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樂園法”
《銀河鐵道999》 · 松本零士 · 3683 字
銀河鐵道999號列車,在茫茫無際的空間飛行。臨近土星時,播音器介紹道:在太陽系中,除木星外,土星是最大的行星。它的衛星泰坦,也是太陽系中的衛星之一……在繞着行星運行的月亮中,泰坦僅次於海王星的衛星海神,是第二號大月亮,它的自轉週期是16天。
“哎呀!”鐵郎聽了播音,驚訝地叫道,“泰坦星上的一天,等於地球上的十六天,列車要在泰坦星上停留那樣久嗎?”
“你不會感到無聊的,”梅蒂兒說,“才十六天,我還想多呆些時間哩。”
她告訴鐵郎,看起來很美麗的土星,是一顆象地獄似的巨大行星。可是泰坦星卻不同,它是太陽系中最美麗的地方,也是最可怕的地方……說罷,她取出兩隻槍來檢查。
“幹什麼?”鐵郎問她。
“把槍帶上,”梅蒂兒把槍遞給鐵郎,自己也佩上武器。
列車的玻璃窗外,出現了一個渾圓的星球。“那就是泰坦,”梅蒂兒指着說,“它比地球更綠。”
原來,地球上的人們最初使用望遠鏡時,就發現泰坦星了。它被一層紅褐色的濃雲遮蔽着,顯得十分神祕。
列車在泰坦車站停下,鐵郎跟着梅蒂兒下車出站,只見遍地鮮花盛開,春意盎然。梅蒂兒一邊走一邊解說:由於從土星吹來的熱風,使得泰坦星總是象春天一般溫暖,得天獨厚,所以這裏繁花似錦,象仙境樂園一樣美。
他倆走上大街,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梅蒂兒叮囑鐵郎道:“千萬別大意呀!”
話音未落,突然“砰”地一聲槍響,前面一個行人中彈倒地。但是街上的行人竟然毫不在意,連看也不看,照常走路。兇手從容地離去。
鐵郎瞪圓了驚愕的小眼睛,說:“這是怎麼回事?在大街上突然被殺了!”
“啊呀!”梅蒂兒大叫一聲。一個暴徒從背後抱住她的脖子,拖着她飛跑。鐵郎嚇了一跳,大聲喊叫“梅蒂兒”,提起槍慌忙追趕。
“別來!鐵郎!”梅蒂兒喊道,“別過來!”
“哧”地一聲響,什麼東西擊中了鐵郎,散出一股刺鼻的濃煙。聞到這股煙,他便覺得天旋地轉,馬上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待到他醒來時,卻是躺在一家旅館的牀上,救他的是一個皺紋滿面的老媽媽。
“我怎麼在這裏?……”他睜着眼愕然四顧,旅館的門窗、樑柱、欄杆,以至牀、櫃、桌、椅,到處雕刻着美麗的花形圖案。簡直是花一樣的旅館。他跳下牀來問道:“梅蒂兒呢?”
老媽媽正在張羅飯食,扭過頭來問他:“梅蒂兒?她是你的姐姐,還是你的同伴?”她扶着柺杖,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食物,說:“她被抓走了。”
“被誰?”鐵郎急忙又問。
“葡萄谷的戰士,”老媽媽回答,把碗遞給鐵郎。
“哎呀!鐵郎,你回來啦!”她說。
那船是一隻小小的獨木舟,象瓢一樣在水上顛簸飄搖,幸而鐵郎會游泳,因此並不害怕。
“是呀,她究竟是被殺了,還是被迫做了女奴隸呢?”老媽媽猜測道。
“這是幹啥?”鐵郎從水裏伸出頭來,望着空中那個既象昆蟲又象老鷹的鋼鐵傢伙,驚訝地說:“這是從前的‘鷹獵’嗎?不,這是使用蟲子誘惑獵物的‘蟲獵’!”
“哈哈哈……你逃不脫了!小鬼!”河岸邊的機器獵人喊道,“我要把你剁成肉圓子,煮爛來喫!”他揮動手上的長鞭子,指揮鐵鷹又飛下來。
“哎呀!”機器獵人也中槍倒地。
“我有槍,能源也夠。”鐵郎說。
鐵郎接過涼帽,老媽媽又拿出一支槍說:“把這個也帶上。”
下了船,他跑到老媽媽跟前,將宇宙戰士的槍還給她,說:“全靠這支槍幫了我的大忙呀!”
忽然,天空傳來一陣“啪啪啪”的響聲。鐵郎停止搖漿,掉頭張望。啊!飛來一隻蒼蠅,“啪啪啪……”越飛越近,不,不是蒼蠅,是一隻巨大的機器獵鷹。那傢伙全身是鋼鐵,伸出兩隻鋼爪,正向鐵郎撲下來。天啊!它竟把鐵郎看作小兔,想抓去當點心啦!
“我……”
鐵郎見她平安無事,不禁高興得流出熱淚。
鐵郎“噗通”一聲跳下水去,慌得連斗篷也來不及脫。咦!他發現河岸上還有一個矮小的獵人,在揚鞭指揮獵鷹。那人渾身漆黑,頭上戴着象飛行員的航空帽,卻伸出兩隻角,腦門和胸膛現出儀表的玻璃圓蓋。鐵郎知道他是個機器人。
“嘿,你還是一個未成年的小男孩呢——在我看來,你們都是小孩——你們到這個泰坦星來,想幹什麼都行,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心願自由行動。所以,孩子,你要殺死我也可以;我呢,也可以將你的頭砍下來,誰也不會來干涉,警察也不會來抓我的。相反,在泰坦星上妨礙別人的自由,纔是有罪的。這就是泰坦星的法律——樂園法!”
鐵郎走下石級,老媽媽又拄着柺杖趕下來,遞給他一頂彈孔累累的寬邊大涼帽,囑咐道:“戴上這個,土星的光很強,得了土星射線病就糟了……”
老媽媽徑自下樓去,靠着雕花欄杆,坐在樓梯上歇息。鐵郎萬分焦急,放下碗,哭喪着臉,跑到樓梯口問道:“那麼,梅蒂兒到底怎樣了?”
正是梅蒂兒。她微笑着說:“我稍微大意一點就被抓到這兒來了,可是沒關係,我誰也不怕!”她看着渾身水淋淋的鐵郎,又說:“你是來援救我的嗎?謝謝你,鐵郎,我真高興。”
“我的槍不頂用,”鐵郎想道,“就用老媽媽借給我的槍試試看。”於是站在水中,挺起胸膛,舉起宇宙戰士的槍。這支槍比他的槍長一些,水淋淋的,舉起來相當沉重。
他離船登岸,走上葡萄谷,發現遍地躺着七零八碎的機器身體,有的還在冒煙。鐵郎愕然自語道:“這都是些機器人。莫非這裏剛纔發生過一場戰鬥嗎?啊!這些傢伙都很有錢,裝的是頭等的高級機器身體。”
鐵郎捧着碗聽呆了。“樂園法?……這是一種什麼鬼法律呀!”他想不通。
“葡萄谷在哪裏?你能幫助我嗎?”鐵郎懇求道。
“啪啪啪……”鐵鷹又俯衝下來。
“嗯……”老媽媽閉目沉吟良久,又才趕身上樓,走到牆壁跟前。壁上掛着一張供旅客看的本地遊覽圖,她用小棍指給鐵郎看。“這裏是旅館,過了這條河,就是葡萄谷。”說罷,她引着鐵郎走出旅館後門,來到一條小河邊。一坡石級下面,靠着一隻小船。老媽媽用柺杖指着小船說,“你乘它去吧。”
“哧嘣!”鐵郎又向他射擊。
“要是梅蒂兒在這幾天內遇害,那就晚了!”鐵郎急得心如貓抓,汗如雨下。
“說什麼自由呵,”鐵郎一邊划船過河,一邊自言自語道,“其實,不論多麼熱鬧繁華的世界,都是人類創造的。象這樣隨便侵害別人的‘樂園法’,多麼不合道理呀!……不過,儘管如此,這裏還是一個快樂的星球。”
“鐵郎,我也是這麼想。”梅蒂兒回答。
“還有16天,宇宙列車纔開出泰坦星,彆着急。”
“啪啪啪,”鐵鷹又向他俯衝下來。鐵郎舉槍射擊,一道火光擊中鐵鷹,它卻毫無損傷。一霎間,它又俯衝下來了。“噗通!”鐵郎趕緊扎到水底,躲開它的鋼爪。幸而鐵鷹不是魚鷹,不會下水,要不然,今天就沒命了。
“鐵郎,這槍和帽子都送給你……這是我的兒子宇宙戰士留下的……我和我兒子一直流落到宇宙的邊緣,我們九死一生,歷盡千難萬險,纔回到這裏來。”老媽媽垂下了頭,悲哀地說,“可是,無論多麼強壯的男子漢,都會遭到失敗的。我兒子就是回到泰坦星以後失敗的。”老媽媽閉上眼睛,嘆一口氣說,“我兒子沒有流一滴眼淚,他含着笑,在我的懷抱中斷了氣……”
鐵郎圓睜雙眼,瞄準鐵鷹。“哧嘣!”一股烈焰射中鐵鷹,“轟通”一聲響,那玩藝兒在空中爆炸了。頓時滿天煙火,碎鐵片四下飛散,落到河裏。
“孩子,你仔細聽着。”
他倆擰乾衣服,坐上小船,向對岸搖去。梅蒂兒告訴鐵郎,她被這夥機器暴徒搶到葡萄谷,她怎樣跳下河去,怎樣脫掉衣服,拔槍打擊敵人……說着話,過了河,那位老媽媽扶着柺杖,還在倚門而望。
“可惜呀!那孩子一定很可口,可惜沒有抓住。”機器獵人喊道。
他繼續駕船過河,靠近對岸時,瞧見水面上漂浮着一頂黑色皮帽和一件黑色大衣。鐵郎驚叫道:“這不是梅蒂兒的衣服嗎?”他打撈起來,心想,“梅蒂兒的衣服丟在水裏,她還活着麼?……”
鐵郎接過那支沉重的槍來,仔細查看。
“孩子,當心呵!你要是能活着回來,我就不叫你孩子,而叫你的大名了。我記着你叫星野鐵郎。”說罷,老媽媽扶着柺杖,走上石級,站在後門旁,目送鐵郎駕駛小船,隨波逐浪而去。
鐵郎的心頭震動了一下,紐釦眼睛鼓起來。
“謝謝你,老媽媽!”鐵郎喊道。
忽然,從綠葉茂密的灌木叢中,走出一個身穿游泳衣褲的女子,手上提着兩支槍。“梅蒂兒!”鐵郎驚喜地大喊。
鐵郎和梅蒂兒聽到這裏,都低下頭來默哀。停了片刻,老媽媽又說:“你把槍帶去,把帽子戴去,我兒子一定會高興的。等到你什麼時候回地球去時,在你母親的身邊,也做一個含笑而死的男子。”
“嘿嘿……你那支槍比起我這支來,簡直象玩具一樣,帶上吧,這是一個流浪的宇宙戰士的槍。”
機器獵人大驚失色,嚷道:“他怎麼會有宇宙戰士的槍?……”
“什麼戰士?”
他告辭了老媽媽,和梅蒂兒回列車去。經過這一番患難,他倆更親密了。梅蒂兒說:“鐵郎,可惜你已經沒有母親了。”
鐵郎滿意地看着手上的槍,點頭說:“的確,這纔是真正的宇宙槍!”
“沒關係,那老媽媽不知道我母親死了,她是一番好意。”鐵郎想起老媽媽說的“樂園法”,不由氣憤憤地說,“住在這‘樂園’中的人們,心腸漸漸地變壞了。梅蒂兒,住在環境惡劣的星球上,人的心腸也許要善良點吧?”
河面上,風平浪靜,兩岸長滿了花草和樹木。有些大樹,枝葉蔽日,給河上留下一片片濃蔭。暖風吹來,鐵郎張開大嘴打呵欠。他嘟噥道:“老是掛念梅蒂兒,我都有點發困了。”他戴上涼帽,一面搖船,一面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