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頭看去,已是爛醉
《雙重血統》 · 中村惠里加 · 1.5萬 字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片倉優樹用左手撓着白髮頭,以右手將杯中的燒酒送入口中。
在連接文化村路和道玄坂的小巷的一角,有一個名爲阿卡迪亞的小酒館。由於今天是工作日,所以店裏的座位並沒有坐滿。但即使如此,店內的八十個座位上還是幾乎都坐上了客人。其中雖然也有人喝得酩酊大醉、站起來毫無意義地大聲喧譁,但其他的客人對此並不會在意。酒這種東西,會讓人的感覺變得遲鈍。
周圍的喧囂對優樹而言只是身外事。不管他們是大吵大鬧,還是打碎盤子和杯子,雖然多少會引起她的不快,但怎麼都無所謂。
不過,優樹面前的狀況卻讓她無法置身事外。她面前有一個用力握着杯子、目光呆滯的青年。
「片倉小姐,我有很多想法。」
山崎太一朗的語氣意外的清晰。但是,他的話中有很多內容都無法理解。優樹有些不耐煩了。
「嗯。」
儘管如此,優樹還是率直地回答。和喝醉的人犟嘴並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在這幾個小時裏,優樹深刻地切身體會到了這一點。
「我在部隊裏的時候,每天都在教練,每天都在精進。」
太一朗的遣詞很奇怪,但是要一一訂正也很累。優樹把咬住鰈魚乾的頭,連着骨頭一起咬碎。熟悉優樹的人要是看到她現在展露的表情,一定會感到驚訝吧。
太一朗看着她那一副深深放棄般的表情,說道。
「你在聽嗎,片倉小姐。」
「……我聽着呢。」
優樹道出的話語很冷淡,但太一朗卻毫不在意。他拿起杯子,喝下了杯中還剩三分之一的莫斯科騾子。
「片倉小姐,我可以點一杯杜松子酒嗎?」
「點吧。」
優樹喝着玄海,無聊地把只剩下尾巴的鰈魚放在盤子上。
「你好,我要一杯杜松子酒。」
「……我要久米仙。」
「動不動就發火是你的缺點。趁着在這邊的時候稍微糾正一下吧。回去之後,也讓赤川先生對你刮目相看。」
「片倉小姐,我去那附近跑下步!」
「你想去賞花嗎?」
「來對練吧。」
太一朗沉默不語。如果沒有其他部門的要求,這個叫搜查六課的部門就什麼也做不了,平時閒得不得了。與忍受了這種狀況接近三年的優樹不同,太一朗實在是無法忍受。
但是太一朗最近才明白,法律只有被遵守纔有意義。
如果優樹想要外出,那太一朗很是歡迎。但是他得到的回答卻很冷淡。
「……爲什麼現在就要說起回去的事啊?」
對太一朗而言,這是非常含混不清的說法。太一朗對花和糰子都沒有興趣,只是想出去走走而已。
「太辣了,山崎君。」
「沒什麼特別的。」
「反正今天閒着也是閒着。你來找個打發時間的辦法吧。」
「那就來挑戰拼好總數爲一萬塊的拼圖吧?可以同時鍛鍊集中力和毅力哦。」
「還有兩個月啊。從現在開始就這樣的話,你真的會無聊死吧。」
優樹的薪水遠高於普通的警察。她自身的立場和身處特殊部門也是理由之一,而且怪也沒有繳納養老金和保險的義務和權利。同時,優樹作爲地方公務員,會從東京都領取工資,而且還有國家提供的甲種特別津貼。收入相當豐厚。
而太一朗則若無其事地把第二個餃子蘸上了辣油。
「不要。我不想浪費體力。」
「…………」
突然,太一朗大聲叫道。看着這樣的太一朗,優樹看了看手錶。
看着心情大好的太一朗,優樹在他看不見的位置確認着錢包。既然自己更加年長,階級也更高,那麼自己請客是理所當然的。
「嗚…….」
而且優樹住在搜查六課分部,不用付水電費和房租。她很少喫飯,伙食費也很少。除了酒和衣服錢,以及給母親的生活費以外,她把剩下的錢都存起來了。優樹的存款總額比同年齡的工薪階層要高得多。
「砰」的一聲,搜查六課分部的門打開了。
正當優樹要打開拉環時,她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一樓大門被粗暴打開的聲音。即使不去仔細聽,她也能聽到有人跑上兩層樓梯,在走廊上奔跑。
但是,優樹其實連怪都不是。她是目前世界上唯一得到公認的「雙重血統」。是人類和怪生下的生物。其實還有另一個與她相同的生物存在,但那個人已經在兩週前離開了這個世界。
「快到賞花的季節了啊……」
今天的東京都也很平靜。當然,並非是任何事件都沒有發生。但是刊登在報紙頭版上的是優樹無法解決的經濟問題。所以,無論世界變成什麼樣,對優樹而言,東京都和日本都很和平。
所以,太一朗裝作忘記的樣子。他很尊敬片倉優樹這名人物,對她的人格也有好感。這是不會改變的現實。一個月前,當太一朗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的心境會發生這麼大的變化。
他的借調時間只剩兩個月了。從六月一日開始,他就會回到原來的緊急捕獲部隊。太一朗熱愛自己的工作,也爲之自豪。儘管如此,不能常和優樹見面,還是讓他有點寂寞。
「是嗎,那我們就去一家有很多燒酒的居酒屋看看吧。那裏的食物也很好喫。」
被冠上甲種之名的優樹,外表只是個極其普通的少女。她今年已經二十六歲,但太一朗無論如何都只能用「少女」來形容她。她嬌小和身材和可愛的面容,讓她看起來只有十五歲左右。優樹唯一與他人不同的地方,就是她的頭髮是雪白的。因此,優樹被稱爲白髮頭,警察內部也無人不知她的存在。
優樹稍稍加強了語氣。離末班車還有一段時間。差不多該讓太一朗回去了吧。他要花多久才能醒酒呢?沒有醉酒經驗的優樹無法預判。
「是嗎?我覺得就得加這麼多才好喫呢。」
她的錢包裏有兩萬日元左右。優樹不知道太一朗有多能喫,但這個數量應該足夠了吧。
優樹坦然接受太一朗充滿怨恨的視線。
太一朗的回答雖然很正常,但他的行動卻和醉漢一樣。他夾着煎餃的筷子不太穩,夾起的餃子又掉到了辣油盤子中,濺起的辣油弄髒了桌子。優樹默默地伸出手,用溼巾將其擦掉。
優樹愉快地看着太一朗。得到內閣公認的甲種指定生物片倉優樹,是一位俗稱是「怪」,說難聽點就是「怪物」的生物。外貌與人類無異、擁有智慧的怪是甲種,其他的怪則都是乙種。而優樹的「人權」被日本國立立法機關國會通過的關於特異遺傳因子保持生物的法律所保障。
太一朗不滿地哼了一聲。
太一朗非常喜歡運動身體。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好好回去的。不用擔心……芥末不夠啊。」
「……耐性這種東西,根本不是用這種方法就能提升的。」
她仔細讀了讀報紙。上面沒有和自己有關的兩週前的事件的報道。這對優樹而言無疑是幸運。她把報紙折起來放回原處,站起來打開桌子上的小型冰箱。酒,茶罐,咖啡,除此以外,冰箱裏什麼都沒有。她拿出一罐綠茶,重新坐回沙發上。
太一朗把手上的空罐子捏扁,扔進垃圾桶。罐子撞到垃圾桶邊緣,在地上骨碌碌地滾着。
三月二十五日,是個一如往常的一天。
優樹捂住了嘴。實在是太辣了。優樹敏感的味覺無法忍受這種味道。她暫時切斷味覺,幾乎沒嚼就把餃子吞了下去。沒有水,她只能喝燒酒潤喉。十秒後,辣味還殘留在她的口中。
優樹搖了搖頭,回想着這一天發生的事。
「蘸料放太多了吧。」
對於優樹的自言自語,太一朗敏感地做出反應。
太一朗的表情一轉晴朗。
「真的嗎!? 」
太一朗一想起高橋幸兒,與他相關的種種便會掠過腦海。那是他不願回憶,但也絕不能忘記的事情。他只是偶爾想起,身體就會顫抖。
太一朗向一旁的店員點了單,準備喫煎餃。他在異常多的辣椒油中放入大量芥末,開始攪拌。
太一朗的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但他視線不定,四處遊移,對優樹的問題反應也很慢,很明顯和平常的他不同。而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的人,大概只有他本人了吧。
「嗯!」
警視廳刑事部搜查六課巡查部長片倉優樹在位於涉谷區的搜查六課分部過着安靜的時光。優樹把身體沉入沙發中,讀着晨報。她看了看錶,現在是早上八點三十五分。
酒什麼的都無所謂。只要能出去走走,太一朗就很開心。
優樹遞給太一朗一本厚厚的書。書的封面外套着一家著名書店的書皮,所以看不太清書名。看樣子這本書的年頭很久,書皮上有些髒,也有很多磨損的地方。
「啊……不,也不是這樣的……」
「噶啊啊啊啊啊!」
「不要。」
「這是什麼?」
太一朗也知道自己的這個缺點。但是,以「鍛鍊耐性」爲名義,從早上開始就默默地與同事面面相覷,實在是讓他無法忍受。
太一朗喫了一口蘸了大量辣油和芥末的餃子。應該很辣吧,但他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見狀,優樹也試着用辣油蘸着餃子喫了一口。
「這種辣度正好。片倉小姐,你是甜黨嗎?」
「這是爲了鍛鍊你的耐性。」
「說的好像我不正常一樣。」
優樹的無心之言,卻讓太一朗的心中突然掠過一絲寂寞。
優樹看着手邊的書,並不知道太一朗心境的變化。
看到太一朗還在往辣油裏面加芥末,優樹真想抱住白髮頭。雖然她知道酒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性格,但改變到這種程度還真是讓人喫驚。
這一次,換優樹扔出了空罐子,而且準確無誤地扔進垃圾桶。
這位名叫山崎太一朗的青年從不缺席肉體的鍛鍊。他擁有一米八的身高和與之相稱的肌肉。粗獷卻又有幾分幹練的精悍長相讓他看起來是位好漢。事實上,他對優樹而言確實是個很好的朋友。但是隻有一點,優樹對他抱有不滿。那就是他非常急躁。他討厭寂靜,無法安靜下來。如果不經常做點什麼,太一朗消停不下來。
難道是想要騰一騰肚子嗎?纔剛過早上九點,太一朗就飛奔了出去。優樹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後,靠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
「早上好。我又不是說你一定要八點過來,所以不用那麼慌慌張張的……喝點茶吧。」
「要去賞花嗎?」
「嗯。山崎君,你有什麼喜歡的酒嗎?」
「是第一個捕獲怪的歐洲生物學家寫的自傳。如果沒有這個人,歷史恐怕會改寫。」
「嗯——雖然不想去賞花,但今天要去哪裏喝一杯嗎?」
「我開動了。」
這個青年大概堅信自己沒有喝醉吧。在優樹看來,他無疑是醉了。很明顯,酒讓他的味覺變得遲鈍,精神變得亢奮。優樹猶豫着要不要指出這一點,但最後還是作罷。反正他也不會聽的吧。優樹看了看面前的空杯子,拿起菜單。這家店的酒她都很熟悉,但還是想要再看一看。她順便看了看左腕上的手錶。時間是二十點十四分。
(至於這麼高興嗎……)
一邊大聲喊叫一邊走進房間的人,是從警視廳緊急捕獲部隊借調到六課來的山崎太一朗巡查。
【譯註:莫斯科騾子、杜松子酒爲雞尾酒的名字,玄海、久米仙爲日本燒酒的品類。此類酒名在後文也會出現,不再一一備註。】
太一朗嘩啦嘩啦地翻着書頁,對那龐大的文字量心生厭煩。他最近沒有讀過書。回想起來,自己上次讀書應該還是在警察學校學習的時候。太一朗瞬間放棄了閱讀,把書放在桌上,走到牀邊。萬里無雲的晴空一望無垠,而且,今天的天空看起來格外美麗。這種安靜的時間應該是很難得的吧。即便如此,這清閒的日子實在是太無趣了。無論是好的意義還是壞的意義,太一朗終究是個「年輕人」,是每天都想要尋找刺激的人。
「不要再做這種事了……這到底有什麼意義……」
優樹站起來,撿起空罐子,扔進垃圾桶。然後,她板着臉坐在椅子上。
「你看過這個嗎?很有趣的。」
「要是回不去了怎麼辦?」
「二十二分鐘嗎……很有進步嘛。」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優樹站起來,把茶罐放在太一朗的桌子上。她自己則坐在椅子上,再次打開冰箱,拿出一罐咖啡。
「不好意思。」
之後,是長達二十分鐘的沉默。只有兩人喝咖啡和茶的聲音。不久,就連那聲音也消失了,房間寂靜到彷彿能聽到明治大街的喧囂。
其實太一朗並不怎麼喝酒。人們在學生時代大多接觸過的酒和煙都與太一朗無緣。他一向很認真,即使朋友勸他,他也絕不喝酒,而煙則是一開始就沒有吸的慾望。成年後,他生活在緊急捕獲部隊的訓練所,也幾乎沒有喝酒的機會。
「哦……」
人的心是很容易改變的。
太一朗翻開第一頁,上面赫然寫着「我的夢想沒有止步於夢想。夢想變成了現實,現實最終變成了醜陋的未來」這樣的文字。
「是不是要考慮一下電車的時間呢?」
太一朗大大地吐了口氣,無聊地望向窗外。優樹無法理解他那過於失望的樣子。只是不去賞花而已,也不至於讓他那麼沮喪吧。
「早上好!片倉小姐!我,山崎太一朗,遲到了!」
「……我只是味覺比較正常罷了。」
對優樹而言,她只是單純無法愛上櫻花,其中也有着某種理由,但她沒有說出口。
太一朗喘了口氣,換上拖鞋,邊走邊脫外套,並且把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後他坐下來,拿起茶,一口就喝掉了一半。雖然飲料很冷,但是暖氣的效果很好,所以他不怎麼在意。
「不去。有什麼好玩的。非得在那麼擁擠的地方喫喫喝喝不可?」
但是被優樹冷淡地駁回了。運動的話,肚子就會餓。優樹的真心話是「不想做多餘的運動」。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優樹也是個不講道理的人。
平時的她總是孤獨的,只有發生事件的時候,她纔會和他人接觸。這就是優樹至今爲止的日常。
和某人共度的無聊「日常」。而這也終將結束。
時間慈悲到殘酷的地步。
但是,優樹的年齡還不足以完全理解和接受這一點。
「哎呀呀……」
優樹忍不住抱怨起來。她的頭腦很清醒,但周圍的人吸菸的煙霧和氣味使得她的視覺和嗅覺變得遲鈍。從自己的胃和口中飄出的混雜着各種酒的味道也令人不快。優樹可以阻斷嗅覺,但這樣的話,喫飯和喝酒的樂趣也會減半。雖然她不是貪圖享樂的性格,但既然在外面喫飯,她就想讓嗅覺和味覺得到享受。優樹眨了幾下眼睛,再次看向太一朗。
在剛過晚上六點,太一朗喝下第一杯奧利恩啤酒時,他還很正常。但是自從開始喝以口感見長的果酒之後,他就漸漸變得奇怪起來。優樹還以爲太一朗在喝酒的時候會考慮到自己的酒量。但是他卻毫無節制地大喫大喝。等優樹注意到他的異常時,他已經醉醺醺的了。優樹只和別人喝過一次酒,所以不會「在喝酒的時候照顧別人」。
正當她咒罵着自己的草率的時候,兩人點的酒來了。
「杜松子酒和久米仙來了!」
一名元氣滿滿的年輕店員放下杯子。
「請給我來一杯神之河。」
優樹點了今天的第六杯燒酒。事到如今,擔心他也沒用。那麼就別在意他,繼續喝吧。
「好的!」
確認店員大聲回答、離開後,優樹的視線回到太一朗身上。他把剛上來的杜松子酒一口氣喝掉了一半,有些粗暴地把還剩着酒的杯子放在桌上。不知爲何,他用異樣的目光盯着桌子的木紋。
「……你爲什麼要盯着桌子看?」
「沒什麼……只是有點在意……」
優樹從太一朗的手中搶過杯子。她判斷不能再讓他喝下去了。而太一朗用可怕的眼神瞪着優樹。
「……你幹什麼啊。」
「你喝太多了。」
「我觀察了片倉小姐的酒量。你喝完一杯奧利恩後,我們又點了一紮啤酒,其中的三分之二被片倉小姐喝掉了。像是玄海啦,三和啦,你一口氣喝了五杯日本酒。」
優樹把菜單遞給太一朗。之後的一段時間裏,太一朗只是目不轉睛地瞪着菜單。優樹繼續喝起了神之河。
「我沒醉,只是熱。」
「早、中、晚三餐都要好好喫,要有適度的睡眠和適量的運動。生活不規律是不行的。」
「……你還真是能喫啊……」
這是事實。雖然喝醉了,但太一朗的觀察力卻比平常更強。
結果,太一朗想說的似乎是這個。優樹知道他不喜歡自己在上班時間喝酒。可這是優樹爲了生存而必須的行爲,但就算她這麼解釋,太一朗也不會理解吧。於是,優樹改變了話題。
店員走了過來,把兩人點的東西擺在桌子上。其中大部分都是太一朗點的。
「因爲我不是人類。」
太一朗咚地拍了下桌子。
「…………」
太一朗一邊咬着變成紅色的雞翅,一邊喝着藍色夏威夷。看着他,優樹伸手拿起金槍魚。雖然和太一朗喝酒很累,但這或許也是一次不錯的經歷。她有一次和緊急捕獲部隊的隊長赤川喝過一次酒,那次更過分。相比之下,太一朗還算是好的了。
那一瞬間,太一朗皺起眉頭呻吟起來。優樹喝的是一種叫久米仙的燒酒,度數超過四十度。雖然量不多,但很難說是適合一口氣喝完的酒。
太一朗在雞翅上撒上了大量的七味粉。優樹本來想要拿一個雞翅,但見狀立刻就放棄了。
「啊……」
「我要雞翅,海鮮沙拉,鹽烤牛舌,鮭魚飯糰和藍色夏威夷。」
「沒什麼好道歉的。」
「哦……」
太一朗搖了搖頭。雖然是他提出的話題,但對自己而言卻成了無趣的話題。
「哦……」
太一朗最討厭被人笑,但現在卻沒有生氣。他從未見到優樹露出這麼愉快的笑容。所以太一朗決定先放着領帶不管。
「哦……是嗎。我覺得短髮也挺好的。」
「你聽好了,片倉小姐。所謂的喫飯啊……」
爲了不防止太一朗搶走店員放在桌子上的燒酒,優樹一把把杯子拉到了自己面前。
「喫點米吧。」
被太一朗反過來這麼一說,優樹也很爲難。
太一朗又解開領帶和襯衫的第一顆釦子。
「快別搖頭了,會加速酒精循環的。」
「土豆燉肉來了。」
這幾年,優樹一直沒受什麼重傷,所以就任由頭髮變長了。但這段時間,她碰到了一件留長髮會帶來很多不便的事件。再加上感覺短髮相當清爽,所以優樹很喜歡這樣。
「和我喝一樣的量的話,你肯定會暈頭轉向的。」
「我無所謂……」
「這就是你喝醉的證明……暫時就這樣吧,挺有趣的。」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暫時,兩人安靜地喫了一會兒東西。太一朗用不太靈活的腦袋尋找着話題,優樹則在思考該如何結束這個場面。
「哪裏奇怪了?」
「別喝了……不管你明天的宿醉多麼痛苦,我也不管哦。」
優樹笑了,但她也對自己笑了一事感到驚訝。控制感情對優樹而言就像是呼吸一樣容易。但是,最近的她卻總是做不好。碰到有趣的事就盡情地笑,碰到討厭的事就皺起眉頭——而這都是她和「太一朗」這個人類接觸之後才發生的轉變。
「優樹小姐……你爲什麼要把頭髮剪短?」
「光喝酒對胃和肝臟不好,所以來喫點什麼吧。」
太一朗垂着眼睛問道。他的身高和坐姿都比較高,所以變成了俯視優樹的樣子。
看到用力搖頭的太一朗,優樹提醒道。看樣子,他血液中的酒精已經循環得足夠充分了,但他要是變得更醉的話就麻煩了。
優樹還來不及阻止,杯中剩下三分之一的燒酒已經進了他的胃中。
「明明在喫魚,沒有米怎麼行?」
太一朗微微皺起眉頭。
就在十天前,優樹那及腰的白色長髮,現在已經短到露出後頸了。
太一朗沒有聽進去優樹的話。
「嗚哇,真合適……」
「……對不起。」
「我不知道有什麼區別……總之,你比我喝得要多。」
「片倉小姐平常喝的酒就很多了。據我所知,片倉小姐沒有一天完全不喝酒。」
「山崎君……你的味覺很奇怪吧?」
「所以,請你少喝酒吧。」
太一朗用呆滯的目光看着優樹。他的眼中微微泛着血絲。優樹不喜歡這樣的眼神。她移開視線,慢慢喝着燒酒。
「沒有啦。」
「……是啊。」
「我認爲健康是財富。」
「是這樣嗎……我還以爲你是在給那傢伙服喪呢。」
「……爲什麼要把領帶纏在我的頭上?」
「……我不會生病的。」
太一朗用怨恨的目光看着優樹,然後以不像醉漢的迅捷速度搶過優樹的燒酒。
「……這酒真難喝。」
「要是因爲這種事得了老年病怎麼辦!」
「神之河來了!」
「山崎君……你醉了。」
「所以說,你喝醉了啦。」
沒有怪會死於肝病。優樹很想反駁,但還是決定默默地聽下去。
太一朗口中的『那傢伙』指的是已故的高橋幸兒。兩人得知他的死訊是在三月十三日。太一朗對此並沒有什麼感受,但那時,優樹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而優樹的頭髮變短,就是在那之後的第二天。
優樹雙手抱頭。
「沒關係的。」
兩人點完餐,在店員離開後,太一朗又開始了說教。
「讓您久等了!」

「我喜歡肉,不過也喜歡魚。米飯和魚,很少有這麼美味的組合。我的話,不是很喜歡飯糰,更喜歡白米飯。」
太一朗板着臉,打算解開領帶。但是,要用顫抖的手指解開優樹緊緊繫上的領帶,是相當困難的。
「你不抽菸,這一點真的很好……否則要交菸草稅,而且會傷害呼吸系統,還有長不高,體力下降等等,都不是什麼好事……雖然隊裏沒有禁止,但酒和煙都不是好東西。」
「怎麼了,山崎君。」
「來一份土豆燉肉……總之,你最好學會正確的喝酒方法。一直這樣喝酒對身體不好。」
「是片倉小姐喫太少了……你只喫了炸鰈魚乾和土豆燉肉。剩下的就只有喝酒了。」
「你還要喝嗎……?啊,我要雪松島和烤金槍魚。」
「不是日本酒,是燒酒。」
他說的話也不能說不對。但是,這些對優樹而言都無所謂。優樹只想安靜地喝酒。她所期望的只有這個。兩個人面對面默默地喝酒其實是相當寂寞的狀況,但現在的優樹還不能理解。
太一朗把自己點的鮭魚飯糰推到優樹面前。
「頭髮太長的話,腦袋受傷的時候血會粘在頭髮上,整理起來很麻煩。」
優樹拿起領帶,隔着桌子,伸手纏在太一朗頭上。
「這樣對肝臟很不好吧。難道說你有酒精依賴症嗎?不行啊,會死的。」
「……我又不會死。」
如果有愛抽菸的人在場,肯定會反駁出個一二來吧。但優樹也沒抽過煙,所以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啊,片倉小姐。」
在優樹度過的大約九千天的時光中,她沒有一天不喝酒。她對酒精的耐受性是常人無法比擬的。而且她也能輕鬆地讓血液中的酒精變得無害。太一朗想搶回杯子,而優樹搶先一步把杜松子酒一飲而盡。這種綿軟的口感大概就是他大口喝乾的原因吧。這酒確實很好喝,但對優樹而言不怎麼有趣。
(我覺得,酒這種東西是要好好品味的……)
「……你沒有生氣吧?」
「……我又不是上個世紀的醉酒老爸。現在沒有人會做這種事了。」
三十秒後。太一朗率先開口。
對於自己的傑作,優樹笑出了聲。太一朗的那個樣子和「醉漢」二字十分相稱。
「正確的喝酒方法……那麼,請告訴我什麼是正確的喝酒方法。」
「即使如此,我也已經喫得比平時要多了……」
太一朗拿着菜單,哼哼着說道。
「別這麼輕易就下結論。人對酒的喜好各不相同。」
就連這種事也必須由自己來教嗎?優樹心累了。
優樹漫不經心地回答,同時喫起了土豆燉肉。
優樹也在觀察太一朗喝了多少酒。一罐奧利安啤酒,三分之一杯扎啤,兩杯梅酒,兩杯莫斯科騾子,一杯杜松子酒,少量久米仙。這些她都記得,但要說他喫了什麼,以及喫了多少就不太記得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是個大胃王。
太一朗一邊說着一邊脫下西裝,鬆開領帶。他的身體很熱。平常體溫就很高的太一朗,喝了酒之後體溫更高了。
在喝着清酒的優樹面前,太一朗說起了「喫」的話題。
(已經怎麼都好啦。)
優樹有點破罐子破摔了。
兩人奇妙的酒宴一直持續到將近晚上十點。一直自顧自地說個不停的太一朗的言行舉止越來越怪異。他開始抖腿,抖得桌子都開始晃動。但是,優樹已經不再提醒他了。像這樣讓他鬧一通,讓他知道自己的極限就行了。到了明天,他就會反省自己喝酒的方式了。但是他的話,或許不會後悔。
「片倉小姐……你在聽嗎?」
太一朗的臉色依舊未變,但是言行舉止就像個爛醉如泥的醉漢。他搖晃着身體,喝下了第四杯螺絲鑽雞尾酒,然後突然拍了拍桌子。優樹連忙扶住自己差一點被震倒的酒杯。
「很危險啊……弄倒了怎麼辦。」
「片倉小姐,你聽好了啊。片倉小姐確實很強。但是呢,只要有技術,就不用浪費力氣了。有更有效的戰鬥方法。」
「……是是。」
太一朗最後想說的是什麼,優樹已經知道了。他要求優樹「鍛鍊」。平時優樹就總是聽他這麼說,不過平常的話,如果優樹不願意,太一朗也會立刻放棄。但是,現在不行。
「首先是拳頭。」
突然伸出手掌的太一朗,在優樹面前緊緊握住拳。
「從小指開始按順序握住,再用大拇指緊緊按住。一定要按緊。而且,片倉小姐的手指貼的位置也不對。」
(這樣下去不行啊。)
只要說起拳頭和踢擊的畫圖,太一朗就會變得非常話癆。而且,優樹記得自己剛剛纔聽過這個「握拳方法講座」。同樣的話說兩遍,果然是醉了的證據。
「食指和中指的根部要放在這裏哦。不過,片倉小姐經常用掌根,這是沒錯的。矮個子的人從下往上打的時候,和正拳相比,這樣骨折的概率更低。」
但優樹恰恰是用掌底攻擊時候手腕骨折過,所以什麼也說不出來。
「拳頭和踢擊並不是唯一的戰鬥方法。……片倉小姐太不懂和自己敵人戰鬥的方法了。」
太一朗以挑釁的目光看着優樹,並且一口氣把剩下的螺絲鑽喝光。他對優樹有敬意,正因如此,他纔會指出自己不能容許的地方。這就是山崎太一朗。
「……是嗎?」
她再次體會到「和人扯上關係」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對此,她時而困惑,時而厭煩。可儘管如此,優樹還是很開心。
(…………真厲害啊……)
可能是喝醉了的緣故吧,太一朗有很多歪理。優樹皺起眉頭,把手伸向太一朗的肩膀,想讓他搭在自己肩上。但很快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優樹和太一朗的身高差有將近三十釐米。差距這麼大,肯定會變成優樹拖着他走的樣子吧。
(我只是討厭醉漢而已。)
「……不好意思,片倉小姐。讓你請客……」
優樹打斷了他。
優樹也能站着睡覺,但是沒法邊走邊睡。她在感到喫驚之餘,伸手抓住太一朗的外套,讓他停了下來。他果然是睡着了。優樹把太一朗拉到路邊,讓他靠在牆上。
(這是……)
「我去結賬,你穿好衣服和外套到外面去吧。」
「……我送你回去。」
「所以說你喫太多,也喝太多了……吐出來怎麼樣?」
優樹揹着太一朗,坐在女人身旁。女人沒有回應。優樹仔細傾聽,發現女人的脈搏和呼吸都很正常。乍一看,她的身上既沒有外傷,衣服也沒有凌亂的樣子。女人的衣服和身體上完全沒有酒味,藉此也可以得知她不是喝醉了。那麼,她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失去意識呢?
優樹向滿頭大汗的店員道歉。要把身材魁梧、體重相當大的太一朗搬過來,應該是相當重的體力勞動。
太一朗不滿地嘟囔着,但優樹決定無視。
他的反應很慢,眼睛半閉着。
「你能站起來嗎?」
「……哎呀。」
太一朗手撐着桌子站起來,腳步相當不穩。他每踏出一步都在左右搖晃,還會撞到其他客人,招來白眼。不過因爲他會誠懇地道歉,所以沒演變成什麼大事。看着他的背影,優樹很擔心他能不能一個人回家。或許把他送到家附近比較好。
唯一能消除她孤獨的存在,就是山崎太一朗。而他正睡在優樹的背上。他身上飄來的大量酒氣和其他雜多的氣味混合在一起,變成惡臭直衝優樹的鼻孔。雖然人類無法感知,但擁有比狗還要靈敏嗅覺的優樹卻無法忍受。
「啊……嗯……不好意思……」
太一朗坐在了路邊。路上的行人還算多,但太一朗的行爲並不稀奇,所以沒有人回頭看向他。
優樹抓住他的衣領,輕拍他的臉頰。她並不介意別人的視線,但在澀谷做這種事情實在是很羞恥。不能理解優樹想法的太一朗沒有醒來。優樹稍微用力地打了一下。還是不行。她很想用掌底給他的下巴來一下,但她強大的自制力阻止了她這麼做。她背起太一朗。雖然不是很重,但是透過衣服傳過來的高體溫讓她很不舒服。
「會後悔的人,是不會把後悔說出來的……而且,我是個不會後悔的男人。」
女人用力搖了兩三下頭才終於清醒過來。看到優樹的臉,她露出安心的笑容。優樹並不知道,她有着可以消除他人不安的強大力量。這並不是因爲長相和體格,而是源於她獨特的氣質。
「車站啊……」
「從這邊也可以去車站。雖然要繞點遠路。」
雖然看起來很困,但太一朗卻用可怕的目光看着優樹。
女人發出不成意義的聲音,睜開了眼睛。
女人的眼睛暫時沒有焦點,過了十秒後,她才和優樹對上視線。優樹輕輕笑了下。雖然優樹從未看過自己的臉,但只要她不自己說出自己是怪,大部分人似乎都會對她的容貌產生好感。
並非如此。應該不是這樣的。優樹否定了心中的想法。
太一朗沒有回應。是累了嗎?這麼想着,優樹抬頭看向太一朗,然後無語了。太一朗走着走着就睡着了。
「太丟人了,別這樣。又不是以前的年輕人了……」
店員離開後,優樹輕輕拍了拍太一朗的頭。
太一朗打算去文化村路。
(也不至於睡在這種地方吧……)
她拼命阻止剛纔喫的食物從胃中逆流。雖然她多次背過人類,但這樣還是第一次。太一朗的下巴靠在優樹的肩上,那熱熱的酒氣讓她不由得別過臉去。
「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我也有我的考慮。我完全不想像你說的那樣鍛鍊。」
「山崎君……你打算去哪裏?」
聽一臉爲難的店員這麼說,優樹再次感到心累。被店員拖出來的太一朗雖然沒有睡着,但意識已經飛走了。優樹站起來,幫着店員讓太一朗坐在椅子上。
「……快醒醒,山崎君。」
「我覺得能冷靜地看待醉酒的自己也很重要啊……」
「……啊……我……睡着了嗎?」
三月即將結束,已經有了春天的氣息,但夜晚還是很冷。優樹一邊扣着大衣的紐扣,一邊尋找太一朗的身影。找不到。難道他一個人回去了嗎?
優樹推着太一朗厚實的後背,把他趕出店外,並且結了帳。她拿着超長的賬單和優惠券,快步走了出去。
優樹粗暴地扯了下他的外套,太一朗便搖搖晃晃地回來了。天生的平衡感讓他沒有摔倒,但是卻猛地向後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後,用怨恨的目光看向優樹。
「……那,我稍微去一下廁所。」
「西裝會被抻長的……」
「行了行了。」
那個女人眨了好幾次眼睛,再次看向優樹。她的意識似乎還不清晰。
優樹伸出右手,輕輕搖了搖女人的肩膀。女人纖細的脖子搖晃着。她的脖子上沾着一點血跡。是剛剛乾涸的新鮮血液。但是看不到傷痕。
「小姐,快起來。」
優樹走到太一朗身旁,抓住他的衣襬。僅僅如此,太一朗就沒法前進了。
「我啊……」
說完,優樹穿上放在一旁的外套和大衣,戴上帽子。
正當她要切斷嗅覺的時候,一股聞慣了的異臭隨風而來。
「既然你這麼想,那麼就趕快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吧。」
「在這種地方睡覺會感冒的。」
隨着一聲吆喝,優樹重新背起太一朗。雖然不重,但是優樹並不寬廣的後背想要背起太一朗的身體相當勉強。一不留神,他就會從優樹背上滑落。
看到一個年輕女性在這種地方睡覺,優樹沒有忘記身爲警察的義務,無法對她視而不見。她走到女人身邊,皺起眉頭。確實有些微的血腥味從那名女性身上飄出來。
「纔不要,太浪費了!」
優樹走在太一朗身邊。
優樹發出了今天不知是第幾次的嘆息,朝着六課的分部走去。她經過幾條小衚衕,從公園大道穿過和諧大道,橫穿鐵路和宮下公園,來到明治大道。優樹腦海中浮現出澀谷的地圖,計算出前往分部的最短路線。
太一朗推着牆壁站了起來,自己走了一步。果然,他的步伐歪歪扭扭的。
「該回去了。」
但是,五分鐘後。
優樹這麼說給自己聽後,慢慢走了起來。正當她要去車站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來自己不知道太一朗的住址。雖然只是一瞬間,優樹開始考慮要怎麼處理太一朗。要是把他扔在路邊、放着他不管的話,他應該會好好反省自己的酒量吧,但優樹的良心不允許她這樣做。如果從他的隨身物品中翻一翻的話,也許能查出他的住址,但是優樹實在是不好意思不打招呼就隨便亂翻他的東西。今晚只能讓他住在分部了吧。
「真是不好意思……」
(我在討厭……嗎?)
「別小看我……」
太一朗下意識地從還很新的西裝口袋裏掏出錢包,但被優樹伸手製止了。
「我陪你去車站吧……」
「……你一個人能走嗎?」
女人似乎注意到優樹揹着太一朗。看起來是個嬌小少女的優樹,竟然揹着太一朗這麼一個高大的青年,看起來很奇怪吧。而且優樹只用一隻左手就撐起了他的身體,又只用右手就把女人的身體拉了起來。女人不可思議地來回打量着優樹和太一朗。
「我要生氣了哦。」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是毫無疑問,那是人類的血的味道。
「啊……哎……?」
她走在人羣中。混在容貌、服裝、思考都不同的人類之中,她心中「自己是什麼」的迷惘愈加凸顯。
「不用勉強,快到外面去吧。」
優樹伸出手,女人客氣地握住。優樹的手臂稍稍用力,輕輕拉起女人輕盈的身體。
「起牀啦,山崎君。」
優樹用疲憊的目光看着大步走出去的太一朗。他本人自認爲自己的步伐很正常,但完全不行。
「現在也有人這麼做呢。」
優樹雖然不想被醉漢說教,但他說的句句在理。喝醉的太一朗比平時話多,率直,頑固,更難對付。
所以,優樹討厭人羣。在這衆多的「生物」中,她似乎是唯一的一個。這會讓她比一個人在分部時感到更加孤獨。
「喂,小姐……」
「……請不要把我當醉漢。我沒醉……我可以一個人回去。」
(今天我要在沙發上睡毛毯了嗎……)
「錢……我來出。」
「之後你後悔我也不管啊。」
太一朗以少有的緩慢動作穿上西裝和外套。而他之所以沒有解開頭上的領帶,只是因爲單純的忘記了吧。對着根本沒有站起來的意思的太一朗,優樹拉起他的領子,強行把他拉起來。雖然有點重,但對優樹而言很輕鬆。
優樹再次抓起太一朗的衣領,把他拉了起來。
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有些緊張。察覺到這氣氛的優樹,避開太一朗的視線,讓路過的店員結賬。
太一朗靠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但很快就靠在牆壁上。
「你沒事吧?」
是人類嗎?還是怪?
「片倉小姐,你幹什麼。」
「嘿咻……」
「……我醒着呢。」
這裏是小酒館和卡拉OK店林立的后街一角。熟悉的風景中,有熱情的皮條客,還有大喊大叫的醉漢。路邊有個女人正在清空胃裏的東西,一個男人在撫摸着她的背。還有一個白領模樣的女性靠在啤酒形狀的招牌旁坐着。
小酒館外聚集着很多喝完酒後仍興致不減的人。優樹不想成爲他們的一員。他們本人倒是無所謂,但這樣做會對周圍的行人和店家造成麻煩。
「那個……您的同伴靠着廁所的牆壁睡着了。」
這並非錯覺。但是,優樹再次邁出腳步。或許有人在流血,但從氣味的微弱程度,可以想象是極其微量的。不會有什麼大礙吧。優樹下了這樣的結論,但還是一邊注意着周圍一邊前進。
「我知道了……」
優樹停下腳步,提升了嗅覺靈敏度,讓所有的氣味都鑽進她的鼻子裏。但其中並沒有血散發的特有氣味。更重要的是,優樹背上的太一朗讓她的嗅覺變得遲鈍了。
(好惡心……)
「啊……他是我的同事,只是喝醉了而已。你也喝酒了嗎?」
優樹明知道並非如此,但還是想轉移話題,問問她爲什麼會睡在這裏。說不定是她被捲入什麼案件了。那樣的話,應該送她去澀谷警察那邊吧。
但是,那個女性困擾地按住了頭。大概是剛睡醒感到混亂吧。優樹觀察了一會兒女人的容貌。她的年齡二十歲出頭。妝畫得並不花哨,身上穿的是極其普通的西裝。肩上提着的包雖然款式有些老舊,但卻是有名的名牌,身上的裝飾品雖然樸素,但和西裝的色調很相配。
「你有哪裏不舒服嗎?需要叫救護車嗎?」
「……不是的……我是在回想我爲什麼會倒在這裏……但是想不起來。」
「只是想不起來爲什麼會在這裏嗎?其他的都能想起來吧。」
「……啊,是的。」
部分失憶。優樹也有這樣的經驗。不久,她就連「想不起來」這件事本身都會忘記吧。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
「那太好了……對了,你脖子上有血跡。是不是哪裏受傷了?」
女人把手放在脖子上。但是乾涸的血不會僅憑這樣就被擦掉。看到女人從包裏拿出粉盒,優樹看了看地面。鏡子就在旁邊,光是這一點就讓她無法安心。
鏡子對優樹而言,只是恐懼的對象。
「……哎呀,真的……沾了血呢。可是,爲什麼呢……」
優樹觀察着她一邊呢喃一邊擦血的樣子。她倒在這裏的理由或許和那微量的血有什麼關係。雖然多少有些在意,但優樹並不喜歡在在沒有確信的情況下刨根問底。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很難說她的性格適合當警察。
「……對不起,我一直在發呆,也沒有跟你道謝……謝謝你。」
女人合上粉盒,深深低下了頭。
「不不,我不能坐視年輕女性半夜睡在繁華街的馬路上。」
女人目不轉睛地看着這麼說着的優樹的臉,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的年齡應該比我小……應該還不到二十歲吧?可是你卻說我是『年輕女性』……」
笑是她的緊張得到緩解的證據。雖然很好,但是優樹猶豫着要不要說出自己的真實年齡。最後她還是沒說。
「總之,你沒受傷就好。我送你去車站吧。」
「……片倉小姐……」
「燒酒不好喝……雞翅很好喫,但是魷魚須不怎麼樣……」
「不,我沒做什麼值得你道謝的事情。那麼,我告辭了。」
優樹沒有期待他能回答,只是自言自語。但是太一朗給出了回答。
優樹很難判斷他是在向自己說話還是在說夢話。
大概是貧血的症狀吧。優樹雖然有點擔心,但還是決定相信她本人的判斷。
「……我會考慮的。」
「沒關係。雖然稍微有點頭暈,但我可以一個人走。」
「謝謝。啊,我想向你道謝,能告訴我你的聯繫方式嗎?」
「……奧利安很好喝……」
優樹走到明治大道時,太一朗在她的背上發出呻吟。聽到這個聲音,優樹想起了自己正在直面的事態。如果不先安置好太一朗,優樹的明天就不會得到安穩。
太一朗的呼吸變得平穩起來。優樹回頭看去,看到了太一朗幸福的睡臉。看到他平時不會露出的天真表情,優樹噗地笑了出來。雖然很累,但也算是開心的一天。雖然也有些在意的事情。不過,就算馬上忘記也無妨吧。
「你醒了嗎?那你自己走吧。」
優樹仰望天空。澀谷的天空今天看起來格外美麗。
美麗的月亮在空中閃耀光輝。
優樹轉身背對想要說些什麼的女人,快步走了出去。她不可能告訴對方什麼聯絡方式。她的住址是搜查六課,手機號碼也不想讓別人知道。如果對方能想起來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優樹確實是想問問,但是在自己沒有告訴對方聯絡方式的前提下,卻主動去問對方的聯絡方式,她總覺得很失禮。
「那麼,你要小心啊。我建議你明天去一趟醫院。即使沒有外傷和疼痛,也可能會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受傷。」
「今天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天啊……」
肯定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優樹決定這麼想。女人的肉體和精神都看不出異常。當然,光看外表也下不了結論。如果精神方面受了傷,要治癒是非常困難的。不過,優樹的好奇心還沒有旺盛到要追問到這個程度的地步。
「很開心……下次我們再一起去喝酒吧……」
他嘴裏嘟嘟囔囔地說着對飯菜和酒的評價。好像是在說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