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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都奇遇

《銀河鐵道999》 · 松本零士 · 5286 字

“淅淅刷劇~~淅淅刷刷……”

大雨如注,淋在宇宙列車上,水花亂濺,順着玻璃窗子直流。列車開進“雨都”,就進入了無邊無際的煙雨帳幕,星球上的景物都模糊不清。鐵郎問道:“梅蒂兒,這個星球爲什麼叫雨都呀?”

“因爲它自從生成以來,就天天下雨,連一分鐘也沒有停止過。這兒是水遠見不到太陽的。”梅蒂兒回答。

列車停在煙雨迷茫的車站上。“淅淅刷刷”,大雨下個不停。他倆打起傘走出車站,門前花圃中的植物,一株株長得異常高大。那香蕉簡直成了擎天大樹,一張香蕉葉就可以蓋一棟房頂;一片槐樹葉,能夠遮蔽鐵郎的全身。“這裏植物的長勢實在驚人!”鐵郎昨舌道,“我覺得,我們好象變成小人國的居民了。”

“是的,只要一天就可以長成大樹,”梅蒂兒說,“這兒對於植物可以說是天國。”

大雨從頭澆着,彷彿盆傾瓢潑。鐵郎笑着說:“科幻故事裏講金星是‘雨林’,也不如這個‘雨都’。要是張口朝天,準會被雨嗆死的。”雨水打着傘,“滴滴嗒嗒”不住響,奇怪的是地面並不積水氾濫。

梅蒂兒顯然到雨都來過不止一次,對這裏的情況很熟悉。她告訴鐵郎,地皮一下面是海棉狀的構造,把水吸下去了,所以地面不積水。不過地心灌滿了水,又往何處流,她卻不知道。

他倆舉著傘,走到市街,只見高樓大廈建造得十分漂亮。雖然空氣潮溼,不見陽光,但卻異常安靜,溫度也很適宜。有個服務員站在旅館門前打招呼:“你早,梅蒂兒女士!你來啦!”

“你早,”梅蒂兒高興地答應,回頭對鐵郎說,“銀河鐵道指定這家旅館,我以前也來住過。這兒的人都很愛清潔,又講禮貌。”

他倆眼着服務員走進旅館。爬梯登樓。鐵郎心想:“這裏的居民,就象住在浴室裏一樣,成天泡在潮溼的水氣中。”

旅館的樓梯溜光閃亮,金屬的鏤花欄杆,明淨的窗子玻璃,擦抹得一塵不染。房間裏的設備更是富麗堂皇:兩張黑漆雕花木牀,鋪着雪白的被單;靠背木椅上蒙着彩色花緞;桌上的檯燈,罩着絲絹描花燈罩,地板上也鋪着黑底白花的地毯。鐵郎一進房門,馬上就脫衣服。咧開蛤蟆嘴,笑着嚷道:“先洗澡!先洗澡!”

梅蒂兒揭下黑皮帽子,打開旅行皮箱找衣服。她說:“去吧,停車時間有一星期哩,不必着急。”

鐵郎只穿一條短褲,打着赤膊,拿起浴巾,跑去拉開陽臺的落地雙扇玻璃窗。“刷刷,刷刷!”陽臺上下着大雨。原來這樓房的陽合頂上沒有遮蓋,雨水直接落到陽合上,一點一個泡。鐵郎好象一隻蛤蟆,跳到陽臺上淋浴,用浴巾擦着身體,快樂得“哇哇”叫。大雨衝着他的光背脊,比龍頭裏衝出來的水還有勁,把他穿着的短褲也衝脫了,露出難看的光屁股。雨水象小河一般漂着短褲,從陽臺流入房間。梅蒂兒看見順水漂來的短褲,感到奇怪,便喊道:“鐵郎!”

那傢伙赤條條地站在陽臺上淋雨,見梅蒂兒出準備來,慌忙搖手喊道:“別過來!別過來!雨水的衝力太大,連我的短褲都衝跑了。”

梅蒂兒拾起短褲丟給他,鐵郎連忙穿上身。梅蒂兒又拾起乘車證說:“乘車證一定不要亂丟。對我們來說,它是最有價值的東西了。把它裝進口袋裏。”

“好,好。”鐵郎接過乘車證。

忽然房間角落響起電話鈴聲。梅蒂兒過去拿起話筒,喊道,“喂!我就是梅蒂兒……嗯,嗯……那麼,你……明白了。”她放下話筒,穿上黑毛大衣,戴上黑毛帽子,吩咐道:“鐵郎,我有點事,要去會一個人。你喫過飯後,鎖上房門好好休息。”

“我還不想睡覺,”鐵郎打着赤膊,頭上纏一塊毛巾,坐到飯桌旁說,“我不能出外去走走嗎?”

“天黑以前,出去看看倒沒關係。不過要注意,別到泥塘邊去。”梅蒂兒往門外走,又說,“我回來得很晚,不要掛念我。”

“嗯。”鐵郎應着。

話筒對着他的耳朵問:“喂,是星野鐵郎嗎?”

街道盡頭空蕩蕩的,眼前只有一個稀泥塘。忽聽得有人喊:“鐵郎!”是個女人的尖嗓門。

“……”那女子睜着細長的眼睛,注視着鐵郎躲到梅蒂兒的雨傘下。突然,她轉身跑到操作抽泥機的工人跟前質問道:“爲什麼把池塘裏的泥抽掉,毀了我的房子?”

“氣泡?”鐵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泥塘裏有進出的路子,不會淹死的。”那女子說她披着淡黃色的長頭髮,身穿白色的連衣裙,細長的眼睛顯得很秀氣。

“真無聊!”鐵郎忽然說。

“梅蒂兒,救救我!”鐵郎喊道。

“是的,”女子說,“貧民只能住在這樣的地方。”

“咕嚕!咕嚕……”這聲音從泥泡外而傳來。原來是幾臺抽泥機在抽泥槳。幾個吸筒大口喝進爛泥。氣泡迅速上升,隨着泥漿通過吸筒,流到岸邊的空地上。泥泡破裂了,鐵郎和那個女子從稀泥堆裏伸出頭來,叫苦連天。

“鐵郎!”梅蒂兒打着雨傘走來,恰巧看見他。

“你想幹啥?”那女子問道。

“你去向政府申請分配吧。”

那個女子也爬出稀泥堆來,默默地望着梅蒂兒。鐵郎向她嚷道:“你的住房被毀壞啦!”

“我在等你。”

“我們在電視機中已經說定了,要給你相當的報酬。”梅蒂兒鄭重地說。

梅蒂兒抿着嘴笑,不作聲。

“我不會要這種東西,拿去吧。”那女子把乘車證拋給他,走進另一間屋子,坐在地鋪上,又說,“怎樣?和我一塊兒過日子吧,你就在這裏呆到老死,可以什麼活兒也不幹……我叫梅蒂兒。”

隔開三排座位,那女子坐在他倆的後面。她忽然喚道:“鐵郎!”

雨“刷刷”地響着,街上煙雨朦朧,不見行人和車輛。鐵郎赤膊背槍,光腳走出旅館大門,果然不打傘。他打量着方向,心中默默唸着:“出旅館向右。就是這邊吧?”他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我這樣打扮還可以吧?……馬上就走到盡頭了。咦!怎麼回事?這裏沒有房子呀!”

“……”那女子沉默不語。

“那是我的,還來!”鐵郎趕忙撲過去搶奪。

鐵郎沉沒下去,泥塘中“咕嚕咕嚕”地響,眼前一片漆黑。待到睜開眼來,他卻躺在乾淨潔白的牀上。他轉動着紐釦眼睛四下張望,發現牀前站着一個美麗的女子。

“這些你就別問了,反正我在等着你。想見見面嗎?很近,就在附近,出來一下好麼?”

“我從出生起就叫梅蒂兒。”女子雙手抱着膝頭,垂下眼簾說。

“我就要鐵郎和銀河鐵道的乘車證”那女子說。

“是的,如果可能辦到的話。”梅蒂兒回答。

“沒有我們不知道的事。”那女子驕傲地說。

“出旅館大門向右轉,筆直走,路的盡頭就是我的家。喂,下着雨,帶把傘吧。如果光着身體來,就不用打傘。”話筒裏講得這樣詳細。

鐵郎放下話筒,坐在桌邊,雙手支撐着腮幫,左思右想:“去不去呢?嗯?……一個人在房間裏也無聊……那就把槍帶上,去看看。”

“鐵郎,你的好心會給你帶來好處。”梅蒂兒說,“但是,她不講道理,硬把人家拖入泥塘,也是她的缺點。”

“嗯,是該送呀!”鐵郎也贊成。

“……”那女子轉過身來,又默默地注視着梅蒂兒。

列車離開雨都,在太空飛行。梅、鐵二人面對面地坐在車廂裏。鐵郎說:“梅蒂兒,我覺得你的作法不妥當。”

“這裏就是我的家。“女人的聲音說,把鐵郎拖下泥塘。

“哐噹!哐噹!”抽泥機迅速地抽去爛泥。那女子的電視機、瓷娃娃、書籍、碗、碟、箱、櫃等,在爛泥中翻滾着她看看自己的傢俱,沉思良久,突然問道:“想要什麼都可以嗎?”

大雨“刷刷”地淋着,一會兒,鐵郎身上的泥漿被衝得乾乾淨淨。他向梅蒂兒說:“這個人幫助我,照顧我。”

“難怪她先前不要我的乘車證。要不是她的家遭到毀壞,她一定不會離開泥塘吧。”鐵郎忽然悔恨地說,“早知道是這樣,應該對她更溫和些纔是。”

“你……你是誰?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坐這邊來!”那女子拍着身旁的座椅。鐵郎愣一愣,只得坐到她的身旁去。那女子伸過手來握住他的手,說,“我想睡一會兒,請你別走開。”

“你在哪裏?”鐵郎喫了一驚。

“哎呀!糟啦!”鐵郎拼命掙扎着叫道,“梅蒂兒說的泥塘,就是這裏呀!我要淹死在泥塘裏了!梅蒂兒!”

鐵郎轉頭回顧,滿心狐疑,不防泥塘裏伸出一隻手,抓住他的短腿往下拖。他連聲叫嚷:“哇呀!哇呀!”槍用不上,丟在岸邊,他拼命抓住石級,企圖掙脫那隻手。可是泥塘裏又伸出一隻手來,抓住他的另一隻腳。“放開手!放開!”他驚惶地叫喊。

鐵郎鼓着紐釦眼,心中很納悶。那女子說:“電視上在播送有關你的新聞。你想從泥塘中跑出去,真是亂彈琴。”

“就是你不說,我也會坐下的。”鐵郎沒好氣地回答,坐在她的對面。

電視機的播音將他喚醒。熒光屏上現出鐵郎的形象,電視機播着尋人啓事:“失蹤人星野鐵郎,身材矮小,黑頭髮,小眼睛,一雙扁平腳……”

“一天到晚什麼也不幹,就這麼閒着,瞧,我長得好胖啦!怎麼得了!”鐵郎跳下地來,挺着企鵝一般的肚皮說。

“這就是我的家,”女子說,“這是浮在稀泥中的氣泡,是我們貧民的住宅。”

鐵郎發急道:“真是愚蠢!”他氣憤憤地往後面走,又說,“哪有把人當作禮物的?”

電視繼續播音:“如有誰發現此人,請通知銀河鐵道,當表示萬分感謝,並贈給相當的酬金。”

“嗯,是我,”鐵郎愕然回答。

“有電視機呀!”那女子說。於是,隨手旋開電鈕,電視屏上就清晰地顯出車站的大廳和成羣的旅客。電視機裏傳出播音:“從湯姆斯出發到雨都來的普通列車,10點10分到達,乘客有湯姆斯的男學生羅波德和女學生皮京米苔,以及實業家莫克魯亞氏,還有星野鐵郎……投宿處都在美美旅社。”

“哈哈哈!”車長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兒。

那女子閉上眼睛。鐵郎撅着嘴發怔。過了一陣,他抬頭看她,嚇了一跳,那女子變了,面孔乾枯剝落了!好象一個破碎的泥娃娃,不多時,變成一堆泥土,只剩下一件連衣裙。鐵郎慌忙縮回手來,叫道:“她……她變成泥粉了!”

“可是……”

泥泡之家雖然狹小,卻也收拾得乾乾淨淨,佈置得整整齊齊。天花板上有吊燈,四周靠壁擺着小桌、書架、櫃子、電視機、馬桶和盥洗池……一個小家庭需要的東西,應有盡有。

桌上的飯菜特別豐盛,大盤的魚肉和水果,只有鐵郎獨自享用。他端起一碗米飯,咕噥道:“下這麼大的雨,她爲啥一定要出去呢?真猜不透她那些祕密。”他拿起筷子正要喫飯,電話鈴又響起來。他十分詫異,忙過去抓起話筒,喊道:“喂!喂!”

“可是,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和住宿的旅館呢?”鐵郎問到。

“什麼?你叫梅蒂兒?”鐵郎十分詫異。

鐵郎看了電視,抄着手撇一撇大嘴巴,不屑地說:“下着雨在外面遊玩,並不愉快;通過電視機知道許多零碎瑣事,也不算科學發達。”

鐵郎低頭不語,大嘴撅得象一把瓢。

“我在這兒。”女人的聲音說。

可是,儘管她給他買了很多圖書,讓他天天看電視,鐵郎也還是不滿足。他說:“已經過了六天了。停車時間一週,就是七天。見鬼!我再也不能忍受了!不管怎樣我都要走!”說着,他一頭撞破氣泡牆,好象撞穿一層柔軟的玻璃,鑽出氣泡,到稀泥中去游泳。

“坐下,”那女子說。

“過去吧!”梅蒂兒微笑道,“已經把你給她了。”

轉眼之間,六個晝夜過去了。鐵郎在泥泡之家,成天什麼事也不幹,那女子盡弄好東西給他喫,把他養得渾身發胖,像一隻企鵝。

“傻瓜!“那女子罵道。

“泥塘中是貧民街嗎?”鐵郎問道。

彷彿耳旁響起一聲焦雷,鐵郎驚得睦目結舌。可是,梅蒂兒並沒有拒絕,領着他們登上銀河列車。既然銀河鐵道懸賞尋人,乘車證就算是給那女子的獎品了。

那女子說:“你如果肯爲我幹活掙錢,總有一天,我們也能在地面上修一棟房子,住到上面去。”

“怎麼不得了?以後去當個運動選手,不是很好嗎?”

“應該送點禮物給你”梅蒂兒對她說。

泥中氣泡好像一個大玻璃球。鐵郎坐在一張靠背椅子上,可以看見氣泡外面的爛泥漿。

“我的房子呢?”

“……”那女子沉默着。

“這是哪裏?”鐵郎忙問。

“如果我不願意住在這裏,你要怎樣!”鐵郎滿臉不高興,氣鼓鼓地說,“充其量,我只能在這星球上呆一個星期,就一定得回去!”

那女子忽然取出一張乘車證來說:“有這張乘車證,可以乘坐銀河列車到任何地方去嗎?”

“這是政府決定的,”工人說,“要在這裏蓋些象樣的住房。”

“也有同名同姓的,這也不奇怪。”鐵郎說。他象猴子一樣蹲在靠背椅子上,撅着蛤蟆嘴想道:“唉,我逃跑不成功,這個女的瞧不起我……怎麼辦?我要去取得長生不死的機器身體呀!我一定要走!”他急得抓耳搔腮,心如油煎。

“你不見我長得太胖了嗎?爲了減肥,我要進行馬拉松長跑,在列車中跑五百個來回。”

鐵郎鑽到茫茫的泥海中,分不清東南西北,遊不上岸,卻直往下陷。他掙扎一陣,又失去了知覺。那女子將他救回氣泡裏來,放在牀上。

這關早上,房間裏亂七八糟,電視機不停地吵鬧“篷蓬!得得!”怪腔怪調的音樂,鬧得鐵郎心煩。地毯上,杯子碟兒東翻西倒,杯裏流出牛奶,碟裏剩着小魚和肉片;喫剩的葡萄、蘋果和香蕉皮,亂丟一地;沒有喫完的香蕉扔在牀上。鐵郎坐在牀邊,兩手捧着腮幫,繃着臉想心事。那個女子站在靠壁的桌子旁,還在往大盤子裏盛食物。

“回去?那怎麼行?”那女子說,“我們已經降到泥下二百米的地方了,還會繼續下降。如果你出外面去,泥的壓力會把你壓成一塊肉餅!”

梅蒂兒走過來一瞧,嘆息道:“原來她是由泥一樣的‘細胞’構造而成的。這種身體在稀泥中還能適應,可是一到空氣中……真可憐!”

列車繼續奔馳。車長走過車廂,瞧見鐵郎脫成赤膊,頭上纏着一條手巾,沿着走道飛快奔跑。他愕然問道:“鐵郎君,你在幹什麼?”

忽然聽見“咕嚕!咕嚕!”的響聲,鐵郎疑心是那女子在打鼾,探頭到隔壁屋子一瞧,她睡得很熟,呼吸平靜,並無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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