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缺陷兵器登陸
《雙重血統》 · 中村惠里加 · 1.3萬 字
今年比去年要更冷,櫻花盛開的時間也遲了一些。時間已經來到四月,關東地區的櫻花才終於開始綻放,但還是沒有完全盛開。儘管如此,東京的季節已經完全是春天,冬天的寒氣已經退去了。明明如此,這一天的風卻異常猛烈,氣溫也降到了三月上旬的水平。
就是在這樣的一個下午,玄亮和趙蒼兩人花了三個多小時的時間從神戶來到東京。
玄正打算從月臺前往JR東京站的中央出口,但是,他已經開始對複雜的路線和繁雜的人羣感到厭煩。他已經提前預習過這裏的地圖,但是看地圖和實際走一遍是兩回事。
(多麼擁擠、混亂的國家啊。)
若是單論人口的話,玄祖國的人口是日本的十倍以上。但是,對於從出生起就一直聽聞日本『惡行』的玄而言,凡是討厭的事全都是日本的錯。
「伯父,方向不對。」
玄聽到後方傳來的聲音,再次意識到自己該做什麼。他要做的不是在內心咒罵日本,而是完成被賦予的任務。玄回頭確認監視對象「哪吒零號」。
「我們走吧,伯父。」
趙的體型很小,站在大行李箱旁邊,幾乎全身都被遮住。他揹着一個和身材不相稱的大揹包,站得筆直。
趙看起來像個十歲左右的少年,其外表並不引人注目,非常平凡。因爲對他而言,無論是吸引他人目光的美麗或者醜陋都沒有意義。因此,趙的相貌毫無特徵,即使有人和他說上幾句話,一分鐘過後也會忘掉他。硬要說的話,『毫無特徵』就是趙蒼最大的特徵,剩下就是他的揹包和脖子上的紅色圍巾了。除此之外沒有什麼東西能特定他的身份。
如果有人仔細觀察這個少年,或許會注意到他的表情和眼球都一動不動。但是這裏是在東京的中心地帶,不可能會有這樣的人。
玄低頭看了看趙,然後朝他指示的方向走去。趙也默默地跟在玄後面。玄接受了要與趙蒼這個『存在』對話的命令,但現在想不出合適的話題。他也『教育』過趙如果有問題就要問自己,但現在沒有那種跡象。
兩人沉默着走向丸之內中央出口。這時突然吹來的強風,讓玄一瞬間皺起眉頭。
玄想着今天要完成的事情,決定直接前往目的地。到底有多少輛汽車和行人與他們擦身而過呢?不久,從高樓之間突兀地空出來的一片廣闊空間闖進了兩人的視野裏,與周圍的混凝土森林形成鮮明對比,十分壯觀。
千代田區,千代田。到了二十一世紀,即使是日本人也有很多人沒法立刻想起這裏有什麼建築。但是,身爲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的玄亮卻知道。這裏曾經被稱爲江戶城,是現在的皇宮所在的地方。
「你知道這個建築是什麼嗎,趙?」
玄亮一邊走在橫穿皇居外苑的內護城河大道上,一邊向趙蒼說道。今年三十八歲的玄亮外表上是個極其普通的中年男人。從利落的服裝和與之成反比的大行李來看,兩人看起來很像是觀光客。而且因爲兩人都是亞洲的黃色人種,所以若是稍微換個角度來看的話,兩人也像是『從鄉下來參觀皇居的一對父子』。但是,這種事不在玄亮的考慮範圍之內。
趙蒼也是一樣,他完全不在乎別人眼中的自己是什麼樣子。趙抬頭看着玄亮,從自己的『記憶』中找出情報。
「是日本國的象徵,王居住的地方。」
趙的回答確實沒錯,但是和玄亮在學校中學到的答案卻有很大不同。
最後,兩人抬頭看了看內閣府,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趙,來那邊坐下。」
「是大陸的化學武器問題嗎?」
「對於我的腦內信息的設置並非是以個人爲單位進行的。所以我不知道。」
但趙蒼認爲,這已經超出了自己學習能力的承受範圍。即使如此,他之所以還是做出了肯定的回答,是爲了不給玄亮造成沒必要的精神負擔。至於精神負擔到底是什麼,趙完全無法理解,但他從曾經共同行動的同胞那裏學到,這似乎就是對他人的『關心』。
浦木一邊回答,一邊思考自己的工作是否有什麼不周之處。無論是身爲土谷還是身爲浦木的工作應該都沒有問題。雖然他也確實做了幾件一旦暴露就會被殺掉的的事,但一直都很小心,沒有被發現。
「啊,這個啊。」
「我來這裏並非是爲了和你說這種話……如果是最近的事倒也罷了,可一想到我要爲了半個多世紀前的事而操心,我就覺得很愚蠢。」
即使是玄也開始注意起周圍來。他們的談話聲音並不大,所以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
玄亮和趙蒼正常辦理了入住手續後,進入四樓的單人房。房間裏有一張大牀,兩個人也可以住下。玄在放下行李後,首先做了住酒店時的基本動作——尋找安全出口的位置。在試了那個門可以輕鬆打開後,玄又去確認了下滅火器的位置。
「這樣啊。」
「好了,走吧。」
玄雖然這麼說着,但這個只有外表是少年的『兵器』會有『在意』這樣的感情嗎?而趙的回答是,
趙依然面無表情地看着說出稍微有些危險的發言的玄。
「……不,不用在意,已經好了。」
皇居附近倒還好,但到了這一帶,玄、趙二人明顯顯得與衆不同。儘管如此,也就只是『不合場合』而已,沒有人特別在意他們。
「……也是啊。」
大概是發了一通牢騷之後心情舒暢了吧,「主人」改變了話題。
「不,沒什麼問題。」
「……我給了你兩萬日元吧。」
「趙……」
「一旦發生戰爭,這裏將成爲目標。」
「……不是什麼大問題。」
『中央』這個詞有很多種含義,而趙指的則是中國的最高國家權力執行機關,國務院。
趙蒼和玄亮仰望內閣府的時候,在十五樓,特異遺傳因子保持生物管理委員會的委員長正在看着一份資料思索着。是因肥胖的體型而被冠以『啤酒桶』外號的土谷信夫。但是知道他真實姿態的人並不多。
「趙,你說得沒錯,但是僅憑你個人的意願,無法左右戰爭的爆發。」
趙面無表情地看着玄緊繃的臉。玄發現趙正在觀察自己的表情,低頭看着他那一動不動的臉。
浦木心想,「主人」的心境這是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呢?他對『那個人』,明明只有厭惡。
「是啊,裝成老人很辛苦。」
「是。」
接着,兩個外國人造訪的地方是霞關官廳街。可以說維繫日本作爲國家之機能的全部機構都集中在這裏也不爲過。爲了避免東京人口過密,以及發生災害時防止首都功能癱瘓而曾經被提出的遷移首都功能的說法也早已成爲了過去。
「伯父,我有個問題。」
浦木拿起剛剛整理好的文件站起來,放到坐在沙發上的「主人」面前的桌子上,行了個禮後,像剛剛一樣挺直身體坐好。
他指的是舊日本軍在之前的大戰中遺留在中國的化學武器,日本作爲簽訂了禁止化學武器條約的成員國,有責任對其進行處理。自條約生效以來已經過了十年,但仍有許多武器沒有得到妥善處理。原因之一,是中國和日本關於需要處理的化學武器的數量的調查結論存在較大差異。雖然條約規定的處理期限只有十年,不過雙方有關延長其期限的談判已經結束了。
「這裏是曾經踐踏我國榮光的罪惡之源。」
「嗯。」
趙會主動提問很少見。玄一邊希望着他不要提出自己無法回答的問題,一邊俯視着趙。
「是。」
「怎麼了,你有什麼在意的嗎?」
浦木這才明白,『頭疼』這個詞並非比喻。幾乎不爲任何事情所動搖的浦木,只有在這個時候稍微喫了一驚。他的「主人」至今爲止從來沒有說過一次身體不適的話。難道這就是「羅漢也有病倒時」嗎。
「別在意,去做你自己的工作吧。」
「我喜歡這個季節,但也討厭。」
「是。」
土谷的視線暫時從紙質資料上移開。大桌子上放着他幾年前購買的臺式電腦,但被他以會『弄疼眼睛』的理由而沒有投入使用。一些口無遮攔的人說是他『不知道怎麼用』,但實際上兩者都不是。
如果玄亮有專業知識,他真想打開趙蒼的大腦,灌輸給他『正確的對日觀念』,可惜玄沒有這方面的知識。
「……至少要學會基本的高興和生氣的表情……」
「這是,這個國家希望和我國發生戰爭的意思嗎?」
之後,兩人再也沒有交談,在下午的四點多鐘到達了目的地的商務酒店。玄用來參考的酒店指南中介紹這裏是『神田站附近的老字號商務酒店,價格適中,適合商務和觀光』。玄之所以在在衆多的酒店中選擇這裏,是因爲這裏價格便宜。如果要追求更便宜的價格,也可以選擇膠囊旅館,但他覺得和外表是小孩子的趙住在一起太顯眼,決定還是算了。
「這樣的話,就不方便單獨行動了。如果旅客和領隊都是相關人員倒還好,但那樣做太花錢了…日本的物價很高啊。」
「我重新說一遍。趙,坐在那個沙發上。」
「是的,可以當作金錢鏢使用。」
「是。」
「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是。」
趙立刻坐在地板上。因爲沒有具體的指令,所以他判斷玄口中的「那邊」就是「地板」。
「如果要僞裝成觀光客的話,混在從本國到日本的旅行團中不是更好嗎?」
「不必理會,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花時間和人手……不,如果東京也發生了同樣的事,讓那個人去處理也未嘗不可。」
現在面無表情的年輕人確實很多,但趙實在是太過分了。雖然是無可奈何的事,但玄還是姑且提醒了一下他。
玄覺得趙蒼說的話有些過於理性。他自認爲是愛國者,但趙不是。趙絕對不可能『愛』國。但正是因爲沒有感情,所以趙反而能夠更加客觀地看到自己國家的狀況吧。或許只有這一點,玄可以對他給出積極的評價。
「我自己也認識到了這一點。但是,我在實際活動表情肌肉時,經常會被提醒『做作』。」
作爲必要經費,玄收到了一筆金額相當大的錢。在這個時代,信用卡的普及率雖然高了很多,但還是現金更方便。玄把兩張一萬日元的現金全都換成了五百日元的硬幣,交給了趙蒼。
「有。但是那和現在的情況有什麼因果關係嗎?」
浦木雖然這麼回答,卻不明白是什麼事讓「主人」傷了腦筋。行政和外交方面的問題總是堆積如山。而且無論遇到什麼問題,「主人」都不是會說出『頭疼』這種泄氣話的人。
「春天嗎。」
「伯父,這座建築是重要機關嗎?」
「這裏是日本國內閣行政府。相當於我國的國務院。」
浦木的回答還沒有結束,房間裏就已經只剩下他一人了。他站起來收拾桌子上的文件,然後來到了窗邊。窗外的景色絕對不壞,但完全看不到所謂的春意。
「……是誰告訴你這種事情的?」
「雖然沒能達到一兆日元,但還是要花很多錢啊。還要要花大量的人手和時間。…….既然東西已經轉交給對方的軍隊,那它們的所有權就已經是對方的了,爲什麼還要我費心去管呢。說到底,我那個時候還是『死亡』的狀態,根本就和我沒關係吧。」
「……下次要不要扮得年輕一些呢。」
「……要是變成那樣就麻煩了。萬一真的要用,也別太顯眼。」
做完這些事後,玄走進房間,長嘆一聲坐在牀上。從天津到神戶,再從神戶到東京,一路舟車勞頓,實在是讓他感到疲憊。但他今天還有事情要做。看趙還站在門前,玄向他說道。
「對了,你的工作怎麼樣了?」
「是的。但是原因不明。因爲是暫時的局部現象,所以好像沒有人注意到。」
浦木如此回答,心中已經對這件事失去了興趣。他的「主人」有着很高的智慧、冷靜的判斷力和能夠看穿大局的洞察力,但由於非常具有攻擊性的性格,不適合從事長期的外交工作。「主人」的詞典裏應該沒有抱怨這個詞,但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浦木還是不得不聽他說出這樣的話。而且,實際去跟進這些問題並不是浦木的工作。
「根據日本的國法,只要我國不採取主動,日本方面就不可能挑起戰爭。」
「……沒有人給你輸入上次戰爭的信息嗎?」
以趙蒼的『模擬大腦』來思考的話,確實是這樣做比較合理。
教趙做『表情』也是玄亮的任務之一,但他很快就失去了自信。儘管如此,他還是想努努力。
「一點點記住就行了。」
表面上,他是一個『無能、自大、傲慢的官僚』,但在沒有人注意到的地方,他是一個非常勤奮、能幹的人。裝飾房間的傢俱不過是他用來誆騙人類的障眼法,他本人對此毫無興趣。
「春天到了,對吧?」
說到這裏,玄心想,難道要先教會趙理解感情是什麼嗎?但是他覺得這比教他做出表情要更難。
於是,玄也回答了一句「是嗎」,結束了對話。
浦木漫不經心地嘟囔着,重新坐在椅子上,專心於自己的工作。
「嗯。」
兩人仰望着皇居,繼續慢慢地走着。
玄亮和趙蒼穿過霞關官廳街,來到了日比谷大道上。他們事先預約了神田站附近的商務酒店,但爲了節省經費決定徒步前往。從國會議事堂前站到神田站,坐電車的話需要二十分鐘,即使是兩個人的花費也到不了四百日元。玄亮雖然沒有收到節省經費的要求,但是,不能浪費重要預算的使命感驅使着他徒步前往。而趙蒼只是默默地跟着玄亮。
這種事情經常發生,所以土谷信夫沒有特別喫驚。他端正姿態,變回原本的浦木良隆的樣子,沒有看聲音的方向就從椅子上站起來,向無聲出現的「主人」行禮。
「……我頭很疼。」
「是。」
浦木一邊收拾桌子,一邊輕輕地問。
他當然沒有希望自己的自言自語能夠得到回答。但不知爲何,理應空無一人的室內傳來了聲音。
「是。」
趙蒼所說的金錢鏢是暗器的一種,不過也就只是把普通的硬幣扔出去而已,外行人使用的話幾乎沒有殺傷力,但只要有腕力並且經過訓練,就會成爲威力驚人的武器。趙扔出的硬幣,根據擊中部位的不同,具有足以殺死人的力量。而且硬幣這種東西隨處可見,便於攜帶,也很容易補充。作爲暗器,沒有比它理想的東西了。
「我認爲中央並不希望與日本發生戰爭。而且,我國必須做的事情,比起國外更集中於國內。」
趙抬頭看着內閣府。自從來到這個國家後,他的模擬大腦中偶爾會產生的『混亂』,在接近這個建築時變得更加嚴重了。雖然『混亂』現在沒有發生,但這是一個需要注意的事項。
趙還藏有其他的暗器,但是玄卻什麼都沒帶。他學的是槍械以及其他幾種武器的白刃戰法,但其中無論哪一種武器都不是能帶進其他國家的東西。雖然玄來到日本並不是爲了打仗,但是身處『敵營』正中卻赤手空拳,還是讓他多少感到不安。
「主人」突然改變了話題,但這是常有的是,浦木沒有特別在意。
瞥了一眼文件後,「主人」興致缺缺地說。
接下來,玄一直在思考,該如何讓趙理解日本這個國家是『可恨的加害國』。正因如此,他纔沒能注意到平時的他應該能發現的異常——在經過一座稍大一些的建築物時,趙蒼的表情發現了微妙的變化。
「……趙,你還是稍微注意一下你的表情吧。」
「我明白了。」
自從一起行動起來,玄還是第一次被趙提問。他微微喫了一驚,但立刻回答了趙的疑問。
「是。」
趙只用了一個動作就站了起來,穿過並不寬敞的房間,坐在沙發上。那是一個把只要把沙發背放倒就能變成牀的沙發。玄見趙坐在那裏後,從行李中取出筆記本電腦和手機。他用這些東西和本國保持聯絡,而其方式當然是間接的。
首先,玄登陸了一家日本國內一般企業的主頁,並用日語在網頁的告示板上填寫一些內容。規定是必須在日本時間的下午五點填寫,具體的內容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但是用某種模式進行了加密。本國那邊則確認這個網頁,解讀暗號,從而掌握玄這邊的情況。如果本國發來聯絡,則會使用其他的企業的網頁。雖然雙方也有直接聯絡的途徑,但只允許在緊急情況下使用。
玄注意到,現在距離五點還有三十分鐘以上的時間,於是在做好連線準備後轉向趙。趙什麼也沒做,只是坐在沙發上,直直地看着玄。
「聽好了,趙。從明天起,你我分頭行動。如果遇到什麼事,你要自己判斷並行動。即使有當地人找你搭話,你也不能和他們說話。明白了嗎?」
而在此期間,玄會一直跟蹤趙,而且還要觀察到趙是否會注意到自己的跟蹤,以及如果注意到後會如何應對。
「是。我有一個問題。目的地是哪裏?」
這個問題是預料之中的。所以玄冷淡地說。
「你自己判斷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的模擬大腦無法進行判斷。」
趙蒼知道自己能力的極限。如果他被命令去什麼地方,那麼即使是那個地方是稚內,他也會執行。但是,他雖說可以進行某種程度的思考,卻沒有所謂的『自由意志』。
『想去』,會讓趙這麼希望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存在。
玄雖然沒有專業知識,但還是學習了關於趙的能力的預備知識。他雖然知道這是對趙而言是個無理的要求,但本國的命令是,即使如此也要讓他試着去做。老實說,玄認爲兵器不需要自我判斷能力,但是命令就是命令,必須執行。
玄從行李中取出當作參考資料使用的東京觀光指南。指南的版本有點舊,但不至於不能用。
「看看這個,稍微想想吧。」
趙接過遞過來的導遊手冊,又看了玄亮一眼。他還是面無表情,看不出困擾的樣子。
「……趙,你稍微皺起眉頭,眯起眼睛,把上脣和下脣合起來試試。」
「是。」

趙沒有反問『爲什麼』,而是努力執行命令。他模擬大腦的神經傳導網絡發出超微電子信號,讓覆蓋他面部的人工肌肉而動了起來。但是與手腳等較大的部位不同,趙很難對面部的肌肉進行細小的調整。他按照玄說的那樣把眉毛皺起,閉上三分之一的眼瞼,緊緊合上嘴脣。他花了大概一分鐘才完成所有的工序。
「趙,這就是爲難的表情。如果你遇到了自己應付不了的事情,就做出這種表情。但是你花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最慢也要在三秒以內。」
當車內的廣播報出下一站的站名是澀谷時,字幕廣播的畫面中開始播放天氣預報。在確認日本全國都是晴天后,趙將其記錄在自己的腦中。
「哪吒零號」的戰鬥能力已經確立,接下來的課題是如何讓他行動起來不像個『武器』。若「哪吒零號」真正建成,那麼面對日本——不,即使是以美國爲對手,在『戰爭』的時候都有機會獲勝。
「是。」
「嗯,我再說一遍,下午四點之前要回酒店。」
「大概三十分鐘。」
趙蒼在澀谷的散步表面上沒有任何問題就結束了。如果玄知道了趙的模擬大腦內發生了什麼,一定會立刻通知本國,而且,也有可能可以避免接下來發生的事態。但是趙蒼不完全的『判斷力』永遠奪走了這個機會。
玄這麼一說,趙立刻恢復了平時的面無表情。玄覺得剛纔看到的光明好像消失了,但馬上轉變思緒,看向電腦。
「確實三十分鐘就能完成。但我想在這本地圖上花上更多的時間。我想要這本地圖,不可以嗎?」
(怎麼這麼貴!)
「伯父,走這條路比較近。」
這不是去喫飯時該有的表情。玄亮再次體會到和趙溝通真的很難。
「要是嘴巴和眉毛保持原樣,只把眼睛睜大,就是生氣時的表情。如果有人說你或者我國的壞話,以及你想做的事情被別人妨礙的時候,你就該露出這種表情。在其他的場合,這種表情也能派上用場。」
站着讀需要花上一點時間,但總比買下好。
不得不花「大錢」的玄一臉痛苦,而趙則模仿玄的表情走向收銀臺。
玄的想法有些過激,但並不稀奇。在中國,日本依然是『絕對的惡』,無條件敵視其存在的人不在少數。雖然也有人認爲,與其尋找日本的不好,更應該將目光轉向本國的問題。但這種意見在國務院內屬於少數派。
「這是什麼感情纔會催生的表情呢?」
「明天還有任務,回去之後就要睡覺了。你還有什麼想要提前做的事情嗎?」
在神田站前面的大繁華街走了一圈之後,玄選擇了日本的大部分都道府縣都有的連鎖快餐店。他在裏面買了一人的份的食物,打算帶回到酒店的房間喫。這樣就不用買趙的份兒,能省錢了。對此,他從心裏感到高興。
「那我走了。」
「早上好,伯父。」
而另一邊,趙當然知道玄正在看着自己。他必須時時對周圍的人保持警戒,尤其是和自己同路的人。通過檢票口後,和趙同乘一輛電車的人不計其數,但維持着固定的步幅從後面跟上來的人,只有玄亮。
「好,現在就開始記。」
在陌生的異國城市喫飯總會有些不安,但是玄亮並沒有這種感覺。對他而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個,那就是如何喫得便宜。雖說是工作,但「好不容易來到日本……」這種感情與玄亮無緣。
4月10日上午7點。醒來的玄亮首先檢查了趙蒼的狀態,發現他還是昨晚見到時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的樣子。趙根本不需要躺下來休息。
他的表情看起來確實有些爲難。但是,他的聲音是少年期的高音,再加上完全沒有抑揚頓挫的平坦聲音,綜合起來的結果比面無表情更加奇怪。
玄重新燃起了使命感,但猶豫起要不要帶趙去喫飯。趙沒有消化食物和排泄的器官。爲了裝食物,他的體內存在臨時存儲有機物的地方,但這些東西在之後必須排出體外。趙沒有專用的器官,所以食物出來的地方當然和進去的地方一樣,也就是口。被牙齒咬得破碎的食物殘骸從趙的口中吐出來的場景,實在是讓人不太舒服。
如果是直接將數據存儲在模擬大腦中還另當別論,但通過眼球輸入的信息缺乏穩定性,也有可能產生誤差。所以趙纔會這麼說。這時,玄的表情的變化,是趙第一次看到的表情。
就這樣,兩人登陸日本的第一天,沒有發生任何問題。
過了一會兒,趙拿來給玄看的是一本厚度將近一百八十頁A4紙的書。玄稍微翻了翻,確認了一下內容,裏面網羅了東京中所有的街道,甚至包括一些非常細小的街道。對於玄而言有些複雜,但趙就沒有問題了吧。可在確認價格後,玄驚呆了。地圖的定價是三千八百日元,幾乎是他剛纔喫飯的花費的十倍。
「趙,沒有更便宜的地圖嗎?」
「是。」
「太慢了,趙……你這表情是怎麼回事?」
「我會努力的。」
玄在順利結束與本國的聯絡後,決定出門喫飯。酒店內也有餐廳,但價格很貴。玄想把一頓飯的花銷保持在四百日元左右。他看了看正在閱讀旅遊指南的趙。趙不需要進食,只需要少量的水就可以活動。玄雖然知道趙的動力源在他的胸部正中,但完全不知道動力到底是什麼。
玄突然想起來,問向趙。
「理由是什麼?」
幸運的是,玄環顧四周,發現了一家很大的書店。玄和趙立刻穿過人羣,尋找賣地圖的地方。這裏離車站很近,店又很大,再加上時間接近傍晚,店裏相當擁擠。
趙把導遊手冊放在沙發上,站起身來。
於是,「哪吒零號」將前往新宿。
趙能理解的,只是日本這個國家是和平的。當然,陰影裏也有相應的危險。但是在如此規模的繁華街上,人們能夠毫無戒心地行走,難道不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嗎?中國治安好的地方一般都有全副武裝的警察站崗,而這裏沒有那種戒備森嚴的樣子。
即使是這樣的日常對話也不能懈怠。如果忽略了基礎,就無法走向應用。玄坐在牀上,揮去睡意,轉向趙。
「……走吧,趙。」
「是。我今天選擇在澀谷和新宿周邊散步。」
「怎麼了,趙。你在生什麼氣?」
「這本書上登載的都是面向觀光客人的店。我不覺得便宜。另外,爲了參考,我想先問一下,在日本,便宜的食物大概是多少錢呢?」
玄曾經見過那一幕,所以不想讓趙喫東西。不過對玄而言,重要的並不是趙的「嘔吐」,而是因此而浪費的食物的費用。出身貧寒的他不允許浪費食物和金錢。話雖如此,他一個人去喫飯又顯得不自然。因爲要經過酒店的正門,所以玄沒法避人耳目地出去。他知道日本人對別人的事情漠不關心,但不能樂觀地認爲酒店前臺也是如此。
他沿着山手線的西側走,經過東京電力博物館前。博物館是免費入場,所以參觀一番也不錯,但要到上午10點30分纔開館,趙沒法進去。他在澀谷消防局的拐角左轉,直行,這次在澀谷稅務局前停下。他當然不是去稅務局辦事,而是去看前面的二·二六事件紀念像。趙雖然大致掌握了日本的歷史,但對此並無特殊感想。如果是玄的話,大概會說些什麼吧,但他就走在自己身後,沒有必要特意去問。趙最終還是在這裏觀察了三十秒左右就離開了。
「有幾個候補地點。爲了縮短時間,我可以坐電車嗎?」
只是,萬一趙的真實身份暴露給日本、繼而被捕的話,玄收到嚴令,必須保住他的動力源和模擬大腦內的數據。如果做不到的話,就拔出動力源,啓動趙模擬大腦內的小型炸彈。
但是趙並沒有去接近玄。玄的任務是監視自己這個「哪吒零號」。趙根本沒有想過要去阻止他的任務。
而趙無法理解玄心中的糾結,一直抬頭等着玄買地圖。
玄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如果把他領到的日元換成人民幣的話,應該是一大筆錢,足夠他和他的妻子快活一陣子。但是在日本好像沒有那麼多。面對如此高的物價和即使如此依然能生存下去的日本人,玄毫無意義地生氣了。那只是單純的「嫉妒」而已,但卻是玄絕不願意承認的感情。
趙毫不猶豫地向着山手線外環方向的電車發車的站臺走去。即使是以遊客難以理解的複雜程度而聞名的東京路線圖,也不會對趙造成任何負面影響。趙沒有迷路,所以玄也沒有迷路。
「你要先去澀谷嗎?」
當趙和玄到達新宿時候,時間剛過上午十點。從東口或者西口前往新宿的路線,氛圍略有不同,而趙選擇的是東口的路線。趙的計劃是先去附近的神社佛閣轉一圈後,再繞着新宿御苑環遊一週,然後從新宿站南口前往西口方向。
先不說本國,針對自己的「壞話」是什麼呢?趙無法理解。儘管如此,他決定不再反問。同胞,玄也答不上來吧——趙的模擬大腦做出了這樣的判斷,但他並不確信自己的判斷力是否正在提高。儘管如此,他還是照玄說的,睜大眼睛露出眼球。
「那本書上有寫附近的便宜餐廳嗎?」
「很好,就這樣吧。」
玄在確認了趙所買的車票的價格後,如此判斷。因爲趙的外表是小孩,所以以買的是兒童票。而玄要去到澀谷的話,要花一百九十日元,如果乘坐中央線快速列車,到新宿的話只需要一百六十日元就可以了。玄本想這麼說,但還是決定聽任趙的『意志』。
「是爲難的表情。」
「趙,把裏面的內容全都記下來需要花多久?」
「嗯。」
「我的發聲器官沒有異常。」
「因爲伯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覺得這應該就是『令人爲難的事件』,所以做出了這個表情。」
「那麼,上午8點30分開始行動。我們一起去神田站吧。」
「趙,我們去喫飯。」
「知道了。買吧。」
玄本以爲絕對不會有這樣的事情,但趙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
「好,回去吧。」
趙在澀谷行走時,模擬大腦內僅出現過一次『雜音』,但他決定不予理會。這個問題在本國內沒有發生過,所以一定是日本這個國家有什麼問題吧。只要詳細調查腦內應該就能知道原因,但這裏沒有相應的設備。等回國後再查明原因也不遲——趙蒼下了這樣的『判斷』。
『痛苦』。那是身心產生疼痛時產生的感情,趙知道這一點。但他也就只是知道,卻沒有體驗過。因爲他沒有痛覺。但是,他也會遇到不得不假裝疼痛的情況。所以趙模仿了玄的表情。
但是,從街上走路的人們身上看不到秩序。年輕人穿着色彩鮮豔的服裝和裝飾品,還有很多染髮的人。他還看到一個大概十幾歲的少女不只是頭髮,連眉毛都是白色的時候,不禁心生「這麼做到底有什麼必要」的念頭。
「……是痛苦時的表情。」
「這個國家沒有便宜的食物。」
玄冷冷地說完後,先出了房間。趙想要緊隨其後,但是有一件事必須先做。他停下腳步,活動面部的人工肌肉。兩秒後,他做出了「爲難的表情」,再次走出房間。
從JR澀谷站的北口出來的廣場上,有一座忠犬八公像。而趙之所以站在它的前面,並不是爲了觀賞它。而是因爲導遊手冊上記載的澀谷的散步路線最開始就是這隻狗的塑像。趙在這裏停了三十秒左右,邁出腳步。
玄似乎在對趙的教育中看到了一絲光明。像這樣給出具體的指示、讓他慢慢記住的話,或許能成。玄打開手邊電腦的電源,盯着畫面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發現趙依然一臉怒容地看着自己。玄已經看慣了面無表情的趙,所以稍微有點驚訝。
趙的模擬大腦的精度還沒有達到能夠理解、表達表情的程度。不過,這種高超的技術放眼世界中的任何地方都不會存在。至少在趙的記憶中沒有明確記載。趙能做的,充其量只是努力地僞裝感情而已。
玄本打算沿着和來時相同的路回去,但聽了趙的話後點了點頭。出發和回去時改變路線,也是防身術的基礎。雖然這樣做可能有點謹慎過頭了,但再怎麼警戒也不爲過。雖然無論怎麼警戒,危機都會襲來,但能加以應對的概率會提升。
「這算在必要經費裏面,但要精打細算。」
「不,我沒有生氣。」
玄向在店外等候的趙打了聲招呼,向賓館走去。
就這樣,兩人登陸日本的第二天開始了。
「…那麼,把表情恢復原狀吧。」
國務院稱趙的訪日理由爲『實驗』,但玄並不相信。如果只是實驗,沒有必要冒着情報泄露給日本的風險,只需要在本國進行就行了。這是一場假想這個有着「哪吒」之稱的武器在日本國內進行活動的演習——玄是這麼相信的。
從酒店到JR神田站,步行不需要三分鐘。雖然通勤高峯已經過一段落,但在這個車站,上下車的人遠比一般的車站要多。買車票也很費勁。趙雖然不需要看車費表,但爲了把硬幣投入投幣口,還是必須盡力伸長胳膊。
「伯父,找到了。」
玄猶豫了。雖說是必需,但他對於買這麼貴的東西還是有一定牴觸。可是他沒有自信能夠讓趙接受他的解釋。
「那麼,你今天開始單獨行動。決定好去哪裏了嗎?」
「有,但是剛剛已經全部確認過了,這本是最詳細的。」
「我的腦內情報中只有二十世紀末的東京地圖。我想要一份並非面向觀光客,而是面向本地人的東京都內詳細地圖。」
果然是這樣啊,玄亮想。趙能夠從給定的選項中做出隨機的選擇,或許就已經很了不得了。導遊手冊上還介紹了東京的日間樂園。如果趙選了那種地方,玄一定會狠狠罵他一頓。
在確認趙的身影消失在檢票口方向後,玄立刻買票跟了上去。他手上有可以確認趙的位置的小型相機,所以即使稍微看丟了他的身影也能實現追蹤。
玄在這個問題上猶豫了大約三分鐘,最終決定帶趙一起去。
「……我知道了,別做出這種表情了。」
到澀谷站需要二十分鐘以上的時間。這段時間,趙是看着車內的字幕廣播打發的。而玄一直在隔了一節的車廂裏看着趙。如果趙連這種程度的追蹤都沒有注意到的花,就說明他還是有很多缺陷。
「從那本指南里選的。」
「早上好,趙蒼。」
「……看來接下來有必要教你聲調了。」
趙已經記住了順序,所以下次可以再快一些。但能否在三秒內完成,取決於模擬大腦和神經傳導網絡的熟練程度。
他經過明治時代的詩人居住過的遺蹟,接下來沿着井之頭大道往南走,就這樣穿過中央街,再次回到澀谷站。接下來他打算去新宿。雖然只是走路,但趙的速度和小孩子走路差不多,所以這麼點路程就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
「我不是這個意思…日語很麻煩啊。我想說的是說話的聲調。聲—調。…那麼,你爲什麼會爲難呢?」
周圍都是高層建築,但其間卻有日本的傳統建築,這景觀給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花了一個多小時在新宿御苑周圍走了一圈,知道了東京巨大的繁華街附近一定會有大片綠地。作爲知識,他知道了城市中殘留零星綠地的原因是人們看到綠色就會收穫內心的平靜。在狹小的國土上實現這一點的東京,想必也在努力創造更好的環境吧。趙在模擬大腦中思考了大部分東京居民都想不到的事情後,開始往新宿西口方向移動。
趙到達新宿西口方向時,時間已經接近正午。與東口方向略有不同,這裏是超高層大廈林立的新宿新都中心。若是從稍遠的高處眺望,則更能清晰地認知這光景。寬闊整齊的方格狀道路穿行在城市中,其中還有着以超過百米的高度而聞名的建築羣。東京都廳的展望臺對一般民衆也開放,趙想從那裏環視四周。
趙來到西新宿一丁目附近,發現了幾家賣電器的商店和娛樂設施。雖然他沒有『興趣』這種思考形式,但覺得這種地方或許也可以提供一些參考。日本的技術水平很高,爲了確認什麼樣的物品能滿足民間的需要,趙走進了一家大型折扣店。
從遠處觀望的玄猶豫着要不要跟在趙後面進店。但他只要親眼看到日本的物價,就會毫無意義地生氣。所以玄在確認了店只有一個出入口後,決定在附近等趙出來。
另一邊,趙正在逛家電賣場。他看到排列的大電視,不禁思考起日本狹小的住宅環境中是否真的需要這麼大的東西。他發現電視中正在播放午間新聞,決定確認正在播放什麼話題之後再離開。不過,那新聞的內容的是今天大部分學校都迎來了開學典禮,而且順利舉行,實在是微不足道的情報。
因爲日本處於少子化狀態,所以這樣的事情也會成爲話題吧。實際上,這則新聞正在說學生的數量比上一年減少了。趙稍微想了下存在正相反的人口問題的本國,明白了控制人口數量的困難。這時,新聞的畫面切換到東京都內小學正在舉行的入選典禮。趙本想離開現場,但是那陌生的音樂刺激了他的聽覺,讓他停下了腳步。
那是被定爲日本國歌的曲子,但趙並不知道這個事實。但是在聽到部分旋律時,他模擬大腦內的雜音變得嚴重,甚至對周圍的電子設備也產生了負面影響。
所有的電視畫面瞬間變成了雪花。幾個客人和店員都注意到了異常,稍微引起了混亂,但是趙必須集中精神掃描自己的模擬大腦。
爲什麼,自己至今都沒有認識到呢?在我的模擬大腦中,設定了真正的不得不完成的任務。這個任務必須優先於一切事項。
趙再次開始行動。至於要登上東京都廳展望臺的事,已經從趙的記憶中消失了。
此時,事件剛開始便宣告了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