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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深夜的月亮

《雙重血統》 · 中村惠里加 · 1.6萬 字

太一朗嘆了口氣,走向八公像。『只要在外面走走便會撞上好運』這句諺語,不知爲何竟顯得空洞起來。他原本是期待着來到這裏或許會遇到什麼偶然,但結果毫無收穫。雖然他來回走了不少路,可要尋找區區兩個人,澀谷實在是過於廣闊了。

如果把閃光彈射向天空,優樹或許會驚訝地跑過來吧。對於沒有帶榴彈發射器的自己,太一朗心裏略帶怨恨,又慌忙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也是個相當性急的人啊。)

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的短視後,太一朗便從八公像前轉身,準備再次出發。他完全沒有考慮要往哪個方向走。只是隨心隨遇地往前走。太一朗的第一步,是朝着道玄坂的方向。

太一朗開始邁步時,前方出現了一個熟悉的人影。但那並不是他想找的人。他試圖裝作沒有看見。

「喲,我們在這個地方見面,也是必然。」

「是嗎。」

太一朗雖然感到厭煩,但還是看向站在面前的男人。他就是昨天剛見過面的大田真章。

「相遇總會有偶然和必然。」

「我可沒空陪你聊天。」

太一朗有些厭煩地揮了揮手。如果可能的話,他再也不想和這個怪見面。然後,他繼續向前走去。

「……我和你在此處相遇,並非偶然。我一直在尋找你,而你也能通過遇見我,更加接近自己的目標。我們這次的相遇是必然的。」

太一朗不想聽。儘管如此,他卻停下了腳步。

「我腦袋不好使。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只是來告訴你你正在尋找的優樹和吸血鬼的所在。」

太一朗默默地靠近大田,用右手抓住了他的領子。大田表情未變,慢慢地撥開他的手。

「……你這人說話怎麼先說那麼多廢話!快說!」

如果是一般人的話,一定會很簡單就屈服於他吧。太一朗就是給人這樣的壓迫感。

「別急着得到結論。首先,你應該瞭解狀況。」

但大田既不『一般』,也不是『人類』。他以沉穩的語氣,輕描淡寫地避開了太一朗的焦躁。

就在優樹覺得「不行」的瞬間,男人將手槍對準了弗雷德。槍口的前方,還有着優樹在。在他扣動扳機之前,優樹開始移動。她一邊逼近男人,一邊開始神經融合。但是,她的反應速度比平時慢了許多。這源於血液循環的紊亂。雖然是弗雷德可以看清的速度,但是對付人類還是不成問題。

「嗚……!」

確實有一種方法可以輕易擺脫當前的局面,但優樹否定了它,開始想起第二好的方法。首先,她採取了出乎這兩人意料的行動。

「我們自己就是警察啊。」

在優樹起身之前,太一朗再次開始行動。下個目標是那個男人。無論是取下霰彈槍上的布還是拔出手槍都讓他感到煩躁。而且,他記得自己似乎做過一個承諾:『不會隨意亂開槍』。因此,太一朗朝着男人衝了過去。他左手握着霰彈槍,右手握拳。那男人放下遮住眼睛的手臂,擺好架勢。從這姿態中便能看出他精通格鬥技巧。

「那就乾脆放棄,乖乖把脖子伸過來吧?」

優樹聞到了隨風而來的大蒜味。

她猛地張開緊握的拳頭,轉動手腕,反過來抓住弗雷德的手腕,隨即將他拉到自己身邊。由於姿勢過於勉強,她右肩的關節吱呀作響。儘管如此,她仍然不顧一切地將左手掌底打向弗雷德的下巴。然後,她抓住弗雷德的下巴,瞬間增強左腕的力量,就這樣以倍增的力量將弗雷德向後壓倒。

「麻煩的事還是交給那邊吧……」

男人痛苦地發出一聲呻吟,轉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臉。而這正是優樹等待的破綻。她伸出四根手指,緊緊抓住男人的手槍,瞬間增強右臂的肌肉。她以手掌和手指將手槍握碎。這樣便能避免子彈的威脅了。至於對方是否準備了備用的槍,她根本不願去想。

後邊那個女人再次開始翻開書讀了起來。她是通過讀那本書來發揮奇特的「力量」的。雖然不明白原理,但這是優樹的判斷。她嘗試神經融合,但大腦違背了她的意志,開始發出悲鳴。間隔不到十秒的連續兩次神經融合給她的大腦和身體都帶來了莫大的負擔。

踉蹌着的弗雷德的外套,被蒼白的火焰包圍。

優樹制止了語氣逐漸失控的太一朗。

「我在弄滅火焰的期間看到了你的表現。那個女性姑且不論,但男人可是相當有經驗。」

此時,優樹抬起了頭,看着太一朗。閃光彈的光仍在持續,但她已經通過調節進入眼睛的光線量而習慣了。她知道落下來的人是太一朗,但卻無暇去思考『爲什麼』。

「我是乘在大田……先生的背上來的。」

「趴下!」

男人的手中握着一把手槍。竟然能讓人從國外帶進這種東西,優樹開始懷疑起機場的管理。目前,男人與弗雷德的距離是十米左右,而站在兩人正中間位置的是優樹。她微微蹲下,留意着雙方的動向。女人在男人身後的一米左右。兩個人看起來都比一般人的夜視能力更強,對於四周的黑暗沒有感到絲毫困擾的樣子。

「你他媽別說這種話!」

而男人之所以特意用日語說這話,是爲了讓優樹聽懂吧。

優樹迅速將男人的手槍擊落。正當她想要將掉在地上的手槍踢飛時,從她的後方,弗雷德已然逼近。但他的眼睛並未看着優樹。他正盯着那個打算奪走自己性命的『敵人』。

「你沒事吧,片倉小姐!」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在痛苦時刻給予自己幫助的人什麼的,當然是沒有的。

她的手被抓住的部位正在灼燒着。那疼痛,消去了優樹的恐懼。自己必須靠自己保護自己。

男人的槍口對準的不是弗雷德,而是優樹。他的目光中完全沒有遲疑。

(不對,現在和那時候不一樣!)

「啊?哦,好的。」

優樹沒有去看倒下的弗雷德,立刻轉向聖堂騎士團的兩人。她與弗雷德的攻防連一秒的時間都沒有花上,但對方的反應異常迅速,正試圖撿起手槍。

「嗚噢噢噢噢噢噢!」

就是這時,優樹終於站起身來,弗雷德大衣上的火焰也熄滅了。

「……惡魔使徒骯髒的手,是無法觸碰我的。」

「我這腿也跑不動了,雖然有點亂來,但是,我們不如用力量來決定勝負吧?」

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義的人只有優樹。她甩開被男人抓住的手,猛地向後退了接近五米,蹲在地上。當男人看到優樹的動作,想要警告女人時,已經太遲了。從正上方落下的一個小小物體,在即將撞擊地面前炸開了。瞬間,一道耀眼的閃光籠罩四周。是閃光彈。男人將將用手臂遮住臉,但女子卻直視了那閃光。

「是嗎。」

「你剛剛成爲了惡魔的使徒。消滅惡魔的使徒,正是我們的使命,也是讓神明欣喜的行爲。」

而在僅僅一秒之後,伴隨着咚的一聲落地的人是山崎太一朗。他帶着護目鏡,閃光彈的光對他毫無影響。他毫不費力地從三米高的空中落下,隨即迅速站起來。

「嗚噢噢!」

只有優樹纔看清了那個如滑行般接近的吸血鬼的身影。當弗雷德驟然停在男人面前時,他已經揮拳猛擊對方的太陽穴。男人的額頭濺出鮮血倒下了,但不知爲何,弗雷德毆打他的拳頭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白煙。他踉蹌着後退,手上的皮膚潰爛成紅黑色並且脫落,露出了骨頭。

「嘎啊啊啊啊啊啊!」

太一朗無視了男人的話,猛地將左手的霰彈槍向前捅出。男人迅速躲閃,試圖抓住霰彈槍槍身。然而,突然從側面襲來的太一朗的右拳狠狠擊中了他的太陽穴。是用大拇指的關節部位猛擊的一記直拳。本就受傷的男子的太陽穴再次開始流血。儘管如此,男人的意識依然清晰。他雖然搖搖晃晃,但還在站着。

太一朗精神地揮着手,並用鐵絲網將這兩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女綁住。他從大田那裏得知,這兩個歐洲人是聖堂騎士團的成員。

「好了,山崎君。比賽再換日子的話,我的身體也實在是喫不消。而且,我也差不多該放棄逃跑了吧。」

時間太久了,太一朗完全忘記這茬了。

某人的手。伸入胸口的某人的手。

優樹將胃液反流回口腔後,朝着男人的臉部吐了出去。這正是平常總是在操縱自己身體的優樹才能做到的「技巧」。胃液是一種無味的強酸性液體,直接接觸人體並不會造成什麼傷害,雖然事實如此,但即使大腦明白,人類的心理也往往對其有所排斥。

而那視線的前方到底有着『什麼』,就只有大田知道了。

太一朗的手微微顫動。這當然並非恐懼所致。

太一朗看到優樹左腳上那個小小的洞,以及男人掉落在一旁的破損手槍,便認定是他向優樹射擊了。

某人的手指。撫摸內臟的某人的手指。

弗雷德身上的火焰已經基本熄滅。但要站起來,哪怕再快也需要十秒鐘。在戰鬥中,十秒的時間足以致命。

優樹陷入男人心窩的右手被男人抓住了。戰鬥的緊張感,轉變爲優樹二十年前曾面臨的恐懼。

(快思考,片倉優樹!)

他無情地用全力,狠狠地朝女人的心口踢了一腳。女人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倒在地上,但尚未失去意識。確認到這個事實後,太一朗用自己手中的霰彈槍托猛擊她的後腦勺。女人的後腦勺流出鮮血,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只要是『敵人』,無論是年輕女子還是別的什麼人,他都不會有任何憐憫。這就是和優樹不同次元的,山崎太一朗這個男人的『強大』。

優樹左手抽出匕首,再次用刀柄狠狠擊打男子受傷的太陽穴。如果徒手毆打,或許會像弗雷德那樣有力。但是,『可能會殺死他』的擔憂,讓優樹的下手變得留情了許多。她只進行了淺淺的打擊,而男人也僅僅後退了一步。趁此機會,她再次將視線投向弗雷德。

「我的本意並非要立刻得出結論,但……」

「染上惡魔教義的人……」

在槍聲響起之前,她重新啓動神經融合。張開剛剛受傷的右手,攔在了彈道上。

「是我的疏忽,嗎。那就殺掉他們吧?」

太一朗立刻從周圍的四個人中把優樹從攻擊目標中移除。首先,他衝向眼睛被閃到的女人。

「不行!」

然後,大田帶着他低空飛行,降落在代代木國立綜合體育館的比賽場地。

她右手戴着的皮手套變熱了,隨後,手套上面瞬間燃起藍色的火焰,灼燒着優樹的手。

優樹發出怒吼。她以威脅而目的釋放出的咆哮讓女子一瞬間嚇了一跳,視線從書上移開。而男人則是因爲習慣了戰鬥吧,完全毫無畏懼。他將手槍摔在地上,用右手的兩根食指戳向優樹的臉。不願觸碰這個男人的優樹微微傾斜身體,躲開了他的手指。與此同時,她向前一步,將匕首換到右手,以刀柄砸向對方的心窩。然而,即便如此,優樹還是遲疑了。而在戰鬥中遲疑到底有多危險,即使她的頭腦理解,身體也始終沒有跟上。尤其是,自己瞄準的是心窩,是人類的要害部位。擊打不僅能對人體造成有效的傷害,還可能造成致命傷。

「咕噢噢!」

當優樹從自己的手上抬起臉的時候,男人已經扣動了扳機。

弗雷德正想要站起身時,男人向弗雷德開槍了。

「……難道真的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嗎?」

「那麼,優樹。我們重新開始比賽吧?」

優樹的注意力被試圖撲滅火焰、在地上翻滾的弗雷德吸引,被男子的第二發子彈連着靴子射穿了右腳。在沒有處於神經融合狀態的情況下,她無法躲開這麼近距離的子彈。即使如此,優樹還是瞬間調整了腳上骨頭的位置,成功避免了骨頭受到傷害。那枚奇特的子彈穿透了她的襪子和鞋底,深深扎進地面。優樹雖然勉強沒有跪下,但還是彎下了腰。

「……是老師啊……」

咳,她的口中發出奇怪的聲音。這確實是一種會令旁人震驚的舉動。

優樹大拇指在空中翻飛,然後落在地面上。

「不過,山崎君你好厲害啊。」

「……我現在需要的只有結論。」

雖然不稀罕弗雷德的誇獎,但太一朗還是回了他一句。

爲了安撫太一朗,優樹露出微笑,然後又爲了否定弗雷德的期待而搖了搖頭。

優樹立刻中斷神經融合,並切斷痛覺。在火焰蔓延到大衣上之前,她一邊抽出手套,一邊將其撕開扔掉。優樹的右手僅受到了微微的燒傷,但這個瞬間,她的注意力從周圍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優樹喊道。她沒有看向弗雷德就將拳背砸向他的身體。雖然有打中的手感,但那威力對弗雷德而言並不算大。優樹那隻打到他胸部的手腕被抓到了。但是,她不會再像之前幾次一樣被他抓住了。

然後,太一朗的腳跟直接砸在了他的腦門上。男人當場倒下,失去了意識。

如果能成功制服兩人,與弗雷德的談話或許會變得輕鬆許多。他還是個相對能聽得進去別人說話的人。雖然優樹想要再一次踢飛手槍,但還是稍微猶豫了一下。因爲男人的手已經放在槍上了。如果她就這樣踢上去,很有可能會把他的手踢碎。到時候,他大概就無法再握住任何東西了。

即使是近距離的射擊,即使只有她的一根手指,也從未有子彈能完全貫通優樹的骨頭。這次的疼痛非比尋常。爲了再次切斷痛覺,優樹不得不終止神經融合。由於傷口被燒得焦黑,所以沒有出血,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算了,這兩個人就交給警察處理吧。罪名是……除了違反槍支法以外,還有不少其他問題呢。」

「……你是打算和我打一架嗎?」

優樹微微歪着頭。她無法想象大田會把人馱到目的地。他應該很討厭被當作搬運工纔對。看來他很喜歡太一朗。

大田稍稍移開目光。

「我絕不會聽惡魔使徒的聲音。」

「喂,這些人是追着你來的吧?你自己的事兒就應該自己來收拾纔對!就因爲這些傢伙,片倉小姐都受傷了啊!」

一聲雄壯的怒吼突然從空中傳來。而被那巨大的聲音淹沒的輕輕的「啪」的一聲,在場的人都沒有聽見。

他只花了不到三十秒,就把聖堂騎士團的兩人打成了無法戰鬥的狀態。雖然感覺做得稍微有點過分就是了。

弗雷德突然叫喊一聲。那到底是有意義的話語,還是單純的呼喊,優樹並不清楚。但她知道,弗雷德確實憤怒了。

在優樹躊躇的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她起初沒有理解。她覺得站在不遠處的女子打開書唸了些什麼,但自己身體出現的變異才是更緊迫的問題。

「之後記得漱口哦。」

「嗯,沒錯。」

聽了弗雷德的話,太一朗皺起眉頭,優樹則面無表情地同意了。

「啊……?」

當時,大田把太一朗拉到一個杳無人煙的地方,然後突然變成了一隻大鷲。大田告訴太一朗,代代木國立綜合體育館是決戰的舞臺,並且讓太一朗乘在自己的背上。看到大田的樣子,太一朗愣了大約十秒鐘,便默默照他說的做了。

(這不是普通的子彈!)

在子彈命中的瞬間,優樹忍不住發出慘叫。那枚擊中她大拇指根部的子彈,以灼熱的威力將她的手指撕扯得飛離了身體。

弗雷德一邊脫掉燒得焦黑、破爛不堪的大衣,一邊朝兩人的方向走去。

優樹一邊拖着左腿,一邊緩緩靠近太一朗。

「……完全沒錯,真令人佩服。」

弗雷德對優樹的提議感到不可思議。優樹雖然擁有瞬間的怪力和敏捷,但缺乏耐力。在正常狀態下,弗雷德的體力應該更佔優勢。然而,她竟然想利用打架決出勝負,完全是魯莽的挑戰。

不過,優樹還沒有愚蠢到會發起毫無勝算的挑戰。

「我接受你的提議。」

雖然不知道優樹在打什麼算盤,但弗雷德接受了這場挑戰。這是弗雷德裏克·阿什頓·克勞福德這名吸血鬼的驕傲。

「片倉小姐,我也……」

太一朗一邊取下蓋在霰彈槍上的布,一邊踏出一步。

「沒關係,別擔心……克勞福德先生,那就直到一方認輸,或者徹底不能戰鬥爲止吧。」

「嗯,好的……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我的手還在再生,你看起來也有些累了。」

弗雷德的右手正在逐漸恢復原狀,但優樹沒有這樣強的再生能力。

「明白了,那就十五分鐘後開始。」

現在正好是零點十五分。

在聖堂騎士團的兩人不能動彈後,太一朗一邊摘下護目鏡,一邊衝向優樹。優樹正將腳放在地上,脫掉左腳的鞋子。

「……啊—啊,我還挺喜歡這雙鞋的……」

對於她毫無緊張感的低語,太一朗發出怒吼。

「你怎麼還在擔心鞋子啊!」

「襪子上也破了個洞呢……」

「……腳上的洞纔是大問題吧。」

優樹脫下鞋和襪子,露出了小小的腳。上面有一個能從腳背直接看到地面的小小的洞,卻一滴血也沒有流。

「這子彈很奇怪。在灼燒傷口的同時徹底穿了過去。看樣子還要花些時間才能痊癒。」

優樹仔細觀察着自己的傷口。

弗雷德露出充滿貪慾的眼神,而優樹毫不避諱地迎了上去。

沉默片刻後,太一朗迅速纏完了繃帶。

「反正都是酒精,沒關係的……不好意思,隨便纏一下就好。時間可不等人。」

「還可以吧。克勞福德先生,你的手呢?」

「說起來,還是餓肚子更加痛苦吧。」

優樹的呼喚一如既往的平靜。

「感覺你和第一次見面時完全不一樣了啊。」

「只要你贏了我,我就不會抱怨讓你喫個飽。」

聽着她那斷斷續續的話語,太一朗意識到自己在發抖。

「不好意思啊,說了些讓人不舒服的話。」

「不,我來拿着吧。」

對於立刻回答的優樹,太一朗感到些微的不安。

太一朗從微微顫抖的優樹手上摘下了手錶。優樹小小的手涼涼的。只要觸碰到那隻手,他就會覺得優樹格外的惹人愛憐。只有這個時候,太一朗才能忘記優樹的「那個模樣」。

弗雷德沒有回答,而是舉起了手。上面完全沒有留下傷痕。

「明明沒有拜託老師,老師卻來幫忙,這已經很難得了。」

「……我明白了。」

弗雷德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但很快,他便回過神來,轉而等待優樹靠近。只要抓住她邁步的時機,將牙刺進她的脖子,便能分出勝負了。弗雷德的行動僅僅是出於「食慾」。

(真的嗎……)

「你在做什麼啊!」

「片倉優樹,絕對不會第二次輸給曾經敗北的對手!」

太一朗非常悲傷。優樹的過去,以及即使聽到了也無知、無力的自己,只能一味地感到悲傷。一切的言語和行動都顯得毫無意義。

曾經拯救優樹性命的,永遠只有優樹自身的智慧和力量。她得到別人的幫助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她不是被怪,而是被真正的人類所救,今天還是第一次。

「當你從空中落下時,我非常高興。我在陷入困境時,竟然會有人會不知從什麼地方突然出現來幫助我。……我原本以爲,這種想當然的事情根本不會發生。」

優樹毫無氣勢的聲音讓他的慾望瞬間消退。即使如此,弗雷德的飢餓感仍被激起。他將右手伸向已經逼近到一米距離的優樹的脖子。其速度之快已經遠遠超出了優樹的反應速度。然而,優樹彷彿早已預料一般,微微屈身,轉而用右肩撞擊弗雷德。雖然這招的威力並不大,但優樹的攻擊並未就此結束。她順勢抬起弗雷德的右腿,又用自己的左腳勾住了他剩下的左腿。

這是出乎太一朗意料的一番話。她剛剛纔說過『不喜歡被人觸碰』。

「能不能幫我把左手的手錶摘下來,暫時替我保管?沒有大拇指很難拿下來啊。」

戰鬥悄然開始。弗雷德警惕着優樹的態度,觀察着她的樣子,沒有動。而優樹也依然保持笑容,一步未動。

太一朗緊咬牙關,睜大了眼睛。這是爲了儘快讓積蓄在眼眶中的淚水全都流出。他還拼命收回即將流出的鼻涕。

弗雷德感覺到,優樹的態度充滿了自信。她的神情中完全沒有展露絲毫動搖。她明明受了傷,腳步卻堅強有力。起初,弗雷德以爲她是在虛張聲勢,但似乎並非如此。弗雷德不認爲連一個百年都沒有活過的她會有能騙過自己的演技。

優樹把剛纔撿到的自己的大拇指遞給了太一朗。

優樹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爲了保護自己的心臟,她把手放在胸前。而她的這顆心臟,已經不是那時的心臟了。

「咕嘎……!」

「我的胸口被撕裂。肋骨和胸骨被一把發出巨大聲響的刀刃切開。取下的骨頭都被放在了臺子上。從骨頭上滲出了一種不同於血液的液體。」

「暫時幫我照看一下,別找不到了,之後還要接上呢。」

「……嗯,謝謝。」

「先交給你保管……」

優樹緩緩地吐出這句話。

優樹緩緩站起身來。十五分鐘已經差不多過去了。

「有別人的手進入了我的身體。那隻手在我的體內動着。一下,又一下……很噁心。」

那聲音對優樹而言很低沉,又沒有抑揚頓挫。她的話的結尾略帶顫抖。而太一朗全神貫注地聽着優樹的『告白』。

「……如果我可以的話。」

看到優樹朝場地中央走去,太一朗也拿起霰彈槍站起身來。

就在此時,優樹以異樣的速度動了起來。她將沒有大拇指的拳頭狠狠地砸向了弗雷德的口中。

優樹回過頭,想要豎起右手的大拇指,卻失敗了。無奈之下,她只能豎起左手的大拇指,朝太一朗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那麼,開始吧。」

「弄完了,片倉小姐。」

除此之外,自己還能說什麼呢?那些自我滿足的安慰和鼓勵的話語,又能爲優樹的心帶來什麼呢。

正當太一朗爲優樹的腳纏繃帶的時候,優樹喝下了那瓶消毒酒精。

太一朗從揹包裏拿出急救工具。

她雖然注意到自己的自信有些奇怪,但最終還是得到了『自己是不會輸的』的結論。

太一朗猛地抬頭,立刻做出回應。那氣勢讓他的眼淚四濺而散。他用袖子粗暴地擦了擦臉,轉向優樹。和平時絲毫沒有區別的優樹的笑容,就在那裏。

太一朗深深地低下頭,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哭泣的樣子。

「……嗯。」

優樹的語氣和表情突然變得明朗起來,而太一朗無法跟上這變化,只是沉默着。

「嗯。」

淚水湧了出來。

「用紗布塞住傷口,再纏上繃帶就行了。你如果帶了消毒酒精的話,也借我用一下。」

「雖然我不想讓你太亂來……但是,謝謝你。」

太一朗雖然如此回應,但當優樹真正陷入危險的時候,他會用霰彈槍射擊。太一朗下定了決心。

「請吧。」

「有一件事我忘了說。」

「那個叫大田的傢伙,要是能再多幫點忙就好了……」

「……嗯。」

她想要這麼拜託太一朗,但在看到他的反應後便放棄了。

「山崎君。」

優樹再次穿上破了個洞的襪子和鞋。她摘下左手的手套,僅用那隻手靈巧地繫緊了鞋帶。然後,優樹的目光看到了左手上的手錶。

他曾經也拿過她的手腕。手指這種程度當然沒問題。太一朗輕輕撿起那個輕輕的、冰冷的拇指。

優樹沒有對倒下的弗雷德進行任何追擊。她似乎是在等待弗雷德站起來。弗雷德站起身來,向視線中注入「力量」,鎖定優樹的眼睛。

「……喉嚨很渴……」

「那只是你的錯覺。」

優樹深呼吸了一次,甩了甩頭。再往後的事,她說不出口。

她試着用右手摘下手錶,但憑四根手指無法順利做到。看到這一幕的太一朗伸出手想要幫她。

「嗯,總之,我每次被人觸碰就會想起這件事,心裏就會不舒服。別太在意了。」

然而,他很快收回了手。優樹似乎特別厭惡被觸碰。太一朗雖然對人的內心稱不上敏感,但這種程度還是明白的。面對這樣的太一朗,優樹的目光開始遊移。

這種狀態持續了一分鐘左右之後,優樹終於邁了一步。她的步伐穩健到令人難以想象她的腳上開了個洞。她的速度既不快也不慢。只是筆直地向弗雷德走去。

「……是左輪手槍,可彈殼卻留在了槍裏。那兩發擊中片倉小姐的子彈,我已經回收了,但是感覺材質很奇怪。」

「外套被燒掉了,真讓人難過。」

轉瞬間,弗雷德仰面倒了下去。他從未經歷過如此近距離的戰鬥。以人類爲對手時,他只需一瞥便能解決戰鬥。而正是這種傲慢,讓他變成了現在這種不堪的樣子。這下,弗雷德並非只是爲了食慾,也爲了洗刷恥辱而增強全身的力量。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失敗。

看着把大拇指放在地上的優樹,太一朗搖了搖頭。

對於大田不夠徹底的幫助,太一朗感到十分不滿。在太一朗跳下去後,大田就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不行哦。我一定會贏的,而且你也要注意一下那邊兩個人。」

「嗚哇……!」

「……曾經。」

「幸好不是什麼嚴重的傷。」

「有。」

縱使是太一朗也有些愣住了,儘管如此,他還是相信了這句毫無分量的話。如果他連相信優樹都做不到,那就沒什麼可相信的了。

「請用。」

「這明顯不是用來喝的!」

那是她從未對任何人提及——甚至包括母親——的事情。僅僅說出這一個詞,就已經讓她渾身顫抖。但這一次,她決定向這個青年訴說。這是優樹自己都未能察覺的心境的變化。

太一朗跪了下來,伸手抓住優樹的左腕。優樹沒有阻斷視覺,也沒有移開臉,只是注視着太一朗的手。明明知道那是太一朗的手,可她的腦海裏浮現的卻只有二十年前的記憶。無法忍受的優樹俯下身去。

(嗯,我相信你。)

「曾經,我的心臟被人取出過。」

太一朗這才注意到優樹右手的大拇指消失了。

(……很奇怪。)

太一朗看向優樹的背影。那小小的背影此刻卻顯得格外威嚴。

優樹的心情久違的十分清爽。她並不知道其原因,但也並不在意。

「或許會傷到你,最好還是小心一點哦。」

「……有什麼根據嗎?」

她不想在接下來的戰鬥中弄壞這塊手錶。

「…………」

「你狀態如何?」

「有勝算嗎?」

三月二十八日,凌晨零點三十分。代代木國立綜合體育館的田徑賽場內,吸血鬼弗雷德裏克·阿什頓·克勞福德與日本內閣府公認甲種指定生物片倉優樹,在相距五米的距離展開了對峙。而在優樹的後方接近八十米處,太一朗架好了霰彈槍。

弗雷德原本是想要發出命令才張開的嘴,卻被優樹小小的拳頭刺入了。雖然牙齒沒有折斷,但衝擊還在口腔中游走。在後退了兩、三步的弗雷德面前,優樹就站在原地。她雖然沒有笑,但臉色上帶着輕鬆自在的神情。

「……你很強啊。我沒想到你有這麼強。」

「不是那樣的。」

自己只是稍微改變了力量的使用方式而已。現在的優樹,比起蠻力和反應速度,更注重提升眼睛和耳朵的靈敏度。原本優樹的五感就比一般的怪更勝一籌。弗雷德也並非例外,除了嗅覺以外,其他感官都是優樹佔上風。因此,優樹能夠提前預知弗雷德會採取什麼動作。只要知道對方會發起什麼樣的攻擊,她就能立刻做出判斷並迅速應對。

「如果你能認輸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不可能。我討厭輸掉。」

「是嗎。」

優樹對於失敗本身並不特別喜歡或者討厭。她只是害怕自己一旦失敗就會失去某些東西。現在,她正面臨一場不能輸掉的戰鬥。但是,她對此毫無壓力,保持着非常自然的狀態。

「我也該拿出真本事了吧。」

優樹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弗雷德。然而,每當弗雷德退後一步,他的身影便會如同融進夜色中一般消失。優樹特殊的眼睛能夠像熱成像儀一般感知物體的熱量,但弗雷德的體溫與氣溫相當,無法判別。

優樹的肌膚和耳朵感知到了因物體移動而產生的氣流。這種感覺極其不可靠,而且有複數個。氣息有三個,分部在前方,後方,以及正上方。但是,即使弗雷德試圖隱瞞氣息,也騙不過優樹的鼻子。

優樹望向上方。同時用左肘用力打向後方。她向上抬頭只是個假動作而已。打中了。但是這一擊沒能成爲決定性的一擊。她的手肘被弗雷德抓住了。

「……我尊敬強者。」

弗雷德自黑暗中現身。伴隨着咔嚓一聲,優樹手肘的骨頭斷了。

「我將全力打倒你,奪取你的血。」

優樹什麼都沒說,開始增強被折斷的左臂的力量。她想要將抓住自己手腕的弗雷德整個身體舉起來。但是在那之前,弗雷德踢了一腳地面,與優樹拉開距離。隨即他又融入黑暗中。緊接着,又有氣息從三個方向逼近優樹。

這是正確的戰鬥方式。雖然是敵人,優樹依然對弗雷德感到欽佩。他每一次對優樹造成傷害就會拉開距離,然後再次悄悄逼近發起攻擊。優樹能夠憑藉氣味和嗅覺大致判斷出弗雷德的位置,但這種判斷並不準確,因此無法給予他有效的一擊。

她的腦海中閃過一些應對方法,但因各種原因被一一否決。最終留下的方法,果然就只有一個。

她分析自己身體狀況。在經過幾次力量增幅後,手臂已經開始出現內出血。神經融合雖然能抑制左腕的疼痛,但再用一次就是極限了。她必須在弗雷德的下一次攻擊時一決勝負。如果做不到的話,獲勝的手段真的就只剩下一種了。

優樹蹲下身姿,把腳上的鞋子和襪子一起扯了下來。既然有一隻已經破了個洞,這對鞋襪後面也就不能再穿了,也不算太可惜。她將殘破的鞋和襪子扔在地上,光腳站在地上。雖然很冷,但是她將一切的注意力集中到腳底。

弗雷德伸出右手。優樹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搖了搖頭。

弗雷德緩緩站起來,看向大田。

他還是第一次覺得有人如此美麗。就連那根讓自己完全用不出力氣、異常粗壯的右臂,也緊緊抓住了弗雷德的心。而這種美麗,伴隨着弗雷德許久未曾感受過的感情。那是被逼到絕境的焦躁,失敗的屈辱,以及對比自己更強者的敬畏。

「等有機會,我會再去向你打招呼的。」

在內閣府的特遺生物管理委員長辦公室中,兩個怪正在沙發上面對面坐着。其中一人是浦木良隆,另一人是弗雷德裏克·阿什頓·克勞福德。大田已經回去了。

「我雖然不是這個國家出生的,但已經在這裏待了一百年。我叫大田。」

「我會負責把那位吸血鬼帶到委員長那邊。他已經在等着了。」

「走了啊……」

「晚上好,好久不見。在日本的生活怎麼樣?」

「這樣還不行的話我就認輸……那麼,開始吧。」

「如何?」

他檢查了優樹的外傷。由於距離較遠,他很難看清優樹到底經歷了什麼樣的戰鬥。至於扭過臉倒在地上的弗雷德,他根本沒有去理會。

「投降嗎?不然我就把你的右腳也踩碎。」

優樹被那衝擊力撞退了大約十米,但總算是沒有倒下。但是,當她重新將意識集中在眼前的時候,弗雷德已經在面前了。他一把抓住優樹的右臂,毫不留情地將其擰斷。

弗雷德並沒有被這樣打飛。他動了動手,身體在空中驟然停住。隨後,他無視物理法則,在空中滑行一般回到了優樹面前,以驚人的氣勢向優樹的下巴來了一記膝撞。

「我弗雷德裏克·阿什頓·克勞福德敗給了片倉優樹小姐。我承諾,將盡全力滿足你提出的要求。」

自己在害怕這個連人類還是怪都不明確的存在嗎?弗雷德看着優樹的笑容,終於明白了。自己絕對無法戰勝片倉優樹。

從高空中無聲落下的,是大田真章。看到他化身爲大鷲的身影,太一朗露出憤怒的神情,猛地逼近過去。

優樹用左手握住剛剛撿起的匕首,騎在弗雷德的身上笑了。

優樹穿上了外套,但左手沒有伸進袖子裏,左腳拖在地面上。那隻腳是光腳。不過她還算精神,對着太一朗露出明朗的笑容。

月亮沒有見證自己的敗北,對他而言是件很寂寞的事。但很快,弗雷德露出笑容,抬頭望向優樹的頭髮。她那在微弱星光下閃耀的銀髮,與他所愛的美麗月亮十分相像。

優樹並沒有對大田生氣。自詡爲旁觀者的他竟然會主動現身,本身就足夠令她驚訝了。

你是我的朋友,還是單純的儲藏食物呢?

優樹戴上左手的手錶,看着已經不再需要的拇指。

這實在是過於恐怖的想象。

我對你懷有的感情,就會變成單純的「食慾」了。

優樹如此宣言後,朝着那兩個人躺着的地方走去。

但是她的視線並非看向弗雷德,而是盯着太一朗。她和太一朗的距離大約有一百米,但是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身影。太一朗抱着霰彈槍,叉着腿站立。如果優樹就此敗北,他一定會向弗雷德發起挑戰。弗雷德看似很冷靜,但實際非常興奮。在這種狀態下,無法指望他做出冷靜的判斷。或許他會不小心殺死太一朗。

只有這一點,一定沒錯!

「謝謝。」

他的視線前方,是片倉優樹。她的雙腳刺入了弗雷德的胸膛,重量與下落的速度相結合,產生了巨大的破壞力。弗雷德倒在地上,雙肩和脖子被那巨大的右手狠狠壓住。在完全動彈不得的弗雷德臉上,優樹手中的匕首正閃耀光芒。

弗雷德接受了這個少女最後的抵抗。她已經窮途末路了。雖然知道人類的強大,但弗雷德還是想看看她到底會做些什麼。

在這個瞬間,片倉優樹與弗雷德裏克·阿什頓·克勞福德的戰鬥宣告結束。

你曾稱我爲「朋友」,可我卻一直迷茫着。

大田猛地張開雙翼,弗雷德有些顧慮地爬到他的背上,大田轉眼間升空,飛向霞關方向。

「我贏了……但是,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真麻煩啊……」

她的笑容裏既沒有嘲諷,也沒有對勝利的誇耀。她溫柔而安靜地看着弗雷德,露出微笑。弗雷德掙扎着動了動肘部。但因爲肩膀被壓住而無法發力。看着不斷抵抗的弗雷德,優樹卻什麼也沒做。她只是默默地微笑着,注視着弗雷德。弗雷德被那笑容深深吸引,甚至忘記了要魅惑她的心。

在我尚未得到結論之前,你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優樹如此宣言後,便揮舞起巨大的右臂。弗雷德不由得繃緊身體,但優樹卻直接將右手砸向地面。憑藉反作用力,優樹的身體飛昇至十米的高空。無論是上升還是下降的時候,優樹的目光始終盯着弗雷德。

優樹無奈地低聲抱怨。首先,要把聖堂騎士團的兩個人帶到警察局,再讓弗雷德去委員會那邊露個臉。雖然她想把其中一個任務交給太一朗,但無論哪個都不適合他。

在優樹正辛苦的時候,這隻大鷲卻在高處旁觀,這讓太一朗無法原諒。

她緊緊握住拇指,同時讓掌心的溫度升高。當她張開手時,掌心上那根已經壞死的大拇指燃燒起來。被火焰包裹的手指,轉眼間就燃盡了。

「啊,對了,忘了說一句……各種事情,都謝謝你了。」

他慢慢閉上眼睛。

「山崎君!」

在弗雷德手觸碰到優樹脖子的瞬間,優樹的右手動了。她在神經融合的同時,增強肌肉力量,以極其迅猛的一擊直接打向弗雷德的下巴。弗雷德既無法躲避,也無法擋住。刀柄深深地砸進他的下巴。在優樹的全力一擊之下,弗雷德的身體飛起了一米左右。根據手感,他的骨頭應該裂開了。

弗雷德雖然也注意到了優樹奇怪的行爲,卻不明白她的意圖。光腳站在地上有什麼意義呢?弗雷德沒有去思考的從容。然而,這種緊張感對他而言是一種難耐的快感。驅使着他的正是「慾望」。那是食慾,是征服欲,是勝負欲。這種對怪而言過於強烈的慾望,也是吸血鬼這種怪被稱爲『接近人類』的原因。

爲了嘗試唯一的方法,優樹緩緩站起身,踉蹌着走了兩、三步。

我確實喜歡你。就如同我喜歡那美麗的月亮一樣。

阿什頓,我輸了。

如果我再一次吸她的血的話。

(我……在害怕這個少女嗎?)

「你沒事吧!」

弗雷德心中的恐懼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思念」。

此時,弗雷德心中對優樹心懷的那種身爲同族的「親近感」已經完全消失。在他的心中,優樹已經變成了單純的「食物」。

(……接下來就看不見月亮了。)

「……你……!」

這個時候,太一朗才注意到優樹的大拇指「長了出來」。

看到優樹大喊着並且朝自己揮手,太一朗立刻全力跑來。他完全沒有在意裝備的重量,只花了不到十五秒就飛奔過了將近百米的距離。

優樹發出呻吟聲,匕首從手中脫落,弗雷德踩上了她的左腳。優樹腳上的骨頭輕易碎裂,她不由自主地彎下身子。就在她的頭頂,傳來弗雷德的聲音。

「……你是這個國家的怪嗎?」

「……是嗎。」

但是,這樣也好。

「停下!」

不知不覺間,優樹發出吠叫。她用左手按住右肩,刺入手指,想要阻止變異。而她右肩異常的肌肉依然發出聲響,不斷隆起。

她沒有拇指的右手迅速膨脹起來。原本被燒焦的拇指的斷面裂開,手指再生。那根拇指又黑又長。尖銳的利爪閃爍着暗淡的光芒。她身上夾克的右手袖子被撕裂,從袖管中,出現了一根粗壯的手臂,上面異常地浮現着血管。

贏了。優樹心想,但此刻的她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在勝負完全分曉之前就確認自己的勝利,正是失敗的根源。

說完這麼一句後,優樹便繼續向前走去。

但是最強烈的情感,是對不可知存在的恐懼。而弗雷德被「自己正在恐懼」這個事實深深地打擊了。

「……是你啊。」

弗雷德花了大約一分鐘的時間,纔再次說出話語。優樹也沒有催促他回答。

然而,優樹的外表卻與這手臂完全不匹配,這種反差讓弗雷德有些混亂。

「不是挺好的嗎,我們也快點走吧。」

從地面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每當弗雷德的腳踩在地面上,優樹的腳便能準確地感知到他的位置。他就在優樹前方四米處。而從後方和左側逼近的氣息,顯然是「替身」。優樹用右手拔出匕首,刀刃向下緊緊握住。雖然沒有大拇指的左手會大大增加握刀的難度,但還是比骨折的左臂更靈活。

「……抱歉。」

優樹大喊一聲,變異驟然停止。

優樹脫下大衣,捲起夾克的袖子。她的帽子不知什麼時候掉了下來,落在了三十米開外的地方。雖然身體受了傷,但優樹始終保持着平靜。她接下來要做的事,雖然和她至今以來已經做過數次的行爲一樣,卻仍然是第一次嘗試。無論成功與否,自己都能贏。但是,不能失敗。她不想讓某人第二次看到她的那個樣子。優樹緩緩向前方伸出右臂,隨即在那手臂中注入力量。那並非一般的力量,而是喚起變異的力量。

他是認真的。如果優樹繼續抵抗下去,弗雷德就會踩碎她的右腳,再去吸她的血。優樹緩緩抬起頭。

「不愧是你,優樹。很漂亮。」

「請收下。」

稍微安心下來的優樹深呼吸了一次。比起讓全身發生變異,只改變身體的一部分需要更多的精力,以及對肉體的精準控制。這是她第一次讓變異止於右肩。但是很順利。

「是嗎。」

「我現在在思考很多事。」

「我是弗雷德裏克·阿什頓·克勞福德。接下來也請多關照。」

弗雷德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正面朝優樹靠近。已經接近到了伸手就能觸碰到她的距離。謹慎起見,首先應該打爛她拿着武器的右手。弗雷德的理性是這麼說的,但他在本能之下做出的判斷卻截然不同。他明明打算讓自己鎮靜下來的,可是對優樹的血液的渴望卻讓他近乎瘋狂。他好想將自己的牙刺入那脖頸,讓那美味的血液盡情填飽自己的肚子。

「嗚……」

太一朗什麼都沒說。他雖然心裏很高興,但找不到合適的回應的話語。他暫時沉浸在喜悅中,但隨即慌忙追在優樹後面。他追上拖着左腳的優樹,把她的手錶和右手的大拇指遞了過去。

弗雷德睜開閉着的眼睛,從正面凝視着優樹。

「……喂。這是悠閒打招呼的時候嗎?」

但是,弗雷德的身體又消失在黑暗之中。她在空中用右手的爪子切開左手手掌,從傷口噴出的鮮血如雨一般落下。雖然量不大,卻足以讓弗雷德停下動作。他不由自主的抬頭向上看去。

「……我還要抵抗,最後一次。」

「是啊,帶那兩個人去警察那邊說明情況,換個衣服,洗個澡,喝點酒,然後睡覺吧。」

弗雷德露出一副不感興趣的表情。他已經是第二次這個名爲浦木的男人見面了。第一次是在奧地利。

「……」

曾經在優樹身上的「肉」,化爲灰燼,散落在代代木國立綜合體育館中。

優樹微微低頭行禮。

弗雷德忍不住出聲說道。優樹的外表除了右臂之外幾乎沒有變化。但是,那隻右臂卻完全變了模樣,根本看不出是優樹的手臂。黑色的粗壯手臂,長度幾乎觸及地面。如果再長一釐米,就能碰到地面了吧。她右手的大小也非同尋常。就連弗雷德的頭,也足以用一隻右手抓住,而且每一根手指的前端都長着能輕易撕裂人類的肉與骨頭的利爪。

「……這到底是什麼?」

「老師,克勞福德先生就請你多關照了。克勞福德先生,請和大田先生一起去委員會,聽一下委員長的說明吧。之後的事情就與我無關了。」

「您好,老師,辛苦了。啊,忘了謝謝您的燒酒了。」

優樹輕輕用右手拍了拍如此抱怨的太一朗的後背。

「你屬於這個國家的政府嗎?」

「是的,沒錯。」

浦木面帶微笑,但弗雷德對他始終保持警惕。

「我認爲能來這個國家是件好事。不過,我似乎只是在你的掌心跳舞,這並不好玩。」

弗雷德將逃亡地點選爲日本的理由,是因爲自己曾經來過這裏一次,想要再次來極東的異國再次旅行。但是最直接的理由是獲得了這位浦木的邀請。『在日本這個國家,有着能夠改變人類與怪的關係的存在。你有興趣的話不妨來見一見。』浦木是這麼說的。和那個存在見面,對弗雷德而言確實意義重大。但是如果其中夾雜着浦木的意圖,那就沒意思了。

「你到底爲什麼要把我邀請到這個國家來?」

所有的赴日首席都是浦木一手負責辦理的。

「這是考慮到你和這個國家之後的結果。你在這個國家不會被聖堂騎士團追捕,而我國也能利用這件事向那羣令人不快的傢伙施加壓力。雖然效果難以期待就是了。」

這確實是浦木的真心話,但他也確實有着別的想法。

「我玩得很開心,所以就不深究了。」

「這樣就好。」

浦木點點頭,拿出幾張文件。

「這是要在委員會登錄的內容……」

「我拒絕。我要離開這個國家。」

浦木沒有驚訝,也沒有詢問理由。如果弗雷德不在這個國家滯留,那麼登錄也就沒有必要了。弗雷德在這個國家以外的地方做什麼都與浦木沒有任何關係。

「如果日本的護照就可以的話,我來給你僞造護照吧。簽證方面,應該也能勉強糊弄一個出來。」

浦木平靜地說出這種違法行徑。

「謝謝,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浦木站起身,走近窗戶。

「你有沒有想過,要改變這個世界?」

沒有回應。他只知道「主人」站了起來。

「是。」

「即便如此,那位閣下還是最終取得了勝利。兩週前,她還不能做到讓肉體的一部分發生變化。但是現在卻可以做到。」

對於從身後傳來的聲音,浦木並沒有回頭,只是跪在原地。他將身體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前傾,額頭幾乎觸碰到地板。

浦木偉大的「主人」自顧自地坐到了沙發上。

「果然,她並非我想要的生物。在碰上那個吸血鬼後,我才真正明白了。」

「現在還不需要結論。時間還很充裕……應該有幾隻派得上用場。她那邊暫時就先觀望吧……這次的善後,就交給你了。」

浦木用食指和中指輕輕觸碰心臟。用兩根手指溫柔地撫摸着。這個觸感對浦木而言是一種快感。只要稍加用力,心臟就會立刻被破壞,停止跳動。

那是關乎浦木性命的發言。

「不,正是那位閣下體現了我們的希望。」

兩人之間再無其他對話。

「比那位閣下更優秀的人,在計劃內並不存在。」

浦木笑了。那是發自喉嚨深處的笑。他的手微微顫抖,心臟也隨之顫動。

「主人」的聲音中似乎帶着一絲喜悅。然而,浦木必須否定他的話語。否則,他邀請弗雷德過來就沒有意義了。

「是嗎。」

「那個人果然不行啊。」

這一事實,即使是「主人」也無法反駁。沉默片刻後,浦木繼續對「主人」說道。

「主人」的聲音頓時變得不悅。

「那說到底不過是個意外。」

弗雷德沒有回答這個唐突的問題。

「我可是想的啊。即使這是更偏向人類的想法。」

「這就是因果報應啊。吾主。」

「別撒謊。我所想要的,根本不是有着那種懦弱之心的生物。」

「我有進言。請把那位閣下編入Ω環路。」

「已經近在咫尺了。」

三月二十八日,凌晨三點。漫長的夜晚終於宣告結束。浦木在弗雷德離開後,依然從窗戶眺望霞關大廈羣。

「可以請教一下理由嗎?」

浦木抬起頭時,「主人」已經不見了蹤影。他站起身,再次望向窗外。天空變得稍微明亮了些。

無休跳動的心臟,將浦木的手指彈開。

浦木沒能把話說完。因爲「主人」那駭人的怒氣正在朝着自己傾瀉而來。浦木把身體伏得更低,待那怒氣消去。

「……你說的沒錯……。雖然沒錯,但是不可允許。」

浦木低聲呢喃着,離開牀邊,走向桌旁。他打開一個上鎖的抽屜,取出一個強化玻璃製成的容器。裏面裝着一顆從二十年起就不斷跳動的小小心臟。浦木緩緩擰開蓋子,將手伸進容器之中。保護心臟的液體,竟然不自然地沒有溢出.

「您竟然特意到這種地方……」

「東方很安靜,但西方好像有動靜。」

和「主人」的話語一起,滿溢在房間中的憤怒消失了。

對於「主人」改變了話題一事,浦木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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