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姑娘庫利婭
《銀河鐵道999》 · 松本零士 · 3952 字
宇宙列車的機車室裏,盡是嶄新的機器裝置。各種大小不同的儀表,玻璃下面顫動着指針;指示燈閃耀着紅紅綠綠的亮光;還有配電盤,熒光屏和其它精密機械,使整個機車室呈現出五光十色。鐵郎跟着梅蒂兒進來參觀,不禁失聲驚叫道:“呀!這個舊式機車頭,內部卻是多麼新……”
“這種機車,是用比人類科學更高的智力製造的。”梅蒂兒說。
“什麼比人類科學更高的智力?”鐵郎愕然地問道。
梅蒂兒給他解釋:在遙遠的宇宙外空間,曾經有過一顆科學行星,現在已毀滅了。從它的遺蹟和異星人那裏,人類得到了一種資料,可是還不能理解,只能照着資料的圖樣安裝成這種機車。這種機車不用司機,它本身有電子計算機,是個能思考的電腦。它既能判斷情況,又能預測情況。爲了安全,它按照時間表拉着特快列車行駛。可以說機車本身就是司機,這樣的司機是絕對不會犯錯誤的。
二人走出機車,沿着車廂的過道,來到餐車門口。梅蒂兒又說:“列車到達下一站土星的衛星——泰坦①,還有不少時間。在土星的軌道前面,要進入小行星羣的宇宙隧道。鐵郎,趁着還沒有進隧道,我們去喫飯吧。”
“什麼隧道?”鐵郎覺得奇怪,忙問,“在這宇宙空間,四周一片虛空,隧道在哪裏?”
“宇宙中的隧道,人的眼睛是看不見的。不過,當列車通過這一帶小行星時,確實要進入隧道呀!”梅蒂兒說着,走進餐車去。
鐵郎跟進去一瞧,呀!好華麗的餐車!桌上鋪着雪白的桌布,擺着花瓶、菜單以及盛佐料的瓶兒杯兒。沙發上套着鮮豔的印花絨布。地板和門窗擦抹得明淨髮亮,不見半點油漬。鐵郎活了這麼大,從來沒有進過這樣漂亮的餐車,坐在沙發上,竟感覺手腳都沒有放處。
“你怎麼啦?”梅蒂兒見他侷促不安,額上冒汗,覺得奇怪。
“嗯,”鐵郎說,“我想起和媽媽在鐵皮小屋裏過的生活,沒有坐過這麼漂亮的椅子,也不配在這種地方喫飯。”
“鐵郎,你是我的客人,我請你在這兒喫飯,請寬心吧。”梅蒂兒露出微笑,隨即翻看菜單,說,“喫什麼好呢?鐵扒牛肉,或者漢堡牛肉?”
鐵郎捧起一本象雜誌一樣大的菜單,看了好久,不作聲。
“你到達換取機器身體的星球,還很遠哩,”梅蒂兒說,“所以,除非多喫東西,就不能保持體力。”
鐵郎圓睜着紐釦眼,默默地念着菜單上的萊名,心中發急,汗水直流。梅蒂兒忙問:“你怎麼啦?身體不好嗎?”
“我沒有見過什麼菜單,就是念了這個,喫什麼菜,我也是心中無數呀。”鐵郎尷尬地笑着說。
“對不起,我代你點吧。”梅蒂兒看着菜單問道,“喫個鐵扒牛肉好麼?”
“好,喫吧。”鐵郎的小眼睛笑合了縫。
這時,走來一個女服務員——旅客們稱爲“銀河列車小姐”。她雙手捧着托盤,盤裏的玻璃杯盛着桔子水。鐵郎和梅蒂兒瞧見她,不禁喫了一驚,因爲那姑娘的身體非常奇異,從頭到腳,遍體透明。
“啊!這位列車小姐是玻璃身體!”鐵郎驚訝地叫道。
“來兩份鐵扒牛肉,要普通方法燒烤的,”梅蒂兒對玻璃姑娘說,“還要一份玉米湯,我要麪包,他要米飯。”
“是的。”
“列車已經穿過隧道了。”梅蒂兒說。
梅蒂兒喫罷飯,用餐巾揩揩嘴說:“真好喫!喂,回我們的車廂去吧。”
鐵郎睜開小眼睛。發現自己躺在車廂裏的座椅上,好象做了一個惡夢。
黑暗的空間,有無數亮晶晶的東西從窗外飄過,好象一羣螢火蟲。梅蒂兒說:“庫利婭爲了救護你,在隧道中同幽靈搏鬥,她的身體破碎了,變成玻璃碴兒散落了……”
“是的,也許,這是庫利婭女土的心哩。”梅蒂兒嘆一口氣,不禁也落下淚來。
忽然,庫利婭丟開鐵郎的手,停住了體內能量的震動。一剎那,好象吹熄了玻璃燈。鐵郎在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慌得大叫:“哇呀!怎麼熄滅了!庫利婭女士!你在哪裏?”話音未落,“叭”地一聲響,鐵郎的眼睛一亮,車廂裏大放光明——電燈來了。鐵郎眨着喫驚的小眼睛,定一定神,四下一看,又笑着說:“怎麼,我已回到座位前來了!”
①泰坦星——用希臘神話中的英雄泰坦命名的星球。
鐵郎目瞪口呆,望着她的背影,因爲被她摸過手,覺得有些難爲情。偏偏梅蒂兒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臉,抿着嘴兒笑道:“鐵郎,你的臉紅了。”
“唔!”鐵郎慌忙爬起來,向窗外張望,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鐵郎!鐵郎!”梅蒂兒的聲音在呼喚。
“到了這樣黑的地方,連嘴巴和鼻子也分不清了。”鐵郎叫苦道。
“嘿,好象螢火蟲,一個頂大的螢火蟲!”鐵郎驚喜地說。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鐵郎連忙拿起刀叉來喫飯,臉紅得象猴子屁股。
“啊!她變成無數的星星,飄散到宇宙中去了!”鐵郎望着窗外飄過的玻璃珠,哭得象個淚人。
“今天,我又一次摸到血液循環的手。”庫利婭害起臊來,用手捂着臉說,“我有很久沒摸到真實人的手了。”
“不要緊吧?”梅蒂兒問道。
突然,從車外飄進一顆玻璃珠來,落在窗臺上,光芒四射,耀人眼目。鐵郎一驚,趕忙去拾在手上,說:“庫利婭留下了一片碎玻璃!”他攤開手掌,那水晶玻璃珠下圓上尖,象一滴水珠。鐵郎哭着說:“這是眼淚的形狀啊!這樣悲傷的眼淚,我還沒有見過。”
“我來帶路,”庫利婭說。她通體放光,竟象一盞自己會走的燈,把漆黑的車廂過道照亮了。
“是嗎?不過,這樣做我的身體就稍微暖和些了。”庫利婭高興地說。
忽見庫利婭走來。她的玻璃身體在漆黑的餐車中,居然也能讓人看見。她說:“這隧道里有曲折迴旋的宇宙線,所以,列車的電氣系統暫時停止運轉,把安全閥關閉了。你們不必害怕,只管喫飯。”
“爲什麼?”鐵郎愕然地說,“你的身體那樣美麗……”
果真有其事!鐵郎大驚失色。忙將頭伸出窗外去瞧,只見車長站在那邊車門口,雙手端着撮箕往外倒玻璃碴。那鐵皮撮箕裏盛滿了水晶玻璃珠兒,大小不一,可是顆顆放光。它們從撮箕裏滾出來,象瀑布一樣流到宇宙中,頓時,漆黑的宇宙空間撒滿了光華奪目的小星星。那是庫利婭的身體呀!她爲了救鐵郎才粉身碎骨的呀!鐵郎大哭起來,奔去制止車長,喊到:“不要扔到外面去!”
“喂,”梅蒂兒把鐵郎的臥具打開,親切地說,“馬上就要到土星的衛星——泰坦了。你打算下車去遊覽一下嗎?”
“你們先走,我去洗手。”梅蒂兒轉身到盥洗室去。
真稀奇呀!鐵郎只見過玩具玻璃人,沒想到竟有玻璃身體的活人。從她身上看過去,跟看過玻璃窗一樣,視線毫無遮攔。倒是她那濃密的金黃色頭髮,從腦後直垂到腿彎,還能擋住鐵郎那好奇的目光。他問道:“難道你是有機玻璃嗎?也許是硅酸玻璃罷?”
“是的。不過,這種夢可靈驗呢!”
“嘣!”庫利婭的身體突然爆炸了,發出斗大一團白光。鐵郎驚叫一聲“庫利婭女士”,便跌入黑暗中,昏迷過去。
淚珠形狀的水晶玻璃珠,在鐵郎的手掌上放射光華。鐵郎對它默哀許久,纔將它珍藏在自己的旅行皮箱裏。他要留作紀念,永世不忘——
“庫利婭。我的媽媽由於虛榮心強,追求時髦,把我變成了這種玻璃身體。因此,爲了掙錢,我在這兒做零工。也許在什麼星球上,能買到血液循環的身體吧?”
“你叫什麼名字?”
“那是什麼?”
“媽媽!你怎麼在這裏?媽媽!你是被機器伯爵剝了皮的呀!”鐵郎見她的樣子很象媽媽,就撲到她的懷裏,抱着她放聲痛哭:“媽媽,媽媽……”
他的座位上,不知幾時坐着一個女人,身穿灰色斗篷,風帽戴在頭上。鐵郎一見,紐釦眼睛登時跳上額頭,鼓得象杏核,張大了蛤蟆嘴,驚叫一聲,半晌合不攏去。
“見鬼!”鐵郎左手推開幽靈,右手伸到自己的腰間拔出槍來。
“你是在列車上做零工嗎?”梅蒂兒問道。
“沒有辦法呀!”梅蒂兒拉住鐵郎的手說,“這是銀河鐵道的規則……庫利婭女士只剩下玻璃珠,必須掃除車外去。”
鐵郎馬上伏在地板上,眼見庫利婭緊緊地抱着幽靈,同它搏鬥着。她的玻璃身體“嗶嗶噼噼”地響着,破裂開來,可還是抱着幽靈不放鬆。那幽靈被庫利婭拖出車廂,還發出“嗚嗚”的哭聲。
“好!”玻璃姑娘答應着,不多時,便把飯萊送上桌子來。
“是呀!我要你的心!我要你的命!”幽靈把他抱得更緊,十個指頭死死地抓住他的背脊。
那女人瞧瞧鐵郎,眼裏流下淚水。
“我是水晶玻璃。”女服務員說。
庫利婭一把拖住幽靈,喊道:“鐵郎君,快臥到!”
“哇呀!”鐵郎高聲叫喊。宇宙列車正在飛快地奔馳,窗外是茫茫的黑暗太空,若被幽靈拖出去,就活不成了。
“我增強體內能量的震動,發出光來,給你代替電燈照明。”說着,庫利婭的身體發出柔和的白光,變得象一個人形的玻璃燈,正好把梅、鐵二人和飯桌照亮了。
“跟你什麼相干?”幽靈回過頭來喝道。
車窗外面飄浮着無數碎石塊,那便是小行星羣,是一個大行星破碎了形成的。鐵郎說:“我剛纔好象做了一個夢……”
他倆正在喫飯,驀地眼前一黑,電燈熄滅了。鐵郎鼓起眼睛,連對面座位上的梅蒂兒都看不見。梅蒂兒說:“這是停電,列車開進隧道了。”
“水晶玻璃!”鐵郎喊道,“啊!多麼美麗呀!”
他哭得昏頭昏腦,忽然感覺背上抓得象刀割似的痛。他抬頭一看,嚇得魂不附體。那女人的臉變了,眼睛鼻子變成了三個黑洞,竟是個穿着斗篷的幽靈。“怎麼,你不是媽媽!”鐵郎恐怖地大叫,拚命想掙脫身子。
“是的,謝謝,”庫利婭說,“不過……我的身體是玻璃。光和影都能透過我的身體。”庫利婭伸開手掌,矇住鐵郎的眼睛,鐵郎卻仍然能看清面前的一切。庫利婭那一對沒有瞳仁的透明的大眼睛,忽然流下淚來,悽然地說,“這樣,我感到很寂寞。我希望變成象你那樣的有影子的身體。”庫利婭摸着鐵郎的手羨慕地說,“你的手是暖和的,鐵郎君!”說罷,她轉身走出餐車去了。
“你這東西對我是不起作用的,孩子!”幽靈抓住鐵郎的手,槍被打落在地上。幽靈把鐵郎拖到車窗前,說:“來,出外去吧!列車裏很悶熱,不舒服。”
幸虧玻璃窗子只打開一半,那幽靈拖着他,不能一下子鑽出去。剛剛鑽出一半身子,就被庫利婭趕來拉住了。
“哦,”鐵郎握住她的手說,“真的,比剛纔暖和些了。”
“請放開!請放開鐵郎君!”庫利婭喊道。
庫利婭向鐵郎伸出發光的玻璃手說:“牢牢地抓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