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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生一會

《雙重血統》 · 中村惠里加 · 1.2萬 字

片倉優樹熟知自己能力的極限。她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不能做什麼。也知道自己胸口受的傷有多嚴重。儘管如此,優樹還是以比常人快得多的速度在荒川沿岸的路上一味地奔跑。由於她肺部受傷,有氧運動「跑步」會讓她很辛苦,但不至於「死亡」。優樹一邊跑着,一邊思索着自己正在追逐的少年的真實身份。

非人非怪,生死不定的存在。那個少年會不會就是把「頭」埋在空木腳下的犯人呢?聯想起來,這個想法絕對有可信度。那麼「奇異」的存在,有兩個的可能性很低。

優樹用力按着胸前的傷口。那樣的少年,爲什麼能做到準確把握肋骨的縫隙、並且用手刀刺入內臟這種高級的技術?

(判斷的依據還是太少了……)

優樹繼續跑着。那個少年很危險。他擁有完美的殺人技巧,動作絲毫不帶猶豫。雖然完全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目的想要殺害門衛和太一朗,但今後,他也可能會殺害其他人。

追在少年身後並不困難。這一帶行人很少,導致目擊情報很少,但只需要朝着血腥味飄來的方向跑就行了。雖然消毒酒精的味道很刺鼻,但優樹總能有辦法找到他。

(……找到了!)

那個戴着紅圍巾的少年正走在優樹前方兩百米左右的地方。這一帶已經是江東區之外了,附近只有貯木場和污水處理廠等設施,幸好路上沒有行人。不會造成人員傷亡。

優樹繼續加速。

趙蒼沒有完全理解自己到底在做什麼。自己有必須完成的「使命」,爲此必須繼續移動。他要橫越東京灣,破壞千葉縣木更津的『帝國陸軍設施』。

但是,剛纔的戰鬥失敗了。他沒能殺死所有人。那個女人的傷是致命傷,但另外兩個人應該還活着吧。

並非戰鬥的結果,而是發起這次戰鬥這件事本身就有問題。而趙不可能理解到這種程度。他只知道通過破壞現狀來尋找出路,並且對此不抱任何疑問。

趙察覺到有人從自己身後接近,卻沒想到那是追兵。直接看到他的臉的人有三個,其中兩人受了無法動彈的重傷。另一人雖然傷勢較輕,但趙已經離開現場很遠了。以人類的速度,不可能追上他。

因此,當趙意識到一個白髮少女站在自己面前時,模擬大腦中感到些許的混亂。

「嗚……」

優樹感到頭痛在一瞬間再次襲來,但是,可以無視。她和趙蒼正面對峙,目不轉睛地盯着他——也不至於是瞪着他,只是在觀察他。

趙蒼也看着優樹,確認着自己方纔刺傷對方的位置。他按下左手的地方,無疑是心臟的位置。是致命傷。怎麼可能還能跑。

「……我是警視廳刑事搜查部六課,內閣公認甲種指定生物,片倉優樹……。如果你有武器的話,可以扔掉投降嗎?」

如此報上姓名是優樹的習慣。她也可以從背後發動偷襲,但做不到。這並非是出於卑鄙或者光明正大這種概念,即使如此,優樹還是猶豫了。這是因爲趙蒼的外表還是個孩子,僅僅是倫理上的想法,是會妨礙戰鬥的感情。

趙蒼思考着優樹的話中之意,沒有立刻行動。她是不是警察並不重要。既然她是內閣公認甲種指定生物,就代表日本政府已經承認她的存在,並且關注她的動向。在日本中,被稱爲怪的生物之強大,趙的大腦很清楚。

太一朗取出過氧化氫溶液,瞥了摩托車一眼。

眼前這個甲種指定生物說了一句奇怪的話。趙雖然知道日本是即使對罪犯也擁護人權的國家,但沒想到會收到這樣的勸告。自己必須設法逃離這裏。他分析自己的身體狀況。左手的第二指、三指有一部分缺失。胸部的骨骼龜裂。右腿關節受損。

三十秒的時間裏,周圍只有荒川流水的聲音。優樹只是仰望着天空。爲了整理自己的思考,她背對着太一朗開始說話。

優樹皺起了眉頭,背對着太一朗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她的嘴裏還殘留着血的問道,很噁心,甚至想幹脆用荒川的水漱口。

「我已經有五六個傷疤了。現在再多一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的動作很迅速。他一步就拉近了距離,用沾着優樹鮮血的手刀,刺向她的脖子。

優樹抬頭看着河堤。已經感受不到那個孩子的氣息了,大概是逃走了吧。雖然優樹可以用鼻子追蹤他逃向了哪個方向,但是對自己腳力卻沒有自信。負傷和激烈的戰鬥消耗了優樹太多的體力。對方的腿也受了傷,應該跑不快吧。從條件上來看是五五開。但是,優樹更想要處於有利的立場上。

因這衝擊,太一朗失去了平衡,失控的摩托車偏離了道路,衝進了荒川河堤。

「……你的牙齒,斷了啊。」

「你……」

但是,優樹的喪氣也只持續了幾秒鐘。沮喪什麼的之後再說,現在,她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優樹決定先讓太一朗恢復意識。太一朗的頭部沒有外傷,應該是撞擊導致了腦震盪吧。優樹把太一朗的臉轉過去,把嘴湊到他的耳邊。

但是趙蒼採取的行動,顛覆了優樹簡單的預想。

趙蒼首先想要回頭殺死身旁已經受傷的敵人。但是,優樹也沒有遲緩到現在還倒在地上。她吐出口中的血和自己的牙齒,以及被她咬斷的趙蒼的手指,站了起來。

「……投降吧。……你應該沒有做這種事的理由。」

優樹正要起身,趙蒼騎在她的胸上。他以腳夾住優樹的肩膀,坐穩,右手抓住她的頭。在摸到她的脖子的時候,趙的手上傳來特別燙的感覺,傳到了他的模擬大腦中,但確實地殺死眼前的敵人才是最重要的。趙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筆直地刺向優樹的右眼。

「可能狀態會稍微差一點,但應該不至於不能開。」

「我都說叫你不要說話了……」

「爲什麼優樹小姐要道歉?都是那個小鬼的錯吧。」

當趙的手指流出的血在口中擴散時,優樹意識到那不是血的味道。自己的血,在剛纔牙齒扯斷的時候已經嘗過了。趙蒼的血雖然也有鐵的味道,但像油脂一樣粘稠的感覺讓她想馬上吐出來。

「太一!太一!」

「嗚……啊……?……噢噢!」

趙構成胸部的骨與肉的障壁裂開,向後方飛了三米左右。他立刻調整姿勢,回頭看向已經開走的摩托車。道路上留下長長的輪胎痕跡,在前方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摩托車強行轉了個彎,轉了回來。

「要是我今天沒帶着你一起來就好了……」

優樹嘟囔着,踢了下腳邊的地面。兩人的對話就此中斷了。

優樹向不知該先解決哪邊的趙蒼說道。她轉動脖子,燒焦的皮膚還在抽搐,傳來刺痛。這是爲了剛纔逃離趙蒼的手,使脖子周圍的體溫上升的結果。優樹的皮膚只是燒焦,但趙蒼的皮膚和肉都熔化了。

「……對不起呢。」

太一朗回答時,臉頰傳來一陣劇痛,皺起眉頭。

……我有必須完成的使命。不能在這裏被她抓住。

「嗚……哦……」

太一朗一邊將過氧化氫溶液塗在傷口附近,一邊不解地說。他認爲對方至少是個像高橋幸兒那樣的甲種。

「你明明身體很結實,肉的熔點卻比我低啊……」

摩托車確實從兩人的身邊通過,但是騎手卻在擦身而過時,伸腿踢了一下騎在優樹身上的趙蒼的胸口。如果只是踢一腳,趙根本不會動搖。但是摩托車的重量和速度,再加上嫺熟的技術和經驗合在一起的結果,讓這一踢有了爆炸般的威力。

太一朗從摩托車上取出急救包。因爲是密封的包,所以沒有進水。

優樹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脖子上,成功地轉動了臉。趙蒼本來瞄準她的眼睛的兩根手指擊中了她的嘴巴。而這時,優樹之所以張開了口,是經過了計算的。趙蒼手指的第一關節進入優樹口中,被她的牙齒用力咬住。優樹瞄準細小關節接縫的攻擊,輕而易舉地咬斷了趙的肉和骨頭。

太一朗的左臉頰被深深割開。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肯定會留下疤痕。臉上留下傷疤會有多痛苦,優樹自以爲很清楚。她感到非常後悔。如果自己沒有帶他來,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判斷來不及剎車的太一朗,自己從摩托車傷跳了下來,翻滾在河堤上。可憐的摩托車失去了騎手,繼續往前衝去,伴隨着激烈的落水聲落入荒川。

這時太一朗發自內心的真心話。正因爲在這裏,他才能成爲優樹的一點助力。雖然更多的是被她所救。

優樹的掌底打向趙蒼的下巴。趙蒼雙腿用力,避免被打倒,但是優樹的掌底還是讓他超過一百公斤的身體輕而易舉地摔在地上。趙想要爬起來,但右膝被優樹踢碎。

因此,優樹立刻用右手擋住臉進行防禦。而她很快就明白,用自己的手臂縮小自己的視野是個巨大的失誤。在第三枚硬幣直擊她的手臂的同時,她按住左胸的手掌上傳來強烈的衝擊,破裂的肺和被肺保護的心臟在搖晃。她因與自己的意志完全無關的因素,坐在了地上。

太一朗的回答很生硬,但是他其實很開心。優樹需要自己的力量。不管受了什麼樣的傷,只要一想到這裏,太一朗的心中就湧起了力量。太一朗決定趕緊處理完臉上的傷口。

「說得也是。」

「……是嗎?」

「動嘴可能會傷到臉頰,所以你還是不要說話爲好……要是有什麼能夠應急處理的東西就好了……」

趙蒼抽回失去了手指尖端的左手,用變短的手指再次刺向優樹的眼睛。這種程度的損傷對他的活動沒有太大影響。但這時,趙蒼才發現自己的右手發生了異變。他右手錶面的皮膚正在溶解。對此,趙並沒有特別的驚訝和疼痛,只是露出肉來的手缺乏足夠的力量掐住優樹的脖子。優樹一甩頭,他的手就被輕易甩開,液化的皮膚和肉四處飛濺。

《雙重血統》3 第六章 一生一會插圖(1)
《雙重血統》 · 3 · 第六章 一生一會 · 第1張插圖

「那輛摩托……」

「不能喝。」

「你居然能騎這麼大的車……換我的話,腳都夠不着地。不過在那之前,我沒有駕照呢。」

優樹以微微顫抖的指尖輕輕碰了下他的右手。那「機械之骨」並不像外表那麼冰冷,反而和人類的肌膚一樣溫暖。但是,優樹在觸碰到它的瞬間,至今爲止都忘記了的頭痛再次復甦了。她用左手按着胸口,右手按着額頭,擠出聲音。

優樹站起來,走進冰冷的荒川。水從她的鞋子、襪子,還有褲腳滲了進來,春天的河水很冰冷。水並不深,優樹走到了翻倒在河底的摩托車前。那是一輛很難扶起來的很重的大型摩托車,不過優樹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它拉了起來,扛在雙肩上。然後,她立刻回到太一朗身邊,一邊打着招呼一邊把摩托車放在地上。

「所以說,你不用回答。我只是在說出我的感想而已。」

「好,那麼搭上我吧。」

……

是失去戰意了嗎?優樹俯視着一動不動的趙蒼,在他身邊蹲下。這時,優樹第一次看到了他被自己熔化的右手。

「不……」

「但是,也不是怪……也不是雙重血統……」

記憶……記憶……。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趙蒼沒有回答。兩人對話無法成立。

確認解決了一個麻煩的敵人後,趙蒼轉頭看向另一個敵人。而他的眼前就是優樹。她的速度完全超越了趙蒼的感知。他不可能知道,這種速度是優樹藉由神經融合這種力量達成的。

……我的使命……那到底是什麼?

太一朗突然想要坐起來,但是被優樹輕輕按住了胸口。

說到這裏,優樹想起和赤川的對話,露出苦笑。赤川說出的話,這次換成自己來說了。

趙蒼沒有把她的話聽完。取出三枚五百日元硬幣,對着優樹的臉連續彈出。硬幣瞄準的位置和飛行的時機都微妙地錯開,很難躲避。

趙蒼也想過正面挑戰她會有危險,但他找不到其他方法,也不知道她的援軍什麼時候就會來。必須立即殺了她。

優樹再次把血吐在地上。折斷的牙根碰到舌頭的感覺很不舒服。

「嗯……」

「山崎太一朗!」

「起得太猛會頭暈的。慢慢起來吧。」

「嗯,斷了兩顆。不過我的牙齒還會再長出來的……但你的傷口可能會留下疤痕。……對不起。」

「那麼,稍微處理一下傷口吧……要不要叫救護車呢?」

優樹大聲喊道,太一朗的身體微微顫抖。

優樹一邊躲過他的手腕,一邊抓住了他,想要把他的手臂扭起來。但是趙立刻放出了左手的手刀。優樹不得不放開他的手,後退幾步。他即使被太一朗勒住脖子也跟個沒事人一樣,現在似乎也感受不到手腕的疼痛。

即使優樹靠近,仰面躺着的太一朗也完全不動。他露出的手臂上有好幾處擦傷,但都是些小傷。優樹蹲在他的頭旁邊,小心地摘下他壞掉的頭盔,然後不由得皺起眉頭。

優樹從口袋中取出一個迷你的小瓶。但是它在之前的打鬥中已經碎了。裏面的東西自然也沒了。優樹誇張地低下頭,看了一眼藥品。

「……你既不是人類,也不是怪……更不是雙重血統……你是……」

普通的人類不可能有那樣的力量。太一朗並沒有特別驚訝。

儘管如此,趙蒼還是把意識集中在殺死優樹上。不管是失去手指還是皮膚熔化,殺死眼前的敵人才是最重要的。

將朋友和警察的任務放在天平上衡量後,優樹猶豫了一瞬間。儘管如此,優樹還是最終選擇了前者。她振作起受傷的身體,跑向太一朗。

「你爲什麼這麼有攻擊性?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無差別殺人犯。」

太一朗呻吟着睜開眼睛。眼睛的焦點還沒有集中,只是眨了幾下。優樹再次呼喊他的名字。

「你不理我,我很寂寞啊。」

「爲什麼呢?」

儘管受了這麼重的傷,優樹卻無法對這個少年感到憎惡或憤怒。他無疑是要殺死自己,卻沒有殺意。而且他並不是缺乏感情的起伏,而且無法從他身上感覺到感情本身。這讓優樹產生了很大的疑惑,而且,也讓她對這個少年心生奇妙的「感情」。

一個小小的卻異樣沉重的拳頭直擊優樹的下巴。她的顎骨出現裂痕,下牙折斷了兩顆,鮮血和牙齒的碎片在口中灑落。接着,她的胸口正中被踢了一腳,只能仰望萬里無雲的藍天。一瞬之間,她的眼睛映出美麗天空的顏色。

「彆強行說話。」

優樹不知不覺間出聲了。即使是在優樹所見過的光景之中,它也綻放着屈指可數的異彩。

趙蒼一百八十度轉動脖子,把臉朝向太一朗,張開口射出鐵橄欖。

這時,優樹的太陽穴受到了強烈的衝擊,身體被狠狠打飛了出去。雖然飛出去的距離只有兩米而已,但不巧的是,那裏沒有地面,而是臨近荒川的河堤。優樹也從斜坡滾落下去,但她立刻用十根手指抓住土和草,止住滑落的勢頭。她很想立刻爬上河堤,卻發現太一朗倒在二十米開外的地方。

將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太一朗試着避開朝自己飛來的物體。但是,鐵橄欖突破了頭盔的面罩,削飛了他左邊臉頰的一部分皮膚和肉。

「不要爲這種愚蠢的事後悔。我覺得自己今天能在這裏真是太好了。」

因爲,構成自己的身體的零件約有六成,都是以怪的肉體爲素材。

「……太一君,他不是人類。」

優樹摸着疼痛的下巴,看向騎着摩托車回來的人。雖然看不清頭盔下面的臉,但看體格和衣服,應該是太一朗。估計太一朗又會在擦身而過時踢他一腳,趁這個機會控制他吧。優樹這樣想着。

趙蒼看着淡淡述說的優樹。在這期間,摩托車從他身後逼近。

所以,趙即使知道有摩托車正在從優樹來的方向過來,卻看也沒有看向那邊。兩人在寬闊的道路旁展開格鬥戰,並不會妨礙摩托車的行駛。那輛摩托車的速度明顯超出了限速,沒有停下來的跡象。趙以爲它會直接開走。

「那輛摩托,已經不能開了吧……」

「……爲什麼我們要戰鬥呢?」

「啊……?」

「能自己走路的人不能叫救護車……我自己的傷,我自己來處理。優樹小姐,你去追那個小鬼吧。」

「……這是……什麼?」

「碘酒嗎……雖說也是酒精溶液,但是不能喝吧……」

失去皮膚和肌肉,露出骨頭的右手,確實是手掌的形狀。但是,形成骨骼的並非骨頭,而是散發着鉛色黯淡光芒的精密機械集合體。那過於纖細、不可靠的手,完全看不出有勒住優樹脖子的力量。

「那孩子的手……是機械做的。」

優樹把自己的手伸向太陽。

「機器……怎麼可能……又不是電影,現在還沒有能製造出那種酷似人類的機械的技術吧?」

太一朗每次說話,左臉頰的傷口都在抽筋,訴說着疼痛,但都被他無視。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很遺憾,我的眼睛很好。而且我現在才發現,那孩子身上沒有體味。不存在沒有味道的生物…….我馬上就回來。」

留下這句話後,優樹突然爬上河堤。太一朗目送着她的背影,繼續給自己處理傷口。他擦掉過氧化氫溶液產生的泡沫,接着在傷口周圍圖上碘酒。當他取出消過毒的紗布時,優樹滑在河堤上,回來了。

「久等了……我撿到他的手指了。」

「手指……嗎?」

太一朗把紗布貼在傷口上,用膠帶扎住,同時看着優樹小小手掌上的小小手指。從手指的斷面可以看到肉與骨頭,但是骨頭內部是非常複雜地纏繞在一起的金屬。

「……不是義肢嗎?」

「最近確實出現了精密的義手,但是價格非常昂貴。而且,那傢伙的力量非常強大……如果是一般的義手,不需要那種力量……」

優樹呢喃到這裏,慢慢回頭看向太一朗。

「……處理完了嗎?」

「啊……是的……」

太一朗收起東西,試着發動摩托車。前兩三次都沒有反應,不過總算是打着了火。

「到河堤上爲止,由我扛上去吧。這個斜坡很陡吧……嘿咻。」

優樹輕輕喊了一聲,把摩托車扛在肩上,開始爬坡。但是,她爬到斜面的一半的時候,好像突然想起什麼般停下腳步。

「怎麼了?」

優樹把自己撿起來的牙齒碎片和手指一起拿出來,用盡全力朝天空扔去。

「…….你扔了什麼?」

「優樹小姐……!別!」

優樹看到趙蒼走在前方。他不是在游泳,而是在水底行走。除了步伐稍慢之外,他的動作與在地面上無異。看來他似乎不需要呼吸。

趙蒼以腳踢起河底的淤泥,遮住了自己和優樹的視野。他有水下聲納,即使看不見也沒有任何問題。但在這一點上優樹也一樣。她出色的聽力不會聽漏趙任何行動的聲音。雖然她自己呼出二氧化碳的聲音很礙事,但兩人的條件算是勢均力敵。

在若州橋上,太一朗確認到了悶聲爆炸和巨大的水柱,一動不動地舉着望遠鏡。一想到優樹就在那水柱之下,他就打了個寒顫,但是胡亂行動也沒用。太一朗用望遠鏡凝視着運河的水面。

…………。

……這是我的頭!是我在笑!因爲你終於要死了!

那是優樹的淚水。

同時,也是最受束縛的存在。

太一朗沒有問怎麼了。可能是因爲傷口太痛。如果有其他的理由,那也不是太一朗可以涉足的領域。所以,太一朗只是擦掉了她的淚水,什麼都沒有問。

太一朗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纔好。如果是全身燒傷,一般會用溼褥單包住身體,但是這裏沒有。東京灣的水很冷,但是不能用海水降溫。太一朗猶豫了一會兒,決定先處理她臉部的傷口。他抻長紗布,塗上硼痠軟膏,貼在優樹紅腫潰爛的額頭上。

趙打算繞到優樹身後,而優樹當然察覺了他的動作。優樹轉向趙,從正面接近他,想要抓住他的手臂。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從聲音和氣息,優樹大致知道讓他的位置。她的手碰到了什麼東西,想要用力拉起來。

優樹用手製止了太一朗的動作,非常隨意地靠近趙蒼。趙蒼花了幾秒鐘檢索她是誰,並且意識到她是個應該殺死的對手。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

這時,趙動了。不是身體,而是表情。那張皺着眉頭,緊抿嘴脣的臉,看起來就像是在忍受着痛苦一樣。優樹喫了一驚,但還是想要把站在水底的趙抱起來。

趙將雙手插在口袋裏,微微前傾着身體跑着。他雖然不能很好地彎曲和伸展右膝,但還是能以和人類一樣的速度奔跑。但是,趙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他記得自己的目的地是東京灣,但到了那裏之後,又該去哪裏好呢?

「請不要說話……我剛纔已經和隊長聯絡過了。他應該馬上就會來。」

沒有理由、毫無意義的戰鬥。

接下來該怎麼辦?趙沒有任何的頭緒。儘管如此,趙還是翻越欄杆。前面只有高爾夫球場,車輛和行人很少。但是,他看到了一輛從東京港方向駛來的水上巴士,決定等待它過去。

我的使命到底是什麼?遺憾的是,無法判明。

沒有留下這樣的記錄。

而這是趙最後的錯誤。

優樹以在別人看來有些難看的姿勢遊着泳,雖然與趙還有一段距離,但是差距在逐漸縮小。而且優樹在河的上游,可以順着水流前進。

從趙手中掙脫的瞬間,優樹翻轉身體,一頭撞向了他。她做好了神經被撕裂的心理準備,同時進行神經融合和肌肉增幅。在趙採取行動阻止優樹之前,優樹的右手已經抓住了他的動力源——黃玉。

即便如此,優樹也不會死,只是會很痛苦。因爲強行同時使用神經融合和肌肉增幅,她的一部分神經也死亡了。她沒有必要切斷痛覺,就什麼都感覺不到。

「……就算不處理,我也不會死的……雖然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痊癒……」

優樹爲了追上他,開始手腳並用地前進。優樹其實不擅長游泳。至於學校的游泳課,她在上學的十二年間也一直在見習,也沒有去海邊或者游泳池的經驗。但是她的肺活量是人類無法比擬的,所以也不會溺死。

他聽到有人在叫喊,但不知道那聲音是在喊自己。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水上巴士。但是,當一輛從新木場方向來的摩托車停在了離他十米左右的地方時,他朝那個方向看去,一個眼熟的白髮少女從摩托車的後座搖搖晃晃地走了下來。

但是,如果他就這樣永遠無法動起來的話。

第二模擬大腦內有雜音。那雜音很像笑聲。爲什麼,我的模擬大腦在笑?

這時,優樹的頭痛又在悲鳴。就像是有人在腦海中吶喊一般的疼痛。

……。

趙蒼用放進口袋裏的右手夾起兩枚五百日元硬幣,然後迅速抽出手,把硬幣扔向優樹和太一朗。優樹用手掌拍落兩枚硬幣,但趙趁機轉身,毫不猶豫地從橋上跳了下去。

「優樹小姐,你要是哭泣的話,我也會感到很寂寞……而且,你並不是誰都救不了。我就總是被你所救……而且……而且……」

他到底在哪裏?

「所以說,請你不要說話。」

…………。

我的記憶爲什麼會自動消失?是有什麼外在因素嗎?還是模擬大腦有什麼缺陷?

優樹所害怕的東西,和這個少年完全無緣。

「那邊的少年!」

趙已經忘記爲何要殺死優樹了,只記得她是必須要殺掉的敵人。當雙方的距離只剩下一米的時候,兩人第三次的戰鬥開始了。

優樹伸手抓住趙抓住自己的腿的左手腕。當優樹的手碰到他左手腕上的手錶時,趙鬆開了手,從她的身邊掙脫出來。優樹當然不可能知道這個手錶是他的腦內炸彈的引爆裝置,但趙還是慎重起來。

優樹痛苦地吐着水。水中混着大量的血。在一通嘔吐之後,優樹開始呼吸,讓肺部吸收氧氣,然後就這樣仰面倒下。中午的陽光格外刺眼地射入她的眼睛。但是,那炫目的光芒給了優樹『活着』的實感。擋住那陽光的,是太一朗的臉。優樹露出笑容,像往常一樣輕輕打了個招呼。

優樹並不討厭這個想要殺死自己的少年。他沒有善意和惡意。也沒有感情。

優樹沉默地閉上眼睛。太一朗儘可能地繼續着治療。紗布和硼痠軟膏剩下的都不多,但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太一朗正想用紗布貼上她的臉頰時,發現有液體濡溼了自己的手。

優樹扛着摩托車,靈巧地聳了聳肩,再次爬上河堤。

記得有一個同胞在。問他的話,他會給我指示吧。

「嗨。」

「你沒事……」

……。

太一朗並沒有問那個小鬼怎麼樣了。優樹的樣子變得很是悽慘。她全身都被燒爛,有很多地方變成了黑色,細胞也開始壞死,是最嚴重的燒傷。她的上半身尤其嚴重,衣服破爛不堪,隱約可見黑色的皮膚。仔細一看,她的右臂幾乎要從肩頭連根掉下來,胸部周圍的皮膚撕裂,可以看到燒焦的肉。

奇怪的雜音,是有意義的。他說的你,指的是我嗎?我接下來要和敵人自爆。而只有人類停止一切活動的情況才能被稱爲死亡。我不是人類,所以只是被摧毀。

「拜託了,別說話了。」

太一朗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我,是哪個國家的來着?

「……人們都說我很強……可是我誰都救不了……!高橋也是,那孩子也是……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連他的聲音都沒聽到……!」

……。

看到她僵硬的笑容,聽到她嘶啞的聲音,太一朗露出既憤怒又寂寞的表情。

趙立刻用手抓住她的腳踝。他不需要呼吸,所以不需要浮出水面補充氧氣。只要繼續拉着優樹,她就會死。趙蒼雙腳撐在水底,抬頭看着優樹。優樹也俯視着趙。

即使抓住了他,優樹也不打算立刻把他交給警察。這個少年恐怕會被認定爲有害指定生物吧。這樣以來,迎接他的道路就只有一條。和高橋幸兒一樣。

同胞的名字好像是玄亮。

在優樹來到距離趙後方十幾米的時候,他回過頭來。在確認了追蹤者的身影后,趙就這樣停在原地等待着優樹過來。

優樹抽回了手,仔細看着自己剛纔觸碰的東西。但在剛纔的戰鬥中,水底的淤泥都被攪起,她的視野完全變成了零。呼吸也開始變得困難了。爲了從水下探出頭去,優樹蹬着水底浮了起來。一方面是因爲劇烈的運動,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左肺破裂,優樹超常的肺活量比平時少了許多。

……。

…………。

「……沒說過。」

然後,從內側爆炸了。

……?

現在,備用能源正在運轉,不過堅持五分鐘就已經是極限了。但是,絕對不能讓黃玉落到敵人手中。不能把我的肉體交給敵人。爲了嚴守國家的機密。

……。

下一秒,名爲趙蒼的兵器,哪吒零號依偎在優樹胸前。

他會代我實現我的使命吧。

在緊緊握住它的時候,優樹感到好像有人在叫喊。她將之無視,拔出了黃玉。出乎意料地輕鬆。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趙蒼這才知道自己陷入了「混亂」。自己本該有「記錄」的信息正在一點點被刪除。而這隻能是負責控制他的肉體,以及處理情報的機關——模擬大腦發生了異常。

他是這個世界上最自由的存在。

優樹低聲自言自語。

趙知道自己的肉體遭到破壞時的處理方法,但無法修復模擬大腦內的異常。他有兩個大腦,如果其中一個出現異常,另一個會自動開始輔助。但這個功能現在似乎沒有運轉。

……。

但是。

對優樹而言,這是一件既讓她有些羨慕,又非常寂寞的事。

「……喲,我們又見面了。」

那一瞬間,哪吒零號的肉體停止了活動。

「……太亂來了……」

「……怎麼樣?」

優樹不知不覺間把高橋和趙蒼重合在了一起。

…………。

……。

如果這個少年是一臺機械的話,那麼那應該就是類似引擎的東西。拔掉那個話,他可能就不會動了。

優樹無視了太一朗的呼喊,跟着趙跳進了運河。

如果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也就沒有必要害怕失去。

優樹順着躍下的勢頭,沉入水底,沒有再浮起來,而是在水中環視四周。水中的透明度很低,但視野不是零。優樹切斷了溫度感覺,所以感受不到水的冰冷,但在水中畢竟還是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在這裏只能依賴眼睛和耳朵。

可以說,如果人類的表皮有二分之一被燒傷的話,幾乎就是宣告了死亡。太一朗看不到優樹的後背,所以不能確定,但優樹的身體肯定有二分之一以上的地方被燒傷。

「牙齒啊。你的父母沒和你說過,下牙掉了就要扔到天上,上牙掉了就要扔到屋檐下嗎?」

「那孩子……死了。」

優樹連忙俯視書面,但只能看到擴散的波紋。她先是脫掉鞋子和襪子,接着脫掉外套,再深吸一口氣,讓肺裏充滿氧氣。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有什麼目的……不過你如果你投靠我的話,我是不會加害於你的。不要反抗,到我這裏來好嗎?」

他的名字是什麼來着?

看着一動不動的趙,優樹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感到不安。如果把這顆黃玉放回原位,他又會動起來嗎?優樹把那個比自己的拳頭還小的黃玉放進褲子口袋,爲了把趙拉起來接近了他。

趙蒼在若州橋的中間停下腳步。他的腳下是砂町南運河,東京灣也近在咫尺。趙不知道自己到達了東京灣之後該做什麼。即使如此,他還是朝着東京灣前進。從這裏跳下去,只要遊一小段距離,就可以漂到東京灣了。

太一朗默默低頭看着哭個不停的優樹,左手繼續着處理傷口,右手在空中徘徊。終於,那右手輕輕撫摸着優樹傷勢相對較輕的頭。

把同胞,玄亮教給我的事,最後再做一次吧。

準確來說,優樹看的是趙蒼的胸口。淤泥開始下沉,優樹的視野稍微開闊了一些。趙的胸口被太一朗踢裂,剛纔因爲抓住了優樹,傷口更大了。他那肉和機械纏繞在一起的胸腔深處的中央部分,有一個圓形的黃色物體在發光。

幾十秒後,有東西浮出了水面。那個白髮頭毫無疑問是優樹。太一朗確認優樹開始往新木場的岸邊游去之後,跳上了摩托車。當他以極限速度騎着摩托車到達新木場的盡頭時,優樹也爬上了岸。

想想就覺得可怕。

耳邊傳來的警笛聲打斷了太一朗的話。太一朗用手機聯繫了赤川,讓他來這裏。優樹對着這樣的太一朗微微一笑。

「謝謝你……太一君。」

話音剛落,優樹就失去了意識。

「……結果,這次的事件是怎麼回是?我們自衛隊的設施被破壞了,對方失去了人形兵器,雙方都在喫虧,沒有人從中受益。都是因爲那些永遠糾結於過去的笨蛋。」

浦木注意到「主人」的語氣雖然嚴厲,但其實並不怎麼生氣。

「也不一定。那個人形兵器的部件好像用上了特遺生物。」

「……把機械和我們融合起來,還真是個不得了的想法……不愧是人類,姑且稱讚一下吧。不過,只可惜從大陸來的那些傢伙剛到這裏就立刻就要回去了,真是辛苦了。無端浪費國家經費……我的頭痛雖然治好了,但頭痛的根源卻沒完沒了。」

「主人」沉默了一會兒,再次開口。

「我的頭痛,好像是被用在那個人形兵器上的怪的『臨終慘叫』造成的……何必偏偏發出只有我和乙種才能聽到的慘叫呢,真是麻煩啊。」

「還有一個人,也能聽到那聲音。」

「主人」沒有回答浦木的話。

「……如果把壞掉的傢伙們和機械組合起來會怎麼樣呢?順利的話,也可以編入Ω環路中。」

「是。」

「……不過,要是能留下那個人形兵器的一部分就好了。不僅能拿來研究,還能用來向那個煩人的國家抱怨。太可惜了。這一切都是因爲那個人的無能。」

「人形兵器的一部分——像是動力源的東西以及他的手指前端,已經都被保管了起來。」

「這話要看怎麼說。畢竟是保管在再也拿不出來的地方了。……偏偏把它們交給空木……那個人到底在想什麼。」

「要取出來嗎?」

浦木鄭重地行了一禮。

「別了。你贏不了的。我大概能贏,但是要做好整個東京毀滅的心理準備。」

「那個空木看起來不像這麼有實力的人。」

「他也真的是圓滑了許多……果然,那位大人的力量很厲害……」

「看起來是吧。但我知道那傢伙還不是空木的時候。」

浦木難得地反駁。

「我不這麼認爲。」

在昏暗的室內,浦木一個人笑着。

「主人」站了起來,好像想起來什麼似的補充道。

浦木話音未落,「主人」的氣息就消失了。浦木朝着那個方向再次低頭行禮,低聲笑着說道。

「連你和我都沒辦法籠絡的西摩格和空木,似乎也很聽那個人的話……果然,比起編入環路,那傢伙還有別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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