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後悔的男人
《雙重血統》 · 中村惠里加 · 1.7萬 字
「真是的,鬧成這樣。」
捕獲之後約三十小時,優樹身處於江東區緊急捕獲部隊訓練所,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啜着對方端出的茶。赤川就坐在她對面。
兩人都處於值勤中,但是跟身穿便服的優樹不同,赤川身着以黑色爲基調的EAT制服。比起警察,這身衣服的設計更像是自衛隊的,因爲軍事色彩太過濃郁,倍受媒體的批評。赤川的手指在桌上不停敲擊,視線移向窗外可以看到的荒川河。就連生性冷靜的他也冷靜不下來。
「……傷口的情況怎麼樣了?」
「沒什麼大事。你看,額頭已經是這個樣子的了。」
她撩起頭髮展示前額。裂開的傷痕已經完全消失。
「肩膀和頭上的傷口稍微有點深。」
她的白髮頭上包着繃帶。肩頭的傷口已經長住了,但是肌肉還沒癒合。
「但是,不會妨礙日常生活的,不必擔心。」
說實話,比起傷口,衣服上破了洞更讓人驚慌,傷口之類的放着不管就能長好,但是衣服可不行。
「哈啊……」
她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又振作起來看向赤川。
「幽微的情況如何?」
怪擁有非常結實的肉體。優樹是考慮到幽微的結實才對他的頭部施加了打擊。即使如此,她還是擔心他的頭蓋骨有沒有裂紋。
「沒有接到技術省的聯絡。但是也沒有豪州政府的抗議,所以應該沒事。」
「是嗎……」
「比起這個,你對那家報社的所作所爲很不妙。」
「不能讓那種東西進入現場。」
幽微被打倒之後,優樹用盡全力把休息時喝空的咖啡罐扔向了直升飛機。正確的說是扔向攝像機。她的罐子正中目標,攝像機被完美地破壞了。
「如果是錯在關鍵點上的話,我會讓它墜毀的。」
「給我咬牙忍着!」
「請不要手下留情。」
伴隨着怒吼聲,赤川站了起來,毫不客氣地走向太一朗。
「山崎,這位是搜查六課的片倉巡查部長。巡查部長,這就是前幾天擅自扔出閃光聲響彈的山崎巡查。」
「一出什麼事就拿原則問題說事……發生誘拐事件時明明都會遵守規則,遇到怪的問題就選擇無視,這算是什麼做法啊。」
優樹很欣賞他的眼睛。那股視線毫不猶豫地注視着優樹。EAT隊員都不從正面看優樹。就像是不想跟她扯上不必要的關係一樣,他們絕對不會主動靠近並跟她說話。談話的時候也會垂下視線,通常都是戰戰兢兢的。
「我沒有在鼓勵你違反規定,我先稍微補充一下。」
但是,他們敢於挑戰乙種指定生物,卻會用畏懼的視線看向甲種的優樹。經歷過夏季與冬季時搜查六課與EAT協同訓練之人,絕對不敢直視優樹。即使如此還能採取平等態度的只有赤川。
之後她問過這件事,赤川並沒有向那個人發出投擲手榴彈的指示。他的行動違反了服務規定。雖然法律和規則對優樹來說不是絕對的東西,但是她認爲他的行爲已經超出了警察的界限。
山崎太一朗心裏生着氣,凝視着片倉優樹這位甲種指定生物。他看着這位擁有一種落落大方的氛圍,身材嬌小的少女。她正用沒有緊張感的笑容看向太一朗。因爲那張笑臉看上去太可愛了,太一朗焦躁起來。雖說是怪,但從她的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來。明明是警官,看上去卻不像是鍛鍊過,沒有贅肉也沒有肌肉。說她是十來歲也能讓人信服的娃娃臉。
記得是討論關於自己的謠言的隊員。雖然不比赤川,個子還是很高。頭髮是跟和尚差不多的小平頭,因爲要戴頭盔所以嫌礙事吧。雖然不是規定,但EAT隊員中有七成的人都是這種髮型。臉型稍長,但是容貌很偉岸。面孔雖然有些俗氣,但絕非難看。EAT的制服很合適。因爲衣服遮擋在外而搞不清楚,但衣服下面是肌肉的質地。對於EAT來說,本來就不需要穿着衣服也能看到的肌肉。如果肌肉過多,會對持久力和敏捷度產生不好的影響。可以說是一位鍛鍊適當的大好青年吧。
赤川深深地皺着眉頭。
但是,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她的白髮。她那頭在光線照耀下反射着美麗光輝的頭髮,說是銀髮更爲準確。一開始因爲混亂也沒看清楚她的髮色,現在她頭上纏着繃帶,但從太一朗眼裏看來,纏的方式很遜。
「我知道自己嚴重違反了服務規定。對這件事我已經在反省了。但是,我對自己做過的事沒有絲毫後悔之意。」
優樹一臉無聊地喝乾了茶。
優樹理解他憤怒的原因。他的自尊不允許「不用使出全力就能搞定」這種話。雖說入隊時間還不長,但他對EAT的自尊心非常強。
「緊急捕獲部隊的職責就是怪的捕獲和捕殺。我們都是竭盡全力進行捕獲的。雖說你的職責不是捕獲,但請你竭盡全力對待捕獲。」
這位叫做山崎的青年,還沒懷有對優樹的恐懼。而且也不信任。其他EAT隊員雖然恐懼優樹,但是對她的力量完全沒有懷疑。
(在笑什麼呢?)
山崎這位青年則不同。雖然他也緊張,但現在這樣並非虛張聲勢。是因爲他的年輕,還是信念呢。優樹久違地見到不害怕自己的人類,便忍不住笑了。
制止了想要說些什麼的赤川,優樹看着太一朗。
「片倉巡查部長,能問一個問題嗎?」
原來如此,這位少女確實不是「人類」。思考方式也太過不同了。
優樹的語氣中有一半認真。她當然沒有擊落直升飛機的想法。扔的時候她就十分謹慎,也做好了有什麼萬一就去救助乘客的準備。
「你說什麼……!」
優樹從沙發上站起,取下掛在掛鉤上的胭脂紅長大衣和黑帽子。
她注意到太一朗的鼻頭皺了起來,卻不明白其中的理由。
「那是正確的判斷!我不是說了隊長的判斷是錯誤的嗎!」
「說是受傷,也就是骨頭折斷、肉被撕裂和內臟破裂。只是出血不能算是受傷。」
優樹摸着自己細長的白色眉毛。
不只是太一朗,下屬ETA的人都自尊心極高,優越感很強。能進入EAT,首先就不得不接受普通的警察考試。然後,從警察學校畢業後,入隊志願者會繼續通過考試得到入隊許可。經過大約一年的殘酷訓練之後,纔會第一次被投入正式入隊的實戰,到這一步留下來的人不到當初志願者的十分之一。從嚴苛的課程中倖存下來的自信讓他們的自負心理變強了。
赤川一臉驚愕。
「確實……」
「不用這麼道歉也行哦。弄不好就會成爲赤川先生的責任問題,那樣我會困擾的。」
對於他過分的意見,連優樹也語塞了。太一朗自己也覺得有些說過頭,但這是他坦率的心情。
「你對自己的職責沒有榮譽感嗎?」
(不過,這種外表的女孩要是肌肉派的也會很恐怖吧。)
「巡查部長,很抱歉,我找你還有事……山崎,夠了,你退下吧。」
優樹發現,她曾見過這個入室後敬禮的男人。
「關於制度也提出了抗議。說是侵犯了國民的知情權和報道的自由權。」
「是因爲國民覺得有趣吧。其他事件會因爲『違反人權』來抗議,但是對於怪的報道就不會有人抗議。我們如果抗議不當還會以『國家權力的報道壓制』來對付。」
「……是。」
「真希望這些看熱鬧的人能搞清楚,我們可是將生命暴露於危險之中的。雖然有一個人受了傷,但我可不會對任何人表示同情。」
「……哈啊?」
「我一般都採取自己認爲最妥善的行動。把這說成是手下留情只是你的任意妄爲。周圍沒有出現被害不是很好嗎。」
「警告和減薪。」
「還有,你自己也受害了。明明自己會受傷,你還認爲那種行動是最妥善的嗎?」
「你說你在反省,但是不後悔?還真是自大啊……你說的什麼『迅速反應』……」
「那樣的話,我們還有什麼存在意義!」
這時,太一朗從正面定睛看向赤川。
這麼說着,赤川爲了接通內線站起身來。
瞪着赤川的太一朗沒有看向優樹這邊。
「你什麼都不懂!」
「沒這回事。如果對方是人類的話,就不只是違反服務規定了。會被加以審問,處分也會更嚴重。」
赤川撥打內線期間,優樹站起來看向窗外。寬廣的操場上,EAT隊員正在奔跑。可以看到荒川河和更前方的高速中央環狀線。
這麼說完,赤川突然低下頭。
太一朗在一瞬間爲如何回答而迷茫。即使如此,他還是正面注視着優樹,清清楚楚地回答說。
赤川喊着,但被優樹阻止了。從知道自己是怪的人類中,也很少聽到有人清楚地說她是物體的話。對優樹來說是可喜的事。雖然整個內容不是全都令人高興。
「畢竟不是因爲擁有報道之魂就不會報着必死的覺悟前來現場。」
「因爲乙種指定生物的捕獲是屬於緊急捕獲部隊的我的任務。還有……還有,雖然有些失禮,我認爲捕獲怪的不應該是你這種怪,而是我等人類。」
太一朗沒有馬上離開。他還有想要詢問白髮頭巡查部長的事。
打完不冷不熱的招呼之後,優樹離開窗邊,坐回原來的地方。太一朗則保持着直立不動的姿勢。
「你這蠢貨!」
「那還真是可憐……」
「山崎巡查,前來報到。」
「可以。」
她呆呆地眺望着景觀時,敲門聲在房內響起。
「明明是他們一開始違反了制度……」
「失禮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扔的!如果不迅速做出反應,目標會給予我等更大的傷害!」
如果頭腦能更靈活一點的話,一定會成爲優秀的EAT隊員吧。進行教育的人應該是赤川,而不是優樹。
「我是片倉,請多關照。」
令人劇痛的巴掌扇向太一朗的右臉。又用手背打向左臉。聲音在安靜的房內顯得尤其大,優樹的右肩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
「別在意……話說回來,扔出閃光聲響彈的人怎麼樣了?」
「山崎巡查,聽好了?」
要說欣賞哪一方,優樹也不知道。
「……山崎,不要因爲巡查部長說了這種話就囂張起來。巡查部長只是……那個,爲人……比較……寬容罷了。」
「已經夠了,今後多加註意吧。」
太一朗瞪着優樹。
「他是配屬進來剛剛一個月的新人,爲了積累經驗就讓他參加實戰是我的失誤。對不起。我會負責的……」
「赤川先生,冷靜點坐下來。這樣就不像你了。」
「因爲赤川先生對他發火了吧?」
「叫第一班山崎巡查到接待室來。」
「巡查部長,你在說什麼啊?」
(啊啊……他是這種人嗎……)
「他們向警視廳提出了抗議。似乎是要求得到器材的賠償。」
優樹想,沒必要一邊猶豫一邊這麼說吧。
優樹悠閒的聲音插入其中。赤川聽到她的話,點頭坐下。優樹一邊確認這一點一邊看向太一朗。他的臉比剛纔紅腫地更厲害了。
「初次見面,我是山崎。」
赤川筆直地盯着優樹,深深地埋頭道歉。
「那是一個想要見到你的男人。雖然有很多缺點,我認爲他將來會是一個有所成就的人。經過這次的事,他對自己的想法也多少有了一些疑慮。」
呼吸了一口氣之後,太一朗將視線投向優樹。
「嗯……確實是這麼回事。捕獲乙種不是我的任務。但是在有要求的情況下,我也會出動。還有,捕獲怪不由身爲怪的我來做比較好這個意見……因爲我跟對方語言相通也並非人類,我來做可以更快解決……」
聽到太一朗的話,優樹感覺自己看到了他性格中的一個方面。她理解他的認真和強烈正義感。但是優樹也知道,凝聚在信念中的正義感是非常危險的東西。
「這是結果論。」
稍微有些驚訝,但還是能理解他的話。他過分擁有身處緊急捕獲部隊的使命榮譽感了。
「請進。」
搜查六課與緊急捕獲部隊的來往是從創立時就開始的。雖然往來已久,兩者之間的關係卻稱不上良好。赤川認可優樹,建立起能夠談論很多話題的關係也用了三年。
像是在哪裏聽過的臺詞。
優樹看到太一朗兩頰已經腫起。應該是喫了赤川的巴掌吧。
優樹把視線投向赤川,他正一臉不愉快地看着太一朗。這句臺詞原封不動地還給你,赤川的表情在這麼說。
「首先,請允許我表示謝意。置身於警察這種組織之中,命令就是絕對。但是,我這個人很隨便,所以沒打算跟你講什麼服務規定。就因爲你的迅速反應才解決了事態,我也不必使出全力了。」
「你作爲警察,作爲緊急捕獲部隊的一員,搞不懂自己肩負的重要職責嗎?」
「爲什麼要擅自介入我的捕獲活動呢?」
「抱歉……」
「我無法理解。」
「是吧,因爲你是人類。」
優樹說的話傷到了自己。因爲她覺察到片倉優樹這個存在遠遠脫離了「人類」。但是她的這種心情完全沒有寫在臉上。
「山崎,已經夠了。快點走吧。」
「……是,謝謝了,巡查部長。」
太一朗敬了禮離開接待室。那扇門關上時他想。
(我一輩子都無法理解怪吧。)
也不想理解。他在內心加了一句。
「抱歉,給你增添了不愉快的回憶,巡查部長。」
再次兩人單獨相處的接待室裏,赤川又低下頭來。
「沒這回事。很有趣。今天你光是道歉了呢,赤川先生。這樣會被有道歉癖的人抓住把柄哦。」
優樹把取下的大衣和帽子又掛回掛鉤上,回答道。她坐到沙發上,鬆了一口氣。赤川也重新坐下。
「我想聽聽你真實的意見。你怎麼看待山崎巡查?」
「雖然我還沒活過二十五年,但是他跟至今爲止我見過的人類都不一樣。我知道他擁有對於職責的忠實自尊。這份信念讓他暴走了。爲了完成職責不惜違反命令,是有點危險的類型。如果他的視野再開闊點就好了。不過不怕我倒是挺難得的。」
「……沒錯。他纔剛入隊,但唯獨戰鬥能力是頂尖的。尤其是射擊的能力讓人瞠目結舌。雖然嚴肅,但很是橫衝直撞。急性子,沒毅力。精神上的鍛鍊還不足。一旦認爲自己是正確的,就很難改變看法。雖然也有坦率的時候,但還是一位有骨氣的頑固人士。」
「簡直就像是以前的赤川先生呢。」
「……你這是諷刺嗎,巡查部長。」
「因爲七年前赤川先生說的話,我還記得。『這種小姑娘能做什麼!捕獲怪是我們的工作,怎麼能讓怪物的同伴去捕獲怪物!』你在我面前,比剛纔的山崎巡查還還要生氣的多。」
「別說了,那時的我太愚蠢了。」
赤川移開了視線。回想起當時「不想輸給白髮頭」的競爭心自己都覺得害臊。
「那麼雖然早了點,我們去分署看看吧。」
「把我派往搜查六課……?」
「對這一點我不表示否定。前提是能改善的話。請加油吧,赤川先生。」
太一朗沸騰起來了。那個白髮頭不信任人類的力量。要讓她知道人類也是能對付怪的。
「早上好,片倉……」
「本來就不怎麼好吧。」
聽到熟悉的聲音,他回頭看去,是片倉優樹。她的打扮跟之前見到的時候完全相同。只有頭上的繃帶不見了這一點區別。
「不。」
「……」
「赤川先生要辭職嗎?」
優樹一如往常地說着俏皮話。不這樣的話,自己的心情會變低沉。
「我也……覺得不是。先不說我和你,緊急捕獲部隊與搜查六課的關係決不能算好。」
「隊員們都很畏懼你。不害怕的只有山崎這個有點問題的男人。現在還好。等我辭職以後怎麼辦?」
「是的,有不滿的話就說出來。」
「遵命!」
「那麼,你就成爲警視總監來改善這些吧。」
「心胸是否寬廣還沒有定論,但是唯獨骨氣的評價很高。要派遣的是山崎太一朗巡查。」
「我認爲這種事是該迅速處理。其實派遣的人,我們也已決定。」
他將不相信優樹這隻怪的事暫且置之不顧了。
三月一日早上九點。澀谷站忠犬八公像前。在澀谷碰面,這個地點是最常見的。就因爲太常見了,佇立在這裏的人很多,會經常找不到對方。山崎太一朗就位於此處。雖然只是平時的早晨,人還是很多。太一朗身穿很不習慣的西裝和幾乎沒打過的領帶,發現自己的打扮有些不體面。
「沒有辦法。警視廳也在儘量避免跟搜查六課扯上關係。如果他們對配合你們的工作給予信任,也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了。」
赤川瞪了太一朗一眼。不知畏懼的他在赤川威懾的眼神下也緊張起來。剛纔的興奮狀態下他還敢跟他相對怒視。
「因爲你很有前途……我這麼說你相信嗎?」
她從來沒想過要別人勉強理解自己。
太一朗很不滿,但是優樹的話也有道理,他只好聽從。
赤川知道太一朗很不服輸。這樣說的話,他絕對不會讓步。這是他的長處,也是他的短處。
「就算不了解也無所謂的哦。」
「我並不害怕那個白髮頭的怪。只是看她不順眼。」
「看上去是從十七歲開始就完全沒有改變了呢。但是精神年齡是二十五歲。」
她的視線從赤川身上移開了。至今爲止都沒注意到他的老化,現在有了實感後,直視對方太過困難。一直用精光四射的目光瞪着優樹,爲發生的狀況大吼大叫的那個男人,真的已經不在了。
「……會怎麼樣我也不知道。從高中畢業之後,我就沒有長時間跟人類待在同一個房間裏了。」
「山崎,她確實是怪。但是不要用輕蔑的口氣說這種事。因爲她是像極了人類的怪。」
太一朗腳跟一併,挺直身體敬了個禮。
「爲什麼是我?」
「我倒是想友好相處來着。」
(就因爲前輩們各式各樣的威脅言論才讓我變成這樣。)
「是啊。只不過隊員們都很畏懼你。因爲不怎麼了解你。」
「什麼嘛,你沒問題的。給我晉升到對我發號施令的地位吧。」
(話說回來……我來太早了。)
「是讓我和你們的隊員一起工作……嗎?」
「別說強人所難的話。我沒有那個資格。」
不得不問。
「山崎君……你怎麼在這裏?」
「倒不是這麼回事……因爲我又亂來又隨便,性格不像個警官。他的情況也稍微有些脫離警察,但那是因爲他太正經了。關係一定不會融洽的。我和捕獲部隊的人友好相處纔是首要目的吧?我想這樣就有點困難了。」
「在公共場合就不要稱呼我的頭銜了,敬禮也免了吧。」
「你也很年輕啊。」
今天開始的三個月就要跟不是人類的人共事。現在的他跟自己被決定配屬到緊急捕獲部隊時一樣緊張。
「不可能的。你們的隊員一定會在一週以內討厭到想要回歸部隊。」
「那麼我命令你三月一日帶好東西,向搜查六課出發。」
「不能這樣下去了。作爲讓你與我們加深互相理解的計劃,通告中命令將捕獲部隊隊員派往搜查六課。」
太一朗的派遣瞬間就傳遍了全部隊。有勸告他不要去的人,有跟他進行今生餞別的人,也有開始賭博太一朗什麼時候會逃跑的人……而他們所有人都一定會說的話是「你能活着回來就好了」。
(我跟前輩們不同。我要成爲不畏懼白髮頭的緊急捕獲部隊隊員。)

「……總之,他那種性格稍微改善一點的話,就能成爲優秀的捕獲部隊隊員。」
「你討厭的話就沒辦法了。片倉巡查部長也說,你要是害怕就算了。」
對於連明天的事都不怎麼考慮的優樹來說,她對赤川的擔心沒有實感。但是,即使赤川離去,自己在這裏的身影也一定不會改變吧。
他這種奇思妙想也是因爲絲毫不瞭解搜查六課的普通任務,也沒見過白髮頭以外的其他六課成員。他也不知道他們的所在地。對方說讓他在澀谷站前等,所以估計六課就在附近。總之,這是一個謎團很多的部隊。
「那個……如果他討厭或是害怕的話,就算了吧。對我來說嘛,尊重年輕人的意見比較好,嗯……」
「就是這麼回事。」
優樹變得十分寂寞起來。
「巡查部長,我認爲現在這樣下去不行。」
這就是身爲人類的赤川與非人的優樹之間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這次我們的合作沒有順利進行,警察廳發來了通告。」
「你考慮的還真靠前呢……」
「……還是先聽一下他的意見吧。如果他討厭過度我們再重新考慮,只要說出這種事,總有人願意被派遣的。」
「是嗎……」
「我還是努力進取吧……成爲警部補也許還是可行的。」
「你討厭山崎巡查嗎?」
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
可怕又強大的白髮頭怪。她平時的態度陽光又快活,因爲這種反差太大,反而讓隊員們愈發害怕優樹。
「那時候,單純到愚蠢又血氣方剛的七年前的我,已經不在了。」
「那麼回到最初的疑問,你爲什麼在這裏?見面的時間是十點吧。」
「時間是從三月一日到五月三十一日這三個月。先派一個人過去看看情況吧。」
但是,他就是沒法喜歡那個白髮頭。
就算是怪,也不過是警察。太一朗這麼對自己說。怪給人的感覺確實不舒服,但是如果只是恐懼就什麼都無法開始。
對於赤川來說,想要派遣他的心情沒有改變。其他隊員對優樹先入爲主的觀念太過頭了。
「連時間都決定好了?」
這麼說道的赤川臉上刻印着跟優樹初次見面時還沒有的深深皺紋。白頭髮還不顯眼,但正在一點一點增多。跟他比起來,優樹完全沒有變化。從七年前起,優樹的肉體就停止老化了。
優樹路過這裏只不過是爲了在迎接太一朗之前於澀谷站周圍散散步。
優樹穿上大衣戴上帽子,行了一禮後離開房間。目送着她的背影,赤川考慮到今後的事,不禁頭疼起來。
赤川聽到優樹的話,表情愈發顯得話難出口。
優樹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太一朗對優樹還沒有恐懼之心。赤川期待着他的性格能因爲優樹而緩和。那是過去的赤川曾經走過的路。
赤川撫摸着下巴上的鬍子。
面對赤川認真的表情,優樹也總算改變了態度。
赤川浮現起苦笑,緩緩地搖了搖頭。
優樹用手壓了壓頭部。因爲她的帽子扣得很深,白髮多半被隱藏起來。這樣看上去,她的外觀跟世俗的普通人也差不多。
好矛盾的話,太一朗心想。他並不害怕也不討厭被派遣這件事本身。如果是去協助捕獲或捕殺怪,對於瞭解怪來說也是最好的方式。
過了六小時之後,被叫到隊長室的太一朗困惑地看着赤川。
「上級人員可是會被媒體盯上的。」
(給她那種懶散的性格注入點活力。怎麼能輸給怪。)
「再過十年,我的身體就無法忍耐緊急捕獲部隊艱苦的任務了。我不得不爲那個時候的到來培養人才。」
「還沒有。但是總有一天會到來的。……我跟你不同。比起說是跟你互相仇視……我曾經是單方面地討厭你……」
約好的見面時間是早上十點。這樣要有一個小時都用來等待了。雖說不知道附近的地理環境,他還是想着要去哪裏打發時間。就在這時。
「哈啊……儘量是個有骨氣,心胸寬廣的人就好了。」
「稍微來早了一點。」
優樹笑着回答赤川少見的玩笑。兩人之間流動的空氣變得跟平時一樣了,赤川繼續談到正題。
「那樣的話,還是放棄你的計劃本身吧。之後拜託你了。」
是真心話嗎,赤川內心這麼想到,但沒有說出口。
「派任……!? 」
太一朗跟上邁出步子的優樹。走在比自己還低一頭的女孩身後,對太一朗來說很沒面子。總之,他眺望着對方的背影。她看上去很不老練,走路方式也很悠閒。她不注意周圍的情況,只是把手插在口袋裏走着。
「你常來澀谷嗎?」
優樹無法忍受沉默。於是她主動搭話。
「不。」
「是嗎。」
對話到這裏就結束了。優樹雖然並不寡言,但是她跟赤川以外的人一對一談話已經久違了。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太一朗也一樣。他的沉默是因爲緊張嗎。
兩人沉默着繼續踱步。從八公像前走到澀谷站東口,又從明治大道向表參道北上。中途右拐,進入小巷後走個數百米,優樹站住了。
「這裏就是警視廳刑事部,搜查六課分署。」
第一眼看上去,這只是一幢很普通的四層建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連普通都不如。這毫無疑問是上個世紀的建築物。牆壁表面有很明顯的裂痕,從骯髒的外觀也可以斷定這裏沒有進行過清掃。沒有名牌也沒有海報,看上去不像是警察使用的房屋。
「因爲場所和電話號碼都是不公開的,你也要保密哦。」
「是。」
一樓部分將自動百葉窗拉下就成了車庫。優樹打開旁邊一扇門的鎖。
「恭喜你。這裏除了推銷目的的人以外還沒有人類踏足過,你是第一個。」
「是嗎。」
太一朗像是沒有動搖,裝出平靜的表情給出冷淡的回答。門那邊是樓梯。看到優樹上樓,太一朗也跟在她身後。先不提外面了,內部似乎有做定期的清掃。樓梯上沒有顯眼的污跡。
太一朗一步一步踏上臺階。他會在這座奇怪的建築物中跟什麼樣的怪做什麼樣的工作呢。他的不安與好奇心變強了。
到達二樓後,走廊向右方延展。走廊右側的牆壁上有扇門,那裏掛着一張「謝絕推銷」的牌子。
「三樓和四樓什麼都沒有。廁所在走廊盡頭左側。」
「是。」
太一朗的回答很簡短。越是靠近這裏,他的心跳數就越高,他自己也發現了這一點。畢竟這扇門那頭有着自己不瞭解的人與不同生物們的世界。
「還有就是低溫乾燥的地方在哪裏?我想保管彈藥。」
「……什麼嘛,你不明白啊。時代不同了嗎……不過,會因爲這個笑的人也就只有虎君了。」
一個文件櫃是爲了放特遺生物對戰用防護服,另一個是放槍用的。
優樹沒有回答她,而是在桌子一旁向他招手。
「只要我豎起耳朵就能聽到大部分聲音。內臟活動的聲音和血流的聲音之類。不過集中注意力傾聽的話耳朵和大腦會變奇怪的,所以我不經常這樣做。」
她這麼說話時怒視他的眼神還沒有赤川銳利。
「六課不配槍……而且我沒怎麼努力學習就入學並畢業了,是世間很罕見的警察。普通的警察在學校裏做過的事有一大半我都沒做過。」
「這一點很不錯……但是,會被人討厭的哦。」
左邊牆壁上並排擺放着六個文件櫃,旁邊是跟這個地方不相稱的華麗陳列櫥。陳列櫥裏擺放着三十六寸平面寬屏電視機,還有與其連接在一起的錄像機,LD播放機,DVD播放機等等電子設備。也有像是用來待客的沙發,但是沒怎麼派上用場的樣子。巨大的書架上毫無間隙地排列着書籍與文件。
優樹抬手製止了想要反駁的太一朗。
「雖然我不喜歡利用頭銜命令別人,但是我畢竟比你的官銜高,說到命令你的權利,姑且也算是有的。請不要使用這種物品。」
(內臟活動的聲音是怎樣的聲音?)
「我沒有那麼沒骨氣。」
「雖然有點不同,但那是在這裏很必要的事。」
他看着優樹有一半都被白髮擋住的耳朵。看上去只不過是普通的耳朵。
她一邊嘀咕着還以爲他們類型很相似呢,一邊無聊地把這些東西綁在一起。然後,她隨手將其放在房間一角。
「有什麼好笑的?」
「沒關係。比起撒謊讓別人喜歡,我情願坦率地活着,被別人討厭。」
「我……」
(把她看成是人類的話,就不可怕了。)
木製球棒、金屬球棒、木刀、竹刀、鐵棒、雙節棍、T型拐、日本刀的複製品、高爾夫球棍、御用燈籠、號衣、纏頭布……最後,當巨大的刺魨出現時,太一朗終於忍不住發問。
「啊~虎君的櫃子。好懷念呢。」
「找到了。」
優樹把手伸向門把手說着。
優樹幹脆地給出回答,站起身向文件櫃走去。錯過了繼續話題的時機,太一朗只好無可奈何地靠近文件櫃。
「怪的社會……沒有吧。至少我不知道。畢竟從出生起我就待在人類社會了。」
她給出的回答有些隨便。
「就算你告訴我彈藥的種類,我也聽不懂。旁邊的儲藏室既不高溫也不潮溼。有窗戶,也裝有換氣扇。」
太一朗先把特遺生物對戰用防護服從箱子裏取了出來。待在這裏期間,恐怕沒有機會穿上它吧。但是他還是想把它放在手邊。太一朗打開另一個木箱時,發覺優樹採取了奇怪的行動。她用鼻子嗅了嗅文件櫃掛鎖孔的部分。簡直就像狗一樣。在那之後,她很快開始在凌亂的桌子上尋找。
「這樣就有兩個櫃子可用了。」
「我只是憑自己坦率地活着而已。」
不可思議的話語。爲什麼「總有一天會回來」呢。
「我是今天開始派遣到搜查六課的緊急捕獲部隊巡查山崎太一朗!」
「你的行李已經從EAT那裏運來了……帶了些什麼?」
「騙你的。」
「那個……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呢?」
「我們對彼此都會有很多意見吧,但是現在你必須爲你待在這裏的三個月做準備。我倒是認爲你堅持不了那麼久。」
怪是怎麼生存的呢。想要詢問這一點的太一朗發覺自己對於怪其實十分無知。教練告訴他的多半是乙種的事。而且還只有捕獲和捕殺的方法。
「判斷這一點的人不是你。」
「你能聽到我心跳的聲音嗎?」
太一朗將手放在腹部。對方能聽到自己體內的聲音,這種事讓人不怎麼愉快。
「那你是怎麼畢業的?」
想到這裏,太一朗面前的優樹毫無預兆地打開了門,走進裏面。
「虎君的興趣。他就喜歡這種奇怪的物品。他有一次在實戰中使用過這個呢,喫了刺魨膨脹這一招後就昏迷了。從那之後,這隻刺魨就被稱爲『電擊·刺魨』了……」
「這個櫃子沒有鎖嗎?」
牆壁上無規則地貼着海報。內容從流行偶像到歌舞伎小生、演歌歌手、英國電影海報、古裝劇和動畫的促銷產品、遊戲角色等等都有,毫無節操可言。大門有左右各兩扇,那裏面有什麼就不知道了。
「是嗎……暫且先放進去吧。在你放東西的時候我來找。」
她輕輕地揮了揮手。
優樹一臉意外。
太一朗期待地看着優樹。無論好與不好,他是那種喜歡工作的男人。
「霰彈槍!? 爲什麼帶那種危險的物品來啊!」
聽到他的指責,優樹聳了聳肩。
優樹指了一下房間左側的兩扇門中入口附近的那一扇。上面貼着「儲藏室 請不要毫無計劃地亂放物品 片倉」這張紙。窗戶旁邊的門貼的紙上寫着「值宿室 請勤於晾曬被褥 大田」。
太一朗坦率地說出感想。
「因爲這是我的職務所必需的物品。」
太一朗將內臟的事揮出腦海,爲了讓自己振奮起來而喊出聲的同時,他將腳踏入房間。
太一朗以爲她是在開玩笑,就用鼻子笑了一聲,但優樹沒有笑。
「一個櫃子都沒整理過呢。你就用最右邊那個吧。現在還有一個櫃子空着。」
「你也會緊張啊,這下我放心了。」
「那個……是……真的嗎?」
在陷入思考的太一朗身旁,優樹打開右數第二個文件櫃。
「其他人在什麼地方?」
「是。我能否使用文件櫃呢?最好是兩個。」
「這裏真的是警察部門嗎?」
優樹的口氣很強烈。
她嘀咕着翻出那個文件櫃裏的物品。在太一朗看來,裏面淨是些無聊的東西。
他以挺直的姿勢回答。不管被派遣到哪裏,自己都是緊急捕獲部隊的一員。他的職責就是跟怪戰鬥。這樣的話,把槍帶到這裏來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你的心跳聲變大了,雖然表情沒有表現出來卻流了汗。還有,你平時會不發出聲音地呼吸,現在我卻能聽到。」
「我會在需要的時候使用。」
優樹抱住白髮頭。
「那麼,在怪的社會又如何?」
太一朗在唯一收拾好的桌子旁站着。雖然也是理所當然的,這只是張普通的桌子。他的視線遊移到旁邊的桌子上,太一朗看到那裏堆滿了厚厚的辭典、學術書籍和外文書。居然有怪閱讀這麼難懂的書嗎,他有些感慨。
「你連彈藥都拿來了!? 難道說……是實彈?」
六張鋼製的桌子緊緊地排列在一起,這是最爲醒目的。僅此而已的話這裏就是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普通場所了。但是,這些桌子上異常凌亂。只有一張桌子上什麼都沒放,其他五張散落着像是剛剛掉下來的各種物品。書、雜誌、報紙、CD是最主要的,但是這些東西下面讓人懷疑還存在着大量物品。顯眼的地方在於十四寸電視,CD收錄兩用機,電腦,家用遊戲機等等,連小型冰箱都放在桌子上。
「你在警察學校裏學過基本的手槍操作吧?現在應該也配有手槍。」
這是太一朗的真實想法。
「先是整理自己的行李。結束之後你還有其他事要做。」
「我也這麼認爲,但是在人類社會還是太勉強了。」
太一朗不明白優樹爲什麼要笑。
因房間而驚愕的太一朗斜眼看去,優樹已經穿上了拖鞋,脫下帽子和大衣掛在掛鉤上。太一朗也脫掉鞋子,穿上準備好的嶄新藍色拖鞋。玄關旁有放拖鞋的地方,上面有五雙拖鞋。每一雙都不像是今年纔買的。
「我完全不懂槍支,你自己管理好。」
「你可能也有私人物品吧,回去的時候記得拿好。繼續增加物品的話,我就會徹底搞不清楚什麼東西在哪了……雖說現在也不怎麼清楚。」
優樹用似乎是責備他的口氣喊出聲。
「……我想着他們總有一天會回來,所以就把所有人的私人物品放在了這裏。因此這裏的物品才這麼多。」
「手槍用的普通子彈,橡膠彈,軟尖彈,霰彈槍用子彈,橡膠霰彈,來復槍子彈。彈藥數是……」
「……我沒有緊張。」
「是任務嗎?」
這是太一朗無法聽過就算的臺詞。
「這是你的桌子。雖然蠻古老的,你還是將就着用吧。」
「姑且也算是刑事部,不過那邊的人很不喜歡。最近可能要轉而歸屬內閣府或特遺生物管理委員會管轄了。把鞋脫了,換上拖鞋吧。」
「特遺生物對戰用防護服一套,雷明頓M870霰彈槍……」
「包括晉升在內,都是內閣府的陰謀。」
「謝謝。」
「……夠了。」
「鎖?啊啊,應該有吧。」
「……怎麼,你還是會道謝的嘛。我還以爲你是那種無禮的人呢。」
「那是EAT必需的物品,在這裏是用不上的。說白了就是我不希望你使用它。」
在什麼都沒放的桌子旁,擺着兩個巨大的密封木箱。
優樹笑了。
優樹走到太一朗對面的桌子。那是一張相對而言整理過的桌子。可以看到混雜着小說和漫畫的犯罪學、遺傳因子學與法律相關的書籍。她從旁邊桌上的小型冰箱中取出罐裝咖啡開始喝。
「規則規定槍械只能放在上鎖的地方。」
「大家都在三年前辭職了。」
「是。」
「哈……」
這是一個只有優樹在此的寬廣木地板房間。但是到處都是雜亂擺放的物品,讓人感覺不到房間的寬廣。
沒多久,優樹的手中就出現了兩把鎖。
「你是怎麼找到的?」
太一朗想不到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如此雜亂的物品中找到兩把小鎖。
「我的鼻子比狗還靈。尋找跟那個文件櫃差不多的味道就能找到鎖了。但是就因爲這樣,我被人稱作了白髮犬。白髮頭還好一點。」
被別人用並非姓名的白髮頭稱呼算不上愉快,但是她無法否定白髮本身,也不會去否定。
「以前樓上的人經常叫我狗狗。雖然還有那麼多其他的名字可以叫。」
她把鎖遞給太一朗,坐回自己的椅子。
「巡查部長……能夠忍受那種輕視你的稱呼嗎?」
這難道不是一種屈辱麼。
「嗯。」
優樹若無其事地給出回答,喝着咖啡,太一朗斜了一眼她,繼續自己的整理工作。他將放入防護服的文件櫃鎖了起來,打開放着槍械的木箱。緊急捕獲部隊制式採用槍械、雷明頓M870霰彈槍與貝雷塔92F半自動裝填式手槍出現在面前。這些槍械無法在其他部署中使用。因爲殺傷力太強了。他也是在EAT接受了維護、保管、使用方法等等的嚴格訓練之後,才終於獲得使用許可的。
太一朗回想起來,他的教練對他說過很多次「不要指向人,不要向人射擊」。那麼「人型的怪」又如何呢。他抬起視線,前方坐着正在讀報紙喝咖啡的甲種指定生物片倉優樹。
萬一她是一隻兇惡的怪呢。
至今爲止反覆進行過射擊怪的訓練,但是他是否能向擁有人的姿態,看上去比自己還年幼的女孩射擊。那幅場景在他的腦海中掠過,他的手心不知不覺地滲出汗水。
「吶,快點把槍收起來吧。」
優樹突然看向這邊,太一朗慌張起來。
「我不會向你射擊的!」
「哦,讓人驚訝呢。也不必發火吧。」
「……對不起。」
太一朗坦率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他慎重地將霰彈槍鎖入文件櫃。接着,他把裝着手槍的槍套掛在肩頭隨身攜帶。
「啊,順便一提,你還沒喫午飯吧。可以用廚房。」
「話是沒錯……不對啦!」
她聳了聳肩。
優樹的嘴脣撅成了一條直線,她撫摸着下巴。
「……是。」
「只是想讓你在這裏值勤時不要迷路。如果我們去巡邏,澀谷的警察會來抱怨的。」
「你絕對會厭惡的。我是因爲很能忍才一個人在這裏待了三年。」
看到太一朗眼睛閃閃發光地探出身子,優樹給出了簡短的回答。
「那個……我有一個問題,這裏的主要任務是什麼?」
(似乎只有骨氣確實很強。)
但是,優樹即不是人類也不是「怪物」。通過跟她接觸的幾個小時,太一朗對於怪先入爲主的觀念大多已經改變。雖說他不想輸給怪的心情還沒變化。
「巡邏嗎?」
她聳了聳肩,露出淡淡的笑容,將空掉的咖啡罐丟入垃圾箱。她的態度本身很淡然,但表情中帶有一種放棄的憂鬱神色。
「我沒喫。怪就算不怎麼喫飯也能活。我的生活方式雖然很接近人類,但是這三天只攝取了酒、茶和咖啡。」
優樹露出厭惡的表情皺起眉頭。
山崎太一朗這個人思維單純,理解起來很容易。他努力不去改變表情,但是臉上的肌肉會抽動,眉毛也會上下聳動,這些動作讓人百看不厭。老實說,體內的變化更能反應出他的精神狀態。常人也能做到控制肉體,但是這跟優樹比起來不值一提。只不過,連心臟停止都能憑藉自己的意識簡單實行,優樹這樣反而比較可悲。
「片倉巡查部長,很抱歉。」
比起讓人類喜歡而撒謊,她寧肯被疏遠而坦率地活着。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優樹和太一朗很像。
「嗯。大腿被射到了。很疼的。出了很多血,子彈射穿了肉還刺入了骨頭,正如字面意思那樣直達骨髓,疼得要命。雖然把我的腿切開取出了彈頭,那個過程又是一次痛苦,因爲生病而發狂至死時一定就是那種感覺吧。不過在那之前,普通人可能會因爲出血過多而亡。」
太一朗露出認真的表情。
他開始懷疑她的神經了。
「……我不是很想說出來啊……很辛苦的哦。」
(希望儘量不要發生什麼事。)
她的語氣本身很隨便,但是話中內容卻十分悽慘。優樹的手觸碰到左邊的大腿。太一朗也無意識地撫摸着同一個地方。
「這是澀谷附近五千分之一的地圖。請你記住這一帶的地理環境。」
三年間只有一個人,她也很辛苦吧。太一朗爲她的忍耐力感到驚歎。
這房間貼紙真多啊,太一朗想。即使不特意寫上去,只要確認一次就不會搞錯了吧。是有什麼深層次的原因嗎。
「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邀請?」
太一朗這麼想着敬了個禮,離開了搜查六課分部。
「那是當然的,我畢竟也是生物。你要是被槍打一次也也會害怕槍的。」
太一朗下定了決心。他不甘心只有優樹能做到而自己做不到。沒有工作就硬找出來即可。
「你被打過?」
對於太一朗來說,甲種和乙種的區別都無所謂。他們都是怪物,是捕獲和捕殺的對象。原本如此。
「既然被派遣至此,我就會盡到搜查第六課的職責。」
祈禱是沒用的。無法傳達的。
白髮頭爲難地搖了搖。
「你認爲是正當防衛的時候倒是可以,但還是不要向人類射擊……那麼,你似乎已經整理好行李了,稍微出去跑一趟吧。」
「啊~很久沒抱怨了,一下子爽快許多。」
「……哈啊?」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好期待啊。)
「捕獲怪應該由人類來做。」
「那麼,爲了記住周圍的地理環境,我要出門了。」
她發覺自己總算笑了。
太一朗從沒想過自己會做錯什麼。因爲他對自己的力量擁有自信。即使如此,他還是聽從了優樹的話。因爲她的話中積累着親身經歷者纔有的沉重。雖說語氣本身並不沉重。
「你竟能清楚地講出這種經歷啊。」
「正如我所望。」
她不想被他討厭,但也沒有討好他。
「要帶着它到處走嗎?」
「很閒的哦。警察、消防員或自衛隊閒一點很好,而火葬場和醫院閒起來雖好卻不可能。死亡是理所當然的,生病和受傷也不是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事。」
「邀請本身也並非沒有。但是這裏的聯絡方式是非公開的,他們首先要聯繫刑事部。畢竟這裏也算是刑事部門。然後,要讓法律顧問知道邀請的內容。邀請有七成都是在此消失的,根據前述的理由。」
被表情十分神祕的優樹吸引了,太一朗的表情也認真起來。不管是多麼辛苦的任務,他都做好了覺悟。
(我在這裏期間會不會有出動邀請呢。要讓他們見識一下人類的力量。)
「不管是什麼樣的射擊名家,都不能說不會誤射。打到我的話是沒什麼大事,但是打到人的話可是會死人的哦?」
這是初級任務。優樹遞給緊張的他一張紙頭。
太一朗現在才發覺,優樹不只是一隻無神經的怪。她知道人類會輕而易舉地死掉。而且,她也知道自己跟人類相去甚遠。
她確實很開心。因爲他尊重了自己的話。
「你也有害怕的東西嗎?」
三年間一個人度過的優樹很期待這次他的派遣。即使她再有頑強的精神,不跟任何人對話,每天只是一直坐着也是很痛苦的。
「爲什麼會沒有邀請呢?」
「因爲沒有人會把人類的事件委託給怪的。」
太一朗離開之後,優樹長嘆一口氣。他完全沒有發現,但優樹十分緊張。在高中畢業之後,她就幾乎沒有跟年齡差不多的人類談話的機會了。她很擔心他們能否進行正常的對話,不過剛纔總算是溝通成功。
他繞回跑題的話題。
她明明就知道這一點。
但是,這樣搜查六課的怪也太清閒了。如果既不能介入人也不能介入怪的事件,那就沒有可以做的事了。
(……還真是……怪物。)
太一朗轉過頭抱起胳膊。
優樹的能力確實遠超人類。但是她的基本性格完全在人類的範疇內。在這裏待上三個月,他就多少能夠理解一些怪或者她的事吧。
不管優樹有多麼的遭人嫌棄,不管別人對她有什麼看法,她都無所謂。能像這樣不在乎他人而採取行動也是她強大的原因之一。
但是,她發覺太一朗的想法有些偏頗。沒有恐懼心是好事,但他對於怪的敵對心理強過頭了。他看上去很像以前的赤川,這一點頗爲有趣,但優樹對於他持有槍械這件事也無法用強烈的口氣批評。
這種情況太一朗能理解。不管怪有多麼可靠也不能依賴他們,只要是人類能夠自行解決的問題,就應該通過人類的手來執行。正因爲擁有這樣明確的信念,太一朗才認爲不該把捕獲怪的任務交給優樹。
「雖說是『接受邀請』,但是收不到邀請。」
「是嗎……這還真是讓人愉快。」
「……神……嗎……」
她很快就爲自己的祈願笑出聲來。
她爲什麼會害怕這些呢。這對怪來說沒什麼好怕的吧。其實反而是她的存在向EAT散播了恐懼。
「什麼都不做。每天每天每天每天,一直待在這裏發呆就是工作。用好聽一點的說法就是爲非常時期而待機。」
「萬一邀請獲得了通過,接下來必須獲得特遺生物管理委員會的許可,否則就無法變成工作。委員會不想讓我們活動,所以邀請不會發到我們這裏……簡單來說就是描繪了一幅悠閒又悠閒的搜查六課構圖。」
「搜查第六課的任務就是接受其他警察部門和政府部門的邀請並出動,迅速解決事態。以上。」
她瞭解「疼痛」。
「我發誓遵從巡查部長的指示使用槍械。」
下一個瞬間,優樹恢復了平時心不在焉的表情。
她用食指指向房間右側的門。上面貼着「廚房 做好了就喫 喫了就別剩 八牧」的紙。紙的周圍被透明膠帶封上,給人一種時間流逝之感。廚房左側有扇門貼着「洗手間與浴室 值夜班的人請負責清洗 大田」的紙。
那麼,這個部門到底是爲何而存在的。
在痛苦的時候優樹也不會祈求神明,只是靠自己努力,但是剛纔,她稍稍向神明做出了祈願。
「巡查部長怎麼喫的午飯?」
「是!」
太一朗重整姿勢低下頭,優樹對此回以驚訝的表情。因爲她不知道爲什麼他要道歉。
即使如此,她還是不由得在心中期望。希望有不討厭自己,不害怕自己的人類存在。她知道太一朗對自己沒有恐懼。優樹對他人的心理活動有種敏銳的觸感。通過心跳數、呼吸聲、表情的微妙變化、眼球的活動、體溫的起伏、聲音中的動搖……將這些東西綜合起來,她能簡單地看穿對方的心情。
「那麼平時都做些什麼?」
「沒有。」
三秒間,太一朗眨眼的次數比平時增加了1.4倍。
聽到這句話,太一朗回想起自己曾向她說過類似的臺詞。
「因此我們沒有工作。你想回去也行。」
「沒什麼……那是事實。我只是在說明我爲什麼會害怕槍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