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隔天早上。

露琺是這棟公寓最早起的人，會早起是爲了做飯。正確來說，是因爲有個醉漢整晚大喊「我國被昆蟲星人盯上了，我們很快就會被植入蟲卵死掉」而睡不着，所以或許不能說是早起。總之只有露琺的生活作息最正常。

露琺揉着眼睛爬出壁櫥。最近這陣子，壁櫥上層都是她睡覺的地方，因爲這個房間只有兩坪多，私人空間非常有限。之前這裏塞滿莫名其妙的破銅爛鐵，後來是在露琺哀求之下才空出來的（代價就是她得在路邊賣掉那些破銅爛鐵）。

她靜靜下牀後才發現，庫魯納難得地已經起牀了。

「啊……早安。」

「嗯。」

他一直眺望着窗外。順帶一提，窗戶玻璃已經破掉，有一半面積都是以報紙遮擋。

「請問怎麼了……？」

「放眼望去……」

庫魯納繼續說着。

「遠方可能有我的未來。」

「啊……？窗外就只是在進行工程吧……？」

露琺歪過腦袋。且不提這附近住的都是窮人，周邊經常進行公共工程，尤其是地下水道的工程。

畢雷尼斯不愧是歷史悠久的古都，很久以前就有建構下水道工程，只不過因爲沒有預算，所以管道設備很老舊，人們總是暗中挖苦「梅尼斯帝國最難喝的水就在畢雷尼斯」。但最近總算要更新管線了。雖然有人說這是新上任的凰都首長討好市民的做法，不過除了「工程進度過於延宕」的抱怨之外，這項措施受到很大的支持。

「我不是在說工程，是更加長遠的……命運。」

「……？」

眼鏡精靈的頭上滿是問號。

庫魯納經常會說「我想到賺錢祕技了」或是「成爲人生勝利者的佈局完成了」這種話，大部分都是老鼠會或詐騙伎倆，最後總是被露琺阻止，或是在實際進行之後以失敗收場。所以露琺認爲這次也是如此。

「維持現狀果然不太好。」

「話是這麼說，可是……」

「那棟公寓不是因爲發生殺人案，住戶全部嚇得搬走了嗎？所以自由取用吧。」

露琺以誇張的動作輕撫胸口，看來她似乎真的很擔心。平常以怠惰和墮落爲宗旨過生活的人，要是可以轉眼之間就認真面對人生，那這個世界將會永遠和平。

「有了有了。」

露琺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昨天她就抗議過了，庫魯納說出這種話的時候，大致上都不是什麼好事。

「用什麼方式賺錢？」

「什麼都看不見。」

庫魯納說着「好乖好乖，你和露琺不一樣，真是個聽話的好孩子」這種話；露琺則假裝沒聽見，抱持着滿滿的不安準備早餐。

「喂，你說這什麼話？」

「幸好還有電池，應該能用。珂瑪，拖車呢？」

「咦？我沒錢……」

「非法手段，不用繳稅的那種。」

她拖着大拖車過來了。車上有一些三合板和啤酒箱。

三人默默動着筷子。露琺的廚藝不錯，所以還算食得下嚥。

「要是在這時候說，你一定會反對。」

「得調度器材。」

「那就好。露琺正在做飯，一起喫吧。」

「或許，應該更加認真面對人生了……」

把餐具泡在水槽裏後，三人就離開房間了。門照例鎖不上。

「反正收購債務的都不是什麼正派公司，不用在意。再來……公寓樓下有一臺拖車吧？」

眼鏡精靈臉色蒼白地保護自己的口袋。

聲音比昨天有精神，加上腳步並不蹣跚，看來傷勢沒有大礙。

露琺臉色凝重。

「從庫魯納先生的口中說出來，就更具說服力了。」

「隔了三間店的那間店」是電器行。不過就只有招牌寫着電器行，裏頭則是一間破屋子。雖然門口確實貼着「禁止進入」的告示，但鐵卷門已經壞掉了。

「越來越得想辦法成功了，我想要錢。」

「都有社區叫做某某皇宮了，這沒什麼兩樣。總之，我看見通往未來的康莊大道了。」

「我之前就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沒想到庫魯納先生真的會這麼想……」

「要先到隔了三間店的那間店。」

「爲求謹慎，我想請問一下，庫魯納先生所說的認真面對是什麼意思？」

「這一點我同意。」

「沒關係。不提這個，從今天起珂瑪也要幫我們的忙。」

「好的……」

「這樣不是犯罪嗎……」

「您有這個錢嗎？」

庫魯納斷然說着。露琺面不改色地繼續詢問：

「這樣啊……」

「不提這個了，做飯吧。有材料嗎？」

「那就去做稀飯吧。」

「即使黑錢再怎麼黑，一樣是錢。」

「人手越多越好，今天的工作就是這種性質。」

娃娃臉精靈鑽了出來。

「那兩個傢伙在場的話會很吵，所以先不找她們。我需要聽話乖巧的精靈。」

「好的，我會盡力而爲……」

「何況現在多了珂瑪，我的宮殿也變擁擠了。」

「不要緊。」

「……是我會反對的工作嗎？」

「您想逼精靈做牛做馬的這種想法，就不能改一下嗎……」

「那好像是對街公寓某位住戶的東西……」

他手上拿着一臺小型機械。

「你很快就會知道。」

「認真面對人生。只要有這種念頭，就可以看見光明的未來。」

「少說謊了，我知道你有存一點以防萬一。」

「我看得見。」

「收音機。最近的精靈已經不認識這個了？」

「嗯……」

「庫魯納先生居然會認真，這怎麼可能……」

「必須改掉至今這種自甘墮落的生活，而且也不能總是怨天尤人吧？」

庫魯納如此說着。

庫魯納拉着露琺阻止她大喊。以前救護車也會來這個區域，幫橫死街頭或凍死的遊民收屍，不過後來要求司機「載我到賽狗場」、把救護車當成計程車的人越來越多，所以救護車現在都不會來了。如今即使打電話叫救護車，一說出地址就會被對方說「現在罷工中」掛掉電話。

「這、這是在真正危急的時候才能動用的積蓄……」

「最近流行把公寓稱爲宮殿嗎？」

「換句話說，是海蒂小姐和莎莎雅會抗拒的工作吧……」

「醒了嗎，狀況怎麼樣？」

「很好很好。露琺，把錢拿出來。」

「到底是要做什麼……」

「珂瑪，馬上要出發了。」

露琺似乎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機械，露出好奇的神情。

露琺姑且同意這種說法，至少貧窮不是一件好事。

「好的，謝謝您……還勞煩您招待我。」

庫魯納看向珂瑪。她早就已經用完餐，正在整理餐具。

庫魯納看向窗外遠方。破掉的窗戶不只奇特，而是達到悽慘的程度了，不過這番話已經足以令露琺驚訝。

「是什麼工作？」

她以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拖來了。」

「今天我們三人要一起出門。」

庫魯納無視於露琺的嘆息繼續說着。

「賺錢。」

「庫、庫魯納先生，您是認真的嗎……」

是珂瑪。她睡的地方名爲「客房」，因爲賣不出去的破銅爛鐵都塞在裏面，所以空間非常狹窄，露琺將這裏命名爲「拷問房」。

他像是開導般說道：

庫魯納留下兩人之後進入店內，並且很快就出來了。

「這樣剛好，看來大家想的都一樣。」

「庫魯納先生隨時都處於危急狀況吧……！」

海蒂·鄔爾·柯迪雷弗斯是精靈至上主義者，也是將露琺派到庫魯納身邊的「上司」。原本海蒂想把露琺送到庫魯納的弟弟身邊，但因爲發生一些差錯而成爲現在的局面。莎莎雅·馬希亞·艾吉郎斯是露琺的朋友，兩人都是因爲與庫魯納有所牽扯，而朝着不幸之路邁進的可憐精靈。

早餐是稀飯以及用鹽巴調味的燙菠菜。講好聽一點是樸素，不過其實是窮酸。飲料是清水。

「仔細想想吧，不覺得我們需要認真過活嗎？因爲我們至今過得太懶散，纔會變成這樣。」

露琺走向廚房。這個時候，下段壁櫥響起物體摩擦的聲音。

露琺也一起看向窗外，外頭煙霧瀰漫。最近因爲進行重建工程，畢雷尼斯的環境惡化，光化學煙霧的出現機率也提升了。

露琺雙腳發軟，搖搖晃晃地遠離庫魯納。

露琺開口詢問，庫魯納瞄了她一眼。

「那邊的店長叫做洛柏，在亂開空頭支票後就失蹤了，去他店裏拿東西也不會有人說話。雖然債權人貼了抵押封條，不過那種玩意撕掉就行了。」

「我對機械不太擅長……」

「庫魯納先生生病了！救護車～！」

「早安……」

「現在就是危急的時候。」

「有人嗎～！請幫忙叫救護車～！」

「……雖然不該鬆一口氣，但我鬆一口氣了……」

「大概半天份。還有一把米，我想做成稀飯增加分量。」

「好的。」

她忽然朝着房門大喊。

「是啊。認真活下去，纔是身爲人類該有的正確態度。」

「這是什麼？」

「別喊了，不會有瘋子親切地幫你打電話的，就算打了，救護車也不會來這種地方。」

「其實我真的很缺人手，原本也想叫海蒂和莎莎雅過來，不過那兩個傢伙會把抱怨掛在嘴邊。」

庫魯納轉頭看向她。

「少廢話，快交出來。」

庫魯納架住放聲抵抗的露琺，搶走她口袋裏的錢包確認。

「喔、不少嘛。」

「嗚嗚……好不容易存下來的私房錢……」

「這原本是我賺來的吧？」

「是我被迫工作之後的工資……」

「怎樣都好。珂瑪，拉着拖車走吧。」

「要去哪裏……？」

「荷妲大道。」

那是距離這裏三個區塊的一條大馬路。雖然沒有這裏貧困，但那條路是都市計劃出錯而鋪設的，所以風格相當混沌。順帶一提，荷妲是初代皇帝弟弟的妻子，個性只能以破天荒來形容，將這裏命名爲荷妲非常貼切。

「那個，我……」

露琺戰戰兢兢地提出詢問。

「你在那邊等。」

庫魯納指着反方向。

「那邊是指……」

庫魯納所指的地方，等於是這個貧民窟的出入口。那裏面對着一條大馬路，對街則是商業區。

「爲什麼是在那裏等？」

「先別問，總之幫我佔一個光線充足的好地方。」

「爲什麼要佔地方……而且您剛纔說的荷妲大道，是有蔬果市場的那個地方吧……？」

「晚點就知道了。珂瑪，我們走。」

「有另一個男的，還有一個女的。」

○

「馬上過去吧，去把她帶回來。」

「咦……？」

「庫魯納爲什麼會帶着珂瑪？」

「那麼很快就能搞定，就讓我大顯身手吧。」

「我在那裏買了預測前三名，賠率一千倍的馬券。」

「這樣確實能吸引目光，不過……」

「在這種時代，這玩意還真是稀奇……」

「從這裏過馬路往前走，不是有個地方在賣賽馬的馬券嗎？」

他們的眼睛沒有離開過望遠鏡。

「那個……庫魯納先生……？」

「這方面我無從得知，不過……對了。」

每個人的衣服都沾上一層塵埃。他們剛從荒野驅車趕來這裏，所以會這樣也是在所難免。但他們並沒有換衣服，全身籠罩着一股緊張感。

「可惡，究竟是有人在說我壞話，還是有人在監視我，還是哪個素昧平生的大富豪，正要留遺言把所有財產送給我……」

「沉船打撈的進度一點都不重要吧？」

「嗚嗚……」

「衛生局會來抗議的啦……」

「我正在執行一夕致富的計劃。」

「怎麼了？」

庫魯納在路邊以三合板搭了張桌子，把剛纔從蔬果市場買來的香蕉擺在上面，然後叫兩名精靈負責販售。

「是要把這裏當成新的觀光勝地嗎？」

「慢着，那個男的……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一陣子之後，他驚訝地呼叫女性。

「喂，給我認真叫賣。露琺，你怎麼都沒有聲音？」

「我們住的貧民區很危險，所以遊客不會想去。但有些遊客會想感受一下頹廢的氣氛，這種傢伙都會在這附近閒晃。」

忽然間，女性讓眼睛離開望遠鏡，反覆揉眼睛之後再度窺視。

「到時候捲鋪蓋跑路就行。」

「男的是人類，女的不曉得，」

「……看來沒什麼在警戒。」

「……確實是珂瑪，肯定沒錯。」

她指向某處，男性們以望遠鏡看向她所指的方向。

「什麼……？」

「庫魯納先生，爲什麼要在這裏叫賣？好丟臉……」

男性正要對其他人下達指示時，被女性制止了。

男性的語氣裏隱約有着鬆一口氣的感覺。畢竟他們一直找到現在，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庫魯納先生……請不要胡說八道，稍微幫忙一下啦……」

「能不能賣完這些香蕉，關係到我們的生活費，給我好好幹。」

「我已經看夠了。」

另一方面，珂瑪則以正常的方式叫賣，她在這一點上似乎比露琺有膽量，不過或許只是不太清楚自己所處的立場吧。

「便宜又美味的香蕉：今天大特價，一串只要兩百圓！」

「你想做什麼？」

「喂，你看那邊！」

「嗚嗚～……」

「呃～，歡迎光臨～！」

「兩百圓……」

「庫魯納先生在做什麼？」

「很簡單。那些傢伙應該準備好了吧？」

「只要營造出詭異的氣氛就行。看吧，我從市場把這種作廢不能賣錢的拿來了，每串都爛掉不能喫。」

「那是……什麼？」

「……那麼，我的錢……」

「居然會在這種地方找到她……」

「記得……叫做庫魯納吧？自稱是萬事通的傢伙。」

荷妲大道旁，某棟大樓的某室，有數名男女的身影。

「不過接下來就不會這麼安逸了。」

換個場景，大約一小時之後。

○

「非常好。」

「同志的情報不會錯的。」

「我全押了。」

「不……珂瑪就在那裏。」

「……先生……？」

男性拉下表情。

女性說完之後，再度以望遠鏡進行觀察。

「這樣的人會買香蕉嗎？」

「太快把她帶回來也沒什麼好玩的，既然有這個機會，就讓她成爲我們的助力吧。」

「歡迎光臨……」

庫魯納無視於露琺的詢問，帶領大型拖車前往荷妲大道。

女性咧嘴一笑。

仔細一看，路上有一羣休閒打扮、和西裝筆挺的上班族明顯不同的觀光客，正興致盎然地看向這裏。

「嗯？因爲觀光客比較多。」

「傭人給我閉嘴，快點幹活，這關係到今後的伙食費。」

「當然。」

「什麼計劃……」

庫魯納打了一個好大的噴嚏，然後吸着鼻水。

坐在倒置啤酒箱上的庫魯納如此吆喝。

沉默暫時籠罩現場。

所有人都拿着望遠鏡，視線對着荷妲大道與附近的區域，似乎在觀察某些東西。

「他在貧民區挺有名的，因爲連我都知道他的名字。記得他弟弟是『莉瑪＆葛雷斯公司』的神曲樂士，叫做利格魯斯。」

露琺含着眼淚，連聲吆喝香蕉有多麼便宜。

「可惡，聽不太清楚。連債權人都不想拿走的收音機果然是壞的，老是接收到一些奇怪的新聞。」

庫魯納從剛纔就一直在聽收音機，偶爾還會咋舌。

「這不是計劃，是賭博吧！」

［插圖］

「哈啾！」

「就期待到時候的成效吧……唔？」

她拿開望遠鏡暫時進行思索。

女性再度把望遠鏡朝向剛纔的地點。

「生活安逸到連戒心都沒了吧，這是好事。」

露琺輕聲慘叫之後，拉高音量喊着：

高聲叫賣的是珂瑪，露琺則有氣無力的。露琺是因爲感嘆人生無常，珂瑪則是因爲喪失記憶不知世事，所以還算挺有活力。

庫魯納抬起頭。

「呀啊～！」

「是這附近的居民？」

響起一聲與拍賣香蕉不同的慘叫聲。

他們身上就只有望遠鏡，不過房間中央設置有一臺大型裝置，裝置上的天線拉長到窗邊，裝置本身附有戴手套也能操作的大型撥號盤與按鈕。這臺裝置是軍用無線電。

這名男性繼續進行觀察。

「精靈？」

「嗚嗚～！」

「非得要這樣不可，不過他們繼續放鬆戒心也無妨。」

女性輕聲這麼說，男性也點頭同意。

「梅尼斯帝國的皇族關我屁事，新聞快結束吧。」

「路線也按照預定。」

露琺與珂瑪正受命擺攤賣東西。

「……希瓦爾·利格魯斯嗎？這就棘手了。那間公司和政府關係良好，要是被他們掌握到線索會很麻煩。」

「也可以這麼說。」

「不可能會中啦～！」

「相信我的直覺吧。馬上就要開跑了，贏了就會成爲富翁。但我不會給你喫紅。」

「爲什麼：！」

庫魯納將收音機的音量轉大，把耳朵貼在喇叭上。播報員正迅速念出賽馬和騎士的名字。

「放心吧，露琺，我押的馬有被叫到，這樣等於已經有九成九的勝算了。」

「不是還沒開跑嗎……」

露琺已經茫然失措了。珂瑪還在認真地賣香蕉，但她連幫忙的力氣都失去了。

「喔、開始了。」

庫魯納輕聲說着。喇叭傳出「參賽馬匹同時起跑」的聲音。

「……」

他集中注意力，專心聆聽戰況。

「……好，到第三彎道都是第一名，這樣就勝券在握了。」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我腦袋裏的模擬機器有記錄，搶得先機的馬，在這種狀況的勝率高達七成……」

庫魯納說到這裏就沉默了，只是全神貫注地聆聽來自收音機的播報員聲音。

臉上出現不安神情的露琺問道：

「……現在怎麼樣了？」

「……哎，這種事情很常見。」

庫魯納讓耳朵遠離收音機。

「還好啦，精靈就像是要找我碴一樣接連上門，該不會是始耝精靈討厭我，所以一直派精靈過來吧？」

「居然在這裏見面了。」

「我聽膩了。」

庫魯納改爲使用沒有情感的語氣。

臉上依然有學生氣息，身高也比庫魯納矮，但是和怠惰至極成爲無業遊民的庫魯納不同，利格魯斯擅長演奏神曲，任職於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而且還是著名的「莉瑪＆葛雷斯公司」，被視爲未來新星而受到矚目。

「我們公司經營得很順利，最近還接了很多政府那邊的委託。」

「芙蕾拉也要工作嗎？真辛苦。」

爭執的兩人身後，傳來珂瑪的聲音。

「如你所見，我在賣香蕉。」

「利格魯斯先生，請您不要相信。」

珂瑪不知道他的身分，所以愣在原地；庫魯納板起臉；露琺則慌張地低頭致意。

「我正在認真工作。」

「利格魯斯真幸福。」

以神曲樂士的角度來看，芙蕾拉這種高階精靈主動要求籤訂契約，是非常光榮的事情。一般來說契約都是人類主動提出的，事實上利格魯斯也希望和芙蕾拉簽約，即使如此，庫魯納依然完全不想和她簽約。

「……那個精靈是？」

她不是面對露琺，而是向庫魯納深深行禮致意。

「請還我錢～！庫魯納先生是小偷～！」

「得讓她爲我工作纔行。」

利格魯斯有些佩服，又有些無可奈何般說着。

「庫魯納先生只有叫我們幹活，自己卻在聽賽馬轉播，而且還拿我的錢去賭馬，從來沒有想要認真工作……」

並不是無中生有。只是她從空中降落的樣子，看起來宛如忽然出現。她是一名有着懾人目光的長髮女性，身上是線條筆挺宛如軍服的打扮。她叫做芙蕾拉，是上級精靈。

「不用這麼勉強自己。」

「一點都沒錯，我正在揮汗工作的說。」

「露琺和珂瑪可以……我就不可以嗎？」

「並非如此。」

「既然大哥想工作，我隨時可以推薦大哥。」

「客人？香蕉批發商嗎？」

芙蕾拉露出失望的神情，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或許是自恃甚高的她，不想在露琺面前展露脆弱的一面。

開口的是一名年輕男性。庫魯納略感驚訝之後開口回應。

利格魯斯將視線投向身後。庫魯納也轉頭看去，但那裏只有灰色的巴士在遠方行駛。

「嗯。」

「是的。」

「又是新的精靈？」

「啊啊，是珂瑪。」

是庫魯納的弟弟——希瓦爾·利格魯斯。

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基本上都是民間企業，不過搭上最近行政改革的順風車，也開始與官方合作了。尤其在公家機關有許多工作發包給民間之後，甚至會出現搶案的現象。

「莉瑪&葛雷斯公司」堪稱畢雷尼斯的龍頭事務所，所以政府方面也會主動提出委託。雖然政府與軍方當然也有精靈，但有些訣竅只有民間企業才知道。

「所以，你因爲工作過來這裏？」

庫魯納皺起眉頭。他每次見到弟弟，都很少露出開心的表情。

庫魯納不以爲意地如此回應。

露琺戰戰兢兢地開口。

「展現給利格魯斯看吧。」

庫魯納給予一個傲氣十足的回應。與其說是傲慢，不如說是嫌麻煩。由於他生性不拘小節，所以不喜歡這種制式應對。

「庫魯納先生只是在聽賽馬轉播吧……」

眼前忽然出現一名女性。

這使芙蕾拉感到懊悔與孤單。

他的態度可以用冷漠來形容，像是完全不想和這名美麗的上級精靈有所牽扯。

「大哥和精靈真有緣分。」

庫魯納回答得斬釘截鐵。芙蕾拉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可能。」

「大哥，是我。」

旁邊的露琺如此訴說。

「那就好。」

利格魯斯輕輕咳了一聲。

「少羅唆，沒有人料得到騎士會落馬吧？」

「乾脆把庫魯納先生推到馬路上，用保險理賠金還我錢算了！」

「我的錢呢？」

「沒這回事。」

「不是的……」

「你這羅唆的女人。」

他迅速搗住露琺亂講話的嘴，利格魯斯則是裝作沒聽見。

「要是能陪伴在庫魯納先生身旁……我將會感到無上喜悅。」

「我在啊。」

「是嗎……」

「大哥和珂瑪小姐簽訂契約了？」

芙蕾拉微微眯細雙眼。

庫魯納與芙蕾拉，一直只停留在這樣的關係。他基於某種執着，絕對不會和精靈簽訂契約。芙蕾拉當然明白這一點，然而即使如此，她還是希望能簽訂契約。

「人生無常，賽馬也是如此。好啦，努力工作吧！」

「庫魯納先生，好久不見。」

庫魯納隨意搖了搖手。聽到「契約」這兩個字，反倒是露琺的肩膀顫抖了一下，珂瑪則沒什麼反應。

「別講得這麼難聽，當成玩股票賠光不就好了？」

芙蕾拉與利格魯斯搭檔行動。雖然她是任職於「莉瑪＆葛雷斯公司」的精靈，但她沒有和利格魯斯簽訂契約。

露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因爲她很怕芙蕾拉；珂瑪則一如往常，因爲不認識芙蕾拉，所以只是在原地發呆。

庫魯納朝弟弟挺起胸膛。

「不過……要是能隨侍在庫魯納先生身旁，我想我將會更加努力。」

她的視線微微移動，投向露琺身旁。

「……利格魯斯。」

「股票不會在賽馬場跑啦！」

「嗯？」

「如果真的得繳保護費，你就去當苦力抵押吧。放心，最近流氓也被警察逼得很緊，只要幫他們做點事情，你很快就能重獲自由。」

「我的心中只有庫魯納先生一個人。」

「你不是有利格魯斯嗎？」

「嗚咪咪咪咪……」

「並沒有勉強，我一定會展現自己的助力給您看。」

「不，我不曾認爲工作辛苦，我只是在完成應負的職責。」

「不是流氓，是客人。」

「那個……利格魯斯先生……」

「不用了。話說你有什麼事？你應該不會來這種地方出任務吧？還是說琪立雅小姐那邊倒閉了？」

「喂，放開我，這樣很丟人現眼吧！」

她希望能和庫魯納簽訂契約，而且意願非常強烈。這是因爲她曾經聆聽過庫魯納的神曲，但庫魯納堅決不願簽約，而且也不讓她陪伴在身旁，總是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庫魯納爲芙蕾拉和利格魯斯介紹珂瑪，珂瑪低頭致意。

「大哥，所以……您在做什麼？」

「怎麼了，珂瑪？我們正在忙，如果有流氓來收保護費，你就隨便講幾句話打發掉吧。」

「請問，今天只有您一個人嗎……？」

庫魯納抓起露琺的臉頰往兩側拉。

「那個……」

利格魯斯臉上笑咪咪的。

「那你就更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吧？」

「這個精靈……獲准陪伴在庫魯納先生的身邊？」

「我又沒有投保！」

露琺抱住庫魯納，庫魯納則掙扎着企圖脫逃。

高挑上級精靈的眼中蘊含着悲傷與懊悔的情緒。無從確認庫魯納有否感受到她的心情，但庫魯納無視於她。

庫魯納如此吩咐，但珂瑪搖了搖頭。

芙蕾拉壓抑着這些情緒說道：

「平常隨行的精靈……那位有點咄咄逼人的女性……」

「我難得飾演一次好哥哥的角色，你卻想搞砸？」

「這裏哪有什麼好哥哥啊啊啊啊啊！」

「好歹也該察言觀色一下吧？」

「我不要～～！」

露琺揮動手腳拼命掙扎，但庫魯納不予理會繼續拉臉頰。

在惡整露琺的各種方法裏，這算是比較常用的一招。如果狀況許可，庫魯納會以單人樂團彈奏刺耳的噪音，不過這招在緊急的時候最好用。最值得信任的就是自己的雙手，庫魯納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看來你們似乎正在忙。」

利格魯斯露出苦笑。

「大哥，不然我之後再來拜訪吧。」

「咦，原來你有事找我？」

庫魯納扭着露琺的臉頰如此說着。

「是的，如果方便的話，想請大哥協助我的工作。」

「又來了？」

庫魯納放開了露琺。眼鏡精靈含着淚水大喊「已經沒錢了，我們要餓死了，請接下這份工作吧」這種話。

當事人庫魯納則是完全沒有意願。

「之前也是隨口答應幫忙你的工作，卻被捲入天大的麻煩事。就是那個私奔精靈的事件。即使你是我弟弟，但你居然想讓哥哥遭遇危險？」

「沒有大哥說的那麼危險，而且報酬也不差。」

「我之前也說過，我不會接受弟弟的施捨。」

如果是平常的利格魯斯，就會在這個時候露出苦笑打消念頭，因爲他知道庫魯納不喜歡接受親人的援助。雖然這次他也沒有繼續說服，但他的臉上有着悲傷的神色。

「……但我覺得，這次的工作會對大哥有所助益。」

「這真是了不起。珂瑪，你這傢伙有叫賣的天分。」

「好啦，幹活了。要是沒錢的話，就沒錢繳房租……這無所謂，但我們就沒飯喫了。要活下去就必須工作。利格魯斯，要買串香蕉嗎？」

「那改成和水蚤同級。」

這是非常中肯的意見，何況庫魯納基本上也不願意餓肚子，只不過是各種要素組合起來（以他的說法，這是政治與命運的錯），纔會落得現在這樣的處境。

不過對庫魯納來說，這是兩回事。

「不久之後，這附近的氣氛或許會變得有點緊繃。」

「可是……」

「你的好意我心領就好。」

「客人說他還想再買……」

「那個，這位客人，您想買更多香蕉？」

「有一個這麼成材的弟弟，我很幸福。不過現在我得先賣香蕉。」

仔細一看，攤子前站着一名手抱香蕉的男性，他似乎就是買走半攤香蕉的客人。身穿黑西裝而且體格壯碩的他，與香蕉極爲不搭。

「芙蕾拉小姐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兩人拌嘴聊着這種無聊的事情。最近這種狀況經常發生，已經成爲某種像是儀式的舉動了，算是緩和人類與精靈關係的潤滑油。不過會這麼認爲的只有露琺，而且只有在內心比較從容時纔會這麼想，庫魯納絲毫沒有這種想法。

此時，忽然響起珂瑪的聲音。

「嗚嗚……」

「……我覺得大哥肯定能藉此與往事訣別。」

「請問……那我呢……」

擺在上頭快要腐爛的香蕉已經剩下不到一半，珂瑪手上則拿着銅板與鈔票。

「啊？」

「糖是奢侈品，所以我不會給你。」

「腐爛的香蕉是廚餘，比假項鍊還不如。」

像是觀光客的一羣人接近過來了，叫賣香蕉的光景，對他們來說終究很稀奇。利格魯斯退後以免妨礙到他們。

露琺如此詢問，庫魯納則是頭也不回就說道：

「只要您願意和我簽約，我就非常樂意告訴您。」

「庫魯納先生。」

「我的事務所正在處理政府那邊的委託，而且和大哥也有關係。」

以世間的眼光來看，固執的應該是庫魯納纔對，不過露琺也挺頑固的。但以她的狀況，她擁有想要回到正道的信念，與「爲求輕鬆不惜無視法律」的庫魯納大相逕庭。

「芙蕾拉也希望能和大哥共事。」

芙蕾拉如此回答。接着利格魯斯向她示意，行禮致意之後就離開了。

「我想過更加正常的生活……」

露琺輕聲說道：

兩人停止拌嘴，看向名爲攤子的三合板。

「香蕉賣掉了。」

庫魯納知道利格魯斯想和芙蕾拉簽約，也瞭解即使如此，弟弟還是想將芙蕾拉讓給哥哥。

庫魯納的頭上冒出一個問號。原本以爲這名上級精靈在開玩笑，但似乎不是如此。

「街頭販賣這種行爲，建議您見好就收。」

庫魯納凝視着兩人的背影好一陣子，接着搖了搖頭，開始將「曾經是一夕致富的夢想門票，如今則成爲廢紙的馬券」撕成碎片。

弟弟默默搖了搖頭，他終究沒有好心到願意購買腐壞的水果。

「那就是某處有怪獸要打過來了，這是好事，害我貧窮的這個世界化爲灰燼算了。」

「是啊。」

「蕉農肯定也不會賣爛掉的香蕉。」

「無產階級有無產階級的矜持，抱持着驕傲，繼續餓肚子活下去吧。」

「那麼大哥，再見。」

「我過的生活根本不像人也不像精靈……我再也不想只靠水和鹽巴過一天了……」

「做生意要緊。露琺，快點賣香蕉吧。」

「你還真固執……」

庫魯納深感佩服。

「這是什麼等級……！」

珂瑪似乎無法理解自己爲何被稱讚，但庫魯納依然繼續讚美有加。

「我不認識什麼高官。」

「我要全買。」

「什麼意思？」

「那個……」

「唔哇，黑漆漆的，已經爛掉了。早知道就不喫了。」

在弟弟正準備說明時，庫魯納制止了他。

庫魯納拿起要賣錢的香蕉，剝皮晈了一口，然後馬上吐出來。

「她剛纔來自天上，所以應該是在眺望遠方的某個東西吧……」

利格魯斯繼續說道：

「這裏的香蕉我全要了。」

「嗯。」

「這沒什麼吧？在這個世界上，把路邊石頭串起來宣稱是幸運項鍊的商法比比皆是。」

「你過的已經稱得上是普通人的生活了吧？我有提供相應的資源給你了。」

庫魯納搓手問道：

「這樣嗎……」

明明剛纔用「你這傢伙」來稱呼，現在卻變成「你」了。

露琺爲此嘆息，但庫魯納當然不會在意這種事。

「我可不想又因爲這樣而被戰鬥波及。」

露琺神情沮喪。

「哎呀，太了不起了，你比某個只有眼鏡是優點的精靈優秀太多了，我就是在等你這樣的精靈。」

「你怎麼一派正經地講出這種話？」

「無產階級的驕傲怎麼了？」

「庫魯納先生這種沒用的驕傲根本就填不了肚子……」

「什麼？」

「不知道。那個傢伙從以前就是虐待狂，很喜歡看到我傷腦筋的樣子，她肯定現在都還躲在暗處觀察我。」

兩人依然在拌嘴，幾乎無視於客人的存在，逐漸演變成光是拌嘴就可以領到賞錢的相聲搭檔。

「交給你處理吧。」

「我很正經。我講的每句話，都是爲大哥着想。」

眼鏡精靈露出悲傷不已的表情。

「我衷心期待哥哥再度成爲神曲樂士，芙蕾拉也是。姐姐也……」

「和現在一樣吧……」

「你降級爲清潔人員兼傭人。」

不知何時，攤子被風格相近的男性們包圍了。

「你想侮辱蕉農嗎？」

大概是想轉移飢餓感吧，露琺換了一個話題。

「我家的怪人真多。」

「他們走掉了……」

至今刻意不發一語的芙蕾拉說道：

「工作內容是這樣的……」

「我已經扔掉了。」

「咦？」

珂瑪沒有在聽庫魯納胡言亂語。

利格魯斯惋惜地嘆了口氣，但是並非那種失望或輕蔑的態度。這個弟弟的年紀與長相雖然都還算是小孩子，卻比任何人都關心哥哥。

「好不容易……有機會脫離貧窮的說……」

男性如此說着，把雙手的香蕉遞給旁邊的男性。

「……我真的希望大哥能一起幫忙。」

庫魯納拍手向露琺與珂瑪一不意。

「喂，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你這樣優秀的精靈，才適合成爲我的事業夥伴。願意正式爲我效力嗎？」

「免了，不然聽過之後我就非做不可了。」

「我就是喜歡你的這份認真，因爲和我完全不一樣。」

「好啦，珂瑪，今後我們就是商業夥伴了，我們就讓露琺做牛做馬到死，走向成爲大富翁之路吧。」

「我還是姑且強調一次吧。」

「我不賣了，老是賣這種不能喫的東西會讓我心痛。」

「普通人的生活，再度離我們而去了。」

「我們要拿走了。」

「要買無妨，不過這些香蕉快爛……呃～保存期限不長，所以請儘快享用。」

「無妨，反正不是要拿來喫的。」

男性不等庫魯納回應，就對旁人點頭示意。隨即衆人同時伸出手，把攤子上的香蕉拿走。

不只如此，連三合板都被取下，啤酒箱也被拿走。仔細一看，拖車也被拉走了。

「等一下，那個沒有要賣……」

「我要收購。」

男性讓庫魯納握住鈔票，庫魯納不由得開始點鈔。

「……這麼多？」

「希望你可以接受。」

「我是沒意見啦，但那麼多要做什麼？」

庫魯納的用字遺詞已經亂掉了。既然交易已經成立，其實他不必擔心這種事。

「沒有要做什麼。」

「啊？那爲什麼要買？」

「因爲會礙事。如果強制驅離會造成人權問題，很麻煩。」

「……什麼意思？」

「好啦，請你們也退到旁邊吧。」

男性以不容分說的態度，將庫魯納等人趕到路旁。正確來說是退到步道內側，不會靠近車道的位置。

幾乎在同一時間，身穿制服的警官從某處出現，與剛纔的男性簡單交談之後，就朝着道路另一頭大喊。

隨即一輛灰色巴士開了過來，停在路肩之後打開前門。

「請不要這樣。不提這個，珂瑪她……」

「別相信店裏沒被拿走的收音機，這就是本次的教訓。」

「咦……？」

庫魯納洋洋得意地如此回答。

「……庫魯納先生，我聽到……皇、皇……」

［插圖］

「是這樣嗎？但剛纔的新聞沒提到這種事……」

「這些傢伙在做什麼？」

「珂瑪小姐……？」

「可是這樣下去，珂瑪小姐可能會出事……」

「皇？你連話都不會講了？失語症？」

「庫魯納先生，讓珂瑪小姐躺下來吧。剛纔的木板……」

「確實有。」

庫魯納狠狠瞪了露琺一眼。

「這就麻煩了，今後還得讓珂瑪繼續負責賣香蕉纔行，快點治好吧！」

「不過，芙蕾拉剛纔說什麼氣氛會緊繃，原來是這件事。她應該是從上空看着遠處在警戒吧。」

「誰知道，大概是哪間動物園的猛獸逃出來了吧。」

「剛纔有撞到什麼東西嗎？」

「我覺得並不是這樣，有這種想法很危險，您應該去一趟醫院。」

庫魯納指着大樓牆面像是設計藝術的凹槽。大概是排水不良吧，裏頭有積水。

庫魯納無視於露琺的這番話，抬頭仰望上空。

「那是珂瑪小姐的功勞……」

「什麼？」

「沒有……不過……」

然而皇太子低着頭，即使那羣主婦發出聲音想引起注意，他也毫無反應。或許是沒有聽到聲音，不過以現在的狀況，他應該向路邊的民衆揮手致意比較好。

接下來，像是皇太子搭乘的車輛經過了。

庫魯納大肆批評政府的經濟對策，還加入個人因素進行抱怨。但他還是有壓低聲音避免警察聽到。

她按着自己的太陽穴，似乎是頭痛。雖然沒有蹲下去，但眨眼的頻率很快，似乎不太舒服。

「喂，露琺，你擅自在做什麼？」

車隊就這麼從面前經過。

露琺的表情有些納悶。

警察們也解除管制，回到剛纔搭乘的巴士。步道只剩下庫魯納他們。

「因爲世界以我爲中心轉動。」

「庫魯納先生真的好自私。」

「就算你是我的傭人，也不準擅自使用，我要收錢。」

像是皇太子的人物坐在後座。之所以強調「像是」，是因爲庫魯納沒見過皇太子。由於家裏沒電視，他又很少看報紙，所以幾乎不認識自己國家的皇室成員，所以即使有人說皇太子現身，他也沒什麼概念。

露琺有在吸收知識，所以認識皇太子。她輕戳庫魯納的側腹表示「就是他」。

主婦們說着「走掉了」、「好想多看幾眼」這種話，然後三三兩兩散開了。

「皇太子……我明白了，皇太子好像會經過這裏。」

「輪胎也比普通車子大很多，因爲裏頭有防彈裝甲板，所以得增加體積支撐重量；之所以看不清楚車內，應該是因爲車窗使用防彈玻璃吧：皇太子剛纔沒什麼精神，也可能是因爲他心裏有底。」

庫魯納如此說着。

「怎麼了？」

「不是應該搭乘敞篷車嗎？還要向路人揮手致意……」

庫魯納轉身看向車道，就在這個時候，遠方有一個緩緩行駛的車隊正要經過這裏。

「愛喫爛掉香蕉的人並不多。」

「有時候是什麼意思？我隨時都很敏銳。」

「沒事……我的頭有點……」

「那我就把你賣掉籌措醫藥費吧。」

「……長相……成員……計劃……回想起來……」

「不要緊嗎……？」

珂瑪在發呆，露琺則是把收音機貼在耳際。雖然音量調小了，但她似乎在聽新聞。

「那麼，總之先讓她躺在那邊角落吧。」

車輛經過了。車輛有車頂，不是節慶使用的敞篷車，前座的司機板着臉。

「你說回想起來……意思是恢復記憶了嗎？珂瑪小姐？」

珂瑪輕聲說着，庫魯納也露出納悶的表情。

「把善良市民當成罪犯，簡直不成體統，乾脆去說他們幾句好了。」

「這是……怎麼回事？」

「我覺得這個情報肯定是假的，不過剛纔的車子看起來很堅固。」

「是要運送現金嗎？不過人數也太多了。」

「躺在那種地方會害她更加惡化的。」

有兩輛警用機車做前導。雖然速度很慢，不過應該是刻意遵守速限吧。接在後面的是一輛大型黑頭車，裏面坐着目光銳利的男性，和剛纔收購香蕉的人屬於同一類型。

「香蕉不是賣光了嗎？」

「居然不是因爲愛喫香蕉纔買，那些傢伙真沒禮貌。」

「沒有了，因爲賣掉了。我可不准你買回來。」

珂瑪終於抱着頭彎下腰了，露琺像是窺視般觀察她的狀況。

「要去醫院嗎？不過沒錢就是了……」

「怎麼了？」

從車裏現身的，是身穿制服的警察。他們站在步道與車道的分界線，等距離背對着車道整隊。

「可是……像那種場面……」

「我的頭……」

「他們好像在瞪我們……」

「庫魯納先生有時候很敏銳。」

「啊啊，好像是因爲皇族最近覺得生命受到威脅。」

露琺擔心起來了。

「那個傢伙說『所有皇族都有生命危險』，要是皇太子的血流到地面，好像會顛覆整個世界的價值觀順便讓火山噴火，因而成爲反政府恐怖分子的攻擊目標。這是第十一文明人提供的正確情報，所以皇太子不會搭敞篷車。」

庫魯納難得慌了起來。

庫魯納眼尖地發現她的舉動。

警察們確實專注地觀察着步道的每個角落，其中有好幾個人特別注意庫魯納。

露琺如此回應。

「似乎是要保護某種東西。」

「看到剛纔的車子之後，就莫名地痛了起來……」

珂瑪像是從喉頭擠出聲音般說道：

「恐怖攻擊這種空穴來風的事情……」

珂瑪沒有參與對話，只是皺着眉頭。庫魯納開口問道：

「我們家附近不是住了一個叫做凱烏拉的傢伙嗎？宣稱自己接收到外星電波，可以看見世界所有真相的傢伙。」

「真要保護的話，應該保護我這種小市民不被景氣打垮纔對。政治家在搞什麼？發點生活費給我吧。」

「……總覺得有夠做作。」

不知何時，一羣中年女性並肩站在庫魯納前方，應該是常見的「皇室追星族」吧，庫魯納只好在人羣間探出頭。

「這個嘛……」

正如露琺所說，庫魯納有時候思緒會變得異常犀利，可以藉由零星情報正確看清局勢，可惜沒辦法當成生財工具。

露琺像是在鄙視般說着。

「唔……藍、藍色……凱魯……」

「……？」

「因爲是皇族。」

「沒其他地方了。不然你試着讓她躺在路中間看看，肯定會被當成橫死街頭的遊民或是殺人事件的受害者，待在她旁邊的我們，有可能會被當成恐怖分子。想對皇太子不利的那個……反制度主義分子已經在暗中活動了，我們不可以忽略第十一文明人的警告。」

警察們就這麼等距離站在路旁瞪着步道，大概是因爲緊張，整體的氣氛相當緊繃。

「皇……皇太……聽不太清楚……」

皇太子看起來依然可以形容爲少年，實際上應該也很年輕吧。雖然很有氣質，但看起來似乎不懂民間疾苦，長得頗爲英俊。

「不，沒那麼嚴重……我覺得稍微休息一下肯定就會好……」

雖然嘴裏這麼說，但庫魯納沒有真的抗議。因爲警察不只腰間佩槍，槍套也是打開的。上級應該吩咐過，如非緊急絕對不能施加不必要的壓力，但現在的他們一副躍躍欲試想拔槍的模樣，表示現在處於很特別的狀況。庫魯納可不想因爲亂說話，使腦袋多出幾個洞。

「我有這麼可疑嗎？」

露琺摟住珂瑪，放低聲音儘量避免刺激到她，

珂瑪露出「這麼問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真正敏銳的人，肯定不會落到快餓死的下場。」

「所以我覺得難免會有所警戒。之所以收購我們的香蕉，好像也是因爲會造成妨礙。」

就在這個時候。

隨着一聲巨響，前方的道路冒出黑煙。衝擊波甚至傳到這裏，空氣重重打在臉上。

這種現象，很明顯是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