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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王的豎琴

《銀河鐵道999》 · 松本零士 · 5618 字

深邃的宇宙空間,好象鍋底一般黑,無數發亮的星球,宛如鍋底上的火星。

宇宙列車飛馳着。車廂裏,梅蒂兒和鐵郎聊天,談到人們離開這個世界時,總想把他生存過的痕跡遺留下來。梅蒂兒認爲前人留下遺蹟的地方,在宇宙中是很多的。

前方出現了一個星球,鐵郎驚呼道:“梅蒂兒,瞧,那顆星瘦骨嶙峋的,好奇怪呀!那到底是什麼星球?”

他倆湊近玻璃窗,眺望那個瘦骨嶙峋的星球,好象看見一個骨瘦如柴的人,不由感到十分詫異。可是星球上的海水卻是清澈透明的,可以看見海底。梅蒂兒說:“那裏的海是淡水,景色很美麗。”

“嗚嗚——!”列車飛臨海空時,鐵郎看見了水中游動的大魚。

車站是在陸地上。着陸後,鐵郎提起旅行皮箱,跟着梅蒂兒走上大街。街上空蕩蕩的,不見行人車輛,鐵郎四下張望,詫異地說:“怎麼城市這樣荒涼?”

“我們到指定的旅館去吧!”梅蒂兒說。

街道兩邊的房屋破爛不堪,門窗脫落,牆壁開裂,連雞犬的聲音也聽不見。突然,從一個破牆洞裏伸出三支槍管,槍口正對着他們,梅蒂兒大喫一驚,鐵郎也嚇得一愣。他倆來不及躲避,只見白光閃爍,“砰嘣!”槍彈射過來了。鐵郎“哇”地叫一聲,立刻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當他醒來時,卻是躺在牀上。他的頭上纏着一圈繃帶,身上並無傷損。他坐起身來,四下張望,房間非常破爛,木板牆壁到處張口開裂,太大的洞,用木板打上補丁。牆上掛着兩幅花草和山水畫。兩口皮箱擺在牀前。屋子中間安一張方桌,梅蒂兒坐在旁邊,桌子上點着一盞油燈,玻璃罩子中的燈焰不住搖曳,照亮了她的半邊臉頰。

“這是什麼地方?”鐵郎問道。

“你醒啦?”梅蒂兒轉過頭來說,“這兒就是旅館呀!”

她沒有受傷。她把鐵郎從暗殺者的槍口下救出來,給他包紮好傷口。

鐵郎跳下牀,跑到窗口張望,啊!這旅館的屋頂和牆壁,到處用木條打着補丁,窗門歪掛在窗口,快要脫落了。走廊上的欄杆木柱也斷了不少。他說:“這樣破爛的旅館,我還沒有見過哩。”又轉過身來問道,“梅蒂兒,我是被暗殺者射擊了嗎?不要緊吧?”

“不礙事,”梅蒂兒說,“真是出乎意外,這個地方有點奇怪!”

鐵郎飢腸雷鳴,靠在牀上說:“餓了。”

“到餐廳去吧。”梅蒂兒往外走。

“有餐廳嗎?”鐵郎喜出望外,笑眯了紐釦眼,跳起來趕緊穿上灰色斗篷。

兩人走下“吱嘎”作響的木板樓梯,來到旅館的餐廳。玻璃櫥窗裏,擺着一排排白瓷盤子,但大都是空的,只有少數的盤子盛着食物。

“要喫什麼?”梅蒂兒問道。

“你問我喫什麼嗎?”鐵郎的目光急切地掃視着那些瓷盤,盤裏的食品,都只有一兩粒蠶豆大。他躊躇地說,“這盤裏裝的食物,少得只夠喂貓,還不夠我塞牙縫哩!”

“因爲全部要獻給女王呀!”

“哦,她的地位那樣高貴,爲啥不花錢換成機器身體呢?”

“是的。”

“不礙事,這兒的重力弱,跳下去不會跌壞。”梅蒂兒說罷翻出欄杆,縱身一跳,飄然落地,真個沒有跌倒。

“啊呀!兩百年的貢品——人民的血汗呀!都在這裏腐爛啦!”鐵郎喊道。

豎琴聲不停地響着。梅蒂兒考慮一陣,決定渡海探訪,去看看那位橫徵暴斂、弄得民不聊生的女王,究竟是一個什麼角色。梅蒂兒去借到一隻形如敞篷汽車的小艇,便帶着鐵郎離開海濱城市,向海島進發。

“呃,”鐵郎的麪皮發紅,象塊豬肝。剛纔他捨不得那塊“汽球皮”,這會兒又有些慚愧。

“別怕,請好好地看看這位女王。”梅蒂兒說。

“別害怕,是電梯。”

“不,這個星球的人,都買不起機器身體。”

“你的恩情,我一輩子也不忘記。”那女人深深地鞠躬,然後帶着女孩走了。

“啊!多麼難看啦!梅蒂兒,真可怕!”鐵郎說。

忽然有人叫喚:“喂!”

女服務員端着兩杯飲料過來說:“你能賞給別人,爲什麼不給我?可惜……”

“謝謝你了。”女服務員鞠躬道。

女服務員目送着車隊遠去,眼睛露出怨恨的神情。她說:“那是我們種植的農產品,可是我們卻喫不到。”

鐵郎也仿照她的樣子一跳,象樹葉似的落到地上。舉目四望,四周牆壁全是用白玉般的鵝卵石砌成的。牆下有一排黑洞,象是隧道的進口。梅蒂兒招呼道:“鐵郎,走這邊。”

在沙石遍佈的山地中央,有一個巨大的深井,黑洞洞的井口朝天。他倆走到井邊,望着腳下的深淵,梅蒂兒說:“這是宮殿的入口。”

果然,他倆走過監視哨旁邊,那蝦形機器毫無反應。於是一直走進島內。只見到處是石塊和沙礫,地上寸草不生,更沒有綠色的樹木,整個島子竟是荒涼的不毛之地。走了半天不見一個人,也不見機器裝置,梅蒂兒放心地說:“看來檢查機器只設置在岸邊,島嶼內部毫無戒備,我們不會遇到危險。”

宮殿的高牆上,有個巨大的圓洞,洞中嵌裝着一架豎琴,琴絃是按照一定間隔裝配的。原來,女王在生前就想留下她的遺蹟。她挖空心思,造成了這一架豎琴,把高空吹來的風,引導到她的地下宮殿,吹響豎琴,又把琴音帶到空中,傳過海去。這就叫風力豎琴。兩百年來,它天天替木乃伊催促人民交納貢品。

那女人只穿一件連衫裙,脫下來後,只剩下內衣和短褲。她雙手捧起連衫裙恭恭敬敬地遞給鐵郎說:“你贈食品給我的孩子,我只有用這個來答謝。”

“行啦,”鐵郎趕忙端起自己的盤子說,“把我的給她!”

“別害怕,只要保持警惕,就不要緊。”梅蒂兒駕駛小艇,衝破層層浪濤,在海面上飛馳。

“萬一又有暗殺者呢?”鐵郎喫過一回苦頭,還怕挨冷槍。他說,“我們到女王的島上去,不危險嗎?”

吆喝聲來自女王的寶座,把鐵郎嚇了一跳。他說:“是女王美達美娜嗎?”

梅蒂兒就說:“把我的這盤給她吧。”

小艇乘風破浪,繼續前進,並不回頭。山峯頂上第三次喊話:“竟敢不聽警告嗎?糊塗的東西!”

“哎呀!電梯裏滿是骸骨!”鐵郎驚慌地叫道,“我們要乘這個電梯麼?”

“你是機器人嗎?”

這時候,一個年輕漂亮的女服務員,端上兩盤食品來到餐廳說:“讓你們久等了。”她將盤子擺在鐵郎面前。

電梯的形狀,好象一個大瓦罐,罐口擱着一個“大盤子”,“盤子”的邊沿裝着金屬欄杆。一塊自動跳板搭上井口,梅蒂兒走上去,鐵郎只得跟着。他壯着膽子站在白骨中,心裏仍然有點發怵。

鐵郎竭力睜大一對小眼睛,仔細觀看,在富麗堂皇的宮殿上,安設着一張雕花靠背椅子:椅子下面,是用白玉卵石砌成的臺階;臺階四周,嵌着不少圓形儀表,指針在玻璃下顫動着。那女王身穿黑袍,獨自一人坐在椅子上,身旁一個護衛也沒有。

“女王美達美娜是厭惡機器人的。”梅蒂兒說。

“下去?電梯還懸在空中啦!”鐵郎俯視着地面說。

“可是,也不能不顧人民的死活呀!”梅蒂兒說,“交納的數量是幾時規定的?”

“呀!那是什麼?”鐵郎喊道。

“三天沒喫東西?”鐵郎愕然地問她。

“那麼,是誰在彈奏豎琴,要求老百姓不斷獻納貢品呢?”

現在,一切都明白了。女王遺留下的機器裝置和機器侍從,遵守女王遺留的命令,繼續向人們徵取貢品。但是,那些貢品又弄到何處去了?鐵郎還想揭開這個謎。

“不許來!無禮的傢伙!”臺階上響起一聲厲喝,“再靠近來,就是自取滅亡!糊塗的東西!”

“這些白骨很陳舊了,”梅蒂兒說,“大約是兩百年前的。不要緊,別害怕。”

“什麼東西升上來啦?”鐵郎緊張地說。

梅蒂兒走過來問道:“這規矩是從幾時開始的?”

話猶未了,主峯頂上又發出洪大的喊話聲:“警告來船!不準再靠近來!請速回去!”

蟹螯山峯漸漸地變得清晰了,島嶼出現在天水相連的前方,小艇在萬頃碧波中馳騁,輪機發出“嗵嗵嗵嗵”的聲響。海風掀起滾滾浪濤,向小艇不斷地湧來,銀白色的浪花,飛濺到鐵郎的寬邊涼帽上。他透過清澈的淡水,看到了海底五光十色的境界,魚、鱉、蝦、蟹,歷歷在目。但是此刻他卻毫無心思觀嘗奇妙的海景。他把心提到喉嚨口,全神貫注地瞭望着那吉凶莫測的島嶼。有梅蒂兒在身邊,他覺得有了主心骨,並不畏難退縮。不過,這番探查女王的巢穴,是冒着生命危險的,他總有點忐忑不安。

女服務員用手按着肚子,低頭彎腰地走開去。梅蒂兒趕忙端起自己的盤子,追過去給她。

“呃……不,這是……”鐵郎遲疑着。

一隻怪鳥站在懸巖上“嘎嘎”地叫。它渾身黑毛,長頸子扁嘴巴,大約以爲鐵郎是一條怪魚吧,竟伸嘴來喫他。鐵郎慌忙跟着梅蒂兒逃跑。

“不,不要,不要,”鐵郎趕緊搖手,又牽開身上的衣服笑道,“要是你沒有穿的,我把這件斗篷送給你,也不在乎。”

“要是你不喫,就請給我吧,”小女孩伸出雙手來乞討。

盤裏的食物象烤熟的牛排,足足有一個西瓜大。鐵郎又驚又喜,笑得眼睛象豆芽:“啊!哈哈!”連忙拿起刀叉,湊攏嘴去。不料他用叉子一戳,“啪!”好象放響了一個爆竹,食品放出一股氣,立刻癟了,變成丁點兒大一張皮,恰似走了氣的氣球一樣。

原來,寶座上的女王是一具乾枯了的木乃伊。那骷髏般的頭上,還戴着黃金造的王冠哩。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風力豎琴鳴奏着。

旁邊的梅蒂兒看得呆了。鐵郎用叉子挑起放了氣的食品,象是一截小雞腸,他看了半天,心裏莫名其妙,隨即把刀叉扔在桌上,愁眉苦眼地說:“見鬼!裏面盡是空氣!”

兩個機器監視哨,豎立在岸邊的巖壁上,狀如一對大蝦。梅蒂兒說:“女王的自動警戒裝置追蹤敵人時,似乎只對金屬物體有反應。對於人類的肉體,也許不要緊。”

“也是兩百年前。”

梅蒂兒引着鐵郎走出後宮大門,發現一個深谷似的大坑。坑內坑外,堆滿了腐爛的蔬菜,水果、糧食,其中夾雜着人畜的骨頭,臭不可聞。

“沒關係,”梅蒂兒說,“不過是空氣作的菜。”

“嗯?”鐵郎掉頭看去,是個黃皮骨瘦的小女孩。

“你是這餐廳的人,還缺喫的嗎?”梅蒂兒問道。

小女孩接過盤子,深深地鞠躬說:“謝謝你呀!”

“好象是豎琴的聲音。”鐵郎望着模糊不清的海島說。

“再次警告來船,你們再靠近來,就是自取滅亡!”山峯頂上厲聲叫喊,這一次毫不客氣了。

“轟隆轟隆轟隆……”室外傳來一陣馬達聲,震得屋子打抖,桌子上的盤子也跳動不停。鐵郎出門張望,原來是一隊十輪大卡車,車輪滾滾,有如雷鳴,把路面扎出很深的溝轍。車斗裏,糧食、蔬菜、水果和肉類,堆得象小山。“隆隆隆隆……”長長的車隊開過去了。

梅蒂兒默默不語,一雙大眼睛死盯着山頂的白光,駕駛着小艇飛快地奔向岸邊。突然,山頂開火射擊,三道白光射向小艇。“轟嗵!轟嗵!轟嗵!”啊!好厲害!梅蒂兒操縱着小艇,雖然靈活地躲開了彈火,可是排空的波浪卻把小艇掀翻了。他倆落在海中,被浪頭推上沙岸。可是海水湧上岸來,又把他倆淹沒了。

“聽說是兩百年前。”

“這有什麼奇怪的?”女服務員含着眼淚說,“我已經三天沒有喫什麼東西了。”

“哎呀!淹死啦!”鐵郎驚惶地叫喊,隨着巨浪飄出海去。梅蒂兒慌忙抓住他的斗篷,往岸邊泅。鐵郎的涼帽被水捲去,飄浮在海面上。他倆爬上岸,只聽海水“嘩啦啦”地怒吼着,又一排巨浪撲上沙灘,正好把鐵郎的涼帽衝上岸來,他趕緊拾起,戴在頭上。

“看起來那麼大,真叫人失望。”梅蒂兒說。

“兩百年前……”梅蒂兒心中納悶,定出門外,喃喃自語道,“奇怪呀!這兒的人反對身體機械化,照理說,女王不會是機器人。可是有生命的血肉身軀,怎麼能活兩百年呢?……。

小船接近島嶼時,蟹螯峯的主峯頂巔,忽然亮起一團白光,象探照燈似的射向海面,追着小艇移動。鐵郎說:“梅蒂兒,山頂發光啦。”

“呀!”鐵郎駭然驚叫,“這是個木乃伊!”

“那麼,是從你父親和祖父那個時代起,就開始獻納貢品了?”

“是的,”梅蒂兒說,“那就是女王美達美娜。”

“這地方多麼貧窮呵,”鐵郎說,“連食物也沒有……”

“爲什麼呢?”鐵郎問道。

“不要大聲嚷,”梅蒂兒低聲說,“瞧,巖上有檢查機器。”

“是椅子,”梅蒂兒回答說。“在這兒,活着的只有機器裝置。女王大約死去兩百年了。”

罐形電梯降到離地三丈高的地方停住了。梅蒂兒說:“到了,下去吧。”

“鐵郎,當心!”梅蒂兒警告道,“這裏充滿了沼氣瓦斯。如果一旦着火爆炸,這個島子就會變成灰燼!”

電梯迅速下降,他倆扶着欄杆,落到漆黑的深淵中。梅蒂兒告訴鐵郎,女王名叫美達美娜,住的宮殿在地下十公里,修得象一個要塞,無論什麼攻擊都打不垮。她的防衛之所以這樣嚴密,是因爲她怕死。鐵郎聽了,驚訝地說:“那麼,女王是有生命的了?”

他倆趕緊尋路離開地下宮殿,跑到海邊,撤除了所有的監視裝置,然後尋船渡海,回到銀河列車。

“爲什麼要走那邊?到處都是入口呀!”鐵郎覺得奇怪,心裏想到,“看這樣子,梅蒂兒以前曾經到這裏來過吧。”

他們走進隧道,裏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不過,道路卻很乎坦。鐵郎摸着洞壁,竟象乙烯樹脂一樣柔軟,即使一頭撞上去,也碰不出疙瘩。他倆走了好久,黑暗處才顯出一點亮光,那是另一頭洞口。他倆奔進洞口,就來到女王的宮殿了。

“發覺我們了。”梅蒂兒說。

“哪個女王?”

“是的。”女服務員說,“如果不獻納農產品,人們就要被判處死刑。”

“這裏是……”他驚叫道。

女服務員指着煙波浩渺的大海。那水天交接處,隱隱約約地顯出一個島嶼,島上山峯峙立,宛若張開的蟹鰲。從那螯尖上傳來一陣陣琴聲,“叮叮咚咚……”傳遍了整個海濱城市。

“梅蒂兒,”鐵郎惴惴不安,汗下如雨地說,“還是退回去吧……”

“怎麼回事?食品並不缺少嘛!”鐵郎驚訝地說。

“是這個,”梅蒂兒轉身舉手指着圓洞說。

“在那邊……聽見了吧?”

“嗯?”鐵郎愕然地看着她倆。那女人動手脫下自己的連衫裙,鐵郎問道,“你幹啥呀?”

“一到傍晚,女王就彈響豎琴,用琴聲催促人民送去喫的和穿的。”女服務員說。

那喊話的大約是女王的衛士吧,語調似乎還有點客氣。梅蒂兒不理睬,加快小艇的速度,“嗤嗤嗤嗤!”直向島嶼衝去。

“可是,”鐵郎迷惑不解,問道,“女王既然死了,剛纔是誰在講話呢?”

這時,那個小女孩引着一個女人走來,指着鐵郎說:“就是他……”

鐵郎目瞪口呆,看了好久,不由重重地嘆一口氣,說:“唉!死了還這麼害人!”他轉身蹬着寶座上的木乃伊,怒聲喊道,“人民不知她早已死掉,聽到豎琴的聲音,還在繼續交納農產品。可是人民自己卻缺喫少穿,窮得要命!有朝一日,人民的怒火爆發了,打開這個華麗的洞窟來看,這裏是什麼?……啊!是一堆腥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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