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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捲風

《銀河鐵道999》 · 松本零士 · 4799 字

宇宙列車快要到達一個星球時,車長走進車廂,手上拿着列車運行記錄單,照例垂手立正,報告站名:“下次停車站是……”

“呼嚕——!”鐵郎張着蛤蟆嘴,鼾聲好象吹喇叭。

車長定睛一看,梅、鐵二人面對面坐着,靠在椅背上,都歪着頭睡熟了。車長笑道:“哦,對不起,嘻嘻嘻……”隨即踮起腳尖,輕腳輕手地走過車廂去。他不想打擾這兩位旅客的好夢。

“呼嚕——!”鐵郎的鼾聲傳到遼闊的太空,列車開始着陸了。汽笛聲大震,驚醒了鐵郎。他睜眼一瞧,車窗外面出現一片木板房屋,屋脊鱗次櫛比,盡是舊式建築。

他倆提起旅行皮箱,走出車站,鐵郎手搭涼棚看去,只見街道兩邊的房屋,就跟“明日的星”上一樣。木板牆壁發黑了,屋頂的席子也破了,顯示出這星球的歷史悠久,文化古老。鐵郎覺得,這些房屋,比地球上他和媽媽住過的鐵皮小屋更壞,簡直象紙折的玩具。

銀河鐵道指定的旅館,是一棟破舊的大瓦房,牆壁是用席子做成的。旅館的老掌櫃見梅、鐵二人提着皮箱進門來。便說:“你們是999列車的旅客嗎?好,房間在二樓,先去休息,等一會兒給你們送飯來。”

樓梯筆陡,踏上去木板就“嘎吱嘎吱”地叫,鐵郎生怕它陷落下去。房間倒十分潔淨,地板上鋪着榻榻米,兩個鋪位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可是鐵郎覺得設備寒傖,不由想起在“明日的星”上喫過的苦頭,擔心在這裏又會遇到小偷。

“喂!飯來了!”一個女子端着木托盤,在門口喊叫。

啊呀,好大兩碗米飯,冒尖尖地堆起來,好象兩頂高帽子。兩個盤子各盛兩尾大魚,外帶兩碗湯。鐵郎又驚又喜,連忙接過飯菜,擺在小桌上。

梅蒂兒捧着飯碗笑道:“雖然飯盛得過分多了,可是很香。”

鐵郎拿起筷子笑道:“嗯,這飯好喫,我可不嫌多哩。”

他倆開始喫飯。少時,那女子又走來,“咚噠”一聲,丟進一個半導體收音機。鐵郎嘴裏咬着魚,拾起來看,卻不知是啥玩藝兒。

“這是什麼?”他問梅蒂兒。

“那是古代的收音機。”

“這東西也能收聽嗎?”

“有那個作用。”

飯喫完了,鐵郎的肚子脹得象足球,連出氣也困難。那個女子又端着托盤,出現在門口說:“請喝茶。”

梅蒂兒接過茶杯,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娜美,”女子說,“我是這個旅館主人的女兒。服務不周到,請原諒。”

她包着頭巾,身穿奶色短衣、灰色長褲,拴一條白色圍裙。金黃的短髮,從頭巾下面散出來,黑亮的大眼睛,秀麗的瓜子臉。她站在門口,並不進屋。忽然一隻黃貓走來,向她“妙妙”地叫。娜美馬上趕開它,趕到走廊上,兩手叉腰,大聲訓斥道:“你進客人的房間去偷嘴,就打死你!”

“你們爲啥把門窗都釘死了呢?”鐵郎心裏仍然懷疑客店的父女弄鬼。

嗬!碗裏盛的是湯麪,一個荷包蛋,一隻大蝦,三個豆皮肉卷,多麼豐盛呵。這些食物挺合鐵郎的胃口。他喫着面笑道“這地方的人真善良呀,梅蒂兒……”

他倆坐在石級上,昏暗的路燈照着,四周不見人影,也沒有車輛,一片沉寂。鐵郎默默地轉着念頭,半晌不吭氣。

娜美的大眼晴閃耀着興奮的光澤,笑道:“這些東西四處飛散,爲了尋找它,耽擱了很久。請你們原諒。”

“真難爲你們啦!”梅蒂兒說,“我以爲這些東西和房子一起,被風颳跑了哩。”

鐵郎舉眼看去,城市的人煙異常稠密。那千家萬戶的木飯小屋,屋頂上有的蓋鐵皮,有的搭蔑席,因爲怕風颳跑,或壓石頭,或釘木條,顯得五花八門,百孔千瘡。鐵郎覺得,這裏跟自己生長的地方一樣,象個貧民窟,千家萬戶中,找不出一間好屋子來。可是,盡普生活不富裕,這裏的人卻大方好客,樂於助人……

“我們只要肯勞動,任何時候都可以買到車票。”老掌櫃說。

一個鐵皮罐頭盒子,“咣”一聲,落在木塊、石頭堆上暴風突然停息。這時,天色已經大亮。梅蒂兒站起身來,覺得連一絲微風也沒有,四周異常平靜。鐵郎象樹上的猴子,還抱着水管,手搭涼棚瞭望。忽又驚詫地叫道:“怪了,前面二、三百公尺的地方,房屋和樹木都好好的,一點兒也沒有倒塌!”

他倆坐了許久,十分睏倦了。梅蒂兒將頭埋在膝頭上打盹。鐵郎蜷着腿,睡在石級上,象一隻小狗。半夜過後,他倆居然睡着了。

他倆穿上衣服,拿着車證和皮箱走進車站。鐵郎心悅誠服地說:“這是一個令人懷念的星球!”

“不要緊,車證一定能回來。這兒是個好地方。”梅蒂兒信心十足地說。

暴風捲起無數碎木板,好象枯葉一樣漫天飄揚。鐵郎身不由主,也要跟着木板翻上天去,虧得他的手腳麻利,一把抓住一根水管子,才穩住了身體。那管子翹着龍頭,下端栽入地下,象一根竹杆。鐵郎用雙手死死抓住,身子竟象一面破旗似的隨風飄搖。水管子都扭彎了,幸而沒有斷。只聽見風聲猶如一萬隻猛虎怒吼,建築物紛紛坍塌,一片響聲震撼天地。鐵郎睜開眼睛,見梅蒂兒也抓住旁邊一根水管,身子同樣隨風飄揚。他驚惶地喊道:“梅蒂兒,不得了!這是怎麼回事呀?”

“好象是遇到颱風了!”

包頭巾的老奶奶,也用木盤託着一個碗,雙手遞給梅蒂兒,說:“別發愁,打起精神來,遲早一定有好消息的。”

“不,”梅蒂兒的臉“刷”地紅了,忙說,“鐵郎!你還記得他們給的收音機嗎?那就是給我們收聽瞥報的。”

可是梅蒂兒卻不着急。她認爲這個“現在的星”,比“明日的星”好得多。她暗自尋思道“繼續旅行,鐵郎凶多吉少,只要鐵郎同意,我們就在這個星球上住一輩子也行。”

夜裏,人們都睡了。鐵郎剛躺上牀,便聽見一陣敲打的聲響“咚叭!咚叭!咔咔咔!”彷彿就在他的牀頭上釘什麼。他心裏焦躁,坐起身來,齜牙咧嘴地吵道:“鬧得要命!睡不着覺,一點兒也不愉快!”

“車長報告站名的時候,我在打磕睡,沒所清楚”

梅蒂兒也喫一驚,趕緊下牀去開門,卻聽見門外“咚叭咔咔咔”地一陣敲,房門也被釘死了。

“鐵郎!”梅蒂兒沉下臉說,“不該懷疑這兒的人們!”

戴草帽的老頭說:“他們是迷了路吧?”

街上的過往行人川流不息,男女老少,衣著都很簡樸。有戴草帽的,有包頭巾的,有推小車的,有提籃子的。他們看見梅蒂兒穿着黑色睡衣,鐵郎穿着背心和短褲,用手支着腮幫發呆,不免覺得奇怪。鐵郎見他們盡看自己,心頭厭煩,便咧開大嘴,伸出舌頭,做個鬼臉說“怎麼啦?我們是馬戲班的嗎?”

“恍咚”一聲響,把鐵郎驚醒了。睜眼一瞧,兩隻皮箱丟在面前,他慌忙爬起來,只見皮箱上搭着黑色長大衣,那是梅蒂兒的。他的灰色斗篷丟在地上,斗篷上放着寬邊大涼帽;兩張乘車證,端端正正地擺在涼帽邊。

“這星球的人非常可愛,住在這兒,生活一定很愉快。怎樣?鐵郎!”梅蒂兒看着他又問。

“咚咚!叭叭!咔咔咔!”窗外繼續敲打,鐵郎翻身下牀,嚷道“深更半夜,到底是誰在胡鬧呀?”他奔過去拉開玻璃窗,啊!窗子外面,橫一塊豎一塊地釘上了許多木板,遮得嚴嚴實實,連蒼蠅也擠不出去。鐵郎大驚,心想,“這旅館要幹什麼?”連忙喚醒對面鋪位上的梅蒂兒,指着窗子說:“窗子被釘死了,這是怎麼回事?”

旅館的父女倆站在臺階下,老掌拒揹着手,娜美把手插在褲袋裏,燈光照着,他倆的臉上笑容可掬。梅蒂兒很歡喜,忙說:“謝謝,你們費心啦。”

“要是象在明口的星上那樣,遇見一個人扔出乘車證來就好了。”鐵郎說“我不想留在這裏,不管怎樣,我非要到達給我機器身體的星球不可!”少時,他用更堅決的口氣說,“就是999號列車把我拋下,找也要乘別的列車去……一定要到那個星球去,因爲我向死去的媽媽起過誓。”

圍觀的人們議論着散去了。鐵郎坐在梅蒂兒背後,轉着眼珠想一陣,忽然哼一聲。梅蒂兒回頭瞧瞧,見他的蛤蟆嘴撅得象一把瓢,滿面不高興。

黃貓嚇得尾巴直抖,趕緊逃開了。鐵郎見她訓貓,覺得很有趣。

“我們是自信的,”娜美又說,“別人有的,我們也會有。大家都有這種信心,哪怕是不長草木的荒野,也能靠勞動生活。”娜美轉身去扛起兩根木料,用自豪的口氣說,“風暴刮跑了房子也不要緊,我和爸爸同心合力又把它修起來。”

“唔,”老掌櫃補充說,“我們請求大家幫忙,全城的人都出動了,到處尋找,終究給找來了。”

梅蒂兒凝視着鐵郎,心潮起伏,默默不語。

“可是,要有乘車證,才能上車呀l”鐵郎爭辯說。

娜美微笑道“我們的房子,算不了什麼。”

“呀!”鐵郎轉過身,驚訝地說,“老大爺,你還活着嗎?”

“糟了!我的乘車證不見了!”鐵郎在身上亂摸。其實他的身上只穿着汗背心和短褲,並沒有一個口袋。他叫苦連天,急得團團轉。乘車證被龍捲風颳去,那可不得了,若讓別人拾得,拿去乘列車,鐵郎就倒黴了。因爲銀河鐵道是隻認車證不認人,別人拿去冒名頂替,硬說他就是星野鐵郎,即使車長也沒有辦法。

“梅蒂兒!乘車證回來了!”鐵郎嚷道,真是喜從天降,他樂得大聲歡呼,“好啦!乘車證和衣服、皮箱都回來了!”

天黑了,車站空蕩蕩的,仍然不見有人拿着他倆的乘車證來乘車。鐵郎神情淚喪,心如油煎,說:“乘車證找不到怎麼辦?列車要停多久,梅蒂兒?”

“列車要是開了怎麼辦?”

這時,旅館的老掌櫃走到廢墟旁來,高聲問道“嘿!不是給你們發出過大風警報嗎?可你們還是脫了衣服,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老掌櫃也槓起木料,跟着女兒走去。鐵郎的臉,臊得象猴子屁股一樣紅。他覺得自己不識好人,比梅蒂兒差遠了。

“怎麼啦?鐵郎?”

“謝謝,”梅蒂兒接過碗說。

“我們從不亂要別人的東西,”娜美正色說。

“真的?”梅蒂兒站在廢墟上,愕然四顧。

“我一想到那旅館的父女兩人的笑臉,就不放心……也許乘車證就是他們……”

“這兒的人們,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信心,他們不會眼紅別人的東西。”梅蒂兒說,“下次經過這兒的時候,也許這個‘現在的星’,會變得認不出來了。”

“這不象颱風,可能是龍捲風吧?”梅蒂兒說。

過了一陣,忽見戴草帽的老頭端着一個碗走來,遞給鐵郎說:“喫點吧。”

包頭巾的老奶奶說:“他們是淘氣惹了禍麼?”

父女二人走開去。梅蒂兒和鐵郎無處可去,只有往車站走。鐵郎僥倖地想:如果又象在“明日的星”上那樣,乘車證失而復得,那就好了。

“世界的末日到了!他驚叫道,“梅蒂兒!你在哪裏?”

“是的,”梅蒂兒用筷子挑起面,說,“這兒都是和藹可親的人。”

“這是突然發生的龍捲風吧?”梅蒂兒問道。

“那麼,我們就在這裏拋錨了?”鐵郎愁眉苦眼地說。

“單單颳倒了中間這一片房子,這是什麼怪風?”鐵郎駭然地說。

“你們真的沒有聽見警報嗎?”掌櫃又問。

一陣猛烈的暴風,把這棟舊式樓房攪得稀爛。門窗脫落。玻璃渣亂飛,櫥櫃、桌椅、木盆、瓦鉢、收音機……各種傢俱隨風翻滾。媽呀!鐵郎也象木捅一樣翻筋斗,從樓上栽到樓下。

當宇宙列車離開“現在的星”時,鐵郎的目光透過車窗玻璃,留戀地望着那個星球。可愛的人們啊!何時再相見呢?

“釘門窗就是預防颱風嘛,”老掌櫃說,“可是這龍捲風太兇了,預防措施完全不起作用。”

啊!龍捲風真厲害,把房屋象老鷹抓小雞似的,凌空攝去,只留下一片廢墟。周圍兩三百米以外的建築物,卻都平安無事。

鐵郎懷疑地鼓着紐釦眼,對娜美說“我們丟失了乘車證,你們的房子也毀了,這下大家都麻煩啦!”

榻榻米上擺着兩個花布坐墊,作爲房間的凳子。鐵郎雙膝跪在坐墊上,屁股坐着腳後跟,身上只穿着汗背心和短褲,倒不覺得冷。他目不轉睛地看着門窗,心頭打鼓,懷疑這是個坑人的黑店。

突然,房頂“嘎嘎”作響,緊接着狂風大作,房屋搖晃起來。鐵郎跌了一交。霎時間,房倒屋塌,地板破裂,榻榻米翻起來,他和梅蒂兒滾在草蓆堆裏。

“就在這兒同我一起生活嘛,”梅蒂兒微笑道,“鐵郎,不願意嗎?”

“我的乘車證也不見了,皮箱也不知刮到哪兒去了。”梅蒂兒說。

一個男孩說:“是不是餓了?”

“這場風暴來得很突然,一下子圍住半徑一百米的地區,把一切東西都卷跑了。”老掌櫃正說着,他的女兒娜美也來了。談起昨晚的風暴,娜美驚魂未定,不住搖頭咋舌,顯然也嚇壞了。

“哪有什麼誓報!”鐵郎以爲他純粹是騙人,撅着嘴說。

車站門前,有一坡臺階,他倆走上半坡,就坐在石級上。梅蒂兒說“沒有乘車證,是不能進站的,只好在這兒等機會吧。”

“難道就沒有人想用這乘車證來乘列車嗎?”鐵郎舉起車證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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