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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飛落的鳥

《雙重血統》 · 中村惠里加 · 1.3萬 字

「……嗯,我好像明白你的情況了。」

回到搜查六課分部後,優樹讓太一朗坐在沙發上給他處理傷口。她無視了太一朗「先處理片倉小姐的傷……」這種話,在擦掉他傷口的血後爲他消毒,塗上藥膏,貼上紗布,纏上繃帶。果然,繃帶還是給別人纏的時候比較容易。

結束後,優樹去了浴室,開始燒洗澡水。雖然已經燒了兩次水,但優樹還是想讓溼透的身體暖和一下。

「但是我完全不清楚……」

對從浴室出來的優樹,太一朗顧慮地說。

「啊……也是呢。……不過你很累了,現在先睡吧。等起來的時候我再告訴你事情的經過。」

「我現在就想聽。」

他很想快點整理一下混亂的思緒。而且那個叫克勞福德的吸血鬼,在很多意義上都無法原諒。

「你還真是個急性子……等該做的事情做完之後,我會好好跟你說的。」

說完,優樹走進值班室,拿出換洗衣服,又回到了房間。她看了看小型冰箱,拿出啤酒。

「茶和咖啡,你喝哪個?」

「我喝茶……不過我覺得酒精對傷口不好……」

「之前我不是說過嗎?我不喝酒會死的。」

聽不出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優樹把茶罐放在太一朗面前的桌子上。

「在洗澡水燒好之前,我就和你簡單說說吧……今天,不,是昨天……委員會的人和我說,有一個從歐洲來的吸血鬼……就是剛纔的克勞福德先生,那個吸血鬼好像來日本了。」

聖堂騎士團的部分很麻煩,所以被她省略了。

「那不應該捕獲嗎!」

優樹伸手製止了大叫着站起來的太一朗。

「不是的,沒有任何單位提出捕獲他的要求。委員會、政府、警視廳,都沒打算要捕獲他……」

「那片倉小姐爲什麼要追那傢伙呢!」

儘管如此,她還是用不上力氣。只要閉上眼睛再眨眼,眼前就會一片黑暗,幾乎要喪失意識。疼痛可以通過阻斷痛覺來解決,但是『貧血的痛苦』該如何克服,縱使是優樹也不知道。優樹想起書架上有一本面向一般家庭的簡易醫學書,便離開了值班室。

「……就要被他吸血嗎?」

「……是我的錯嗎?」

一旦想起那件事,自己就再也無法直視面前這個人了。太一朗不由得用力握住優樹的手。就像「那個時候」前做的那樣。

「那麼,我喫牛肉飯。」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太一朗還是伸出了手。優樹盯着太一朗伸出的手。那應該只是一隻手而已。是她碰過幾次的手,是朋友的手。

「哦……」

「……你沒生氣吧?」

太一朗也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的手也出了很多汗。那是他無法克服的本能的「恐懼」的具象化。

她決定暫時擱置他非法入境的事。

「片倉小姐,你在想什麼呢。」

即使被這麼說,他也沒有牙刷。優樹也馬上意識到這一點,從桌子中拿出買來的還沒開封的牙刷扔給太一朗。

「我可以摸一下嗎?」

這是他的掛慮吧。被他人擔心,意外地讓她心情很愉快。

回來的優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打開抽屜。她取出信紙和圓珠筆,喝着太一朗買來的番茄汁。

「我沒這麼說啊……至少,你採取了自己覺得最好的行動吧?那不就好了。因爲你的個性就是會反省但是不會後悔。」

(……討厭的事情?)

他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優樹注意到最近自己經常喫外面的東西,現在就心懷感激地接受吧。她開始喫漢堡肉和配菜的蔬菜,沒有再喫別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太一朗回來了,他手裏端着盛着蔬菜的盤子。憑氣味就知道,是菠菜。

這個時候,傳來咚咚的跑上樓梯的聲音。

(我,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不管是深夜也好,受傷也好,他總是這麼有精神。看樣子,他已經從剛纔的失落狀態恢復過來了。優樹很羨慕他能恢復得這麼快。

「我請客,請別在意。」

「啊……那是讓他受傷的賠罪。」

「……可以把手伸出來嗎?」

太一朗臉上的怒氣消失了。

太一朗心想,幸虧自己在桌子裏放了兩千日元。但是,這下他就真的沒錢了。自己已經回不去家了。注意到這個事實的太一朗,一瞬間停下了湯匙。

「你有時候會問些很難的問題呢……。我雖然想了很多,但最近,我經常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你不是回去了嗎?」

優樹喫完菠菜,去廚房收拾盤子和空盒子。目送她的太一朗思考着。

曾經隸屬於搜查六課,被優樹尊稱爲「老師」的大田真章,是個本名爲西摩格的怪。優樹總是佩服他基於豐富的知識與經驗的思考。但是他也有一個嚴重的缺點,就是他說起話來怎麼也沒個盡頭。

「嗯……」

雖然很擔心,但優樹能做的只有睡覺。她走進值班室,換上紅白條紋的寬鬆睡衣,外面披上深藍色的短上衣。

沒注意到自己動作的太一朗,立刻放開了手。優樹也把手放回自己身邊,看了看手掌。上面全是汗。

理由不明。不,其實她是知道的。一切都始於二十年前的那一天。儘管如此,優樹還是不得不否認。

「……請。」

優樹不由得回答,太一朗把便當盒和裝在杯子裏的味增湯放在優樹面前。

『就要被他吸血』。雖然不願提起這句話,但太一朗還是搶先說了出來。

「……能放開我的手了嗎?」

「簡單來說就是捉迷藏吧……如果我從克勞福德手中逃出來,他就要去登記。如果我被抓到……」

優樹撓了撓頭。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她的腦袋還是很沉。血液的恢復,即使是優樹也無法立刻做到。她好像失去了近一半的血。她的手之所以很冷,既不是因爲潑了水,也不是因爲在刻意控制,而是單純的因爲血液循環不良。

變得喫不出牛肉飯的味道了。

(不能想起來,山崎太一朗!)

「可是,既然是怪,就必須在委員會登記。我去找他,想要說服他,但他不願意,所以我們就決定來一場比賽。」

「我喫飽了。菠菜很好喫。」

(要和老師……商量商量嗎?)

太一朗坐在優樹正面的沙發上,開始喫牛肉飯。

「算是吧……」

她差點想起什麼,但立刻做出否定。現在,自己要做的事情很多。就這樣,優樹再次從『討厭的事情』那裏逃離了。

「不好意思。」

(也就是說,沒辦法快速治療貧血嗎……)

優樹想要大田的建議。他住在目黑區,現在兩人也有書信往來。他應該會爽快地答應和她商量,可惜優樹沒有時間。現在她只想睡覺。等她起牀的時候,『比賽』就開始了。

「果然,血液不足就得補鐵,說到鐵,就是菠菜了。但是明明有那麼一大把,煮完之後卻變得這麼少,也太寂寞了吧……還有番茄汁哦。」

太一朗沒有了剛纔的氣勢,低垂着頭。

「啊……不用了……我睡沙發就行。」

「不用了。我還不睡。」

「不要!」

太一朗把撒了鰹魚乾和醬油的菠菜放在優樹面前。

優樹坐在沙發上,一邊喝咖啡一邊翻開目錄。在將近七頁的目錄中,她終於找到了『創傷』這個項目。但是那一頁上也沒有寫她想知道的事。雖然她之前不知道『一般來說女性比男性對出血更耐受』,但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謝謝……」

「借一下廚房。」

「你在值班室睡覺也行……。如果坐出租車回去的話,我借給你錢。」

「……你要寫信嗎?」

優樹輕輕地將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沒什麼特殊的。「人類」的體溫也絕非令人不快之物。

二十分鐘後。優樹泡完澡換好衣服走出浴室,發現太一朗的身影消失了。掛鐘顯示已經過了凌晨一點。末班電車已經開走了。他要怎麼回去呢。他的錢夠他乘出租車回家嗎?

右手腕已經不再出血了。只有四個洞還沒有癒合。

該如何安撫眼睛充血、發出怒吼的太一朗呢?優樹很爲難。

「人類的牙在恆牙之後就不會再長出來了,要好好珍惜纔行。」

而優樹的這個行動,讓太一朗想起了一個光景。那是染血的小手和閃爍着黑光的大手。那兩隻手明顯不同,卻是同一個人的手。

過了三十秒左右,優樹纔回答。

太一朗沉默不語,把還剩着茶的茶罐放在桌子上,就那樣仰望天花板。被他催着『說明情況』雖然確實很困擾,但他這麼老實也讓優樹很不舒服。優樹喝光啤酒,走進浴室。

這時,優樹終於理解了。自己害怕被別人觸碰。

「……我很在意。」

太一朗咄咄逼人的口氣,讓優樹聳了聳肩。

雖然這不是『貧血』二字就能形容的程度,但優樹決定不把這種事放在心上。要思考的事情變多了,就不用想起討厭的事情了。

「……漢堡肉。」

「不是的。我去了松屋。牛肉和漢堡肉,你要哪個?」

「睡覺前記得刷牙哦。」

「……啊……嗯。」

這種時候,她到底要寫給誰呢?

說完,優樹又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拿起圓珠筆,開始寫信。

「這不是正式的工作。……是我自己擅自要做的。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山崎君,我有件事想稍微拜託你一下。」

這個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啊。他不認爲自己能夠理解別人,但還是很在意。所以,太一朗問道。

這個瞬間,優樹的腦海裏又閃過一些片段的記憶。就連傳到皮膚上的一點點壓迫感都變得很重。儘管如此,優樹還是忍着這種不快感,並沒有甩開太一朗的手。

優樹再次看向信紙。

但是,優樹停下了手下的動作。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爲了確認心中的疑問,她站起來,走到太一朗身邊。

(我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不害怕這個人了……)

儘管如此,這本書給人一種陳舊的印象。優樹無意中看了版權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面寫着『昭和三十一年四月一日 第二次修訂版初次發行』價格是三百八十日元。現在這個價格連一本文庫本都買不到。她不禁露出苦笑,輕輕把書放在桌上。這本書無疑是「老師」的。總有一天要還給他。

六課的書架上排列着又厚又大的書籍與文件。尤其是辭典,收集得異常齊全。除了這裏以外,優樹還沒見過有哪個地方集齊了『廣辭苑』的第四版到第七版。在這些辭典的包圍下,優樹終於找到了一本醫學書。關於醫學的書,除了這本以外似乎就沒有了。她拿起那本滿是灰塵的書,決定有空的時候整理一下書架,順便從冰箱裏拿出罐裝咖啡。

太一朗一臉不忿地坐好,開始喝茶。

接着,優樹在索引中查找了『貧血』這個項目,讀了那一頁。『服用鐵劑(還原鐵每日1.0克)或肝臟製劑,也有少量多次輸血的方法』……即使寫了,優樹也沒法現在立刻實行。

「山崎太一朗,回來了!」

「山崎君,克勞福德並沒有犯罪。」

「我生氣了。」

太一朗放下喫着牛肉飯的筷子,端正坐姿,抬頭看着站立的優樹。從她寬鬆睡衣的領口露出鎖骨,讓太一朗心生緊張。但是一看到她變成黑色的脖子,那種緊張就變成了別的東西。

「多少錢?」

太一朗乾脆地肯定。優樹又一次什麼都沒對自己說。這個人總是這樣,什麼都想一個人解決。

「對。」

「哦……」

進入正題之前,他會先道出冗長開場白,進入正題後也會使用非常拐彎抹角的說法,結束後再加上冗長的建議。在此期間,話題會飛向各個方向,但其內容也和主題密切相關,不能漏聽。要陪他聊到這種程度需要花很長的時間。三個小時很快就會過去。和他說話很有趣,但有要緊事的時候就麻煩了。雖然也可以催促他,但這樣一來,談話的內容就會變得太單薄了。

(有快速解決貧血的辦法……嗎。)

「而且,他剛纔不是剛喝了你的血嗎!」

他把自己的思緒發泄在牛肉飯上,以異常的速度攪拌着,把剛纔忘記喝掉的茶倒了進去。就這樣,他也成功地「否定」了自己的心。

「嗯。」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嗯。」

太一朗雖然有很多想法,但還是去了盥洗室刷牙。他以前就覺得奇怪,爲什麼這裏沒有鏡子呢?而且並非原本就沒有,而是有拆下來的痕跡。她想要整理睡亂的頭髮時會很困難吧。太一朗刷着牙,想起自己昨天沒有洗澡,而且從昨天開始就沒換過衣服。

(算了,無所謂。)

他決定不放在心上。回來一看,他發現優樹依然在寫信。

「你要寫給誰?」

「老師……我之前跟你提過吧,是西摩格,現在叫做大田。我想稍微和他商量點事。」

「打電話不就行了嗎?」

「老師不喜歡在電話里長談。直接去談的話,我的身體現在又不太舒服。」

優樹寫完信後,把兩張信紙裝在信封裏封好。想了想後,她又用手帕包起自己的手錶。

「我先和你說一遍。我希望你把這封信和手錶交給老師,然後帶回他的回覆。」

「我嗎?」

「是的……他的話很長,你要好好聽他說哦。」

優樹喝完剩下的番茄汁,去盥洗室刷牙。

「…………」

太一朗凝視着自己的雙手。自己就這樣佔領值班室好嗎?考慮到優樹的身體,自己應該主張睡沙發嗎?

太陽穴的傷口很痛。一想到身爲加害者的吸血鬼,他就一肚子火。更令人氣憤的是,那個吸血鬼並非「捕獲對象」。身爲一介巡查的太一朗無法直接向委員會申請逮捕令,而是必須通過緊急捕獲隊隊長赤川纔行。但這樣一來,事件就會公之於衆。這似乎並非優樹的希望。

太一朗從槍套裏取出手槍。他幾天前從訓練場拿來了伯萊塔的消音器,所以射擊聲音相當小。但是,他在拿走這個的時候,被赤川進行了一通說教。

『你也別怪我多嘴,要是讓你拿着這種東西,我擔心你會毫不客氣地開槍……你可要好好取得片倉巡查部長的許可後再開槍啊。』

但他已經開槍了。聲音很小,空彈殼也收拾好了,自己不主動說的話應該不會暴露吧。自己竟然會有這種不謹慎的想法。太一朗站在被自己弄壞的儲物櫃前。話說回來,這個破掉的儲物櫃要怎麼辦呢。雖然是自己砸壞的,但這樣就不能把槍收進去了。還是稍微反省一下吧。

突然,他聽到有個男人的聲音在叫自己。他環顧四周,看到一個男子坐在綠道邊的長椅上,正在看着自己。

她的側臉看起來既痛苦又寂寞。

說着,優樹站起來,捲起沙發上的毛毯走向值班室。

「或許吧……那麼,他手下的第一個犧牲者是他的母親,大概是這段經歷刺激到了他,讓他犯下了連續殺人案吧。」

太一朗說完,在內心咂了咂舌。反正他又會用反問來回答吧。

「你說什麼!? 」

「我知道優樹和高橋進入了戰鬥狀態。應該說,是優樹單方面的捱打。第一個到達的人是我。她的樣子很悽慘。高橋居然徒手做了那樣的事,簡直讓人感嘆。」

優樹從盥洗室出來,看了看被太一朗弄壞的儲物櫃。

「……你到底想說什麼?」

即使突然被這麼問,太一朗也想不起來。

「的確,這只是我的想象。我也不太能確信自己的想象是否就是真實。」

「沒辦法,我就先說結論吧。片倉優樹是高橋遇到的既他的母親之後,又一個能夠滿足他的犧牲者。她和高橋一樣是雙重血統,應該是最大的原因,但還有很多其他因素疊加在一起。優樹獲得了社會地位,而且還得到了我們的好感。高橋對優樹抱有憎惡的背後,也包含着『我也想變成這樣』的憧憬吧。他大概是想要通過傷害優樹來滿足自己異常的性慾,但不知道他是否有這個自覺。那是與憎惡表裏一體的扭曲『愛情』。在優樹短暫的人生中,像那樣被他人直接地發泄感情,應該是很少經歷的。」

這句話對太一朗頗具衝擊。那個高橋,對優樹充滿殺意和憎惡的雙重血統二號,太一朗不敢相信他『愛』優樹。

「爲什麼要戴手套?」

太一朗這才意識到自己站了起來。他不情不願地坐下。太一朗對這個輕易就把優樹痛苦時寫的信燒掉的男人打從心底裏感到憤怒。

說完這句話,優樹走進值班室。果然,還是自己睡沙發比較好吧。太一朗稍微反省了一下,又立刻振作起來,看了看放在桌上的地圖。上面寫着最近的車站和對方的住址,以及從車站到對方的家的路線。說是上午,也就是說現在出發也可以吧。在這個時間拜訪別人明顯不合理,但對方是怪,所以沒關係。太一朗穿好衣服,決定立刻出門。

「你就這麼睡嗎?」

「哦……」

「我是原警視廳刑事搜查部第六課所屬,委員會登記編號030006,大田真章。今後請多關照。」

「爲什麼……」

大田坐下後,又看向了自己的腳下。雖然沒有人讓他『坐下』,但太一朗還是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大田接下來採取的行動讓太一朗激動起來。他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點燃了信封。

她揮揮手回應太一朗的大聲問侯。

太一朗無法想象赤川還有討厭優樹的時候。

「去老師家的地圖我已經畫好了,也跟老師打過招呼了,他讓你上午過去。」

「你在幹什麼!」

「你有沒有做過人類不該做的事?」

「您怎麼知道是我?」

「你爲什麼要燒掉片倉小姐寫的信!」

「……是大田……先生嗎?」

爲什麼自己要被怪說教呢?雖然太一朗很想離開這裏,但事情還沒有辦完,他做不到。

「山崎太一朗先生。」

大田對太一朗的回答點了點頭。

太一朗感到一陣眩暈。大田的話不能說無趣,但是和他本來的目的有很大的偏差。即使如此,大田的話也沒有結束。

「我對他有些瞭解。他殺人的方法,以及現場的資料我都看過。其狀況大致可以分爲兩種。」

大田重複了和剛纔一樣的說法。太一朗有些焦躁。他還沒來得及抱怨,大田就開口了。

沒有回答。她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進入深度睡眠嗎?太一朗本想稍微搖一搖她的肩膀,但看到她脖子上焦黑的皮膚,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取而代之的,太一朗從值班室的壁櫥中拿來毛毯給優樹蓋上。

「他是個殺人取樂的殺人犯,這一點不用懷疑。我並沒有專攻犯罪心理學,所以無法斷言。但我認爲他是個會在殺人行爲中尋找性快感的男人。在日本,這種情況並不多見,但在二十世紀末應該也是存在的。他爲了滿足自己異常的性慾而不斷地殺人。可是,他爲什麼不把那二十二人的遺體破壞呢……你明白嗎?」

「片倉小姐。」

果然,事情會被說出來嗎。這次要挨的可能不是巴掌,而是拳頭了。他知道赤川在打自己的時候會手下留情,但還是很痛。要做好覺悟。

「我怎麼知道!」

「我纔不看那種東西。」

「接下來我會讓所有感覺器官休息。兩個小時內不要叫醒我。晚安。」

怒吼一聲的太一朗想要奪過信封,但紙瞬間燒成灰燼,落在了地上。

「那麼,你知道我是誰了嗎?」

「……因爲這是優樹很重要的東西。用手觸摸的話,就等於是觸摸了她的回憶。」

聽他這麼有邏輯地解釋,太一朗也只能接受。話說回來,他真是個話多的男人。喋喋不休的男人會被人討厭的。不善說話的太一朗帶着嫉妒在心中如此咒罵。

「嗯……姿勢什麼的無所謂。我想要在有事的時候立刻能站起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那麼,我們抓住了高橋的事,你也知道吧。最先發現他的人是優樹。從優樹跟我們聯繫,到我們到達現場有三分鐘的時間。那三分鐘裏發生了什麼,現在只有優樹知道了……」

「你覺得呢?」

大田面無表情地說完,站起身來。

如果認真地回應他的話,對話確實會變得很長吧。太一朗決定不再向這個男人發問。如果他的每個問題都被對方用反問來回答的話,談話就進行不下去了。他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認爲自己會經過這裏?爲什麼會認爲自己是山崎太一朗?他戴的眼鏡只是裝模作樣嗎?太一朗決定把這些問題全都封印在心中。

「謝謝你的毛毯……我再睡一會兒,之後就拜託你了。」

「你生氣的理由……是在擔心優樹吧。筆跡上的顫抖,來電話時的聲音,綜合這些因素來看,她的身體狀況相當不好。儘管如此,優樹還是爲了尋求我的建議而拼命寫信。按照人類的常識,人類的信應該保管起來。但是,我很乾脆地燒掉了它。你覺得我好像踐踏了優樹的感情,所以生氣了。這個理由對嗎?」

大田既沒有停頓也沒有語塞的話語讓太一朗陷入混亂,沉默了。但是,他說得沒錯。

「……早上好。」

「這是片倉巡查部長的信。」

但是,男人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坐着,視線落在太一朗腳邊。沒辦法,太一朗只好謹慎地靠近他。即使太一朗站在男人正面,他也沒有看向太一朗。

太一朗把信和包在手帕裏的手錶一起交給他。大田默默地收下,從口袋裏拿出薄手套戴上,謹慎地看着手錶。

「如果你有疑問,就先用自己的頭腦思考一下。即使是一問就能得到的答案,也應該自己先思考一下。因爲人類是擅於思考的生物。」

「來,先坐下吧。」

「以我的常識來看,朋友的信在讀後就該馬上燒掉。因爲即使是萬一,我也不願意讓它被別人看到。我看過一次的內容就不會忘記,所以燒掉也沒什麼不方便的。這在人類的眼中似乎顯得很異常。你能理解嗎?」

這種事情,太一朗不想聽,也沒有興趣,但是,他卻不知不覺間聽着大田的話。

太一朗在綠道盡頭的十字路口右轉,不一會兒就看到了一棟公寓。那裏好像就是大田的家。去見素不相識的怪,讓太一朗的腳步有點沉重。

太一朗從都立大學站下了車,沿着吞川本流綠道走了起來。道路的中央有長長的綠道,這一帶似乎也成爲了周邊居民的休息場所。雖然道路旁安裝了長椅,但這個時間沒有人坐。他偶爾和遛狗的人擦身而過。

優樹已經起來了,但還穿着睡衣,正坐在沙發上喝着啤酒。她脖子周圍的皮膚已經恢復了原樣,但臉色還是不太好。

「你還真敢想啊……」

「高橋殺害的二十三人中,有二十二人幾乎當場死亡。其中有的被斬首,有的被刺穿心臟,手段並不固定。總之,遺體上只有致命傷。但是隻有一個人。他手下的第一個犧牲者的遺體狀況慘不忍睹。,甚至乍一看認不出是不是本人。那張照片應該還留在六課的資料中,你有興趣的話可以找找看。但那絕不是什麼讓人心情愉悅的東西。」

說着,大田從夾克口袋裏掏出記事本和圓珠筆,開始寫起了什麼。他終於是想回信了。這樣就不用再聽他嘮叨了,這麼想着、鬆了口氣的太一朗還是太天真了。

東急東橫線的始發車已經發車。太一朗在幾乎沒有人的電車裏搖晃着,眺望着窗外流動的風景。他的睡意已經消失了。這麼一來,他在意起接下來要見的叫大田的人。從優樹的口吻聽來,他的頭腦很聰明。優樹很尊敬他,稱呼他爲「老師」。

「不明白或許還比較好。不過,也不是不能推測。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高橋殺害母親時的那種高漲的心情,是他殺害其他人時無法體會的吧。他的母親以外的犧牲者,都不具備讓他滿意的資質。所以,他才只是單單地殺了他們就結束了吧。」

「是的……」

「那個儲物櫃要怎麼辦?」

優樹的說法簡直像是在對待小孩子。她坐在沙發上,把手伸進衣服裏,抱起胳膊閉上眼睛。

「你覺得呢?」

既然對方更年長,那麼太一朗會表示敬意,姑且用上了敬語。

「多管閒事。」

「……不明白。」

「……嗯。」

大田停頓了一下,搖了搖頭。

「讓赤川先生好好罵你一次吧。」

大田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但是他突然說出了隊長的名字,讓太一朗喫了一驚。

那樣的男人竟然『愛』着優樹,讓人毛骨悚然。太一朗開始不想對面前這個男人使用敬語了。

弒母。太一朗無法想象爲什麼會有這種事。就連去想象,他都覺得是一種罪。

大田的手一刻不停地寫着字,嘴也一刻不停。

「話說回來,你真是個有趣的人類。自赤川之後呢。」

無法忍耐的太一朗終於問道。

他的問題被反問了回來。沒辦法,太一朗決定觀察以下男人,並且思考。他的年紀在二十歲後半,身高不高不矮,但給人以纖細的印象。可能是因爲手臂細長,看起來身材瘦長。他的臉也很細,只有眼睛銳利得像是猛禽。老實說,他的眼神很兇惡,而鑲着銀邊的圓眼鏡更是助長了這一印象。除此之外,他或許可以稱得上是個美男子。

「是你在叫我嗎?」

優樹的頭向前傾斜,從那之後就完全不動了。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警視廳緊急捕獲部隊巡查,山崎太一朗。」

「啊……?」

「這樣上鎖也沒有意義了。這個,姑且也是警察的裝備嘛。」

「當然。他的變化最讓優樹喫驚。優樹雖然被大多數人討厭,但一旦被喜歡上了,就是真的被喜歡上了。」

雖然大田這次做出了回答,但其內容卻出乎意料。太一朗不知道這塊表有這麼重要。大田看了一會兒手錶,摸了摸錶盤上的玻璃和錶帶,就這樣持續了三分鐘左右。然後,他重新用手帕包起手錶還給太一朗。接着,他撕開信封,從中取出信紙閱讀。花了一分鐘讀完了信的大田,又把信裝回信封裏。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太一朗有自信在任何情況下都睡個好覺,但今天卻做不到。他在醒來時看到的時間是凌晨五點零四分。才睡了不到三個小時。對於每天必須睡六個小時的太一朗而言,有點難受。儘管如此,太一朗還是爬起來,從被窩裏鑽出來走出值班室。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最愛她的人或許是高橋幸兒。」

「沒錯。」

「已經很晚了,快點睡吧。」

「早上好,片倉小姐!」

「不可以這麼着急尋求結論……我很想這麼說,但你好像是個急性子。你不喜歡深入思考,在思考之前身體就會先動起來。你不適合當警察,要注意不要因爲太性急而受到免職處分。」

「你認識隊長嗎?」

「……沒有。」

突然被他這麼問,太一朗也答不上來。

「是嗎。我覺得……」

大田難得的語塞了。

「我總覺得好像有很多。而且,根據狀況不同,人類在某些情況下也會原諒被自己稱爲禁忌的事。真是罪孽深重的生物啊。」

「這麼說來,那你們又如何呢。」

太一朗似乎覺得這個怪瞧不起人類,忍不住反駁道。但是,大田似乎很滿意太一朗的反問。

「原來如此,你是這樣的人類啊……先說清楚,我不討厭人類。人類有很多值得尊敬的地方,即使有不好的一面,我也不會全盤否定。那麼,我來回答你的問題吧。被日本人稱爲怪的我們,也有所謂的倫理。」

看來談話又要變得很長了。太一朗有些不耐煩,但還是聽了他的話。

「但是,我們的倫理和人類的倫理是很難吻合的。如果你對這方面有興趣的話,就去問問優樹吧。她以她自己的方式理解了兩邊的倫理。而在我們的倫理中,被稱爲『罪』的行爲只有一個。甚至就連『殺死同類』這種行爲,雖然不怎麼受歡迎,但也不至於被朋友們排斥。」

大田的視線沒有從記事本上移開,手的動作也沒有停止。

「無論有什麼理由,都不能被原諒的罪。那就是『喫掉同類』。」

「這種事情,人類才……」

太一朗剛想說人類纔不會做,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能說得這麼絕對。

「人類選擇喫人,是在極限狀態下喫掉屍體,或者是異常的性倒錯嗎?也有因爲覺得人類的味道好而選擇喫人的人嗎……。或許還有其他的理由吧。……我的學習還不夠精進。我不知道。」

話題往可怕的方向越走越遠。

「不過,怪的話,喫人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有的怪說只要選對烹調方法人類就會很美味,也有說煮、烤、生喫都沒味道的意見。」

「……你也喫過人類嗎?」

太一朗問出後,稍稍遠離了他。

「不,我剛纔也說過了,我並不討厭人類,不能把人類當作食物來看待。硬要說的話,就和人類覺得『貓很可愛所以不會去喫』的感情一樣吧。啊,這個比喻並不準確,因爲也有喫貓的人吧。不過,我很佩服第一個喫海膽的人。把海膽割開喫裏面的東西,我覺得是很需要勇氣的。」

「現在和優樹有關的,名爲克勞福德的吸血鬼。他們雖然會吸食人類的血,但絕對不會吸同種族的血。因爲這是怪的論理,是不能觸犯的禁忌。」

誰會去來啊。太一朗爲了這麼說而轉過身,而視野裏已經沒有大田的身影了。

「我很欣賞你。下次和優樹一起來玩吧。」

太一朗沒有回答。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正因爲是禁忌,他纔會被誘惑,並且想要將之打破。一般的怪是不會輸給這種誘惑的。但是,這裏有一種迷信。『一直喫人的話就會變成人類』。這是一種可怕的迷信。我認爲迷信就只是迷信。但是,吸血鬼不喝人血就無法生存。而且他們的思考方式在怪中非常『偏向人類』。」

說完,大田站了起來。

「你覺得爲什麼?」

「空木?」

至今爲止不帶感情的大田的聲音中,第一次出現了否定的迴響。

「沒什麼。」

「優樹能交到人類朋友是件好事。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但要注意別做得太過分啊。」

考慮到他是優樹的朋友,所以太一朗還算客氣,但這已經是他忍耐的極限。

「你需要進行一些深度的思考。不過,你的這種單純應該對優樹有很大幫助吧……。對了,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吧。」

「你不回答,是無法回答,還是認爲沒有必要回答呢?恐怕兩者都有吧。」

「我雖然討厭你,但也覺得你幫了大忙,而且你也好像給片倉小姐提供了建議,所以我先道謝。謝謝你。」

「哪裏差不多了啊!」

「哎呀,你回答得這麼幹脆,真厲害啊。嗯,很有趣。」

「比如呢?」

「你在尋求別人對她的評價嗎?如果你想了解她,應該去問她本人。」

太一朗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而大田絲毫沒有不高興的樣子,依然面帶笑容。

「剛纔那話是什麼意思?」

好像是個怪的名字。

「優樹雖然被怪喜歡,卻被人類討厭。但你好像不怎麼討厭優樹。反而對她有好感……爲什麼?」

「……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你就算問優樹也不會得到正經的回答吧。如果我的主觀看法也可以的話,我就回答你吧。」

「嗯,我知道了。」

太一朗竭盡全力模仿大田的語氣回答。

這是太一朗一定要問的問題。和優樹一位這麼健談的朋友——而且是怪——見面,可能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空木是……不,還是算了吧。沒必要說那傢伙的事。」

真是個囉嗦的男人。太一朗越來越生氣了。

「……這個我沒法回答。」

「我討厭被別人嘲笑,更討厭被討厭的人嘲笑。」

「你有什麼害怕的東西嗎?」

大田點點頭。

只有這個時候,太一朗才能坦率地回答。儘管如此,這個男人的話給人的感覺似是而非。但如果找他商量的話,應該會得到相當有用的建議。雖然他無法像優樹那樣尊稱他爲「老師」就是了。

「……你說得對。」

大田無視了太一朗的問題。他不知道,大田很少會無視別人的『問題』。

感覺話題又跑偏了。大田最開始說的是什麼,太一朗已經忘了。

低頭行禮後,太一朗開始走向都立大學站。大田在他的背後喊道。

「想想人類爲了生存而必要的東西吧。」

「性格上……是啊,她不願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真心。她不會對我們說謊,也很信任我們。但是,我們很少聽到優樹真正的真心話。我們確實是朋友。但是,她在其中畫了一條線。她自己可能也沒有意識到。她或許是對自己雙重血統的身份感到自卑。」

大田皺起眉頭,大概是不喜歡那個怪吧。

「你是人類。有些你認爲理所當然的事,優樹完全無法理解。」

太一朗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散發出險惡的光。

看着立刻回答的太一朗,大田愉快地笑了。他銳利的眼睛眯成一條線。太一朗越來越討厭這個男人了。

「這個嘛……因爲我說了很多話,超出了你的思考範圍,而且我笑了你…………」

爲好不容易從長篇大論中解放出來而欣喜的太一朗滿臉的不高興。

大田的手翻着記事本。他到底打算寫幾頁信啊,手還沒有停下。

太一朗把塑料袋提在手中,決定回去。但是,他又轉念一想,回頭看去。

「前幾天我去了北海道。這是土特產,白薯燒酒。請代我向優樹問好。」

大田的圓珠筆停了下來。他撕下近十張便籤紙,仔細疊好,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嶄新的信封,把便籤紙裝進信紙,封好,連同放在自己身旁的塑料袋一起交給太一朗。袋子裏面好像是瓶子,相當重。

「是嗎?你討厭我嗎?爲什麼呢?」

「用一句話來評價的話,她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存在。不知道是因爲她是雙重血統,還是因爲她的本質,她的身上有着能吸引怪的心的某物。以前統合搜查六課的人就是優樹。在智慧,力量,經驗,年齡上,當然都有超過她的怪。但是,最終的結論是優樹。每個人都同意,全員都理所當然地接受了。當然,我也是。」

在優樹不知道的地方,打探她的事情太卑鄙了。

「那麼,你認爲優樹是人類還是怪呢?」

那你一開始就這麼說啊。太一朗忍住想要大叫的心情。

「就是這樣。儘管如此,我們所有人都喜歡她。就連那個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空木,只要優樹求助,也會行動起來吧。」

太一朗又重複了同樣的話。他本以爲會被大田發牢騷,但他卻充耳不聞。

「人類對我們而言是異族,所以喫人對我們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同種族就不一樣了。我這個人比較喜歡在事物上尋求理由,但不願去思考不能喫同類的理由。」

「好了,話說得差不多了……」

「什麼意思?」

怪的倫理。太一朗不知道這種東西。他還以爲這些傢伙沒有秩序可言。

「沒錯。優樹是雙重血統。她兩者都不是,也兩者都是。克勞福德吸了優樹的血。他有且僅有一半觸犯了怪的禁忌。但是優樹也有一半是人類,所以他也可以當作自己沒有觸犯禁忌。此時他的心情是……我覺得應該是,極度的快感吧。如果他能意識到這種背德的行爲不能再做第二次就好了,但很遺憾,事情應該不會如此順利……跟你說也沒有意義吧。你要注意。如果他再吸一次優樹的血,就會徹底墮落。優樹也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就算是優樹,要是再繼續失血的話也會死亡。」

這時,太一朗聽到了一隻鳥的聲音,仰望天空。他雖然沒有看到鳥,但有一枚暗褐色的羽毛翩然飄落。

「……是這樣嗎。」

太一朗本想充耳不聞,卻發現了一件事。如果『喫掉同族』是怪永恆的『罪』,那麼吸了優樹的血的吸血鬼又如何呢?在太一朗開口詢問之前,大田就繼續說了下去。

「……在你眼中,片倉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

「……已經差不多了。我要回去了。」

太一朗忍不住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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