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鮮血喚來的邂逅
《雙重血統》 · 中村惠里加 · 1.7萬 字
看見了某人的手。
不是自己的手,是一雙很大的手。那雙強有力的手,正慢慢靠近的。
擁有這雙手的人,會幫助自己。
自己的大腦和身體都在尋求那雙手。
但是,自己的手卻爲了推開那雙手而動了起來。
自己的手很小,小到能動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
而且,還在顫抖。
三月二十六日,凌晨四點。
優樹在搜查六課分部中的候客沙發上醒來。雖然只睡了大約兩個小時,但優樹的身體已經完全從疲勞中恢復了。她坐起上半身,回想起剛纔的夢。最近她經常做夢。這已經是進入三月以來的第二次了。自己明明已經過了六年與夢無緣的生活。
優樹的夢,全都是曾在現實中發生的事。全都是她曾經體驗過的,深埋心底的記憶。
是她不願想起的往事。
優樹知道,夢就是夢,但是,卻逃不掉。
她用力甩了甩頭,站起來走到冰箱前。從窗戶射進來的光很弱,不過對優樹的眼睛而言已經充分明亮。她拿出了總是冰着的罐裝啤酒,一口氣喝掉。雖然優樹和宿醉無緣,但她的頭腦依然有一半處於不清醒的狀態。爲了讓大腦活躍起來,她試着思考前一天的事情。
昨晚,她在晚上十一點到達了搜查六課,首先把太一朗塞進值班室的被子裏讓他睡下。雖然替他脫掉了外套和西裝,但是剩下的衣服就這樣放着了。這裏沒有他的換洗衣物,即使有,優樹也沒有溫柔到會爲他換衣服。之後,她燒開水,泡澡。
喫飯和睡眠都沒有規律的優樹,卻幾乎每天都要泡澡。如果只是爲了不產生污垢和汗水,優樹可以通過控制代謝來做到,所以她本來沒有必要每天泡澡。儘管如此,優樹還是喜歡泡澡。泡在熱水裏,抬頭看着滿是蒸汽的天花板,什麼也不想,只是發呆。這樣緩慢流逝的時間讓她心情舒暢。而她洗完衣服,晾在屋頂,打掃浴室,換水後,躺在沙發上睡覺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了。
用手確認自己的頭髮沒有睡亂後,優樹握扁了空啤酒罐。自己的大腦和肉體似乎終於開始活躍起來了。優樹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開始做起了簡單的屈伸。狀態還不錯。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像往常一樣仰望天花板。
晨報已經送來了嗎。優樹正要起身的時候,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她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在猶豫了幾秒鐘後,優樹接了電話。
「喂……」
『早上好,優樹閣下。』
優樹最信賴的男人聲音傳來。
「僅此而已嗎?」
對着找出錢包的太一朗,優樹聳了聳肩制止了他。她覺得捱了一番說教的自己真是可憐。看來離太一朗能認真喝酒的日子好像還很遙遠。而且因爲他沒有記憶,所以他也不可能反省和後悔。這一點有必要好好考慮一下。
「……這是什麼?」
優樹踏進委員長的辦公室,迎接她的不是自稱土谷信夫的傲慢人類,而是她非常熟悉的怪、浦木良隆。他的身高比太一朗還要高,但因爲身材瘦削,看起來並不強壯。他的外表看起來是三十歲後半,但從外表是看不出怪的真實年齡的。浦木的臉上依然掛着優樹第一次見到他時就見過的絲毫未變的溫和微笑。白濁的左眼也和那時一樣。若是一般的怪,讓看不見的左眼再生,應該只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儘管如此,浦木的左眼還是從二十多年前開始就是同樣的顏色。
「……已經夠了。」
『拜託了。』
「啊……難道說,我沒有付錢嗎?」
「不行。」
優樹只說了這麼一句,視線就又回到了報紙上。
太一朗露出驚愕的表情,望着身爲加害者的優樹。自己僅僅一個晚上就做了會被她討厭到這種程度的事情嗎?但是,被優樹的行爲嚇到的不是別人,正是優樹自己。優樹已經不再生太一朗的氣了,她只是裝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想讓太一朗反省而已。
「是這樣嗎?」
優樹摸着白髮頭,決定從霞關步行到內閣府,卻走錯路,繞了遠路。來到首相官邸前的時候,優樹對自己的愚蠢行爲感到無奈。
「知道了。時間呢?」
「沒關係,我不在意。」
(我做了很過分的事嗎……難道……)
「這位克勞福德,現在確實在日本嗎?」
但是,當太一朗觸碰到自己的時候,自己卻忍不住甩開了他的手。優樹不明白其中的理由。對於自己沒能控制神經系統這個事實,優樹感到非常狼狽。
在不知不覺之中,自己好像惹她不高興了。
他是扮演着連接政府與優樹的機構——特異遺傳因子保持生物管理委員會——的委員長,土谷身份的怪。
所以什麼呢。西摩格沒有再說下去。
太一朗拼命地尋找記憶,但是卻找不到。
太一朗平時不怎麼使用的想象力,偏偏在這種時候豐富地發動起來。那想象力讓太一朗的腦海中鮮明地浮現出最壞的情況。
「畢竟是英語。」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並不是正題。這些信上面寫着吸血鬼似乎從奧地利逃亡到了我國,所以要求我們將之逮捕並引渡。其說辭與其說是請求,更接近於命令。而昨天,因爲我們給出沒有回應,他們又發出了抱怨。請看這個。」
浦木平靜的聲音傳入優樹耳中。
優樹聳聳肩回答。浦木有着怪的倫理觀,而優樹的倫理觀則兼具人類和怪雙方。她對浦木既信賴又尊敬,但對他的話多少感到些彆扭。這源於優樹心中「人類」的倫理觀。
優樹無言地搖了搖頭。人類的屍體,即使是照片她也不想看。
「那麼,委員會要怎麼做呢?」
「這個團體的核心,是從千年前就以殺害怪爲生計的人。他們的方法並不是使用緊急捕獲部隊那樣的近代武器。」
「那麼,是那些人來向政府投訴了嗎?」
(昨天,我和片倉小姐去喝酒了啊……)
「你喝多了,睡着了,我揹着你來到了這裏。」
浦木遞過來的是兩疊用別針別好的文件。優樹瞥了一眼最上面的一頁,帶着困惑的表情看着浦木。她即使想讀,上面印的文字也不是日語。
優樹突然想起來昨晚在回家路上看到的睡在路邊的女人。她脖子上有血跡、還有疑似貧血的症狀。目前,優樹掌握的證據雖只有這些,但不能斷言她完全與吸血鬼沒有關聯。
「我要去一趟委員會。」
但是被優樹一口回絕了。
雖然問出來很可怕,但是不去問也很恐怖。不過,優樹沒有太一朗的問題。她站起身來,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大衣和帽子。
回過神來,電車已經過了國會議事堂前站,車內廣播播報出下一站是霞關。
人類中也有極少數的人擁有怪所使用的超常能力。一個叫西摩格的怪,是這樣推測這些人被各種各樣的語言所修飾的「力量」的真面目的。
「那個……怎麼了嗎?」
(如果我做了身爲男人絕對不能做的事,那是犯罪!)
優樹很難揣測浦木的心思,但從他的回答來看,似乎不是什麼大事。如果真的是急事兒,他應該會說「立刻馬上」。如果是普通人,在這麼早的時間打來電話的話,應該只會想到有急事兒吧。但對方是怪時就不一樣了。早上起牀、晚上睡覺,只是人類的常識而已。
「出現什麼案件了嗎?」
「那麼……他在東京的可能性比較高。」
掛斷電話後,優樹爲了讓早晨的空氣進來,打開了窗戶。說不上新鮮的冰冷空氣流了進來。雖然只是出於直覺,但優樹感覺浦木的拜託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只是因爲浦木的語氣。她只是莫名地這麼想。
太一朗沉思着,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記得我們去喝酒了。」
「那麼,發生什麼事了嗎,浦叔?」
「哦……我完全看不懂。」
「啊,浦叔……」
她非常後悔。
他那過於悲壯的表情反而讓優樹感到爲難。爲了讓他反省,優樹試着採取了稍微疏遠他的態度,但是效果似乎比預想中更好。在這裏說出事實或許也不錯,但因爲很有趣,就稍微放着他不理吧。這時的優樹,是個壞心眼的謀略家。
「……片倉……小姐……?」
「我到底做了什麼呢?」
「是十天前,聖堂騎士團寄給日本政府的書信。」
『只要是今天,隨時都可以。』
『不,有一件事我想要先告訴你。至於會不會發展成案件,現在還不好說。因爲有些東西想讓你看看,所以很抱歉,還請你勞駕一趟。』
這時,太一朗才發覺自己頭上繫着領帶。一看花紋就知道是自己的領帶。他不明就裏地解開了領帶。手錶上顯示八點三十分。自己睡過頭了。他一邊整理皺巴巴的襯衫,一邊走出值班室,然後看到優樹正坐在椅子上讀着報紙。
「聖堂騎士團正在調查克勞福德的行蹤。他確實從維納國際機場乘坐了直達成田的飛機。」
優樹祈禱着自己的預感能成真。
「上面寫着,如果日本政府不採取行動,聖堂騎士團就會採取行動。」
「早上好,片倉小姐!」
「咦……啊,我也去。」
「根據我的經驗,被稱爲吸血鬼的怪通常一次從一個人身上攝取的血量最多不會超過兩升。如果克勞福德不是另類的話,他所殺的人數應該是微不足道的吧。不過,這對人類而言可是很嚴重的事態……」
優樹是這樣稱呼浦木良隆的。
「對不起……」
「你還記得昨天的事嗎?」
優樹轉身背對這麼叫着的太一朗,走出了房間。要想在比較輕鬆的情況下到達內閣府,在這個時間出發剛剛好。優樹正準備握住門把手的時候,太一朗追了上來,抓住了她的手。
「……你好像很有精神啊。」
「片倉小姐!請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我到底對片倉小姐做了什麼!」
就算他逃到日本來也無所謂。雖然日本經常被詬病爲狹小,但對於供區區一個吸血鬼潛伏而言,已經足夠寬廣了。但是,優樹並不想與之扯上關係。他能不能去九州或者大阪一帶呢。優樹不負責任地想着這種事。
毫無意義地殺害特遺生物是國際法所禁止的。歐洲各國也都接受了大阪條約,這一事實已經廣爲人知。但是一旦與宗教扯上關係就行不通了。幾乎所有的基督教派都否認特遺生物的存在,其中公開宣稱要消滅特遺生物的團體也不在少數。
自己一定要去找嗎?過去,在搜查六課的人員尚爲充足的時代,優樹的工作就是搜查。只要有相應的線索,她就有着只要不是過於古老的東西就都能找到的自負。
「根據這封信,那個吸血鬼的名字叫弗雷德裏克·阿什頓·克勞福德。雖然上面沒有描述他的容貌,但可以推測他是甲種。信上說他是吸食人類的血液、殺害人類的惡魔,而光榮的聖堂騎士團在付出了莫大的犧牲後,成功把他從當地驅逐……。他們姑且還寄來了因失血過多而死亡的人類的照片,但這種東西不能成爲證據。你要看看照片嗎?」
「哦……」
「請等等,片倉小姐!」
「……我喝醉了後,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情嗎?」
優樹沒能注意到自己的中樞神經發出了違背自己意志的命令。下一個瞬間,太一朗的身體像球一樣輕盈地飛了出去。他的後背砸到了牆上。太一朗的反射神經讓他立刻伸出雙手抵住牆壁,採取受身姿勢。
學生時代幾乎所有科目成績都不錯的優樹,唯獨不擅長英語。不僅是不擅長,而且是非常討厭。
聖堂騎士團。優樹也聽說過。雖然一般的日本國民與它沒什麼關係,但只要是與特遺生物相關的人都聽說過這個名字。這是一個以歐洲爲根據地的基督教過激派的宗教團體,以獨自捕殺特遺生物而聞名。
平時不在意的事,優樹在今天卻不知爲何變得在意起來。
太一朗沒有追上來。
到達目的地的內閣府後,優樹在人們一如既往的白眼中來到特遺生物管理委員長所在的十五樓。
「首先請看這個。」
「吸血鬼……是吧……」
優樹在浦木的招待下坐在沙發上。這裏的沙發和六課的沙發坐起來感覺完全不一樣,是高級貨。優樹喝了一口端上來的茶,嘆了口氣。現在開始不能再發呆了。既然來到了這裏,再加上自己是一名地方公務員,那麼她就必須履行內閣公認甲種指定生物的義務。太一朗的事被她暫時趕到了腦海的角落裏。
是神經出現了異常嗎?優樹從明治神宮前站乘上地鐵,望着什麼也看不到的窗外,想着這樣的事情。自己明明連內臟壁和血管壁這種不隨意肌都可以完全控制,不可能無法掌握手臂肌肉這種隨意肌的運動。但是,優樹的手擅自動了,還讓太一朗受了輕傷。
浦木指了指另一張紙。但上面寫的是英語,優樹不可能看懂。
太一朗記得自己一頓大喫大喝,但他能想起來的也就到此爲止了。想不起來也無所謂吧。太一朗這麼輕鬆地想着,從被窩裏鑽了出來。現在的他雖然稱不上感到清爽,但覺得自己的身體狀況還不錯。
「那我上午十點過去。」
優樹迅速切換思考迴路。宗教團體向日本政府發來要求廢除特遺法的書信,並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日本政府也沒有軟弱到直接接受這種東西的地步。
『聽好了,優樹。人們都說我們是有着特異遺傳因子的生物,但是稍微有點不對。在人類還算悠久的歷史中,應該也有人……和我們進行跨種族交配吧。你看,偶爾會出現有着不可思議力量的人吧?那種人的遺傳因子和我們很相似。但是人類無法理解這一點。對他們而言,無法理解就等於不存在。就算是要詠唱咒語或者擺出奇怪的姿勢,他們也要創造出魔法或者陰陽的體系,讓自己接受,才能發揮那力量。我是這麼想的,你覺得呢?……不管怎麼說,雖然很少表現出來,但人類也有特異遺傳因子。所以……』
(……我這是怎麼了)
優樹沒有看向太一朗,揮了揮手。根據太一朗的經驗,女性說的『不在意』,其實是很在意的意思。
太一朗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一片陌生的風景。這裏並非自己凌亂的房間。只有榻榻米和收納櫃,是個煞風景的房間。雖然還算不上習慣,但是他見過這裏。這是他現在的工作地點,搜查六課的值班室。爲什麼自己會睡在這裏呢?他一邊回想着昨晚的事情,一邊站了起來。
「失禮了。」
「外行人殺得了怪嗎?」
優樹擠出一句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現在她什麼都說不出來。等稍微冷靜一些之後,再和他慢慢聊吧。
優樹沒見過不吸別人的血就活不下去的怪,但是聽西摩格說過。那是在歐洲最令人恐懼的,經常在人類創造的故事中擔任主角的高知名度的怪。也有人以專門殺害他們爲職業。
「怎麼了嗎,優樹閣下。」
太一朗像是往常一樣大聲打招呼。他本以爲優樹會像往常一樣回答,但是今天早上的請客不太一樣。優樹的目光從報紙上移開,盯着太一朗。她好像有些生氣,又好像有些愣住了。
「啊……沒什麼。」
「什麼都不做。」
原以爲這會是一個搜索委託的優樹,對浦木的回答感到很掃興。
「我國沒有逮捕怪並且引渡給他們的義務。他們也沒有如此主張的權力。如果奧地利警察以殺人犯的名義通緝克勞福德的話就另當別論了。而且他們每次都主張要廢除特遺法。國內法律不應因其他國家的宗教團體的說辭而進行修改。」
「那這份文件怎麼辦?」
「總之,一個月後我會用土谷的名義回信的。」
「果然,要用英語回信嗎?」
「我不想爲了其他國家的過激宗教團體費這種心思。我會用日語回信。」
浦木精通五種聯合國的官方語言。但是優樹無論會碰到多麼不便的情況,也不想學習日語以外的語言。在這一點上,優樹不會通融。
不過從談話的走向來看,自己似乎不需要參與事件。優樹放下心來,但浦木接下來的話否定了她的安心。
「我們沒有必要爲了聖堂騎士團而逮捕克勞福德這名吸血鬼。但是他已經做出違法行爲了。這一點我們不能置之不理。」
「違法行爲?」
「僞造公文。他僞造護照和簽證。這違反奧地利的法律和日本的出入境管理法。」
「……這個嘛,畢竟他不僞造的話是拿不到護照的吧……」
優樹完全沒有出國的意思,但如果需要的話,她只要去政府機關就能拿到住民票或者戶口本複印件,還有內閣府發行的身份證明。她可以毫無問題地集齊申請護照所需的文件。但是日本以外的怪不可能持有正規護照。其他的國家不允許對怪發放護照和簽證。克勞德沒有正規的護照就進入了日本。這確實是犯罪,但優樹覺得這也無所謂。優樹的知己中也有個從其他國家來的怪,但是從沒在意過護照的事。
優樹在意的是那個吸血鬼在國內的犯罪行爲。如果他什麼都沒做,就隨他去吧。如果那個吸血鬼是爲了生存而吸食人血的話,作爲人類是很難接受,但作爲怪的優樹可以容忍。
「還有其他的一些問題。首先,克勞德必須接受檢疫,從而確實身上是否帶有會傳染給人類的疾病。在日本,吸血並非問題,但爲了不出現死傷者,委員會有必要進行通告。如果通告被他無視,就必須將其視爲有害指定生物,進行對應的處理。」
「也就是說……」
「不,也沒有必要積極搜查。因爲好像還沒有發生案件。你只要記住有這麼件事就可以了。我樂觀地認爲,只要是有常識的怪,應該就會了解我國的情況,所以不會做出誇張的事。他在東京都內的可能性很高,但沒有確切證據。他可能去了日光、箱根等觀光景點吧。」
優樹喝了一口冷掉的茶。
「那個,我具體要做點什麼呢?」
「是的。很抱歉佔用了您寶貴的時間。」
「事情將會變得很有趣。我的主人。」
「噫!」
優樹慢慢地挪動着身子,從長褲的破洞中窺視腿上的傷口。皮膚已經完全長好了,受傷的痕跡除了血之外完全沒有留下。肌肉內部的損傷正在修復中。
自那之後,已經過去二十年了,優樹還是不敢正視自己的臉。這個事實讓優樹更受打擊。她雙手抱頭。從左手傷口中流出的血,飛濺在她白色的頭髮上,形成赤色的斑點。
「爲了讓您瞭解現在的情況,我才請優樹閣下來了一趟。……現在您還有什麼問題嗎?」
優樹對太一朗毫無意義的行動感到困惑,同時也感受到了他足跡之中的迷茫。他也受了傷,又因爲不知道其原因而感到焦躁,所以想通過活動身體讓精神平靜下來吧。優樹來到澀谷109大樓,在這個許多人聚集的建築物前停下,發現自己的精神驚人地保持着平常。
優樹和去時一樣坐上了營團千代田線,下車的車站則是代代木公園。她並沒有走錯路,只是想要稍微走一走再回去。有必要考慮要怎麼向太一朗道歉。是單刀直入,還是委婉地表達?優樹回想至今爲止的人生,發現幾乎沒有向誰道歉的記憶。她陷入必須道歉的情況,屈指可數。這是她一直沒有與他人產生關聯的證據。
「沒事,反正我也很閒。那麼告辭了。」
優樹發出一聲奇怪的慘叫,不由自主地把手從匕首上移開,背過臉去。掉落的匕首刀尖朝下,刺入優樹的左腿,深達五釐米。鮮紅的液體緩緩從傷口流出,透過布料一點點擴散。優樹不顧出血,在接下來的十秒鐘內都雙手捂臉。她全身冒汗,體溫急劇上升。儘管如此,優樹還是動彈不得。
他首先是沿着明治大道往北,來到明治神宮前站的入口。這裏的味道很淡,應該是上午的時候吧。他是想追着優樹去委員會,但是走到入口又折返了嗎。接着,他沿着明治大道南下,來到六本木大道,然後橫穿束橫線和JR澀谷站,再從南口穿過公交車終點站,朝着井之頭線澀谷站方向前進。
但是回去的話,她就必須和太一朗見面。雖然心情有些沉重,但優樹還是下定決心,快步走向分部。只要乾脆地道歉就行了。只要下定決心,剩下的就只有付諸行動了。
優樹走在井之頭大道上,意識到自己是如何拒絕別人,又是如何被別人拒絕的。對優樹而言,那並非愉快的記憶。
不用聽浦木把話說完,優樹也知道。內閣府的方針是不願將與怪相關的事公之於衆。即使以國家而言是正當的行爲,如果貿然將之公之於世,也會引發輿論。三年前的事件就是證明。
「這是什麼?」
優樹弄響手指的關節,打破沉默。她打開抽屜,往錢包裏塞錢。抽屜裏雜亂地堆放着文具,記事本和工資條等東西,但其中有一個東西特別顯眼。那是收在鞘中的一把匕首。優樹不由得想把它拿起來。她把匕首從抽屜裏取出,從刀鞘中緩緩拔出刀刃。曾經切斷她的右手和耳朵的神銀鋼之刃發出暗淡的白光。但是刀柄上的紅綠色污點至今還沒有消失。如今,只有它成了高橋幸兒的遺物。
男人說了些什麼,但是優樹不明白。這似乎是他的母國的語言,是不知不覺間就說出來了吧。男人也注意到這一點,笑着重新說。
「Vielen Dank。」
「嗯。」
「優樹閣下。我的話,比較在意人類的動向。」
首先要從豆腐是什麼開始說明嗎。優樹這麼想着,但是男人望着豆腐,下定決心般點了點頭。
短短几分鐘內,優樹就回到了自己的生活空間。在登上樓梯的時候,她完全沒有感覺到分部裏有人的氣息。她打開房間的門,果然沒有人。太一朗去哪了?
這裏沒有人能拯救優樹。
看來,自己怎麼也弄不明白「人類」這種生物。明明自己也有一半是人類。她記得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這種事。那時候,自己與人接觸,又因無法理解人類而困惑。
男人的日語對話能力似乎很高,但優樹還是慢慢地一字一頓地對他說道。
優樹茫然地看着擺在面前的奧利安啤酒和炸豆腐。可能是太專注於自己的思緒了吧,她沒有注意到旁邊的座位上坐了一個人。儘管如此,優樹並沒有特別在意。吧檯的座位並不多,如果每個座位之間都隔一個空座的話,就沒人能坐了。
這是與意識無關的引起了肌肉活動的反射現象,優樹也明白。但是,她不知道其中原因。爲什麼那個時候自己會把太一朗打飛呢?太一朗怎麼可能會有加害自己的意思。
「是的。」
時間快到中午十二點了。雖然自己昨天剛請了太一朗喫飯,但今天的午飯也請他吧。優樹一邊想着這些一邊走着,然後在東急手創館前停了下來。她雖然沒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但很喜歡這家會賣各種有趣東西的店。
「果然,只要有人類在身邊,她就會改變……」
優樹用左手拿起筷子,視野中映入了手背上還沒有完全痊癒的割傷。她的手背上有兩條線,手掌上有一條線。再過幾十分鐘,它們就會消失吧。優樹用左手拿着筷子。本來是右利手的優樹,爲了以防陷入右手無法使用的情況而開始練習使用左手。在堅持了一個星期左右後,她的左手現在也能活動自如。現在的她有自信斷言自己的兩隻手都是慣用手。
「我看不懂菜單上的文字。請幫幫我。」
去買點什麼吧。優樹這麼想着,看了看錢包,發現自己身上帶的錢稍微有點心裏沒底。優樹沒帶信用卡。雖然有現金卡,但這附近沒有能取錢的銀行。還是回搜查六課一趟要更快。
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亞洲人。男人暗淡的金髮和藍色的眼睛既不是染髮也不是彩色的隱形眼鏡,而是天然的。他的頭髮好像用了髮膠,固定成大背頭的樣子。他有着高挺的鼻樑和端正的鼻樑,讓臉部輪廓更顯深邃,毫無血色的皮膚白得嚇人。白色人種的皮膚大概就是這種顏色吧。男人中等身材,體格勻稱,外表看上去很不錯。外國人的年齡很難判斷,但優樹覺得他是二十五歲後半到三十歲出頭的樣子。他的容貌即使在優樹看來,也是無可挑剔的美麗。但是優樹並不太在意別人的外表。
男人露出爲難的表情,看了看菜單。
「我要奧利安、亞樂和炸豆腐,還有壽司三拼。」
大約一分鐘後,優樹揹着臉拔出了匕首。刀刃堵住的傷口再次開始出血,她讓傷口附近的血液凝固,暫時止血。優樹沒去擦沾在刀刃上的血,直接把它收回了鞘中。顫抖的手好幾次沒有對準,她握着刀鞘的左手被劃了三道紅線,才終於把刀插進刀鞘,扔進抽屜裏。
他是抱着什麼想法死去的呢。爲什麼他非死不可呢。正當優樹想着這種事的時候,從窗戶照進來的光被匕首反射。刀刃在一瞬間變成了鏡面,映出了優樹的臉。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是炸豆腐。」
浦木站起來,鄭重地行了個禮。
「那我就要這個。」
「耽誤了你的時間,實在是不好意思,但結論確實如此。」
浦木的表情沒有變化。儘管如此,優樹還是覺得他在思考些什麼。
「不客氣。」
「我想稍微問一下……自己的身體會違反自己的意志活動嗎?」
紙屑已經化爲塵土,不留痕跡。
浦木的喉嚨深處發出聲響。他的表情變成了發自內心的快樂。那不是在優樹面前展露的讓人安心的笑容,而是殘酷的笑。
「不好意思,小姐。我有事相求。」
「你想,點什麼?」
「這次和上次不同。就算是優樹閣下,也不可能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找出連長相都不知道的吸血鬼吧。」
聽到店員充滿活力的聲音,優樹坐在吧檯最右邊的座位上。
優樹從小型冰箱中拿出啤酒,三十秒就喝光了。她站起來,拿起外套和帽子。
優樹離開搜查六課分部,把嗅覺發揮到極致。她從各種雜亂的氣味中,找出太一朗的氣味,然後追上去。但是,太一朗的行蹤,讓優樹感到非常難以理解。
男人恍然大悟地抬起頭,自己向店員招了招手,開始點菜。看來他已經不用自己幫忙了。優樹打開罐裝奧利安啤酒的拉環,把酒倒進杯子裏。
他聲調略高的聲音悅耳而動聽,但優樹卻沒有特別的感觸。所以,優樹之所以想幫助這個男人,只是出於單純的善意而已。她默默地拿起面前的菜單,嘩啦啦地翻着。這個男人說的日語的口音和語調等,作爲外國人而言堪稱完美。但是即使會說,也不代表一定能閱讀文字。日語中有片假名、平假名和漢字混在一起。對於外國人可能有些難以理解。
「雖然有很多擔心的事,但現在我,浦叔和政府什麼都做不了……這就是現狀嗎?」
「我們不能否定聖堂騎士團追着克勞德來到日本的可能性。如果他們具備獨特的手段,或許會找出克勞福德並將其殺害。這是違反國際法和日本法律的行爲。日本內閣府屆時將必須對聖堂騎士團提起訴訟。」
「土豆,指的就是馬鈴薯嗎?」
在一般的女性眼中,他的笑容一定異常妖豔,甚至會讓她們無法保持平常心吧。但優樹的心完全不爲所動。
這個問題很唐突。但浦木沒有特別驚訝。優樹在他的臉上從未見過笑容以外的表情。
「肉。」
「你經常來這家店嗎?」
優樹的腦海中,閃過五彩斑斕的黑暗。
「是把肉和馬鈴薯放在一起的菜嗎。」
這倒也是。即使優樹是搜查方面的高手,在沒有線索、無法確定搜索範圍的情況下,也無計可施。
自己就是平常的自己,對任何事物都不會輕易動搖。自己是隸屬於警視廳刑事部搜查六課的片倉優樹巡查部長,是內閣公認的甲種指定生物公認編號010018。爲了意識到「自己」這麼個存在,她回想着所有的頭銜。
優樹站起來,走出房間。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後,浦木低頭看着桌子上的文件。僅僅如此,紙就在一瞬間變得比被碎紙機碎過的碎屑還要細。
「謝謝你。」
「那麼,今天的事都說完了嗎?『
三月二十六日,下午五點。太陽已經下山了,優樹卻沒有開燈。昏暗的室內感覺起來比平時更冷。即使如此,優樹還是沒有動。雖然腿上的傷很深,但她切斷了痛覺,所以並不痛。沾了血的長褲也還是那樣放着,不過因爲布料是黑色,血液的紅色不太顯眼。
要是他連想喫肉或是魚之類的程度的意向都沒有的話就難辦了。優樹不可能一一爲他解釋全部七十多種菜品。男人想了一會兒,看了看優樹面前的炸豆腐。
此時的優樹還不知道,三月二十六日的夜晚會變得多麼漫長。
優樹只是這樣回答,就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酒和豆腐上。但是,在點的東西送到之前,那個外國人好像很閒。他依然用討人喜歡的笑容看着優樹。
「肉,土豆,嗎?」
她原以爲太一朗會在自己喝茶的時候回來,但完全沒有那種跡象。優樹又讀了一遍桌上的晨報。她感覺時間的流逝很緩慢。但時間確實在流逝。等優樹再次確認時間時,已經過了下午兩點。看來自己的推測是錯的。
(去找山崎君吧。)
優樹嘆了口氣,脫下外套和帽子。若是提高嗅覺靈敏度的話,優樹可以追蹤太一朗留下的氣味,但就算不這麼做,他也會回來的吧。優樹坐在椅子上,從小型冰箱裏拿出一罐綠茶。以前她還會用茶葉和豆子泡茶,但從三年前就不那麼做了。她覺得爲了自己一個人這麼費事實在是太愚蠢了。
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不可能因爲鬧彆扭就回去吧。但如果不確認他是否在澀谷,優樹恐怕沒法睡個好覺。太一朗散發的特有氣味已經淡薄了許多,但優樹認爲還能追上去。如果那氣味一直持續到澀谷站,優樹就打算當作太一朗回家了,之後喝點酒就睡吧。
「酒之類的東西我還能看懂。但是食物方面就完全不理解了。」
優樹的視線落在菜單上。
那個時候,自己是怎麼做的呢。
喝點酒就回去吧。優樹在道玄坂走了一段距離,然後右轉,走進了約二十四小時前造訪的居酒屋阿卡迪亞。這裏剛剛開店一個半小時,但客人還不算少。
(凡事都要努力。)
那聲音和剛纔的異國語言是同一個音色,但這次是日語,優樹斜眼看向鄰座,發現一個男人正在向自己微笑。
浦木說道。他的臉上浮現出比平常更溫柔的笑容。那笑容一下就把優樹心中的不安消除了。只要優樹有困難,無論什麼事,浦木都能馬上解決。雖然他的手段實在是太不留情就是了。所以優樹會極力避免依賴他。
優樹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這陌生的異國語言是對自己說的。
「歡迎光臨!」
「這個,土豆前面的這個字念什麼?」
「優樹閣下,如果您有什麼煩惱的話,可以和我商量。」
優樹抬頭望着與搜查六課完全不同、非常乾淨的天花板。
「我覺得很好喫。還有什麼其他的嗎?」
(如果他要求詳細說明的話就麻煩了。)
向端來小菜的店員點單後,她想要脫下帽子和外套,但發現有點不妙。她的頭髮上還沾着少量血跡,被外套遮住的長褲上也是一樣。這會顯得自己很不正常。想着自己反正也不會在店內待太久,優樹就沒有脫帽子和外套。
時隔二十六天,寂靜再次降臨在這裏。
「違反……應該說,是擅自行動起來吧。當自己的肉體暴露於危險中時,身體會自然地行動來回避危機。」
這是太一朗說過的話。他現在在做什麼呢。還在澀谷嗎?還是已經回家了?他還會回六課的分部嗎?自己會如此地在意他,讓優樹有點驚訝。沒有比他更危險,只要稍微移開視線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的「朋友」了。
「你有沒有什麼想喫的東西?」
優樹看了看錶,上面顯示着晚上六點三十九分。優樹決定不再尋找太一朗。到了明天的話,兩人還能見面的吧。即使明天見不到,後天也許能見到。這麼一想,優樹的心情輕鬆了許多。
看來他認識片假名。
「久等了。」
浦木支撐着自己的心。只要這麼一想,優樹就能變回平常的自己。已經沒事了。去向太一朗道歉,請求他的原諒吧。他一定會原諒自己的。如果他不原諒的話……優樹越想越害怕,停止了思考。
「Entschuldigen Sie bitte……」
優樹的回答很簡短。雖然不好無視他,但優樹也沒打算和他長聊。
「我是來觀光的,你能告訴我一些當地人推薦的地方嗎?」
真是個自來熟的男人。優樹喝了一口奧利安啤酒,沒有看向男人就回答道。
「我住在東京,所以就算你說是來東京觀光,我也很難理解那種感覺。」
雖然她也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冷淡,但這就是她的想法。
「或許,確實如此。」
對於優樹的態度,男人也沒有特別不高興的樣子。
「異國人不管看到什麼都會覺得新奇,而且,若是偶然發現和自己的國家一樣的東西,會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旅行這種事情,就該是這樣輕鬆愉快的吧。」
他的日語很流利,從中很難判斷出他是外國人。
「我叫弗雷德。」
男人向優樹伸出右手。他的手雖然比優樹大,但那白皙細嫩的手給人一種的纖細的印象。優樹沒有握住他伸出的手。她左手拿着筷子,右手握着杯子,言外之意是在表達『我沒有空着的手』。
「啊,東洋人不喜歡握手啊。」
自稱弗雷德的男子縮回手,輕輕點頭。
「我們在這裏相遇也是一種緣分。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
這難道就是所謂的「搭訕」嗎?優樹用手撓了撓右耳背後面。在優樹二十五年的人生中,還是有幾次被陌生男人搭訕的經歷的。有一次,有個人向他搭話說『我有車。要不要去看海?』的時候,她相當驚訝。
這個外國人的心性與美麗的外表不相稱,很輕薄啊。優樹爲了拒絕弗雷德而看向他。弗雷德也看向優樹。兩人藍色與黑色的眼瞳交錯。
就在這個瞬間,優樹感到有一種異質的東西從自己的視神經侵入。它瞬間在腦內遊走,觸碰了優樹的心。
她感到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男人就像是認識十年的好友。他的笑容美麗到異常,而且很溫柔。對於平時不會在意的他人的美麗,優樹的心陷入了深深的陶醉之中。
「美麗的小姐,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你是人類,還是我的同類。」

喫人。這對怪而言並不是禁忌。但是優樹不想聽到這個詞。她沒有把這種想法表現在感情上,喫了一片生魚片。而沒有蘸醬油和芥末,是優樹的喜好。
「不是的。這個國家的法律,只會過問你在這個國家所犯的罪。雖然你有非法入境、沒有攜帶護照等問題,但這些都暫且不提。」
即使他這麼說,優樹也不是很明白。總之,她決定先自我介紹。
「『就像人類一樣』,是嗎?我經常被人這麼說。果然「喫人就會接近人類」這種說法似乎並不是迷信。」
回過神來,優樹發現年輕的店員正一臉疑惑地站在自己身旁,手中還拿着燒酒和裝着刺身的盤子。
一般的怪對這種事都不感興趣。
自己應該沒有出血的地方。但是,優樹看着自己的左腿。雖然沒有出血,但是滲進長褲的血跡散發出了味道。但是氣味並不強烈。看來這個叫弗雷德的怪的嗅覺等級和優樹差不多。
優樹感受到弗雷德的視線,卻不再看向他的方向
「Dhampir?」
不知什麼時候,弗雷德點的菜也到了。是炸豆腐和土豆燉肉,酒是白葡萄酒。豆腐配葡萄酒是什麼邪道啊,但優樹無意抱怨他的喜好。
「我不太明白,不過我知道了。」
想要保持自我的大腦深處在大喊。
「那麼……用日語是叫做「怪」嗎。你是怪,還是人類呢?」
優樹聞血腥味已經聞到膩了,但從來沒有利用血分辨過人類和怪。
被指定爲甲種的怪,分爲『內閣公認』和『委員會登記』兩種。在內閣公認的情況下,怪受到基於特遺法的各種義務和權利的約束,相應的,可以得到國家的保護。而委員會登記,只是怪將自己的存在告知政府而已。在委員會登記的怪會僞裝成自己是人類,在人類社會生活着。
這個發音在優樹聽來是『半吸血鬼』的意思。她回溯知識,思考着這個單詞的意思。那是東歐傳說中登場的,人類與吸血鬼生下的孩子,具有足以殺死身爲吸血鬼的父母之一的力量。
說着,他從胸前口袋裏掏出墨鏡戴上。儘管如此,優樹還是隻看着吧檯上的金槍魚、鰣魚和蝦的刺身。
對於說出名字的自己,優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她覺得回答他的問題是自己的義務。
「……你真冷淡啊。你本來長得就很好,要是再注意一下說話技巧和表情的話,我會很樂意被你籠絡的。」
「是海苔和鰹魚乾。」
「你的血真的很奇怪。一開始我以爲你是怪,但其中也有人類的氣味。我有點在意,就找機會想和你搭話。……難道是我的鼻子有問題嗎?」
「我一直都很坦誠。」
弗雷德皺起眉頭爲難地說。
「……不是很明白。」
「首先,你要進行身體檢查,然後在委員會登記。」
「這樣嗎。」
敵視怪的人們,把過去的慘劇說成是怪的所爲,並且大肆傳播。他們的主張是,十五世紀沐浴近三百名處女鮮血的吸血女伯爵、震撼十九世紀初的英國的「開膛手傑克」等遺臭萬年、遭到後世唾棄的罪犯都不是人類,而是怪。特別是,傳言曾經多次肆虐歐洲的黑死病是吸血鬼傳播的謠言流傳得相當廣。
「我好像被討厭了啊……大部分女性,只要看到我就會對我有好感。」
說着,弗雷德抬起墨鏡,用意味深長的視線地看着優樹。但是,優樹還是沒有看他。
鄰座傳來弗雷德平靜的聲音,但優樹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
「這個炸豆腐的味道很有意思呢。上面的黑色和茶色的細條是什麼呢?」
「這個國家的法律不允許我的存在嗎……」
「『難道說,你也相信讓鼠疫流行的是我的同類這種話嗎?」
優樹就是因爲外表和人類一樣,纔會被認定爲甲種的。
「我非常瞭解血。人與怪之間的差異,我立刻就能明白。」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認爲我是怪呢?」
「年初,我會去神社參拜,但若是問我是否相信特定的神明,我的答案是NO。大多數日本人對宗教的態度都是馬馬虎虎。」
「那太遺憾了。」
「你不必如此謹慎。」
「你的鼻子很正常。」
優樹緊急關閉視覺和聽覺。她的眼睛不再去看任何東西,周圍的聲音也不再傳入她的耳中。同時,優樹將痛覺靈敏度提升到上限,讓左腿的傷口疼痛起來。她還刺激遍佈全身的神經網,用疼痛將精神拉回現實。優樹慢慢轉頭,將臉背對着男人。然後讓全部神經恢復正常狀態。
「真是個好名字。我還有一個請求……」
「我拒絕。」
「……啊,我只是走了個神。」
「……無聊的好奇心。」
他應該是想說乏味吧,優樹在內心吐槽。他看似是個日本通,但無疑是個半吊子。
「警察……啊,我知道了。」
「看來我們有必要坦誠地談一談。」
明明是用耳朵聽到的,那聲音卻滲透到了內臟。優樹的肉體和心靈都無法違抗這句話。
該不會是宗教勸誘吧。
「我也問你一個問題。弗雷德裏克·阿什頓·克勞福德」
弗雷德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了。
優樹的語氣之所以並沒有顯得兇惡,是因爲她一直在抑制自己的感情。她的內心非常動搖。如果這個問題有答案的話,她還真想聽一聽。
吸血鬼的嘴角愉快地揚起,銳利的犬齒從他的嘴角若隱若現。
不能聽他的聲音!
(不行!)
他不是人類,很明顯是怪。
「爲了確認身上有沒有攜帶會傳染給人類的疾病。」
優樹微微搖了搖頭,恢復了平靜。店員把杯子和盤子放在她面前,擔心地離開了。
優樹知道自己的問題被岔開了,斜眼瞪了他一眼。
「我希望聽聽你的目的。」
「很簡單。是你的血的味道。」
既然如此,那就是這樣吧。仔細想想,怪從人類身邊逃走的事情並不多。或許那只是聖堂騎士團的片面之詞。
「片倉……優樹……」
「我不能斷言,但我覺得我的父親不吸血也能活下去。」
「說到我的目的,實在是沒有味道。」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哎呀,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小姐。」
說完,優樹拿刺身做下酒菜,開始喝亞樂。
「爲什麼需要檢查?」
「誰知道呢。」
到目前爲止,弗雷德都一直保持着溫柔的態度。但現在他的話中明顯帶着拒絕的意思。
「是旅遊啊。我對遠東的小國很有興趣。其實這不是我第一次來日本。我在日本住過很長時間,我的日語還不錯吧?」
「我還想問你。你想把我怎麼樣?」
弗雷德微微皺起纖細的眉毛。這反應無疑證明了他的身份。他就是浦木所說的從奧地利逃出來的吸血鬼。
儘管如此,優樹還是回答了弗雷德的這個單純的問題。
「你覺得呢?」
優樹喫下了鰣魚的刺身。
「我沒喫過生魚,好喫嗎?」
「我是內閣公認甲種指定生物,公認編號010018,警視廳刑事部搜查六課巡查部長片倉優樹。」
「是嗎。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相信神嗎?」
他以爲優樹是聖堂騎士團所屬的半吸血鬼,是來狩獵自己的追兵嗎?
弗雷德喝了一口葡萄酒。
「你的那個眼神……不,還是算了吧。和你的談話很有趣,但好像會很長。我的時間近乎無限,但你好像不是。等你有空的時候,我們再慢慢聊吧。」
「簡單來說,就是警察。」
「……這個問題真是突然。」
「這可真傷腦筋……我要是不說得再直白一些,就沒法讓人理解嗎?」
她喝了幾口奧利安啤酒,確認精神已經穩定下來後,將聽覺轉向某個確定方向。優樹聽到的,是他的內臟聲。那和人類的節奏的完全不同。血液,心跳的律動,幾乎讓她誤以爲是死者。
「……小姐,您怎麼了?」
「籠絡,你知道這麼難的詞啊……那麼,你爲什麼要來這個國家?」
弗雷德咧開嘴笑了笑。
弗雷德似乎無法理解其中的大部分單詞。
「哪個都無所謂吧。」
「虧你能逃過我的眼睛,真佩服你。」
「我的名字的確是Frederick,但那是英語。Friedrich纔是我的名字。我的朋友只說英語,所以纔會用弗雷德稱呼我。」
她的回答很平淡。
雖然優樹不瞭解父親,但至少,她自己沒有吸血的衝動。
優樹並不打算和他悠閒地交談,也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有趣的話。
她說出了自己的所有頭銜,表明自己的身份。
優樹的聲音中不帶什麼感情。她夾起一塊豆腐,放入口中。
這倒也是。因爲他的日語說得太好,以至於優樹都忘了他是個異國來的怪。
「醫學上不是已經判明其原因了嗎?我不相信那種謠言。」
弗雷德點了點頭,喫起了土豆燉肉中的胡蘿蔔。
「總之,被檢查身體是難以忍受的屈辱。」
(這下麻煩了……)
優樹在內心中想要掌握弗雷德裏克·阿什頓·克勞福德這個吸血鬼的性格。他視人類爲食物,重視同族,是個典型的怪。他待人友善,雖然這看起來只是他獲取食物的手段,但也似乎不全是演技。雖然他的部分態度和言行有些無法理解,但幸虧他懂得禮儀和日語。不過,他過高的自尊心似乎有點棘手。
但是優樹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她也不喜歡定期檢查。但她認爲這是不得不做的『義務』而遵從着。
優樹覺得,怪最討厭的東西就是『命令』了。他們也不能贊同義務和權利等概念。『入鄉隨俗,這就是日本的法律』像這樣條理清晰地擺事實似乎也沒什麼效果。話雖如此,付諸武力也是不行的吧。他好像比優樹要強。優樹爲了整理思緒,喝了口亞樂。但是剩餘的酒根本沒法滿足優樹。她抬起頭來叫店員。
「能不能給我推薦幾樣東西呢?」
「我不知道你的喜好,所以還是算了吧。所謂能滿足每個人的食物和酒,其實是很難得的。」
優樹把菜單遞給弗雷德,看向吧檯裏面的存酒架上的酒。
「說話的時候要看着對方的臉啊,優樹。」
優樹以沉默作答。
「……真是嚴厲啊……蠱惑了你的心,真是失禮。我還以爲你是人類呢。現在我把你當成同類了。」
「這樣嗎。」
怪的同族意識很強。他看起來不像是會說謊的人。應該可以相信吧。
「我要文藏,久米仙,炸茄子和苦瓜炒豆腐。」
她叫來店員,點了自己和弗雷德的東西。
(忘記分開結賬了……)
不知不覺間就一起點單了。優樹想要改口,但店員已經離開了。
「你到底爲我點了什麼,我很期待。」
細微的反應遲鈍,微妙的語調差異,讓優樹感到自己爲虛張聲勢而說出的話語是現實。
弗雷德喫起了豆腐。
「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我認爲,你處理了那個女人的傷口,並且干涉她的精神,是個很好的判斷。」
「你剛剛在叫嗎?」
「怪不得我不太明白呢。」
「我想要你的血。」
「那真是太好了。」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優樹還是試着套話。不留任何緩衝,在對話告一段落時突然切入正題,是優樹學會的故弄玄虛的技巧之一。
「我稍微有點餓了。」
「大概,是隻有在日本才能喫到的東西吧。」
這句話,注入了他全部的思緒。吸血鬼爲了隱藏無法壓抑的衝動,用手遮住了嘴。那隻手下,他露出潔白的鋒利牙齒,笑着。
弗雷德指了指裝燒酒的杯子。雖然不算致死量,但還是稍微有點多了。
「那可不行。你是人類,還是我的同類?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
「Frau 片倉……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對了,我還沒有得到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呢。」
弄清了一件一直以來都很在意的事,讓優樹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
「那麼,你每隔多少時間要吸一次血呢?」
說着,弗雷德從墨鏡的內側垂下視線。他的視線前端,是優樹用大衣遮住的還沒有痊癒的大腿和沾着血的長褲。優樹把注意力放在剩下的刺身上,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但是,優樹的耳朵沒有漏掉弗雷德喉嚨深處發出的奇怪聲音。
優樹是根據自己的喜好點的,或許不算好喫吧。
「怎麼都無所謂吧。」
「如果血液很美味,我就會不知不覺間喝多。但我也有剋制到不會讓被吸血的人死掉的自制力。至於週期的話,我幾乎每天都會吸血。要是空了兩天肚子,我的身體就會不舒服。昨天……那個味道我不是很喜歡,所以差不多是那個杯子兩杯的量吧。」
(那個人果然被吸血了。)
(最近,喫太多了啊)
店員把這些全部放在優樹面前,再把她面前的空盤子和杯子收走。優樹把久米仙和苦瓜炒豆腐推給弗雷德。
那是在美味的食物面前,不由得露出的歡喜笑容。
「讓您久等了。文藏,久米仙,炸茄子和苦瓜炒豆腐來了。」
他用筷子笨拙地夾起土豆。即使是以人類爲主食的怪,也大多會喫和人類一樣的食物。
弗雷德喝了一口燒酒,喫了一口苦瓜炒豆腐,然後用無法形容的表情看向優樹。
正忙着把大茄子弄成小塊的優樹漫不經心地回答。
「不,這沒喫過的味道讓我有點喫驚。我重新認識到,不同地方的食物是不一樣的。所以旅行纔會有趣。」
兩人安靜地喝了一會兒酒。
真是個不依不撓的吸血鬼。優樹有點厭煩了。
「那太好了。」
此時的弗雷德眼中充滿了可怕的慾望。那是隻要直視,就連優樹也會爲之顫抖的食慾。但是優樹沒有看他的眼睛。
「你昨天在澀谷吸了一個女人的血。到底吸了多少?」
「哦。」
「這個……很難形容啊。」
除此之外,她無法回答。她把刺身連着下面的綠葉菜整個塞進口中,再把剩下的小菜一掃而光。
「乏味的人類越來越多了。真讓人頭疼。」
「你說什麼?」
弗雷德似乎在思考什麼,陷入了沉思。優樹也開始思考如何說服這個男人去委員會登記。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七點,超過了優樹預定回家的時間。在已經陸續有人進入的居酒屋阿卡迪亞吧檯的右端,籠罩着奇怪的寂靜。打破寂靜的,是端來酒和菜的店員。
「不合你的口味嗎?」
「……兩方都有。」
優樹察覺到,和別人一起喫的話,自己食慾就會變好。喫了這麼多,之後兩個星期不喫飯也沒有問題吧。
「這兩樣都是沖繩的菜品。苦瓜可能有點苦,但我很喜歡。」
「……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