在這裏的權力……你是想這麼說嗎?」
「我可沒說到這個程度。」
太一朗環顧室內,尋找着他的上司,也就是這個部門的負責人片倉優樹。但是,他正在尋找的白髮少女卻不在。
「你也別站着了,坐下怎麼樣?」
大田抬起頭,攤開雙手,彷彿自己纔是這個房間的主人一般。
「所以說,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你覺得爲什麼呢?」
大田扶了扶眼鏡,視線再次回到書上。
「……算了,隨你的便吧。」
太一朗自暴自棄般說完,把夾克掛上衣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但是,大田就坐在他的身旁。
「爲什麼你偏偏坐在我的座位旁邊?」
「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因爲這裏以前就是我的座位。」
大田的桌子上堆滿了晦澀難懂的書。桌子上直到昨天還蒙着的一層薄薄灰塵已經消失,還稍微經過了整理,但更吸引太一朗目光的是大大的花生袋子。桌子上共有三個容量爲一公斤的花生袋子。
「……你喜歡喫花生啊?」
上午8點45分,大田起身關掉電視。
「上次你不是在早上就和我說話了嗎?」
「倒也不錯。」
(爲什麼是一朗?省略的話,一般是太一吧。)
接着是十秒左右的沉默,但大田立刻開口。
「我就叫你大田。」
太一朗打從心底裏懇切地祈禱着。但是,這個願望要實現,還要等很久之後。
「嗯。」
「是大田呢,還是真章呢。如果你不喜歡的話,那就基於我的別稱再起一個外號吧。順便一提,優樹叫我老師,虎君叫我鳥頭,夏純叫我大老師。」
但是,大田並不介意太一朗的態度。
「那我就叫你一朗吧。」
「老師他沒有惡意。」
「不是我,是大田乾的。」
優樹有點詫異地看着大聲打招呼的太一朗。他最近開始叫自己的名字了,不知道爲什麼這次是姓氏。
太一朗把四個花生一起扔進嘴裏,故意發出聲音咬碎。他不喜歡沉默,但也不喜歡聽自己不喜歡的話。他對於自己討厭的人(雖然大田並不是人類),決定徹底貫徹任性的態度。
「我不覺得你愚蠢,只是覺得你思慮不周而已。」
「你真是誠實啊。算了,老師也不會在意這種事吧。」
「嗯,我支持的球隊從一開幕就狀態不佳。……真遺憾。實在是太遺憾了。」
在太一朗發出怒吼的同時,門開了。
「作爲參考,我想問你下,你是哪裏人?」
「是啊,比我年長的人,我只見過一個。」
「你真有趣。」
太一朗不喜歡大田的理由不難理解。大田喜歡年輕人,但年輕人不喜歡大田。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他話太多,只要他一開口要說話,無論是人是怪,大抵都會感到厭煩。優樹雖然能享受大田的話題,但在忙的時候還是會很爲難。
「是啊,很喜歡。一朗有喜歡的球隊嗎?」
太一朗的語氣不由得粗暴起來。
「櫻花完全開了。」
大田獨自點了點頭,握緊了手中的報紙。
「你很正直。這種正直有時也是一種惡德。但我很喜歡。」
「對了,太一君。直接稱呼老師爲大田,可不太好。」
「你在這十秒間都在想什麼呢?4月11日上午8點30分,與我共同存在於這個空間中,共同度過無法重來的時間的你,都在想些什麼呢?……啊,快到早晨的廣播開始的時間了。你離電視機更近一些。要是你肯打開電源,調好頻道,我將非常高興。我高興的話,你能得到什麼呢?在我看來,應該是經由對他人行善,而得到的精神上的滋潤吧。」
大田合上書,把花生袋子放在太一朗的桌子上。
優樹正想拿起桌上的晨報,卻發現它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了。
太一朗對大田的語氣越來越粗魯。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但完全沒有改變的意思。
太一朗一邊喫着花生一邊低聲說道。
「那怎麼稱呼纔好?」
這麼說着的大田的語氣,在太一朗聽來真的很遺憾。這個僅憑道理行動的怪也會有自己偏愛的球隊,球隊輸了也會傷心,這個事實讓太一朗第一次對他有了親近感。但這種親近感非常微弱,對他討厭大田的心情沒有太大影響。
太一朗看着把報紙仔細疊好的優樹,發現她的表情有些陰鬱。雖然和平常只有些微的不同,但最近每天都看着優樹的太一朗能看得出來。
但是太一朗沒能察覺大田的心情,也沒有這麼做的意思。他打開剛剛拿到的花生袋,從中取出三十多個花生,在桌子上攤開紙巾,用來放花生殼。
「給你。」
「怎麼一大早就在吼?」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太一朗斷然表示拒絕。大田對着這樣的太一朗露出了笑容。他很少對人類笑,但這與太一朗無關。
「謝謝你,老師。」
「只是裝飾而已。戴上這個,我的外表看起來就會溫柔一些。」
大田拿起桌子上的晨報,看到中間那一版,獨自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優樹這麼說的時候,表情和平時完全沒有變化。所以太一朗認爲剛纔自己的感覺應該是錯覺。然後,他開始反駁優樹的話。
「喲,你回來了,優樹。我剛剛正在和太一朗熱烈地聊棒球的話題呢。」
「片倉小姐去哪了?不許問我『你覺得她去哪了呢』啊。」
對此,太一朗沒有回答,繼續剝着花生殼。優樹一邊側目看着太一朗,一邊走到窗邊開大窗戶。
「別說了……我可做不到一早上就聽你的長篇大論。」
太一朗對年長者基本都會保持敬意。大田的外表年齡大約是二十歲後半,但據說實際年齡已經超過兩千歲。雖然對太一朗而言是不得了的年長者,但他卻無法尊敬這個男人。雖然現在的上司片倉優樹另當別論,但太一朗絕對不喜歡怪。他討厭喋喋不休地說着自己不懂的東西的大田的口才,也不喜歡他的聰明頭腦。因此,太一朗對大田的態度與對優樹時截然不同。
季節已經完全是春天了,和煦的春風吹過澀谷。
「因爲我討厭那傢伙。」
「我一點都不有趣。」
大田從優樹手中接過袋子,消失在廚房裏。
看着太一朗一邊說一邊往紙巾上撒上花生,大田皺了皺眉。
「你用『你』來叫我,我總覺得不太能接受。」
(優樹小姐,求你快點回來吧。)
「沒什麼。這個回答太含糊了。」
「別跟我說話,大田。」
「我不是爲了討你喜歡才這麼正直的。」
「……賞花。」
聽到太一朗無意間問出的話,大田猛地站了起來。但馬上露出悲傷的表情,重新坐好。
太一朗不耐煩地看着眼前的空座位。他雖然不喜歡看到優樹一大早就喝啤酒的樣子,但是缺少了見慣的光景還是有些寂寞。
「……大田,你喜歡棒球嗎?」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啊。」
「既然你叫我不要和你說話,那我就努力一下吧。不過,我想肯定不行。因爲我討厭沉默。」
「……你雖然頭腦很好,卻一點品味都沒有。那副銀框圓眼睛,讓你看着更加陰險了。」
「棒球很好……我很喜歡日本的職業棒球。也喜歡高中棒球。怎麼樣,一朗,今年夏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甲子園?」
「……天已經很暖和了呢。前天還覺得有點冷。」
「這不是差不多一個意思嗎。」
「嗯,我也覺得很奇怪。從一開始我就想給你一袋花生。爲什麼這個時候要給你花生呢?是想改變話題嗎?還是因爲你看起來心情不好,所以想要儘量讓你放鬆一下,所以我在努力呢?」
「她去買東西了。」
「我啊,不喜歡仗着年長就喜歡說教的傢伙……花生倒是很喜歡。」
「在你看來,所有人都很年輕吧?」

太一朗被借調到搜查六課已經一個月了,感覺好像習慣了,又好像完全不習慣。
「咖啡,茶葉。還有很多其他的。」
「沒錯。你也學會觀察了啊。」
太一朗問向沒有脫下帽子和外套就坐在沙發上的優樹。
「神奈川。」
「早上好,片倉小姐!」
他決定不把這樣的疑問說出口。
「你是覺得我是個笨蛋嗎?」
「那是因爲有事,不得已。」
「愚蠢和思慮不周,絕對不能劃等號。一個人到底有什麼理由才能判定一個人的愚蠢呢?這是……」
「怎麼樣,山崎太一朗。你還習慣這裏的工作嗎?」
大田從沙發上站起來,拿起優樹的拖鞋擺在她腳邊。
「是嗎。」
「我現在心情很好。我去泡咖啡吧。」
「……沒什麼。」
「那麼,一朗。」
「你買了什麼回來?」
大田感嘆的語氣讓太一朗很生氣。
站在門前的是太一朗一直在等待的人物,片倉優樹。她雙手提着裝着啤酒的塑料袋。
「你戴着眼睛,是因爲真的視力不好嗎?」
「橫濱。」
大田掐掉電視的電源,並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坐在了待客的沙發上。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大田原本就銳利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因爲那個唯一比他年長的人,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厭惡的存在。
看着用食指和中指抵住眼鏡框的大田,太一朗決定提出從以前見面時就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這位名爲大田真章的瘦長身材、目光兇惡的青年其實是「怪」,正式名稱爲特意遺傳因子保持生物,並不是人類。他真正的樣子是一隻長着暗褐色羽翼的大鷲。這樣的他也會近視或遠視嗎?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疑問,但太一朗還是想問一問。
「確實,這副眼睛在年輕人中評價不高。」
「你這麼糾結啊。就這麼想去嗎?」
「是啊。」
太一朗的回答中,有着一半的自暴自棄。
「因爲啊,上野公園每年這個時候都聚集起上百萬的人吧?爲什麼非得要可悲地在公園中喫喫喝喝呢?會有醉漢,會碰上吵架,會有各種各樣的麻煩……等到了夏天,我們去看向日葵吧?」
「那不是賞花。」
「爲什麼日本的賞花非得是櫻花呢?我有點不能理解。」
這時候,在托盤上擺上三個咖啡杯的大田從廚房回來了。
「優樹什麼都不加。一朗是要牛奶和砂糖嗎?」
大田把杯子遞給窗邊的優樹,把托盤放在太一朗面前的桌子上,在拿走自己的那杯後坐在椅子上。
太一朗默默地往咖啡中倒了很多砂糖,然後把牛奶盒裏的牛奶全都倒進了杯中。他用勺子胡亂攪動。有一點點咖啡灑了出來,弄髒了托盤。
「說起來,優樹。已經四月了,你去檢查了嗎?」
「我是想今天去的。正好,老師就和太一君一起看家吧。」
「咦,要我和這傢伙一起看家嗎?」
用紙巾擦着托盤的太一朗,訝異地來回看着優樹和大田。
「嗯,交給我吧。你就放心出門吧。」
「我纔不要和這傢伙在一起!」
優樹爲難地看着近乎哀嚎地請願的太一朗,大田則一臉愉快地看着他。
「說什麼「這傢伙」……不過感覺一定不會無聊呢。」
「我也真是被討厭了啊。那麼優樹,你乾脆帶一朗一起去怎麼樣?順便參觀一下那裏,也可以作爲以後的參考。不過對你而言可能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優樹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太一朗。
現在是櫻花最爲美麗的時節。兩人經過稍大一點的公園旁邊,雖然是工作日的上午,但還是可以看到已經準備好賞花的人們。片倉優樹和山崎太一朗走在澀谷明治大道上,看着這春意盎然的風景。
優樹對着自己的想象露出苦笑,但那笑容馬上變成了擔心。想要在人類的世界中生存,金錢是必不可少的。優樹有穩定的工作,能從國家那裏得到工資。和她不同,僅僅在委員會登記的大田沒有穩定的收入來源。現在他或許還可以靠在六課工作期間攢下的收入生活,但之後就麻煩了。
「山崎巡查,片倉小姐的檢查要花很長時間。這期間由我帶您參觀特別保健所。」
「嗯,當然。」
太一朗只回答出這句話。因爲他想不出其他該說的話。
「東京都特別保健所」——這樣一個小小的整齊招牌掛在門前。這座兩層樓的白色建築確實看起來很像保健所,但門旁有崗哨,還有個警衛模樣的人,要說奇怪也確實是個奇怪的地方。
堀內對太一朗露出微笑。
「片倉小姐,今年也請多多關照。檢查的程序和內容和去年差不多,您還記得吧?」
「我是片倉。來體檢的。」
「初次見面,我是堀內。一會兒我來爲您帶路。」
兩人從公交站走了幾分鐘後,優樹停下腳步。
看着地板的優樹並沒有看向太一朗。
對於優樹的態度,太一朗感覺有點不對勁。優樹對堀內這名女性的態度,和對自己活着赤川的態度都有些不同。他無法明確指出是『哪裏』不同,由此心生鬱悶。
「是一年一次的健康檢查。」
「……沒有這種計劃。」
「話說回來,爲什麼那傢伙要來六課?」
「我要去的是保健所……沒什麼意思。」
「你也別說這麼直接啊……反正也沒什麼事件,就拜託您看家了。萬一有緊急情況,請給我打電話。」
保健所的內部給太一朗一種空虛的印象。從候診室可以看到前臺,但那裏一個人也沒有。之前優樹按了呼叫鈴也沒有人來。候診室裏,並排坐在椅子上的人影只有優樹和太一朗兩人。而且,隱約傳來的野獸低吼聲令人毛骨悚然。
看到太一朗的簽名的優樹說道。
太一朗不知該如何回答。活着的乙種,他只見過幽微,說是沒興趣是騙人的。但是優樹應該很討厭這種把有趣與否當作判斷基準的傾向吧。
聽到太一朗輕鬆的話,優樹隔着帽子撓了撓頭。
「我之前也去過。結果是身體很健康。健康是好事啊。」
「啊,哦,好的,請多關照。」
在太一朗看來,這位被稱爲『堀內老師』的女性大概是三十歲後半左右。她身材高挑,約有一米七,因爲穿着高跟鞋所以顯得更高了。她撩起及肩的波浪狀黑髮,露出溫柔的笑容看着優樹。她的態度很得體,是太一朗很少有機會看到的『成熟女性』。
「不是這樣的。這裏的人看到生病或者受傷的人才高興呢。」
「雖說是代替也不太好,但是,可以給您看一些不一樣的東西。請到這邊來。」
「爲什麼片倉小姐要道歉……?」
那個警衛並不畏懼身爲甲種指定生物的優樹。這對優樹而言難道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嗎?這麼想着的太一朗對優樹搭話,但優樹的表情並不明朗。
「請登記。到入口處的接待處後,請在等待室等候。那位是一般民衆嗎?」
「那個警衛,沒想到是個意外冷靜的人啊。」
「很健康。」
「原諒我多嘴。請您記得取得負責人的許可。」
「他是陪我來的朋友。」
「…… 因爲這裏是『特別』的保健所。所以也能聽到那種聲音。」
「調布的保健所在這種地方嗎?」
優樹似乎很清楚這裏的內部構造,朝着走廊深處走去。自兩人見面一來,太一朗還是第一次被優樹叫『山崎巡查』。被留下的太一朗有些訝異地目送優樹的背影。
「好久不見,堀內醫生。」
優樹冷淡的回答,讓太一朗有些退縮。他注意到,今天的優樹有點沒精神。
太一朗隨便回答道。老實說,太一朗並不喜歡這個地方。他總覺得這裏有點讓他回憶起那個『特遺研』。他雖然很想早點回去,但是不行。
只剩下一人的大田如此低語着,然後打開了花生袋子。
「嗯……杯子我會洗的。路上小心。」
「是呢。」
「那個……那是……怪的聲音嗎?」
「雖然位置在調布,但是由東京都管轄。而且不是一般的保健所,說起來,應該算是怪專用的保健所吧。」
「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八點左右,他說着『喲,優樹,好久不見』就進來了。然後他說了句『怎麼樣,能給我泡杯咖啡嗎?』,後來我就出去買東西了。之後的事你也知道了。但是,他大概是因爲很閒纔來的吧?」
「這種狀態下體檢也沒有意義吧?」
「我得去調布。」
「冰箱裏的啤酒和咖啡,請您隨便喝。」
優樹向警衛出示了甲種公認證。警衛瞥了一眼優樹,輕輕點頭示意,把筆記本和圓珠筆遞給優樹。
說完這句話,太一朗就又跑了出去。
「嗯,知道了……那麼,走吧。」
「你真是個怪人。」
(啊,這麼說來優樹也比我年長啊。)
「不,我倒也不是特別想看。」
第三者的出現打斷了太一朗的猶豫。從候診室的深處走出來的人,是一個在襯衫和緊身裙外面披着白大褂的女人。
「……啊啊,或許吧。」
太一朗氣勢洶洶地回答。爲什麼優樹要去保健所呢?這個疑問一直縈繞在他腦海的一角,但最終還是對與大田兩人獨處產生的排斥感更勝一籌。
簽名結束後,警衛喊道。
太一朗走下位於府中水路沿岸的公交站,環顧四周。被指定爲廣域避難所、很是寬廣的多摩川河岸第三區清晰可見。對面就是神奈川縣川崎市。
雖然兩人的步幅本就不同,但是優樹現在的腳步比平時稍慢。太一朗走在優樹身邊,也不得不要比平時更加放慢速度。
「因爲性格很差勁吧。」
「我學過一點書法。」
從澀谷到調布,坐電車需要約三十分鐘。然後,兩人繼續換乘公交車,來到了調布市的最南端,靠近神奈川邊境的多摩川河川的河岸。
太一朗跟着帶路的堀內向前走去。堀內的容貌在太一朗看來稱得上漂亮,但他在這位女性身上感受不到魅力。其中八成的理由是『年齡相差甚遠』,剩下的兩成理由,太一朗自己也不太清楚。
在一個多星期之前的事件中,優樹失去了大量的血。如果是普通的人類,應該是致死量吧。最近她似乎不怎麼運動,在努力恢復血量,但太一朗不知道她是否已經完全康復。
「我討厭你的性格。但並非因爲你是怪才討厭你的。」
「你身體不舒服嗎?」
「……你真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對老師而言,筆試應該沒問題,面試就不知道了。他一直都是那種風格。想要僱傭老師的人應該很少吧。老師要說自己去創業說不定會意外地很成功,但他沒有本錢和幹勁。」
優樹穿過建築正門旁邊的小門。太一朗也跟在她後面。
「哦。你爲什麼要去保健所?」
「哦,怎麼了?」
「謝謝,那我們走了。」
而且這到底是稱讚還是貶低,倒是說清楚啊。太一朗很想這麼說,但還是忍住了。
「現在,本保健所保護着四隻乙種指定生物,從昨天開始都有些情緒不穩定,很遺憾,不是能讓您安全參觀的狀態。您特地過來,真是不好意思。下次有機會的話,請您務必再來。」
「您好……」
「那麼,我們真的不去賞花嗎?」
不過對優樹而言,健康是理所當然的事,對此幾乎沒有感到感激。
(這個月,和大家聯繫一下吧。)
「你總是叫老師那傢伙,這傢伙的,你是真的很討厭老師啊……」
「那麼,堀內醫生,接下來就拜託你了。山崎巡查,回頭見。」
「這位是警視廳緊急捕獲部隊的山崎巡查,爲了日後的學習想要來這裏參觀一下,可以嗎?」
優樹笑了笑。那笑容中帶着幾分自虐。
「片倉小姐,讓您久等了。」
太一朗還沒開口,優樹就回答道。優樹登記完後,給太一朗讓出位置,催促他的登記本上簽名。
「不好意思,老師。他是個很好的人,爲人正直,就是脾氣急躁。」
優樹喝完咖啡,把手機號碼告訴了大田。
「不,我認爲這也是他的優點。而且被年輕人討厭也是我的希望。你沒必要道歉。」
優樹用戴着手套的手按住額頭。大田被如此討厭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大田有個奇怪的嗜好,就是喜歡被別人討厭。正是因爲被討厭了,大田纔會積極地和太一朗扯上關係。即使在優樹看來,大田也有着很多扭曲的一面,有時連怪都會被他弄得不愉快。能和大田建立良好關係的存在,除了自己之外,優樹只知道一個人。所以優樹並沒有直接抨擊太一朗的態度。
優樹剛纔的無精打采彷彿都是假的一般,露出明朗的笑容。
「真是個有趣的人。」
「自從上次體檢以來,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呢。你的身體還好嗎?」
「很閒……那傢伙沒有工作嗎?」
「嘿哎,你的字真好看啊。」
優樹站起來,看向太一朗。
「不管是保健所還是市政府,只要不和這傢伙一起看家,我去哪裏都行。」
「是啊。體型相對較小、性格溫順的乙種在被捕獲後會被送到這裏。不過也有放生野外的吧。你想看看的話,我可以去拜託負責人。」
「說起來,澀谷的保健所好像不在這邊啊。」
「……老實說,是有點。」
「誰知道呢?被取消內閣公認之後,他應該就沒有工作了吧。而且,我想老師肯定找不到工作……雖然他很聰明。」
優樹向穿上夾克的太一朗打了聲招呼吼,立刻走了出去。太一朗也想追上去,但還是回頭看了大田一眼。
但是,否定太一朗的話也沒有意義,所以優樹只是隨便附和了一下。其實,這個時候的優樹確實稍微有些不健康,但是外表上還是努力保持平靜。
優樹想起朋友們的臉,對他們的生活感到擔憂。
太一朗很熟悉澀谷的地理。澀谷的保健所位於宇田川鎮,但兩人要說繼續這樣沿着明治大道走的話,會到澀谷站。
優樹說這話時候的表情非常苦澀,但語氣和平時完全一樣,所以太一朗沒能察覺到。
事到如今,太一朗纔想起這個事實。優樹和太一朗相差五歲,但外表明顯是優樹更年輕。
「片倉小姐也是警察吧。」
堀內一邊走在走廊上一邊向太一朗搭話。
「是的。」
「你和片倉小姐關係好嗎?」
「她是我職場的前輩。我一直受到她的關照。」
太一朗罕見地選用了委婉的表達方式。最好不要把優樹的個人信息透露給這個女人——太一朗本能地有這種感覺。
「我想,片倉小姐一定經常在工作中。如果遇到需要對她進行緊急治療的情況,請你一定要注意。因爲她的內臟的位置有些不一樣。」
「這樣嗎……」
太一朗很想問她具體是哪裏不一樣,但還是猶豫了。儘管如此,太一朗還是下定決心反問道。
「是哪裏不一樣呢?」
「看樣子您對片倉小姐的身體構造很感興趣呢。」
堀內似笑非笑的樣子,讓太一朗覺得有點不舒服。
堀內在電梯面前停下腳步,按下向下的按鈕,電梯門立刻打開。在確認太一朗上了電梯後,堀內也跟了上來。
看着堀內按下『B2』的按鈕,太一朗覺得「這種程度的話走樓梯就好了吧」。高中時期去地標大廈的時候,太一朗曾經爬樓梯到了六十九層。和他一起去的女生還懇求他說「求你了別這樣」,而這些事如今也成爲了美好的回憶。
「她的內臟器官的大小和人類不一樣。特別是肺和心臟要稍微大一些。不過因爲從構造開始就不同,所以大小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電梯到達地下二層。兩人下了電梯,眼前的風景和一樓沒什麼兩樣,但是給太一朗的印象比一層更加寒冷。實際上,氣溫確實有點冷。而且乙種的呻吟的回聲比一樓更甚,有點瘮人。
「片倉小姐的心臟位於身體正中央。其他的還有,人類的骨頭大約有兩百塊,而片倉小姐的骨頭每年都會增加幾塊到幾十塊。雖然都是很小的骨頭,不經過精密檢查根本無法確認。」
太一朗聽着堀內的話,明白了他對這位女性沒有好感的理由。對她而言,甲種和乙種都不過是研究對象而已。優樹也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纔會疏遠堀內吧。
「這邊,山崎巡查。」
正如他所說的一樣。至今爲止對高橋只有憎恨的太一朗,此時第一次感到了憐憫。
「你讓我看高橋的屍體,就是爲了問這個嗎?」
「嗯,只是偶爾會痛……現在就不痛。」
「……還是按順序解釋吧。最近,我稍微有些頭痛。」
「不,沒什麼。」
「……哦。」
大到了甚至討厭的程度。
太一朗的表情還是很不滿,優樹見狀,爲難地摸了摸白髮頭。
太一朗看過這張照片,所以沒什麼興趣。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優樹的檢查還沒有結束嗎?他焦躁地看了看手錶。
「不好意思呢,各種方面。」
「這是五年前被大阪的緊急捕獲部隊捕殺的乙種指定生物,通稱「鵺」的照片。據說當時有兩人受傷。」
「我們就這樣回去嗎?」
從前天下午開始,優樹就被頭痛所擾。每天數次,她會感受到彷彿針扎進天靈感的刺激。雖然疼痛的程度比較低,但是因爲是腦部的疼痛,她無法完全阻斷痛覺,稍微有點難受。而最爲讓她難的,是找不出原因。優樹受過數不清的外傷,卻幾乎沒有經歷過從身體內部產生的疼痛,所以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不必了。」
堀內看着這樣的太一朗,拉上了袋子的拉鍊。
如果優樹死了,也會和高橋一樣吧?太一朗將這種想象從腦海中揮去。
走廊盡頭一個稍大的門上寫着『屍體保管室』。
太一朗面無表情地走過去。
「但是,似乎有乙種失控了。」
「不……這是地下二層的門被破壞時的鈴聲。還會自動聯絡緊急捕獲部隊……」
來到一樓的優樹,回頭等着太一朗登上臺階。但是太一朗在半路停了下來,表情嚴峻地看着優樹。
「……但正因您是這樣的人,才能和片倉小姐變得要好吧。我們走吧。」
「難道說,山崎巡查該不會覺得他很可憐?」
「體檢有什麼發現嗎?」
「回去吧。」
太一朗話音剛落,鈴聲就停了。
「嗯,非常討厭。」
進門之前先行禮,是太一朗的禮儀。室內有兩張很大的鋼管牀,房間深處是有着大抽屜的堅固架子。只要拉開那個抽屜,就能看到乙種的屍體吧。
「我是緊急捕獲部隊的山崎巡查。請詳細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這時候,整個建築物中突然響起了鈴聲。
「你是什麼人?」
「……嗯。」
堀內開始撥起了內線電話。見狀,太一朗起身,走出接待室。
「什麼……怎麼了?」
「嗯,我聽說了。就是那個幽微。不過它若用出全力,是可以輕易破壞這種程度的門的。再加上,它的骨頭還折了四根……而且還不能回澳洲。是我們對不起它哦。」
(我也是個相當的僞善者啊。)
太一朗的不滿立刻轉變爲擔心。
優樹聳了聳肩,對太一朗招了招手。但是太一朗沒有繼續說下去。如果優樹要回去的話,那也沒關係,但是,他至少也想要看到緊急捕獲部隊到達後再離開。
「山崎巡查,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優樹很不情願地皺起眉頭。
(被切開大腦、挖出內臟的日子又要開始了……即使死了也是!)
躺在袋子裏面的『屍體』,毫無疑問就是一個月前與優樹展開死斗的高橋幸兒。他沒有血色的蒼白臉頰上沒有傷痕也沒有污垢,比太一朗最後看到的沾滿鮮血和泥土的樣子要乾淨。緊閉眼瞼的死屍臉上的表情,太一朗無法理解。但是,太一朗只見過他咬緊牙關,惡狠狠地瞪着優樹的樣子。在這樣的他看來,那是非常平靜的表情。
「不好意思,沒想到您是個意外心思細膩的人。如果您稍微懂得一些專業知識,就不會考慮埋葬他了吧。說這種話可能有些傲慢,但是爲了物種的存續,犧牲是不可避免的。比如說,無論動物實驗在倫理上如何被否定,有些問題沒有它就無法得到解決。」
優樹平靜地回答,但她的腳步比來時更快了,好像馬上想離開這個地方。
之後,太一朗被帶到了一樓的接待室,又過了三杯茶左右的時間。堀內拿出各種怪的資料給他說明,但太一朗幾乎沒聽進去。
太一朗將視線從高橋移到堀內身上。她輕輕撫摸高橋的頭,指尖撫摸着縫合的痕跡,表情很嚴肅。但那是出於探究心,而不是對高橋的同情。
「那個……鈴聲響了。」
太一朗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這個女人把優樹帶來這裏。
「高橋幸兒……?」
「優樹小姐的檢查還需要一段時間。要拍MRI和螺旋CT,其他的還有血液檢查之類的……」
「用一般的說法而言,他的死因是心力衰竭。但是導致心力衰竭的原因,即使在解剖後也沒有任何發現。」
「啊,您去哪……」
「我想給您看的就是這裏面的東西。」
「不過,幸好沒暴露。要是我說我有不明原因的頭痛,搞不好他們在弄清楚原因之前都不會讓我回去。」
「……你討厭做檢查嗎?」
「……你真是認真啊。這一點很適合當警察呢。」
兩名警備員面面相覷,沉默不語。太一朗爲了證明自己的身份,想要拿出警察證。
真是個隨性直接的名字。至少寫上『太平間』之類的名字吧,太一朗想到。不顧想着這種事情的太一朗,堀內用鑰匙卡打開門的安全鎖。門一打開,一股更冷的空氣就湧進走廊。
「現在,這裏保護着現有設備無法處理的大型乙種。不過它受的傷很重,所以暫時待這裏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可是它從前天開始就鬧得很厲害。可能就是那個乙種吧。」
太一朗走到外面,門自動關上了。
「山崎巡查,我想知道導致他死亡的原因是什麼。他的外傷中沒有致命傷。」
隸屬於緊急捕獲部隊的太一朗知道,被捕殺的乙種指定生物的身體大多慘不忍睹。尤其是腦內會被子彈射中,所以很多時候完全看不出原形。
「我聽片倉巡查部長說,這裏的怪體型較小,性情溫和。」
太一朗正準備跟着堀內身後走出房間,但轉念一想,再次看向高橋。雙手合十,無言地祈禱冥福。
優樹不喜歡被別人觸碰。即使是在進行義務強加的體檢時,她也幾乎是下意識地切斷了觸覺。而直到最近,她才注意到其根本原因。
「啊……你好……檢查已經結束了嗎?」
太一朗不想說多餘的話,沉默着。他沒必要向一介保健所的員工透露自己掌握的信息。
背後傳來的聲音嚇了他一跳。他回頭一看,發現優樹正站在那裏。
「你對他的死因毫無頭緒,真遺憾。」
他無視背後堀內的聲音。走廊上,鈴聲依舊響個不停,幾個神色不安的職員正在交談。太一朗瞥了他們一眼,走向通往地下的樓梯,但下到地下一層的時候,被兩名警備員和緊急捲簾門擋住了。
「還有其他乙種的屍體,您要看看嗎?」
「是嗎?你和片倉小姐在他死前都在現場吧。」
「沒錯,是第一類有害指定生物,高橋幸兒。他在3月9日確定死亡,並且被搬入這裏。你知道他的死因嗎?」
其中一張鋼管牀上隨意地放着能容納一個人大小的袋子。太一朗能從它膨脹的樣子知道里面裝着東西。
「今天沒做大腦的檢查。只是量了血壓,抽了五百毫升血,採了表皮細胞,做了心電圖。這時候鈴聲響了,我就藉此機會逃出來了。」
在調布站前的咖啡店裏,優樹喝了一口咖啡說道。她的表情比剛纔要明朗許多。
在加入緊急捕獲部隊後,太一朗自認爲做好了隨時殺死怪的心理準備。他未從思考過其屍體的結局,即使想到了,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但是看到高橋這樣的樣子,他無法保持平靜。
堀內說的沒錯,但是太一朗沒有回答。堀內將之理解爲肯定,露出一副從心底裏感到無奈的表情。
「嗯,沒錯。」
沉浸在自己的感概中的太一朗根本沒有聽進堀內的話。
「沒事吧?」
這時,太一朗明白了優樹對自己的心有多大的影響力。
「停了呢,太好了。」
「這不是權限的問題吧?既然發生了事件,我們又在現場,就應該儘可能地進行處理。」
太一朗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災害,但是沒有指示的話也沒法隨便開始行動。他雖然是個公認的急性子的人,但在緊急時刻卻意外地冷靜。特別是周圍有人驚慌失措的時候,他心中『自己必須冷靜下來』的使命感就會啓動。所以太一朗就這樣坐着問向驚慌地站起來的堀內。
「……打擾了。」
然後睜大了眼睛。
堀內毫不猶豫地靠近那個袋子,拉開拉鍊,向他展示裏面的東西。
「我們最終還是沒能弄清楚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這具屍體將在本週內運往大阪,所以我們無法進一步調查。」
太一朗想走下樓梯,卻被阻止了。是優樹從樓梯走下兩三步,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領。
太一朗的視線掃過高橋的屍體,發現他的頭部有一個巨大的縫合痕跡。雖然他穿着簡單的白色衣服,導致脖子以下的情況看不清楚。但是,衣服下面一定是空蕩蕩的右胸和被切開的肉體吧。
如果是平常的太一朗,就算甩開她的手也會繼續前進吧。而他現在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因爲優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悲傷。
「那麼,又要對他進行各種檢查了嗎?」
「這是火災警報的鈴聲嗎?」
太一朗無奈地回答,優樹輕輕向他笑了笑,把手從他的衣領上拿開,朝玄關走去。太一朗不捨地再次回頭看了一眼,但還是跟在了優樹身後。他對優樹的決斷非常不服氣,但還是敗給了她的話語和表情。
(是要給我看乙種的屍體嗎……)
「是啊,我們沒有權限處置這種事件。EAT一會兒就會過來了。幽微的話,應該不會被捕殺,在室內的密閉空間也很容易捕獲。」
如果優樹看到他的這個樣子,會說些什麼呢?
優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開始向上走去。太一朗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是的。就正式得到公認的範圍而言,甲種的屍體只有他一個。而且就連乙種也沒有保存得這麼完好的屍體。」
「……我怎麼可能知道。」
「我什麼都沒說呢。」
高橋的死亡本身,太一朗認爲是理所當然。但是沒有人對他的死感到悲傷,他的屍體也無法得到埋葬、被來回折騰的事實,讓太一朗心生小小的困惑。如果高橋是『人類』的話,就不會被這樣對待了吧。太一朗完全沒有有過「屍體也會有靈魂」這種思考,但看到高橋的樣子還是感到同情。
「之後我也會請片倉小姐看看,聽聽她的意見。辛苦了。」
堀內不可思議地看着表示拒絕的太一朗。
「……我知道優樹小姐不喜歡那個地方。」
「啊,你對我的稱呼又變回優樹了呢。明明在老師面前還叫我片倉小姐。」
「這種事無所謂啦……優樹小姐纔是,剛纔不是叫我山崎巡查嗎。」
「嗯,要是讓堀內醫生知道我和你關係很好就麻煩了……咖啡要涼了哦。」
太一朗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因那難喝的味道俯下身子。
「那位堀內醫生特別想要了解我。因爲你知道很多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的事,所以纔要預先設下防線。」
這麼說來,太一朗記得她是問過他和優樹關係好不好。
「我相信你,但你是個誠實的人……」
自己到底對優樹瞭解多少呢?太一朗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
「她和我說了優樹小姐心臟的位置之類的話。」
「啊,這個啊……這是個很有名的故事呢,赤川先生也知道。」
優樹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胸口。
「我的心臟在這附近,大概在胸骨和肺部的後面的位置。」
自己『最初的心臟』的位置幾乎與人類相同。但優樹沒有把這個事實說出口。
「還有,我的血液不屬於人類的範疇。所以不能接受輸血,也不能給別人輸血。太一朗,你是什麼血型?」
「O型。」
「是嗎……血型占卜真的準嗎?我不會,所以不知道。」
「是啊……」
陷入沉思的太一朗,發現現在的話題和自己想問的問題相差甚遠。
「無論如何,我們放下那個幽微不管就離開了,這我無法接受。」
但是,這是兩碼事。他很尊敬優樹,對她也有好感,但不願因此扭曲自己的信念。優樹看上去不怎麼認真,什麼都不考慮,但對工作有義務感。至少太一朗是這麼相信的。
「一米八三。」
太一朗雖然經常自己做飯,但午飯總是在外面喫。因爲他的時間沒有充裕到可以在做早餐的同時做出便當的程度,而且用便當盒的話,即使只裝進夠他八分飽的食物也多到快盛不下了。
兩人能聊起這麼無聊的話題,讓太一朗鬆了一口氣,優樹的表情又恢復了一如既往的輕鬆樣子。看來是思考完畢了。
聽到這乾脆的話語,太一朗瞬間僵住了。
「我不想說。」
「……是。」
「沒關係,我比你有錢。」
太一朗用不可理解的視線看着咔噠咔噠轉着脖子的優樹。
「我相信你,也把你當作好朋友。但是,我也會有那麼一兩個不想告訴你的事……或許更多吧。不過如果你能理解,我會很高興。」
如果只是頭痛,優樹就不必這麼煩惱了。如果是隻有怪會出現的頭痛,那爲什麼大田沒事?如果它只發生在乙種身上,爲什麼甲種的自己也會頭痛呢?
「是這樣嗎……」
看着獨自點頭的優樹,太一朗不太理解。但是看着優樹一臉天真的笑容,他並不會不高興。
太一朗心中也有無數絕對不想讓優樹知道的事情。
乙種爲了發泄壓力而發出的嚎叫,和忍受不了痛苦而發出的鳴叫,聲音有微妙的不同。而優樹聽到的乙種們的叫聲無疑是後者。如果進行精密檢查的話,人類應該也能發現其中的不同,但那個保健所中好像沒有人會這麼用心。
「澀谷的店是你比較熟悉……現在正是中午,人應該很多吧?」
店員離開後,太一朗再次轉回話題。
「直接喝咖啡不會覺得苦嗎?」
「雖然級別不同,但咱們都是公務員,收入應該沒有多大差別吧?」
太一朗攪拌着咖啡,努力理解優樹的話。然後,引出了一個理所當然的疑問。
但在這個時候,事態已經開始緩緩發展。因爲前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沒有人注意到。即使是注意到的四個怪,也沒有將之視作「開端」。如果就這樣什麼都沒有發生的話,事情就會以很小的異變作爲結束吧。
「哦,我本來是想着去哪裏隨便喫點的。」
如果未曾相遇的情況下,一切都結束了,『一臺』就會一直『僅此而已』下去吧。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好高啊……有多高?」
「是頭又痛了嗎?」
「不……沒事。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不會,我有很多特殊津貼……咱們先回澀谷吧。」
優樹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又抬頭看着咖啡店的天花板。
「那麼,今天我請客吧。畢竟讓你一直陪我來到了調布呢。」
「大多數乙種都討厭封閉空間……雖然總會習慣的。不過,就算一直忍耐,只要有個契機,馬上就會「嘭」的一聲爆炸。」
「不好意思,再來一杯……你也要嗎?」
在這期間,優樹思索着自己的頭痛。她能夠完全掌握自己身體狀況,馬上就能知道自己有沒有生病。今天早上,她在和大田談起這件事時,大田說她的頭痛可能是某種外在因素引起的。但是,大田和優樹都不知道那個「外在因素」是什麼。
優樹看了看錶。再過十分鐘就到正午了。她不想喫午飯,大田只要喫了花生就滿足了,太一朗就不一樣了吧。
「澀谷站附近有家便宜量大的西餐店。我們去那裏吧。」
「對不起呢。」
太一朗注意到優樹的視線,看着她。
這時,一瞬之間,她的大腦深處又傳來一下刺痛。
「是嗎……比我高了三十多釐米呢。」
(這到底是……什麼呢。)
「怎麼了?」
太一朗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表現出不滿,但那是不可能的。太一朗一臉不高興的表情,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在咖啡中加入更多的砂糖和牛奶。喝着異常甜膩的咖啡,他稍微平靜下來。他希望優樹不要隱瞞,但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
優樹在喝罐裝咖啡的時候會換着種類享受不同味道,但在咖啡店裏喝的時候什麼都不加。相比之下,太一朗會加大量的牛奶和砂糖。
她的最後一句話是對端來咖啡的店員說的。
「今天你打算喫什麼?」
太一朗掛慮地對按着額頭沉思的優樹說。
這一天,優樹久違地想到了『自己的父親是什麼人』這個問題。近二十年沒有提起過、心中也不曾想起的,自己的父親。如果自己身上流着的怪的血是頭痛的原因,那麼流着同樣血液的父親會不會也受到這種疼痛的折磨呢?
一想到這些,優樹就會回想很多非常不快的事情。她用力搖了下頭,抬頭看着自己身旁的高個子青年。只要看到太一朗,她心中就不由得擔心起他來。這樣就沒有時間煩惱自己的事情了。所以優樹在心情稍微低落的時候就會看太一朗。
如果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一切都結束了,『一人』或許是『幸福』的吧。
此時的兩人無疑是「和平」的。
「要不要蛋糕?雖然我不怎麼愛喫甜食。」
優速一臉無趣地喝光咖啡,向路過的店員說道。
「關於這個話語,請認真和我討論。」
「爲什麼什麼都不做就回去?」
「幽微啊,是頭痛得受不了纔會發狂的。那個保健所裏其他的乙種雖然也會頭痛,但是力氣很弱,發狂也沒關係。不過現在它們的頭痛都已經好了,沒關係。」
「是的……啊,請繼續剛纔的話題。」.
「爲什麼要加那麼多牛奶呢?咖啡的味道都被蓋過去了。」
「什麼會爆炸?」
(啊—啊,還是想起來了啊……)
「不會的。一定。」
對此,太一朗當然很高興。但總是讓優樹請客讓他有些過意不去。太一朗並不想在優樹面前逞強,但還是說。
而那個表情是優樹裝出來的事實,即使是經常看她的表情的太一朗也沒有發現。
店內悠揚的音樂聲,鄰座的談話聲,窗外駛過的汽車聲全都混雜在一起,點綴着兩人間流淌的沉默。
「EAT到達現場需要一定的時間。如果在那之前發生什麼事的話,就會有人受傷,或者對周圍造成損害。那個時候如果我們在場,就能應對。」
「我現在也認爲我們離開那個地方是個錯誤的判斷。」
「……要。」
「是破壞衝動吧。壓力要是積攢得太多,乙種就會變得非常有攻擊性。那個幽微尤其如此吧。發生了很多……啊,謝謝。」
他對結完賬、把錢包放進口袋裏的優樹說道。
「因爲我知道幽微發狂的原因。」
太一朗站在慢慢走出咖啡店的優樹身旁,決定忘記剛纔那個心情不悅的自己。優樹有優樹的考量,自己去探究也沒有意義。想開了的太一朗立刻想起西餐店的菜單,考慮起要點些什麼。
「不好意思,請再來一杯牛奶。」
不過去保健所之後,優樹推測這種頭痛『會不會是某種只在怪之間傳播的傳染病』。聽保健所的人說,怪的情緒變得不穩定是在前天下午開始的,和優樹開始頭痛的時間一樣。
優樹觀察着說着毫無根據的斷言的太一朗,發現他心情變好了,內心鬆了一口氣。同時,她也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驚訝。優樹對別人的憤怒或者不悅一般都不會在意,但如果對方是太一朗,就會很在意。
這對優樹而言並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所以才選擇搪塞過去,但似乎不會這麼順利。
優樹喝掉了剩下的一點咖啡,拿起賬單,穿上大衣和帽子,走向收銀臺。太一朗也一口氣喝乾因爲加了大量牛奶而變溫的咖啡,將夾克披在肩上站了起來。
「那最開始就不要點咖啡不就好了?」
「偶然也讓我自己花錢吧。」

太一朗把牛奶杯放在桌子邊上。裏面裝了足夠兩個人用的量,但現在已經空了。全都被太一朗用掉了。
太一朗一臉嚴肅地看着優樹。不知道是否瞭解太一朗現在的心情,優樹只是仰望咖啡店的天花板,用右手摸着脖子附近。看到她的脖子上戴着自己送的項鍊,太一朗有些高興。這是他第二次看到優樹戴着它。
「……優樹小姐是怎麼知道那些乙種在頭痛,然後又好了呢?」
新的牛奶來了之後,太一朗立刻開始往咖啡里加砂糖和牛奶。
「可是,我喜歡咖啡。」
優樹喝了一口苦咖啡,輕輕地「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