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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無聊會殺死人嗎

《雙重血統》 · 中村惠里加 · 1.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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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重血統》 · 1 · 第三章 無聊會殺死人嗎 · 第1張插圖

結果,這一天什麼都沒發生。太一朗直到下午三點都在澀谷來回轉悠,熟記這一帶的地理環境,而優樹一直在房間裏發呆。

「值勤時間是從幾點開始?」

下午三點二十三分,聽到優樹說「回去也行哦」,太一朗問她。

「沒那種東西。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都行。休息日也可以擅自決定。」

聽到她隨便的話,太一朗火上心頭。看來這位青年很討厭「隨意」。即使如此他還敢違反規定,恐怕是因爲對自己懷有自信吧。優樹在內心如此考慮着,而太一朗調整好心情繼續問她。

「巡查部長是怎麼做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時,我基本上都在這裏。」

「那個……您生活在這裏嗎?」

他得到的回答令人意外。

「嗯。以前有人的時候還輪流值夜班。但是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回去也很麻煩,我就住在了這裏。反正生活必需品基本上都備齊了。」

即使沒有出動邀請,也有必要待在這裏以防萬一。優樹雖然隨便,但絕對不是不負責任的怪。

「沒有……休息日嗎?」

「我認爲是有的,但沒有人通知過我。可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每天都是休息日。這邊有很多娛樂設施,所以我也沒什麼好爲難的。」

優樹搔了搔白髮頭。撫摸垂在肩頭的頭髮似乎是她的癖好。

「您的家人就沒說些什麼嗎?」

太一朗對自己的提問感到了疑問。因爲他想到「怪有沒有家人」這個問題。

「我沒見過父親。聽父親的朋友說,他似乎很擔心我。母親……之前跟她打電話的時候,我覺得很寂寞。同樣都在首都,卻有三年沒見過面了。」

優樹有父母。雖然她是跟人類一樣出生的,跟他們卻沒有親近感。同時,她也覺得他們很可憐。太一朗的家人都住在神奈川。他雖然沒有覺得寂寞過,但優樹這三年也未免太長。

「偶爾去見見面如何。我來值夜班。」

這不是大話,而是出自於太一朗單純的善意。

「怪不定期喝酒的話會死的。」

優樹毫不在意地給出回答,而太一朗的表情很驚訝。

「……我快無聊死了。」

三月八日早上八點,太一朗伴隨着巨大的喊聲像往常一樣開門走入搜查六課。優樹一邊看着早間報紙,一邊準備開喫久違十日的早飯。

「我不懂麻將的規則,其他遊戲雖然人數不夠,我還是玩了不少的。我在電腦遊戲上都取得天下第一了哦?有七個人在的時候,有過每人擔任一位大名互相競爭,看誰倖存到最後的遊戲。」

將近三年的單調生活因山崎太一朗這位青年而改變了。

看不下去太一朗那幅無聊的樣子,優樹打算自己主動找話題。

優樹笑着回答表示抗議的太一朗。

他爲奇怪的事發着感慨。

「真的,真的。」

(我可能真的會成爲世界上第一個因爲無聊而死的人。)

「和平是最好的了。」

怪應該只是被捕獲的對象。即使如此,太一朗的想法已經有些改變。像優樹這樣的怪,不只是捕獲,連一般的刑事案件也可以起到協助作用。

「嗯,其實也無所謂……你有沒有帶柔道服來?」

「只要有內閣的公認,就不可能隱藏怪的身份。鄰居們都知道這件事。」

有什麼人說過「無聊會殺死衆神」來着。

「您喫這麼點就夠了嗎?」

優樹早晨起得很早。早上四點她就醒了,然後無所事事地躺在沙發上仰望骯髒的天花板,這就是她每天的早課。聽到報紙丟入郵筒的聲音就去取回來,從頭到腳仔細讀上一遍。讀完之後就一邊喝啤酒一邊看電視。烘乾被子、洗衣服、馬馬虎虎地大掃除。結束這一切之後,她就在澀谷街頭散步一個小時。

跟搜查六課有過協同訓練經驗的EAT隊員中,前者離開了部隊,後者留在部隊卻對優樹產生了恐懼。

太一朗敬了個禮,離開六課。優樹目送着他的背影,感覺到久違的爽朗心情。她沒有想到,跟不畏懼自己的人類談話會是如此有趣。

優樹從頭部開始喫着秋刀魚,並把白飯送入口中。

時間流逝。這是絕對無法阻止的事。也無法倒流。

「……好陳腐的臺詞。」

「你有好好喫早飯嗎?」

她等待的只有同伴們回來的「未來」。不過,優樹沒有考慮過,「明日」的積累會延續到「未來」。

太一朗的派遣已過了一週。

這一天,太一朗爲了打破無聊的現狀而打起了精神。

「你還真敢問啊……鄰居很討厭我。」

「帶了空手道服。想着可以用來相撲就帶來了。」

沒有發生任何事件,只是和平無聊的一週。對於有骨氣卻沒耐性的太一朗來說,這是無比痛苦的時期。

僅此而已。每天每天都重複着同樣的生活。

「是嗎,那就好。」

不管怎麼努力,也無法勝過完全沒有努力的存在。覺察到這種事的人多半會放棄。不然的話,就是對那個存在懷有恐懼。覺得對方不是「人類」。

只是一個人的每一天。

優樹對太一朗的抱怨給出回應,一如往常地坐在椅子上發呆。她偶爾會從冰箱中取出罐裝咖啡、茶或酒來喝。除此以外什麼都不做。據優樹所說,如果沒有激烈運動的話,她只憑水分就能生活一週。

「被人討厭了嗎。」

太一朗不由自主地看向優樹的腹部。說是「腹部脂肪」,他完全看不出來。黑色的西裝褲由揹帶吊起來,白色襯衫上套着綠色的帶領對襟毛衣。樸素的打扮。身體的曲線也不怎麼明顯,但還是能看出來腰部頗細,胸部和臀部都像女性一樣隆起。腳被遮擋起來所以很難看清,但是從鞋子和褲腿之間的縫隙能看到她的腳腕很細。

「當然。每天鍛鍊纔是健全肉體和精神的根源。」

「巡查部長不活動身體的話,肌肉也會鬆弛的。」

這種事太一朗做不到。他無法在房間裏消磨無聊。但也沒有不認真到值勤時間跑去外面玩。太一朗能做到的事,就只有像熊一樣在房間內亂轉。

太一朗雖然是個誠實的人,但也說不出「因爲看你的胸部和屁股太過下流所以道歉」這種話。

她的餐桌禮儀很不好,用筷子指點着太一朗的行李。

這種對話總比沒有強。基本上來說,優樹是不會主動搭話的。「被怪搭話會讓人討厭」,她對太一朗懷有這種心情,但是這樣讓他更爲痛苦。沉默與寂靜,是他討厭的東西中僅次於無聊的。話雖如此,他自己也沒有提供話題的膽量。

「早上好,巡查部長!」

「不,沒事。」

太一朗坐在座位上,視線移向優樹的早飯,他爲她的飯量之少感到驚訝。白飯、油炸蘿蔔的味噌湯、一隻秋刀魚。僅此而已。碗的大小也很普通。

「你在道什麼歉?」

「那麼,請爲了鍛鍊我給予協助。」

「好啊。不過,我擅自回家可能會給母親添麻煩的。」

某一天,太一朗總算嘟囔說。

「我沒有學過劍道、柔道或空手道。即使如此,還是絕對不會輸給十個空手的人類加在一起。因爲我的運動能力和皮膚厚度比起人類有壓倒性的不同。」

「是的。」

隨着談話越來越多,太一朗也漸漸感覺到優樹是個擁有強大能力的存在。頭腦敏銳臂力強勁,骨氣也不分上下。如果忘記她是怪的事,她還是個性格溫順可人的女孩。只有她那不認真的言行舉止和悠閒的行動氣勢不入他的眼。不過扣除這一點,讓她滯留在這裏是警察的損失。

「人不會無聊死的……所以,帶點能消磨無聊的東西來就行了。去澀谷街頭轉轉如何?娛樂活動要多少有多少。」

回來以後,她會到屋頂曬太陽。日落之後就返回房間,一邊讀晚報一邊喝燒酒。然後就是隨便挑本書看。看電視。洗澡。睡覺。

「山崎君,你今年幾歲?」

優樹手中裝味噌湯的木碗差點脫落。

即使肌肉力量不變,在模擬比試中感覺和反射神經都能得到鍛鍊。而且,他也想用自己的眼睛和身體確認優樹的強大。

「因爲是怪嗎?」

「你……是認真的嗎?」

值勤中都做了些什麼啊。太一朗很想這麼說,但他考慮到搜查六課的遭遇,覺得這也可以理解。即使如此,太一朗還是無法容忍值勤中玩樂的行爲。

他條件反射地道了歉。他還以爲自己盯着她身體看的事被她發現了。

「哦~加油。」

「那麼,您有什麼事?」

「不……我也不知道。」

優樹的說話很有技巧。聽到優樹描述她和她的同伴用超常能力解決疑難事件,太一朗的血沸騰了。優樹還流暢地講述了她喜歡的罐裝咖啡和茶中口味的造詣,以及關於酒的雜學知識等等,太一朗對此也百聽不厭。

「我會在明天早上八點出勤。那麼失禮了。」

「……騙人的吧。」

不做什麼是,做什麼也是。

怪的身份不說去不就沒人知道嗎。她的少白頭確實很顯眼,但也不算什麼稀奇事。視覺系樂隊和他們的追隨者也有很多人把頭髮染成了白色。太一朗第一次見到優樹時,也認不出她是怪。

太一朗是個討厭認輸、不知死活的人,以身爲人類和EAT成員的自尊心行走於世,他對優樹會產生什麼影響,這是赤川沒有想到的。

緊急捕獲部隊的一員必須爲健康的生活操心。他的睡眠和喫飯都很充分。

她說出坦率的感想。

這麼說着,優樹在一張桌子上翻找。撲克牌、花牌、圍棋、將棋、黑白棋、國際象棋、跳棋、搶手棋、麻將和橋牌等等依次現身,太一朗再次驚愕。

明明是種輕浮的口氣,她的表情看上去卻有些裝模作樣地神祕。

「早上好,這樣就連續出勤八天了。你不必那麼勉強自己也行的嘛。」

「總之,明天開始你考慮一下自己想做的事。記着帶來對付無聊的道具。雖說這裏也有很多……」

沒有任何人,無法跟任何人說話的一天又一天。

「值勤中竟然喝酒……」

「是、是,對不起!」

優樹回想起以前對她來說太過辛苦的回憶。於是,她立刻轉換思維。

「今年就要二十了。」

爲了不要錯過自己不在時發生的事件,他每天都來出勤。期望事件的發生這種事作爲警察來說,是不太好的想法。即使如此他還是每天懷抱期待,太一朗對這樣的自己有些厭煩了。這對於他單純的思考迴路來說是不得了的煩惱。

「只要不運動,這樣就行了。如果消耗腹部儲藏的脂肪,還能維持更久吧?」

優樹不想讓他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太一朗比起普通人,擁有更爲優秀的體力和運動神經,勤於鍛鍊武術,也經過了EAT的嚴苛訓練,因此他成爲了一位充滿自信心和上進心的青年。

優樹的意識集中在喫飯和報紙上,沒有察覺太一朗的視線。

優樹奇怪地看着想要岔開話題的他。她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狼狽。

最終,太一朗發現了她對於沉入自己回憶中的同伴懷有思念之情。沒什麼意義的古老貼紙和數量異常的私人物品暴露了優樹的真實想法。雖說她從來沒有說出口,這都是他的想象。

(果然還是女孩子啊。)

就因爲是「怪」,優樹被敬而遠之了。

「可是,只要實踐就會有所得。」

「……你還真勇敢。同時這也是一種魯莽。」

懷抱期待等待明天吧。這種事已經久違三年了。自從身爲朋友的怪們離開六課以來,優樹從來沒有期待過明天。

「山崎君。」

「人類在這種年齡繼續鍛鍊還可以變強。相反,不鍛鍊就會漸漸遲鈍。但是怪即使鍛鍊也不會長肌肉,不動也不會衰竭。」

優樹則很少運動,也沒學過武術。但是她擁有的「與生俱來」的能力是太一朗憑「努力」得到的力量所不能及的。

太一朗還沒有完全發覺,但他的心境變化正如赤川的期望。赤川期待優樹身上存在一部分有力的「領袖魅力」。這份期許現在已經成功。只不過,赤川忘記了一件事。

「請巡查部長成爲我的對手。」

「你覺得除此以外還有其他理由麼?」

(明天會是什麼樣的一天呢。)

「你難道以爲只要努力就能勝過怪?」

「是!」

聽到他的回答,優樹的心情變差了。即使是多麼自強不息的人類也沒用,她知道這一點,因此纔會更失望。

不過,優樹又換個念頭想了想。知道了怪的力量就徹底死心,是無法成爲擔負下一代緊急捕獲部隊的男人的。

「好吧,我就成爲你的對手好了。」

「是,拜託了!」

他這份活力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我喫飽了。我去洗碗的時候去換衣服吧?可以用值宿室。」

喫完早飯的優樹拿着碗走入廚房。目送着她的背影,太一朗進入了值宿室。

這是一件八畳左右的和室。一扇窗戶、一個壁櫥還有一個衣櫃,除此以外別無他物。是隻用來睡覺的房間吧。太一朗迅速換上了空手道服。他在學校裏的社團活動和警察學校裏也學過劍道和柔道,但是從八歲起就開始學習的空手道是他最有自信的項目。

太一朗振作起來繫上腰帶。在幽微的捕獲活動中,他認識到優樹是怪。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想輸給怪。即使贏不了,也想接近那份強大。

太一朗走出值宿室時,優樹正在脫掉她的對襟毛衣。

「請巡查部長使用值宿室。」

太一朗的臉有些紅了。即使他的大腦明白對方不是人類,但是目睹女性在面前脫衣服的場景還是讓他害臊。

「脫掉這件就行了。真麻煩。」

說到這裏,她伸了個懶腰。

「會出汗的。」

「我能調節出汗情況所以沒事。我會在洗澡的時候好好流汗的。那我們使用三樓的空房間吧。那裏鋪了榻榻米。」

離開六課,太一朗跟在優樹身後走上三樓。

三樓只有一個房間。這個寬廣的空間中一無所有,只鋪了榻榻米。殘留着些許擦傷痕跡的榻榻米說明曾經有人使用過這裏。

他想用右臂推開優樹的拳頭。沒用。太一朗的手臂只是跟優樹的手臂碰在了一起。優樹的左正拳憑藉餘勢打在他的腹部。無法承受的太一朗退後兩三步,按着肚子跪在原地。

「……我沒事。下次請您防禦。我很不擅長停下動作。」

「……」

「正如我所望。」

優樹脫掉鞋子說。

優樹知道他的聲音中混有些許憤怒。

還是做過頭了,優樹有點後悔。但是這樣他就能明白跟自己的差距了吧。只說技術和經驗的話,太一朗有壓倒性的優勢。他的飛踢、出拳方式和步伐很明顯十分洗練。不過,這些東西對優樹是不通用的。她超乎尋常的動態視力與反射神經能清楚看到太一朗的一舉一動,從而保證了防禦。即使命中,受到傷害的也是太一朗一方。

優樹的攻擊雖然很快,但擊打方式可以算是新手。所以太一朗才能防禦。其實他防禦了優樹的掌根一擊和正拳突擊。但是,對方無法比擬的力量讓他的防禦失去了意義。

「那我們走吧。」

優樹完全沒動。太一朗還以爲她要接下這一招,瞬間停下了動作,但是餘勢還是讓他踢了上去。咔嚓,響起一聲肉體碰撞的聲音。

如果說一擊就能打倒怪的優樹不是戰鬥員,那麼以前部門裏的怪到底有多強啊。

不顧接招的手刀,優樹的掌根打在太一朗的下巴上。她已經手下留情,但還是讓太一朗的大腦搖搖晃晃、一片模糊。但是,他不會就此倒下。太一朗紮起馬步,咬着牙恢復意識。

兩人隔着1.5米左右的距離面對面。太一郎將重心沉在右腿上,降低腰部,左腿邁向前。這個姿勢被稱爲後屈膝。對此,優樹沒有擺出任何架勢或造型,只是兩臂無力地站在原地。

說到以前的事時,優樹的表情略微蒙上了陰影。看到發呆的優樹,太一郎焦躁起來,他被優樹那副表情弄得很是不爽。自己還真是彆扭啊。

「……電話響了。一會再聊。」

「我久等了。」

他還有空觀察這種事啊。

「不管你怎麼用力打我,也只會讓你的手腳疼痛而已。」

「……巡查部長。」

「你討厭捕獲嗎。」

「……我說啊,我還要繼續變強嗎?」

太一朗突然轉變了話題,優樹的表情變得有些困惑。

她提着鞋子,從房間裏飛奔而出。

拼命忍住好痛這句話的人反而是攻擊的太一朗。這一題簡直就像是踢在了牆壁上。傳來的衝擊讓他的小腿快要麻痹。跟忍耐的太一朗正相反,優樹的表情沒有變化。她喫了一下飛踹,卻連一步也沒有移動。

「山崎君……你從剛纔起生氣的原因是……」

「那個……如果您不好好格擋的話,我會很難辦的。」

這種程度是沒法讓他叫苦的。

太一朗一邊大喊,一邊慌忙離開房間。優樹的身影已經從三樓的走廊裏消失了,在他回到六課時,優樹正拿着聽筒跟什麼人談話。

太一朗將優樹的捕獲評價爲手下留情,但她只是爲了避免不分輕重誤殺對方。

「別看這樣,我也是打算格擋的。沒事的,你就打吧。」

「這也是一種鍛鍊。」

「沒關係,我比人類要強。」

「您要出門了嗎?」

太一朗調整好呼吸,這次用左腳腳背瞄準優樹的太陽穴。優樹垂下的右手突然動了起來,用手背輕輕揮開他的腳。太一朗踏出一步保持平衡,用右手正拳打向優樹的腹部。他的拳頭又被優樹用左手推開。

「……不怎麼喜歡。但是隻要我去,就會努力避免捕殺。」

「還疼嗎……?」

「那麼,就用技術來彌補。」

「我是負責搜索的,不知道如何戰鬥也沒事。」

「……痛……」

「那麼,再試一次吧。下次我會好好接招。也會反擊。」

「互搏嗎?」

「電話……出動邀請嗎!? 」

「不過,爲什麼您用掌根擊打的時候沒有利用腕力!」

數十秒後,從蹲着的太一朗口中,漏出痛苦的聲音。他的汗水滴在榻榻米上,但呼吸並不紊亂。

「對不起,請讓我進行一下準備活動。」

優樹玩弄着短短的劉海說。

他一瞬間抽回左腿,用盡力氣飛踹優樹的右腿側面。

「那倒不是……如果強大沒有參照對象的話我是不會這麼說的。想要感覺到自己的強大,不體會他人的弱小是不行的。現在你認爲自己很弱小吧?」

「我討厭這樣。好像就憑強大貶低了你一樣。你的強大是屬於你自己的,而我的強大是從父母那裏繼承而來。」

「還有,巡查部長只使用了上半身。踢的威力比拳頭多出三倍以上。很遺憾您的身高不足,但是隻要練習抬腿,就能踢到自己的太陽穴旁吧。使用旋轉飛踢擊打別人的膝蓋或腿部後側的話,不管是什麼人都能一擊踢倒,巡查部長是有這種力量的。」

「我會因爲自己的弱小而後悔,但不會因爲強大而爲難。」

「……哎?」

「是嗎……你待在這裏也很閒吧,去見識一下委員長是什麼樣的人也算是積累經驗。」

「大家還在的時候,會在這裏做互搏練習。」

「打你的腹部!」

「因爲您明明有這種力量卻不能有效地使用,我有些生氣。巡查部長在武術方面還是新手。但是隻要積累基礎鍛鍊,就能變得更強。我會盡我所能教會您的,一起鍛鍊吧!」

「因爲大家在戰鬥時都自成一派。雖然也有喜歡格鬥技的人,但是不知道規則。」

這就不能不去了。太一朗擅自下定了決心。

這就是人類與怪的差距。

有些氣憤的太一郎首先試着踢向她的下半身。

「跟我去……我覺得不會有趣的。」

「第二次的中段正拳也是,如果不是打向腹部而是更向上一點,瞄準胸口更有效果。不過這是很難學的一點。這跟握拳方式不同。啊,還有你出拳的時候手臂跟手背不是一條直線。」

「我也跟您一起去!」

奔入值宿室的太一朗擦掉手心的汗水,用三十秒換好衣服飛奔出來。這時優樹正好穿上大衣,戴好了帽子。

「……是,那我馬上過去。詳細情況之後談。」

他所謂的「一下」準備活動花了將近三十分鐘。優樹也學着他的樣子做了一會,很快就厭倦起來,躺在榻榻米上。

「是的,難道說弱小纔是好事?」

「山崎君……你認爲強大是好事吧。」

在她的攻擊宣言之後一秒,她伸出了右掌根。想要用左手手刀借住這一招的太一朗在威力之下沒能防住。

無論怎麼看,太一朗都覺得面前的「怪」只是普通的少女。她的本質不適合戰鬥。即使如此,身爲怪的她還爲了捕獲怪而奔波。

她放下聽筒,穿上披在椅背上的對襟毛衣。

「……讓您久等了。」

「要打你的下巴了!」

「很痛吧?不過我沒事。」

「您明明那麼強。」

優樹的表情變得奇怪起來。他的口中接下來會說出些什麼呢。

她阻止了太一朗罕見的饒舌。

抬起臉的太一朗間不容髮地說出她預想之外的話。

「那麼,開始吧。」

優樹大喊。

「打向下巴的一擊很容易引起腦震盪。即使用比你剛纔更小的力量,擊打方法不同也足夠讓我昏迷了。」

「這不是問題。」

「我上了。」

該說是逞強,還是不肯輕易放棄呢。

變強就能完成身爲警察的職務,也能保護自己和他人的性命。太一朗的想法很單純。發覺優樹滿足於現狀,太一朗十分焦躁。如果她可以變得更強,不管對緊急捕獲部隊還是她自己都有好處。

「八牧、虎君、夏椿他們的話,之前的事件只要一分鐘就能解決……」

太一朗忘記了自己腹部的疼痛,興奮地說。搜查六課總算來工作了。

「哈啊……」

太一朗的話是真的。但是,優樹不想追求強大。即使她不變強,也能繼續過她的人生。

是自信心與上進心被粉碎的憤怒嗎。

「……是的。」

(這人……真溫柔。明明是怪。)

「不,沒事。這也是鍛鍊。」

「但是,甲種都比巡查部長強大吧。」

這是對於不管怎麼努力也追趕不上自己的憤怒嗎。

優樹有些爲難,但很快就答應了。

這時,優樹突然捂住耳朵。

「先打我一下試試吧。」

「……差不多。只不過衡量怪的尺度並非強大。」

「特遺生物管理委員會似乎有話想跟我說。」

「那麼,我立刻去換衣服!」

「我已經充分理解巡查部長的強大了。」

「巡查部長……」

「巡查部長也做過練習嗎?」

太一郎充滿氣勢地盯着開玩笑的優樹。

「是!」

太一朗跟在走向門外的優樹身後。現在他即使走在這個比自己個子低的女孩身後,也不覺得丟人。

「啊~今天天氣有點陰呢。晚上或明天會下雨嗎。」

「那個……您有車嗎?」

太一朗詢問鎖上大樓入口處的優樹。

「以前有。但是第一部車掉進了東京灣,第二部車撞在了高速公路的護欄上。從那之後我就沒買過了。沒有必要。我沒有駕照,而且我還有自行車。」

「如果有緊急出動的話怎麼辦?」

「有腳嘛。比起慢慢開車或坐電車,跑起來要快多了。現在又不急,就坐電車去吧。」

太一朗的步子比較大,所以他在優樹身旁配合着她的步調。

「委員會在哪?」

「啊啊,這也是非公開的。但是他們畢竟面向民衆,比起六課要開放多了。地點在永田町。內閣府之中。」

兩人通過明治大道北上,從明治神宮前的車站坐上地鐵。車內並不擁擠,但是也沒有座位。

「你那樣真好啊。可以輕鬆地抓住吊環。」

優樹也抓住了吊環,但是因爲她的個子不高,有點像是掛在上面。她的樣子看上去太過可愛,讓太一朗不由得笑出聲來。

「……別笑。我可是在認真地煩惱。」

不會老化跟不會成長是同一個意思。

「穿上帶跟的鞋就能抓得輕鬆一點了吧?」

優樹腳上穿着一雙破舊的登山靴。鞋底雖然很厚,但是對她的身高沒有起到什麼幫助。

「跟高的話跑起來會很難受。女孩子爲什麼都要穿那種鞋走路呢?」

即使她這麼問,身爲男人的太一朗也不懂。

太一朗緊緊握住了拳頭。想到這個卑鄙的男人接下來還會說出什麼髒話,他的身體就沸騰起來。即使如此,他也必須退下。繼續待在這裏的話,他恐怕會用膝蓋頂上那傢伙的鼓膜吧。

吼完之後優樹就後悔了。向浦木發怒也無濟於事。他即使再清楚政府內部的事,也不是全知全能。

俯視着低下頭去小聲嘀咕的優樹,浦木一瞬間露出同情的表情。但是,他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二十世紀末有計劃進行首都機能轉移,但是因爲費用等諸多原因最後沒有實現。國會議事堂、內閣府依然存在於千代田區永田町,而最高法院還在隼町,日本的立法、行政、司法最高機構都集中在這裏。

「當然。他們在特異遺傳因子領域還沒什麼成績,我們無法直接借他們實物。也只有德國有閒情逸致借給他們了吧。」

太一朗擁有爲了保護國家與國民與怪戰鬥的自尊,但是他的這份自尊第一次動搖了。

聽到他的話,優樹回想起來的事只有一件。與不停發笑的浦木正相反,她臉上的血色全部褪去。

在見到特遺生物管理委員會委員長之後,他的動搖變得愈發巨大。

目送着太一朗在僵硬表情中離開的背影,優樹有些困惑,又有些開心。她從來沒有遇到過會爲自己生氣到這個地步的人類。

「……他做什麼了。」

太一朗注視着優樹小小的脊背。她只不過是怪,爲什麼會被討厭到這個地步呢。內閣和法律都公認她的存在並保證她的人權,但是連國家運營部門的人都把她當成「怪物」對待。

兩人走向內閣府。內閣府矗立在距離國會議事堂車站大概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二十一世紀初期,伴隨着省廳改革的實施,這裏進行了大規模的增建和改築,變成了一幢仰頭望去會覺得脖子痠痛的高大凝重建築物。

爲了滅絕特遺生物,有人開始購買武器並進行戰鬥訓練,相反的也有把他們當作救世主崇拜的人,奇怪的動物襲擊或殺害人類的事件接連不斷,美國陷入了巨大的混亂。

浦木笑了。他本來就在笑,爲了讓優樹放心他笑得更輕鬆了。

「當下什麼的,巡……片倉小姐不就是女生嗎?」

「甲種公認證。特遺法規定,進入官方公務廳時必須出示。」

他的口氣很沉穩,聽不出絲毫怒意。擅長揣摩人心的優樹也無法解讀這個男人的內心。他也是甲種。只不過跟優樹不同,沒有被內閣公認。

「片倉小姐有沒有想問我的事?」

「因爲我沒有跟人聊過日常生活啊。」

「山崎君,我跟委員長要談話,你出去一下。」

優樹取下帽子向正門的守衛打了個招呼,但對方一臉驚訝。優樹從口袋裏取出什麼東西出示給他,就從旁邊走了進去。

「剛纔化作人類的態度來接待您,十分抱歉。變成土谷伸夫這個人類還是很有趣的,不過當人類聽到我對優樹閣下口出狂言時居然會那麼生氣呢。」

「努力什麼?」

太一朗是第一次踏足內閣府,便稀罕地環視四周。他發覺這裏寬敞得有些多餘,但內部裝潢十分樸素。實行省廳改革之時,日本很不景氣。爲了避免國民的暴亂,他們沒有在內部裝潢上花費金錢。

當時的法案被廢止,直到現在他們對於特遺生物的戒心依然很強。

上到十五層後,太一朗聽到背後有人在竊竊私語。

在沒有人的十五層走廊,太一朗看到優樹寂寞地按了下額頭。

優樹拍了一下太一朗的背。

「特遺生物管理委員會在十五層。委員長也常駐在那裏。」

「這種內容是紙包不住火的。」

從研究和保護的概念來說,禁止無意義的捕獲和殺傷,全面禁止商業目的的交易,禁止非人道的活體實驗等等的大阪條約應運而生。

「需要消毒和換氣了。會傳染得病的。」

不管走到哪裏,即使是坐電梯的時候,都有恐懼和污衊的視線投向優樹。

房間之主——特遺生物管理委員會委員長土谷伸夫繃着臉注視兩人。他滿是皺紋和脂肪的臉加上已經後退不少的發線,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老。他像是已經超過六十歲,實際上還不到五十。啤酒桶般的身體深深地埋入了安樂椅中。白色的口罩覆蓋住他的鼻子與嘴巴。

「早上好,浦叔。您這種面容和聲音果然更好一些呢。」

「還真是奇怪的人類呢,優樹閣下。」

「你好……」

「太愚蠢了。擅自把我們的存在命名爲惡魔或神明,助長自己的混亂,然後又把責任推給我們。去年德國的研究者還利用怪的遺傳因子,發表了成功在鼠的身上破壞肝臟細胞的成果。是這件事起的推動作用吧。如果不批准大阪條約,就無法從其他國家借用乙種了。」

仔細一看,優樹沒有化妝,也沒有戴任何首飾。

浦木良隆摘掉口罩站了起來,客氣地低下了頭。他的外觀醞釀出一種緊張的威嚴感,但態度和笑容卻十分親切溫柔。因爲他身着的服裝型號跟他完全不合適,樣貌與服裝的差距讓他看上去有些怪異。

「雖然還沒有公開發表,美國要批准大阪條約了。」

這個房間作爲一人間來說過於寬敞,想必花了不少錢。豪華的紅木製桌子、沙發和小桌,牆壁上掛着風景畫,房間一角還擺放着陶罐……

「爲什麼事到如今搞什麼批准?那邊的差別對待本來就很嚴重。」

這讓他有點沮喪。聽上去就好像她對自己完全不感興趣。這位怪到底是怎麼看待自己的呢。

「我也很少來,在警視廳也很少露臉……如果我出現的話,會招人討厭的。」

優樹說話的速度比平時要快,這是他的錯覺嗎。

「你這無禮的傢伙!」

「……失禮了。」

「不,沒事。」

「那麼您有什麼事?」

「是嗎,是對方這麼說的?」

「當下女孩的流行風潮跟我不怎麼適合。」

「那我們快點去了就回吧。」

「很複雜呢……研究倒沒什麼,但我討厭疼痛。不過,即使美國批准大阪條約,我認爲跟我也沒什麼關係。」

聽到太一朗無心的話語,優樹睜圓了眼睛。大多數人都把優樹當成「怪」看待,絕對沒有人把她視作「女孩子」的。

他嘶啞的聲音從口罩下傳出。一想到這種人會成爲國家公務員,而且還在內閣府就讓人生氣。太一朗努力不讓自己的憤怒寫在臉上。

「……來了嗎。」

「我雖然去過警視廳,但沒有來過這裏。」

「絕對不會有這種事。」

「我討厭這樣。」

「……雙重分化。」

「盡力」。浦木雖然這麼說,但是優樹知道事實不是如此。雖然她知道,卻什麼都沒做到。也沒有去做。

美國比日本更早着手於賦予特遺生物人權的法案制定。但是因爲其寬廣的國土面積,美國完全沒有得到確認並加以捕獲的特遺生物,只有日本根據法案命名了「甲種」怪。特遺生物的研究對於「人類」有很強的實用性,是很有意義的緊急要務。

跟赤川的對話也全是關於任務的。優樹完全不知道平時的談話應該是什麼樣的。

她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謝謝浦叔。那麼,您找我有什麼事?」

「我沒事的。我會定期接受健康診斷,沒有攜帶病原菌。即使跟我呼吸同樣的空氣或接觸我都沒事,放心吧。」

「別坐下!會讓沙發沾染上細菌的!」

「早上好,委員長。您感冒了嗎?」

車內的廣播宣佈下一站是國會議事堂前。

「……怪不會得上普通的疾病,但有時可以成爲病原菌的載體。因此EAT的防護服纔有防護NBC中的B……防護細菌的功能。」(譯註:NBC是指核、生物和化學。)

「您給他看什麼了?」

瞥了一眼優樹,太一朗回想着這一週,忽然發現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自己發問優樹回答。但是優樹對太一朗沒有提過問題。這也太不公平了。

「啊啊,那個啊。」

清爽的美聲在房內擴散。優樹回過頭去,坐在那裏的人不是那個肥大的男人。而是跟土谷相似卻又不相似,將近四十歲的瘦高男人。服裝本身跟土谷沒有變化。

「難道說他們有成績的話,就要把我交出去了嗎……」

「那個……真的沒有嗎?」

他還沒有問,優樹就給出了回答。

優樹想要坐到沙發上,土谷卻對她大聲怒吼。

「是的。二月二十八日凌晨,他從教育科學技術省附屬機關——特意遺傳因子研究所逃跑了。」

走出車站之後,太一朗總算有些慌張起來。不管看向何處,都有「公務員」類型的人來來往往。這裏的景象與澀谷區別很大。

所有人都知道她。所有人都畏懼她。

浦木邀請優樹坐下。看着優樹坐下,他拿出水壺和茶杯倒了杯茶。

「……嗯,沒有呢。」

優樹放心地撫了一下胸口。但是,她這份安心沒有持續太久。

聽到他的話憤慨不已的人不是優樹,反倒是太一朗。他的言行舉止也太過輕視優樹的存在了吧。太一朗認爲自己纔是對的,他不惜於違反禮儀或法律。就在他打算吼回去而吸了一口氣的時候,優樹阻止了他。

但是,他一無所有的白色渾濁左眼並沒有折損他的容貌。

「我是緊急捕獲部隊的山崎巡查。現在被派遣至搜查第六課。」

怪這個稱呼是特屬於日本的,其他國家和大阪條約中將他們稱爲特異遺傳因子保持生物,簡稱特遺生物。甲種和乙種沒有區別,無論形態和有無知性都被當成動物對待。特遺生物的詳細種類和數量還不明確,但有極少數的一部分得到了確認。

但是,美國失敗了。二十世紀的最後幾年,世紀末的傳言讓人們人心惶惶,因爲特遺生物的力量,他們被當作惡魔看待。大多數美國國民都反對把他們跟人類平等看待,當時也產生了一個人數近兩千的過激新興宗教團體——屬於異教的人急劇增多。

「……我可不想得什麼奇怪的病。這是以防萬一。」

浦木是優樹從小時候起就認識的怪。他一直稱自己是父親的心腹,在各個方面照顧着母親和自己。比起沒有見過面的父親,浦木是更有親近感的存在。擁有自由變化容貌這種能力的浦木在特遺法公佈之前就融入了日本行政部門。除他以外,也有幾位怪身處立法、行政和司法機構。

「你身後的人是誰。好像不是公認甲種吧。」

「那不是很久以前嗎,爲什麼不早點聯繫我!」

「他們似乎計劃隱藏事實。前些天才聯繫了我。作爲我來說,也希望他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就置之不理了。他也算是爲日本而盡力了。」

「是啊……知道了那邊的人有多麼討厭我之後,你就努力不去討厭我好了。」

在日本人不知道的期間,已有怪在爲日本這個國家效力。

「抱歉,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三年前的噩夢復活了。」

「美國政府打招呼說,在他們批准條約之後,要借一名甲種給他們。」

太一朗努力表現得不要太過無禮。

哎,優樹發出了一聲不像女性的聲音。

「怎麼了,一臉驚訝的樣子。」

「啊啊,要到了。努力吧。」

優樹的話語中沒有抑揚頓挫。

「昨天凌晨襲擊了一位年輕的女性。對頭部的擊打引發了傷害。雖然這件事無所謂……」

「……一點也不好。」

浦木聽到了優樹的自言自語,卻沒有理睬。

「那位女性身旁放了一張紙片,寫着『向白髮犬的復仇』。可以說是宣戰公告吧。」

白髮犬是優樹各種綽號中使用頻率第二的名字。

「還是那時殺掉他比較好吧?那傢伙畢竟是人類。跟我等不同。」

優樹沒有回答。

三年前震撼日本的連續殺人犯——高橋幸兒。他是特遺法公佈之後第一個犯罪的甲種。

當時,警視廳沒有拜託搜查六課,想要直接捕殺他。連緊急捕獲部隊也投入其中,但是隻是造成了死傷者的增加。報道機構責難的矛頭沒有指向承認怪存在的政府,或想要獨立解決問題的警視廳,而是指向了沒有邀請就無法行動的搜查六課。

聯絡地址被公開的六課接連收到騷擾電話和傳真,市民發動了要求政府捕殺所有怪的運動。一天又一天過去,六課的怪也積累了對人類的不滿。自尊心極高的他們本來就不想從屬於警察並保護人類。選擇這條路也是因爲得到了政府內部怪的委託。

接到內閣府遲來的邀請而行動的搜查六課衆人用了八個小時捕獲了高橋。就在那一天,五位怪交回了公認證,捨棄了內閣的公認並離職。

只有一人不顧同伴們的阻止留了下來,那就是片倉優樹。

這一連串事件在政府內被稱作雙重分化事件。

「請您收下。這是捕殺令狀。」

浦木將信封遞給優樹。

「……不是捕獲嗎?」

「他是有害指定生物。根據特遺法得到了捕殺許可。雖然這樣很失禮,但我認爲憑優樹閣下一人之力只可能進行捕殺,捕獲是十分困難的。」

「我會想辦法捕獲的……沒事,我會努力。」

優樹用力地握緊拳頭。

「我討厭……殺戮。」

優樹喝乾茶水,把信封塞入口袋裏站起身來。

「我走了。」

太一朗看到走出房間的優樹臉上跟往常一樣的悠閒表情。那個男人到底跟她說了些什麼。想到這裏他就冷靜不下來。

「武藏野市,井之頭恩賜公園。詳細情況在信封裏。」

優樹的態度和表情都跟平時一樣。即使如此,太一朗還是認爲她的表情下是不是隱藏着什麼。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在意別人的內心世界。

「要招集大家嗎。」

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

「好。下雨後氣味會消失,我今天就開始調查。」

「……優樹閣下。」

以前的同伴跟優樹約好了。總有一天一定會回到六課。

此時,他無聊的日常生活已經宣告結束。這原本應該是太一朗所期望的。

(因爲我是人類纔不肯告訴我的嗎。)

但是,也有一種事物因交換而失去。

「優樹閣下,您不可以對殺死對方這件事猶豫。他是那種即使被殺也不會怨言的男人。」

太一朗沒有再繼續追問笑着的優樹。

「人類我也不想殺。」

優樹沒有回頭看太一朗,只是邁着自己的步子。走到電梯內部以後,他們沒有說話。直到離開內閣府,坐上電車爲止他們還是保持着這種狀態。

太一朗悲傷起來。

他的獨白沒有任何人聽到。

她給出回答時,表情痛苦地扭曲了。浦木臉上則依然貼着笑容。

「果然還是要殺死那傢伙啊。這也是爲了日本、怪和優樹閣下自身。」

「您把他當成怪就很難下手。如果把他當成人類就很簡單了。」

「片倉小姐……他有對你說什麼過分的話嗎?」

「沒那回事,跟平時一樣。你不必介意,沒事的。」

那就是優樹平靜的日常。

「好了,快點回去吧。差不多也到中午了,到了澀谷我請你喫飯。有沒有想喫的東西?我是不怎麼喫飯,不過很瞭解附近的餐廳呢。」

「所以說沒事啦。」

其他人考慮什麼都跟自己沒有關係。太一朗一直這麼認爲,但現在不同了。如果她很沮喪,太一朗就想要安慰她,如果有出動邀請,太一朗也想盡一份力幫忙。

優樹耷拉着肩膀走出房間。浦木沒有漏看掉她在一秒後恢復成若無其事的態度。目送着她的背影,浦木深深地低下頭。在她關門的同時,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一副殘酷的表情。

「如果發生了什麼事請告訴我。」

「還早。」

「我會找到他並予以捕獲。請再替我保密一段時間。那個……他是在哪裏襲擊那位女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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